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你未嫁
二零二三年深秋,我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攥着一杯红酒。
包厢里喧闹声此起彼伏,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开着豪车来,有人还在为房贷发愁。岁月这把刀,谁都没放过。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哟!咱们班的大才子来了!”班长张伟第一个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个老同学围上来,寒暄几句,无非是“现在在哪发财”“孩子多大了”之类的话。我笑着应付,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整个包厢。
她在。
林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却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二十年了,时光对她似乎格外宽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温柔的模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陈,愣什么呢?过来坐!”王胖子拉着我往里面走,好巧不巧,把我安排在了林晚晴旁边的空位上。
我坐下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二十年前一样,她一直用这个味道的洗发水。
“好久不见。”我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好久不见,陈默。”
陈默。我的名字。当年她总爱连名带姓地叫我,说这样显得亲切。
饭桌上觥筹交错,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说起了当年的糗事,谁暗恋谁,谁给谁写过情书,引得一阵哄笑。我跟着笑,余光却一直落在身边人身上。
她吃得很少,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听别人说话。
“怎么不吃?”我问。
“来之前吃了点东西,不太饿。”她说。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听说你后来去了北京?”
“嗯,读了研,就留在那边工作了。”
“挺好的。”她点点头,“北京发展机会多。”
“你呢?一直在老家?”
“对,在实验小学教书,教语文。”
我想象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一定很温柔,孩子们应该都很喜欢她。
“你……结婚了吗?”我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结了,又离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我问。
“嗯,儿子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男孩好啊,皮实。”
她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我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我给你倒点饮料吧。”她说着,拿起桌上的橙汁,给我倒了半杯。
“谢谢。”
“客气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日子,如今只剩下客套和礼貌。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被大家否决了,说都四十岁的人了,玩什么年轻人的把戏。最后决定每个人说一件自己这二十年里印象最深的事。
轮到林晚晴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最深的啊……大概是生孩子的那个晚上吧。凌晨两点破的水,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在产房里待了十几个小时,疼得死去活来。孩子生出来那一刻,我哭了很久。”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问:“你前夫呢?”
“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她说的“出差”,大概只是借口。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在乎一个女人,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飞回来。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就离婚了呗。”她笑了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大家识趣地换了话题。
轮到我时,我说了一件工作上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其实我最深的记忆,和她有关,但我不能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在门口告别,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聚。
我站在路边等代驾,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默。”
我回头,看见林晚晴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你怎么回去?”我问。
“叫了滴滴,还没到。”她说,“你呢?”
“叫了代驾。”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谢谢你。”她说,“能见到老同学,挺开心的。”
“我也是。”
滴滴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路上小心。”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一个新加的联系人——林晚晴。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学校活动的照片,还有一些生活日常。其中有一条是儿子的照片,小男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露出豁牙。
照片配文:小男子汉今天掉了一颗牙,还是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小男孩的脸,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会的,不可能。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王胖子的电话。
“喂?老陈,这么早什么事啊?”王胖子还带着睡意。
“胖子,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林晚晴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我想想啊……好像是零九年吧?不对,一零年?具体记不清了。”
“她老公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外地的,好像是个做生意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开始算时间。
我和林晚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零零八年夏天。那之后我就去了北京读研,再也没见过她。
如果她是零九年或者一零年结的婚,那么她的孩子……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连同事都看出我不对劲。
“老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助理小李关切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周五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买了张机票飞回了老家。
周六早上,我站在实验小学门口,看着家长送孩子上学。八点多的时候,我看见林晚晴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后座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就是照片里那个孩子。
她把车停在校门口,蹲下来帮孩子整理书包带子,又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几句话。小男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
林晚晴站起身,目送着孩子的背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躲在路边的梧桐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等林晚晴骑车离开后,我走进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瓶水,假装不经意地问老板:“刚才那个女老师,是不是教语文的?”
“你说林老师啊?是啊,她教二年级,人特别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很健谈,“她儿子也在这上学,就在她们班,天天跟着妈妈一起上下学。”
“她老公呢?没见过她老公来接孩子。”
老板压低声音:“离了有好几年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她前夫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后来感情不和就离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老板想了想:“大概是零九年年底吧,我记得那年冬天还挺冷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从文具店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零九年年底结婚,孩子现在七岁,也就是说,孩子是一六年左右出生的。距离零八年,整整隔了八年。
我在瞎想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不过是看到一个孩子长得有点像,就胡思乱想了这么多。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都有关系?
