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亩碎田的“重生”密码——“谁来种地、怎么种地”的驮达作答

7亩地还是7亩地，不同的是，过去分散的13块碎田，如今连成了一片。站在新辟的机耕路上，扶绥县东门镇驮达村驮达屯村民莫茂花笑容舒展：“就一块地，农机直接开到地头，耕种收割全靠机器，太省事了。”

700亩零碎承包耕地由近千块变成126块，每户一块，最多两块。7月27日，记者走进驮达屯，放眼望去，中耕施肥培土过后的连片蔗田郁郁葱葱，甘蔗长势喜人。清风拂过，长长的蔗叶相互摩挲，掀起一浪接一浪的绿色涟漪，尽显田野丰盈之美。在这里，“田成方、路相通、水相连”，连片沃野生机勃勃。

当乡村青壮年持续向城镇转移，留守老人握不住犁把、扛不动蔗捆，越来越多耕地日渐荒草丛生，“谁来种地、怎么种地”这道时代考题，横亘在无数乡村面前。

驮达屯通过土地互换、统一平整，将分散的地块变成集约规模经营，为时代考题给出了一个鲜活的答案，也为化解耕地细碎化、推进适度规模经营探索了路径。

碎田之困：三道坎卡住甘蔗村

驮达村是传统的甘蔗种植村，近些年来却被三道坎死死困住。

第一道坎，地块碎。700亩耕地被田埂、沟渠拆成近千块零碎小田，一户多则十几块、少则三四块，田埂占去近一成耕地。“地块碎带来最直观的感受是，你的甘蔗被别人的甘蔗包围，如果别人还没收割，你的甘蔗同样不能收，因为无路可运，如收只能靠人力肩扛。”驮达村党总支书记陆培蔗说，因为没有农机通路，大型设备根本进不了地，从播种到收割全靠人工，一亩地人工成本比机械化种植高出两倍多。越来越多“种不动”的耕地变成撂荒地。

第二道坎，整改难。种不动地的农户有的偷偷种桉树，不用打理还能有收入，却坑苦了周边种蔗村民，耕地“非粮化”隐患日益凸显。可各家地块犬牙交错，改一块牵动一片，谁都不愿意先让步，村干部协调多次都碰了壁，问题越攒越多。“这次整治清出70多亩桉树插花地改种甘蔗，对积水丢荒的地块重新开挖排水，加上唤醒的撂荒地，一共新增耕地近100亩，对耕地保护作用显而易见。”扶绥县东门镇党委副书记罗年景坦言。

第三道坎，没钱办。整合碎田、修机耕路、建灌溉设施，每一步都需要花钱，基层财政本就紧张，申请项目走流程等拨款，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眼看着撂荒地一年比一年多，村干部急得睡不着觉，却拿不出办法。

“年轻人都走光了，老人种不动，碎地没人管，再不想法子，再过些年这些地就全荒了。”陆培蔗说，正是基于这份危机感，村“两委”下定决心：不等不靠，自己闯出路子。

机制破局：三方联动好事成

驮达村破局的核心，是“政府引领、龙头带动、群众参与”的协同机制，把三方需求和资源拧成一股绳，在财政零投入的前提下，办成了多年想办而未办成的民生大事。

这个项目的缘起，要追溯到三年前。包村干部李小毓在走访中了解到，村民们因甘蔗地零散、运输不便，整合土地的诉求十分强烈。然而，申请高标准农田项目排队难、周期长，动辄拖上五六年，群众等不起。

工作人员到驮达村田间地头分地划线。东门镇政府供图

去年，利用“两周一村”走访（乡镇主官每两周走访一个村）收集群众诉求的契机，镇党委、政府和村“两委”反复研判，提出一个大胆设想：政府出面测量分地，龙头企业出机械推平田埂、修路挖沟，群众出少量设计费，三方合力把事办成。

政府不花钱，而是出服务、做协调。从镇党委到村党支部，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开夜场群众会算收益账，把整合后省成本、增产量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从去年10月，甘蔗还没砍，镇政府就组建测量专班进场。建设管理中心的干部带着专业测量仪，全镇干部齐上阵，在蔗林里钻了整整3个月，把700多亩土地逐块测量、逐户核对。

“抢在砍蔗前测，是因为原始地貌一旦推平，底数不清，后面分地就容易扯皮。”罗年景说。测量时农户在场见证，测完逐户公示面积，有异议的当场复核，农户甚至可以请第三方复测。

地块测量。东门镇政府供图

测完地，镇政府请来专业测绘公司设计，把700亩地按编号分成十几个大区，每个区五六十亩，道路、水沟全部在图上标明白。“地块走向、公摊面积，提前公示，有异议的会上提。”罗年景说，群众觉得合理了，才进入下一步。

企业主动入局，看中的是长远共赢。当地甘蔗龙头企业东门南华糖业主动承担了推平田埂、清桉复垦、修建机耕路的全部机械费用，还派技术人员全程驻点指导，给参与整合的农户发放种植补贴。“村民增收、村子保耕地、企业稳原料，是多赢的好事。”东门南华糖业副总经理奚漂说，目前已有不少周边村子过来考察，这套模式完全可以复制推广。

