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五年,陈露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了周远入赘。
当初她爸妈看中周远老实本分,家里又是外地的,父母管不着,入赘过来正好给老陈家续香火。陈露那会儿刚跟谈了四年的前男友分手,心灰意冷,想着嫁谁不是嫁,周远长得也不丑,个头一米七八,带出去也不丢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证领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陈露心里那股邪火就越烧越旺。
根源就一个字——钱。
周远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主管,听着挺像回事,可每个月到手就八千块。八千块在她们这个二线城市,养车都不够。陈露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也能拿个六七千,两口子加起来一万五不到,还完房贷四千三,再刨去物业水电、油费、伙食费,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
陈露的闺蜜群里,张曼的老公开装修公司,一年挣四十多万,换了辆宝马X5。李欣的老公是程序员,虽然头发快掉光了,但年薪三十万起步,去年在新区全款买了第二套房。就连嫁的最差的刘小芸,老公在体制内当个小科长,工资不高但福利好,逢年过节米面油肉什么都发,日子也过得滋润。
每次聚完会回来,陈露看周远就哪哪不顺眼。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陈露坐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踢掉,冲着厨房里炒菜的周远喊,“张曼老公比你大两岁,人家公司都开三年了,你呢?还在那儿给人打工,一个月八千块,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周远端着菜盘子出来,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先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吃吃,就知道吃!”陈露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周远做菜确实有一手,这道糖醋排骨烧得色泽红亮,酸甜适中,比外面饭店的都强。可这又怎么样?一个月八千块的男人,做饭再好吃能当饭吃吗?
“我今天听张曼说,她老公准备给她换辆车,她那辆速腾才开了两年,说想换奥迪Q5。”陈露夹了块排骨,边嚼边说,“我呢?我那辆破飞度都开六年了,上次去4S店保养,人家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我都没舍得换。”
周远给她碗里夹了筷子青菜,说:“这个月工资发了给你换,刹车片没多少钱。”
“我说的是换刹车片的事吗?”陈露把筷子一放,“我说的是换车!你看看我那些闺蜜,谁还开十万块不到的破车?你让我脸往哪搁?”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咱现在不是还要还房贷吗?等过两年缓一缓……”
“缓一缓缓一缓,你说了多少次了?”陈露越说越来气,“周远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入赘到我们家就能混吃等死。我爸当初同意你进门,是觉得你有上进心,结果你呢?五年了,工资从六千涨到八千,涨了两千块,你好意思说?”
周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陈露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早知道当初还不如嫁给我前男友,人家现在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上次同学聚会说年薪都六十万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周远脸色一白。
那天晚上,周远洗完碗收拾完厨房,照常去卧室,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陈露?”他敲了敲门。
“你去客房睡。”陈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看见你就烦。”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露听到拖鞋声渐渐远去,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憋屈。说痛快吧,确实把心里的火撒出去了,说憋屈吧,她比谁都清楚,周远没什么大错,就是太平庸了。可平庸这件事,在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原罪。
她翻了个身,想起当初结婚前,她妈拉着她的手说:“露露啊,周远这孩子是没什么大本事,但他对你好,人也踏实。咱家就你一个闺女,找个入赘的,你爸的面子也有了,以后孩子跟你姓陈,多好。”
那时候她觉得妈说得对,可日子过着过着才发现,对你好和踏实这两样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屁用没有。张曼老公对张曼好吗?不好,三天两头应酬不着家,手机里暧昧的聊天记录被张曼抓到过好几回。可人家张曼不在乎,开着奥迪Q5,挎着LV,每个月零花钱两万,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潇洒。
陈露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让周远进过主卧。一开始周远还试着缓和,早上给她做好早餐,晚上提前把她的睡衣暖好,甚至还偷偷买了一条她喜欢了很久的项链放在床头柜上。陈露看见项链的时候心里确实软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条项链三千多块,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买完项链这个月还剩什么?更来气了。
“你有这闲钱不如攒着还房贷。”陈露把项链扔回给他,“别整这些没用的。”
周远接过项链,站了一会儿,默默收进了抽屉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越来越像合租的室友。早上各吃各的,晚上周远做完饭,陈露吃完就回卧室锁门。有时候周远想跟她说说话,看她抱着手机跟闺蜜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年的时候,陈露爸妈来家里吃饭。老太太眼睛毒,一眼就看出女儿女婿不对劲。
“你跟周远是不是吵架了?”趁着周远在厨房忙活,老太太把陈露拉到阳台上问。
陈露也不瞒着,把事儿一股脑说了。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想过没有,周远要真是个能挣大钱的,他至于入赘到咱家来吗?”
