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舞台上,摆的不是谱架,而是一张弗洛伊德的躺椅。
极光乐团(Aurora Orchestra)与指挥尼古拉斯·科伦(Nicholas Collon)带来了一场前所未见的演出:他们先花了一个多小时,用戏剧加现场演奏的方式,把马勒《第一交响曲》的创作基因拆解了个干净,然后才完整呈现这部作品。而拆解的方式既不是乐理讲座,也不是纪录片放映——剧作家简·米切尔(Jane Mitchell)直接让弗洛伊德登场,为马勒做了一次精神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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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听仔细的人,能从这段音乐里读懂我的一切。”演员杰克·巴尔多(Jack Bardoe)饰演的马勒,在舞台上这样说。这句台词精准地捕捉了这位作曲家身上躁动的创造力与艺术家的神经质——曾经的朋友费迪南德·普福尔(Ferdinand Pfohl)形容他是“一个包裹在剃须刀片里的炸弹”。而在莎拉·图米(Sarah Twomey)饰演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面前,这位音乐天才被迫直面自己的创作冲动与童年创伤之间的隐秘关联。父亲的残酷、八个兄弟姐妹在婴儿期夭折、一段灾难性的恋情——这些人生经历的解剖,让观众头一次理解了马勒这部作品内在的驱动力。
1889年,当《第一交响曲》在布达佩斯首演时,评论界几乎是一边倒的恶评:“可笑”“冒犯性的平庸”“一场彻底的灾难”。那些尖锐的批评词句,也在昨晚的演出开场时被特意展示,与接下来乐团所要呈现的“离经叛道之壮丽”形成了强烈对照。在长达一小时的导赏环节中,科伦与乐团穿插了大量音乐示范,细致到甚至讲解了布谷鸟的繁殖周期——这可不是开玩笑,因为这些鸟鸣随后在交响曲的号角声中重新出现,成为最令人沉浸的“音乐课”记忆点。女中音娜塔莉·刘易斯(Natalie Lewis)则为《旅行者之歌》献上了丝绒般的嗓音,这部早期声乐作品正是马勒交响征程的关键素材来源。
那么问题来了:这番煞费苦心的前置解读,最终是否增强了乐团脱谱演奏整部交响曲的效果?答案是,既增强了,也削弱了。好的一面是,音乐里的许多段落变得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可亲。科伦在第二乐章那些彼此缠斗的连德勒舞曲,以及第三乐章诡异的行进节奏中,捕捉到了马勒音乐中真正的先锋精神——尽管开篇听来稍显急促,场外铜管声部的存在感也有些过于强烈。但另一方面,提前展示过的所有音乐范例,也几乎偷走了作品本应带来的惊喜感。尤其是末乐章那个令人屏息的、从C大调到D大调的转调,本该是现场演出最戏剧化的时刻之一,却被处理得出奇地仓促。好在最后五分钟,马勒的魔法还是照常生效了:圆号声部重新奏响那些被重新编排过的布谷鸟鸣,提醒着所有人,在乐团完整演绎这部作品之前,曾有过一堂多么引人入胜的音乐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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