群众愿意筹钱，凭的是对干部的信任。李小毓介绍，项目涉及126户农户，从政策宣讲到农户签字确认，全程没有一起纠纷，以往因地块交错产生的邻里隔阂，随废弃田埂一并消解。

大型农机在平整田地。卢文斐 摄

两轮抽签：公平分地定权属

今年3月，甘蔗一砍完，糖厂机械立即进场，推路、挖沟、平田埂；4月底，地块分配工作有序启动。为了不影响春耕，镇政府抢在“五一”假期前把地分到了农户手上。

分地怎么分公平？驮达屯设计了一套“两轮抽签、公示走向、微调成方”的办法，核心原则还是“大稳定、小调整”——不打乱重分，稳定原有承包关系，在保持原有承包面积不变的前提下，通过互换并块实现集中连片。

驮达村村民在抽签分地。东门镇政府供图

第一轮抽“顺序签”——126户代表先抽签确定自己是第几个抽地的人，避免“谁先来谁占便宜”的争执。

第二轮抽“地块签”——整片地按编号分成十几个大区，每个区五六十亩，抽到1号的农户，从公示地块起点按既定方向依次划定承包地块，抽到2号就接着往下排。“地块走向、公摊面积、每户应得多少，全部提前公示，有异议的会上提，公示完就生效。”罗年景说。

分地完成后，农户根据矢量坐标数据，在自家地旁边打水泥柱做标记，界址清晰、权属明确，从根本上杜绝了日后扯皮的可能。

驮达村村民进行抽签分地。东门镇政府供图

这样分，会不会有人抽到“飞地”？

“不会。”罗年景解释，每户最多分成两块，隔一条路挨着，不会出现东一块西一块。分地前，屯长、村支书还要逐户过一遍图纸，核查是否有特别不合理的地块，“细溜条的地做不了活，我们就从旁边补一点，调成正方形，但路的大方向不动。”

设计勘测需要专业公司完成，农户按每亩30元筹集设计经费，700亩计2.1万元，所有收支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出小钱、办自己的事，群众参与感满满。”罗年景说。

这次分地，还特意留了20亩集体地。“留这20亩，有两个盘算。”罗年景说。一是发展集体经济——村集体出租或自主种植，每年增加几万元收入，村里路灯坏了、路有坑洼，自己就能修，不用事事等上级拨款。二是容错兜底——实在是分错了、分得不满意，村里有地可调、有错能容，工作推进就快得多。

“整合之后，大家都干劲十足，原来出租出去的地，也都收回来自己种甘蔗了。”陆培蔗笑着说。

沃野重生：现代农业向前走

这套机制不仅整合了土地，更唤醒了沉睡的撂荒地，守住了耕地红线。

66岁的陆义安原来老两口种不动8块零散地，一亩改种桉树，剩下大半荒着长草，整合后7亩多地变成一整块，农机直接开到地头，打个电话就有人上门完成耕种收割。“原来以为我们再也种不动地，只能等吃低保，没想到还能靠着土地挣钱，日子越来越有奔头。”陆义安说。

原本在集镇开杂货铺的莫茂花干脆关掉小店回村，除了自己的7亩，还承包了20亩整合好的土地种甘蔗：“规模化种蔗比开杂货铺还稳当，为啥不回来？”

“原来我家20亩地被分成了20块，年产仅120吨。”村民小组长卢领大站在自家土地前感慨地说：“现在整合成两块，省时省力、成本减少。”不仅如此，他还与现代农具“亲密接触”，用上了北斗卫星导航的种蔗机，“行距、株距精确，管护更方便”。

过去，零散碎田就像横在农户心里的一道道“心墙”，小事也能闹成大矛盾。如今，地块连起来了，心也连起来了，126户全程零纠纷，整合出的不只是连片良田，更是乡村和谐的新气象。

更重要的是，这次整合不只是拼合碎田，更为现代农业发展留足了空间。目前地块平整已经完成，下一步村里计划配套建设智慧节水灌溉系统，建成后农户拿手机就能远程控水、精准施肥，能省三成水还能提产量。

“水务公司已经进场实测，计划建水柜，水管直通地头，蔗农扫码用水。”陆培蔗满脸期待。按照测算，智慧灌溉落地后，甘蔗亩产可增加1吨以上，套种西瓜还能一亩再增收1000—2000元。

站在驮达屯的田埂望去，刚种下的甘蔗苗铺成一片浅绿，平整的机耕路连通每一块地块，旧田埂变成了生产路基，荒草地长出了嫩绿蔗苗，一幅现代种植业画卷正在美丽乡村铺展。

“驮达村的实践，为全区承包地细碎化治理提供了很好的切入点。”自治区农业农村厅政策与改革处处长梁家炬表示，“其可贵之处在于坚持‘大稳定、小调整’，尊重农民意愿，以机制创新实现政府、企业、农户多方共赢，既守住了政策底线，又为化解耕地细碎化、推进适度规模经营探索了路径。”

“这次整合，表面改的是地块，实际改的是生产关系、群众观念和治理方式。”东门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蓝秀龙说，“作为基层政府，我们最希望看到的是群众种地有赚头，粮食安全有保障，乡村治理有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