我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当天下午就订了返程的机票。
可就在我去机场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陈默,你在老家?”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超市看到你了,你背对着我,我没来得及叫你。你是不是回来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只好承认:“嗯,回来办点事,下午就走。”
“这么快?一起吃个午饭吧,我请你。”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放着儿子的书包。
“下课了?”我问。
“嗯,中午休息时间长,带他出来吃点好的。”她指了指窗外,“他在对面玩,一会儿过来。”
果然,没过几分钟,小男孩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妈妈!”
“慢点跑,别摔着。”林晚晴拿出纸巾给他擦汗,然后指着我说,“叫陈叔叔。”
小男孩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陈叔叔好!”
“你好。”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宇。”
“林小宇,很好听的名字。”
小男孩一点都不怕生,坐下来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他说同桌的小美今天带了一盒彩笔,特别好看;说体育课跑步他得了第一名;说昨天数学考试他考了九十八分,错了一道计算题。
林晚晴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温柔地回应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柔软了下来。
吃完饭,林晚晴送儿子回学校,然后和我一起走在街上。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事找我?”她忽然问。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回来的人。”她看着我,“上次同学聚会,我就觉得你有话要说,但你没说。”
我沉默了。
“陈默,”她停下脚步,“我们都四十岁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
“林晚晴,”我终于开口,“你告诉我实话,小宇的爸爸是谁?”
她愣住了,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他长得……”
“长得像你,是吗?”她接过我的话。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没有否认。
“林晚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零八年的那个夏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我大学毕业,准备去北京读研。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星星。
“陈默,”她靠在我肩膀上,“你会回来吗?”
“会的,等我读完研就回来。”
“那我等你。”
那晚的风很温柔,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痒痒的,带着茉莉花的香味。
我们在操场坐到很晚,然后她送我回宿舍。在宿舍楼下,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是定金,”她笑着说,“等你回来,我再付尾款。”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到了北京之后,学业很忙,我们只能靠电话和短信联系。起初还好,每天都会通电话,说一些琐碎的事情。可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短信越来越短。
不是不爱了,而是距离真的会消磨很多东西。
她生病的时候,我不能在身边照顾;她难过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电话说一些苍白无力的话;她想我的时候,我只能发一张照片过去,告诉她我也在想她。
异地恋太难了,难到我们都在怀疑,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零九年春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做工程的,条件不错。
“陈默,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在电话里哭。
我当时正在实验室里熬夜做项目,满脑子都是数据,烦躁得不行。
“你自己决定吧。”我说。
这句话,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等我再想起她的时候,已经是零九年年底了。我打电话过去,是她妈妈接的,说她结婚了。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可现在,她告诉我,小宇是我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们……”她咬着嘴唇,“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个夏天的夜晚,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越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在北京读书,前途一片光明,难道要你放弃一切回来娶我吗?”
“你可以来找我!”
“找你?”她苦笑了一下,“我爸妈怎么办?他们身体不好,我走了谁照顾他们?而且,那时候你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我了,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这段感情。”
“所以你就嫁给了别人?”
“我需要一个父亲给孩子。”她的眼眶红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就没有爸爸。那个人对我挺好的,愿意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结婚的时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那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摇头,“我告诉他是早产,他信了。一直到离婚,他都不知道小宇不是他的。”
“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凑合了七年,最后还是凑合不下去了。他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我不想再生了。他觉得我自私,我觉得他无理取闹。吵了两年,累了,就离了。”
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她躲开了。
“林晚晴,对不起。”我说,“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你不用道歉,”她擦了擦眼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生下小宇,我只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现在也不晚。”
“晚了,”她摇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谁来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那是什么?愧疚?责任?还是因为小宇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语塞了。
她说得对,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动,到底是出于什么。
“陈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小宇是我儿子,我会把他养大。你过你的日子,不用管我们。”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北京后,我整个人都变了。
我开始频繁地给林晚晴发消息,问她和小宇的情况。她一开始不怎么回,后来慢慢开始回复,但总是很简短。
“吃了吗?”“吃了。”“小宇乖吗?”“乖。”“最近怎么样?”“还行。”
这种对话持续了两个多月。
转机出现在元旦那天。
我打电话过去,是小宇接的。
“陈叔叔!”他很高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宇。”我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暖暖的,“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她说今天包饺子。”
“你会包吗?”
“会!我包的饺子可好看了,像小元宝!”
我笑了:“那叔叔改天去看看你包的饺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叔叔什么时候来?”
