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些词，轻得像一口气。有些词，重得像铁砧。就那么轻易地，被舌尖一弹，念头一闪，就造出来了。它们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撕成碎片。我曾经是那么的迷恋词语，觉得它们能界定一切——赋予意义，拉长每一个本无所谓的瞬间，直到它们变得有分量。可我忘了，那些甜言蜜语背后的重量，有时是真实的，有时，不过是镀了金的空气。
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一座用别人话语搭建的墓室里。那些斑驳的墙壁，是我读过的书、贴过的标签，和一瓶瓶被我小心归类却不愿丢弃的情绪药剂。我反复咀嚼那些曾经对我讲过的话。那些“我爱你”，那些只有两个人懂的昵称，那些用来填满沉默的温柔废话。每一个元音和辅音，从那些能言善辩的银舌上滚落下来，都曾美好得像一句魔法。
可这些魔法，渐渐变成了诅咒。它们让我困在自己的皮肤里动弹不得。我献祭了自己的一部分，只为沉浸在那一套重复的、赞美我的辞藻里。现在想来，真是可怜。我竟然允许自己听信那些鬼话，把它们当成真理。事实上，一个路人，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都能说出同样的话，而且可能比你当年说得更有诚意。
此刻，我站在黑暗里。不是孤独，也不是绝望，只是一种异常清醒的了悟。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裹在精致丝绸衣衫下的身体，我看到那些微微泛黄的、裸露的骨骼。这具躯壳，不过是一个被男人的言语一点点地、缓慢地、在不经意间剔去了血肉的倒影。他没有动刀，只用了几个词。几个轻飘飘的词，就把我掏空了。
或许有人会盯着我，不解地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我这么做了，因为我一度以为，那是我该扮演的角色。我这么做，是为了契合一个“被爱”的称号，而不是去“展示”爱。我迎合的，不是那个试图将我捏成他理想模样的人。我背叛的，是我自己，和镜子里那个本该完整的我。
我把自己围在枯萎的玫瑰丛中。这些曾经鲜活、美丽到不可方物的生命，如今只是它们从前的一个空壳。我墓室外的荒冢之上，幽幽地漂浮着点点磷光，那是我过去的爱人们留下的鬼魂。他们纠缠着我，用整齐划一的声音呻吟着，试图用那些熟悉的词语把我重新拉回虚无的深渊。
远远地，我看见新的身影在我身边游走、聚合。他们说着同样动听的话，试图让我再次相信。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是真的很想敞开大门，放他们进来。可有那么一道无形的结界罩着我，逼得他们无法靠得太近。我多想邀请他们走入我的空间，共处一室，但我又怕，怕我没有足够的棺材，去安置那些带着温吞意图而来的男人。他们的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暖，但也不够冷。
如果忧郁真的栖居在我眼底，那我一定用了最笨拙的方式，把它藏得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我依然渴望着。渴望有一双温热的、真实的、能与我十指交缠的手。渴望有柔软的嘴唇，用力地贴住我的。渴望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我就这么远远站着，目送一道道游荡的幽灵之光从我身边飘过，什么也抓不住。
我终于开始看清了。我是脆弱的。DELICATE。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我的内里，是无比柔软的，像最嫩的蚌肉。而我的外部，却布满了锯齿般坚硬的边缘。我是多么多么想，软化掉这层外壳，允许自己再次暴露，哪怕有风险。我是真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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