“快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机票。
周末,我又一次飞回了老家。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告诉林晚晴。我直接去了她家楼下,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疑惑。
“下楼。”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来看小宇包的饺子。”我笑着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让我上了楼。
小宇看到我,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给我看他画的画,看他拼的乐高,看他养的乌龟。
“叔叔你看,这是我给小乌龟搭的房子!”他指着茶几上一个用积木搭成的“别墅”。
“真厉害,小乌龟住进去肯定很开心。”
“叔叔,你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那我们下一盘!”
于是我们爷俩趴在茶几上下象棋。我故意输了两局,小宇赢了,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瞥我们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晚饭的时候,小宇非要挨着我坐,吃饭也不好好吃,一直跟我说话。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叔叔就要回去了。”
“啊?这么快?”小宇撅起嘴,“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放寒假的时候,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小宇眼睛亮了,“我们去哪里玩?”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游乐园!妈妈说等我期末考试考好了就带我去,但她一直没时间。”
我看了林晚晴一眼,她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那叔叔带你去,去最大的游乐园。”
“耶!”小宇欢呼起来。
晚上,小宇睡着后,我和林晚晴坐在客厅里。
“你不该答应他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当真,他会期待。如果你做不到,他会失望的。”
“我会做到的。”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这七年的缺失。”
“不需要。”她站起来,“小宇不需要一个突然出现的爸爸,我也不需要一个突然出现的前男友。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打扰。”
“林晚晴——”
“你走吧。”她打断我,“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看着她决绝的表情,心里一阵刺痛。
“我可以不来,”我说,“但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想让小宇知道他亲生父亲是谁吗?你真的打算瞒他一辈子吗?”
“我会在他合适的时候告诉他。”
“什么时候?等他十八岁?还是等他结婚生子?”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我站起来,“我是他父亲,我有权利参与他的成长。”
“你没有权利!”她的声音提高了,“这七年你在哪?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你在哪?他学会走路的时候你在哪?他发烧住院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你想起来了,想当爸爸了,凭什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
这七年,我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流着我的血的孩子。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真的想补偿。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是因为……我爱他。”
林晚晴愣住了。
“虽然我只见过他两次,但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我的儿子,看着他笑,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她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给我一点时间。”她背对着我说。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住在附近的宾馆里,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家楼下,看见她送小宇上学。小宇远远地看见我,兴奋地跑过来。
“叔叔!你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改签了,下午的飞机。”
“那还能陪我玩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林晚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送完小宇,我们一起往回走。
“我想了一夜。”她忽然开口。
“嗯?”
“小宇需要一个父亲,但不是你这样的。”
“我是什么样的?”
“你是北京的,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为了我们放弃一切,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可以调回来工作。”
“然后呢?我们重新开始?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们之间有七年的空白,有太多无法弥补的东西。”她停下来看着我,“陈默,我们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不能凭一时冲动做决定。”
“这不是冲动。”
“那是什么?你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小宇?”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确定。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对林晚晴到底是什么感觉。是旧情复燃,还是仅仅因为有了共同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老实承认,“但我愿意试一试。”
“试什么?”
“试着重新了解你,了解小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林晚晴——”
“寒假的时候,如果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就来接小宇去游乐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回到北京后,我开始认真规划未来。
我查了公司内部调动的政策,发现可以申请调回老家的分公司,只是职位和薪水都会降一级。我不在乎。
我开始学习怎么做父亲。上网查育儿知识,看如何和孩子沟通,甚至还买了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
同事们都觉得我疯了。
“老陈,你这是要干嘛?准备二胎啊?”小李开玩笑。
“差不多。”我笑着敷衍。
寒假很快就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飞回了老家。
小宇看到我,高兴得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叔叔!你真的来了!”
“当然了,叔叔说话算数。”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进来吧。”
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有给小宇买的玩具和衣服,还有给林晚晴带的礼物。
“这是什么?”林晚晴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
“围巾,我自己织的。”
她愣住了:“你还会织围巾?”
“现学的,不太好,你别嫌弃。”
她打开盒子,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算不上整齐,但看得出很用心。
“谢谢。”她轻声说。
第二天,我带小宇去了省城最大的游乐园。
小宇兴奋得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什么都想玩。我陪他坐了旋转木马、海盗船、碰碰车,最后还去了鬼屋。
在鬼屋里,小宇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把他抱起来,捂着他的眼睛。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
“叔叔你害怕吗?”他小声问。
“叔叔不怕,叔叔保护你。”
从鬼屋出来,小宇崇拜地看着我:“叔叔你好勇敢!”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小宇也很勇敢,敢进鬼屋。”
我们去吃了肯德基,买了冰淇淋,还抓了一个娃娃。小宇抱着那个粉色的兔子,笑得合不拢嘴。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林晚晴在后视镜里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累了吧?”她问。
“不累,开心。”
“小宇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春节那几天,我一直待在老家。
大年三十,我去了林晚晴家,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小宇穿了一身红色的唐装,像个年画娃娃。
“叔叔,给你红包!”他递给我一个红彤彤的信封。
“哎呦,小宇还给叔叔红包啊?”
“妈妈说我今年表现好,要奖励我。我把奖励分你一半。”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谢小宇。”
吃完年夜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宇窝在我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抱他去床上睡。”我说。
把小宇安顿好后,我回到客厅,林晚晴正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绽放,五颜六色,照亮了她的侧脸。
“林晚晴。”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调回来工作。”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每天都看到小宇,也想每天都看到你。”
她的眼眶红了:“陈默,你别这样。”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说,“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七年的空白,我知道我们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但我愿意花时间去填补那段空白,去重新认识现在的你。”
“如果我们不合适呢?”
“那就做朋友,做小宇的父母。至少,我不会再缺席他的人生。”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地上。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一天你会回来,会对我说这些话。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害怕了。”
“怕什么?”
“怕这只是梦,怕醒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
“那好,”她说,“我们试试。”
那一刻,漫天烟花绽放,像是为我们庆祝。
春节过后,我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调动申请。手续办了一个多月,三月中旬,我回到了老家,在分公司上班。
我在林晚晴家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步行只要十分钟。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接小宇上学。小家伙背着书包,牵着我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爸爸,今天我们班上要来一个新同学。”
“是吗?男生女生?”
“女生,老师说叫小美。”
“哦?和你同桌那个小美同名?”
“就是她!她转学走了,现在又转回来了!”
看着小宇兴奋的样子,我心里满满的幸福。
是的,小宇已经开始叫我爸爸了。
那天,林晚晴正式告诉他真相。小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是我亲爸爸?”他看着我。
“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因为爸爸犯了一个错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不知道有你。”
“那现在知道了,你还走吗?”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小宇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改口叫我爸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给小宇扎辫子——虽然他头发短,不需要扎;学会了做他爱吃的番茄炒蛋;学会了在家长会上和其他父母交流育儿心得。
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会去公园散步,去图书馆看书,去超市买菜。
平凡,却无比幸福。
有天晚上,小宇睡着后,我和林晚晴坐在阳台上喝茶。
“陈默,”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想过。”我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我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在一起。”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星光:“你这是在求婚吗?”
“算是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算很大,但很精致,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
“林晚晴,嫁给我吧。”
她看着戒指,眼泪夺眶而出。
“好。”
婚礼定在六一儿童节,因为小宇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节日。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好朋友。小宇是我们的花童,穿着小西装,帅气得不得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让我们说一段誓词。
我拿着话筒,看着面前穿着白色婚纱的林晚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二十年前,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温柔。后来我们分开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可是命运把她又带回了我的身边,还给了我一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我看向台下的小宇,他正冲我挤眉弄眼。
“林晚晴,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余生,我会用尽全力爱你,爱小宇,爱我们这个家。”
她哭着笑了,接过话筒:“陈默,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还好,我们没有错过。”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小宇跑上来,抱住我们俩:“爸爸妈妈,你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永远在一起。”
婚礼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去度蜜月。
选的是海边,小宇第一次看到大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着浪花尖叫。
我和林晚晴坐在遮阳伞下,看着他的背影。
“你看他多开心。”林晚晴说。
“是啊,小孩子真好,一点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
“你说,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肯定比我帅。”
她笑了:“那当然,他像我。”
“像我多一点吧,你看那眉毛。”
“明明像我!”
我们俩像小孩一样争论起来。
小宇跑回来,满头大汗:“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长得像谁。”
“我长得像我自己!”小宇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
我和林晚晴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西下,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
我搂着林晚晴的肩膀,小宇在我们前面捡贝壳。
“陈默。”林晚晴轻声叫我。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生下小宇,我们现在会怎样?”
“也许会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遇,然后擦肩而过。”
“那还是现在好。”
“是啊,还是现在好。”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间的回响。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人改变很多,也足够让一份感情沉淀。
还好,我们没有错过彼此。
还好,我们还有余生。
远处,小宇举着一个贝壳朝我们跑过来:“爸爸妈妈快看!这个贝壳好漂亮!”
我和林晚晴相视一笑,同时伸出手,牵住了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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