陈露愣了愣。
“我不是说他不好,”老太太压低声音,“我是说你得认清现实。当初你爸就是看中他踏实,不折腾。你要是想过大富大贵的日子,当初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又嫌弃人家挣得少,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那我就活该一辈子过穷日子?”陈露梗着脖子。
老太太摇摇头,不再说了。她了解自己的闺女,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陈露爸倒是挺高兴,喝了点酒,拍着周远的肩膀说:“小周啊,今年好好干,争取给咱家添个大胖小子。”
周远笑着点头,看了陈露一眼。陈露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分房都一年了,哪来的大胖小子?
过完年没几天,周远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陈露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兴奋里带着点紧张。
“公司要在贵阳开分公司,让我过去当经理。”周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调令文件,“工资翻倍,还有绩效提成和年终分红。我想……”
“去!”陈露脱口而出,眼睛都亮了,“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
周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下周就走。”
那天晚上陈露破天荒地没锁卧室门,但周远没有过来。她听到客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周远在收拾行李。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急切了,但转念一想,他要是真能在贵阳站稳脚跟,一个月挣个一两万回来,她以后在闺蜜面前也能抬起头了。
走的那天早上,周远起得特别早,给陈露做了一桌子早餐——小米粥、煎蛋、葱花饼、凉拌黄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陈露起来的时候,周远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了。
“早餐在桌上,凉了就热一下。”周远说,“冰箱里我包了两天的饺子,芹菜肉的,你爱吃的。物业费下个月到期了,我提前交了半年。车钥匙在鞋柜上,刹车片我上周去换过了。”
陈露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交代这些琐事,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摆摆手,“到了发个消息。”
周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一下,说:“陈露,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露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远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屋子里安静下来,陈露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咸淡刚好,是周远一贯的手艺。她又喝了一口小米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突然意识到,五年来每个早晨都是这样的。周远永远比她早起一个小时,把早餐做好,温度调得刚好,然后叫她起床。她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早餐花样不够多。
手机响了,是张曼在闺蜜群里发消息:“姐妹们,周末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聚餐啊,人均八百,我请客!”
李欣回了个“OK”的表情包,刘小芸说“羡慕嫉妒恨”。陈露刚想打字,想了想又删了。人均八百的日料店,以前她也跟着去过几次,都是张曼请客。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但吃完回家看到周远,落差感就更大了。
她放下手机,把那碗小米粥喝完,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水池边上贴着一张便签条,是周远的字迹:“陈露,燃气灶左边那个灶不太好打火,要按下去多转两圈,别急。如果实在打不着,就用右边的。周远。”
她看着那张便签条,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周远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好像她是小孩子一样。她不耐烦地把便签条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洗了碗,换了衣服,化好妆,开车去上班。
商场里人不多,工作日的时候化妆品柜台冷冷清清的。陈露站了一上午,就卖出去两支口红,提成还不够一顿午饭钱。中午她一个人去负一楼的美食广场吃麻辣烫,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年纪看着比她小好几岁,男的给女的剥虾,女的嫌弃男的剥得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但眼神里全是甜的。
陈露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周远。她赶紧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甩掉,低头扒拉碗里的粉丝。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远发来了一条微信:“到了,这边有点冷,比家里低七八度。”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他租的房子的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低矮的山头。
陈露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点开朋友圈刷了刷。张曼发了张自拍,背景是奥迪4S店,配文是“老公说新款Q5的矩阵大灯好看,那就换了吧”。下面已经集了二十多个赞,评论区一片“羡慕”“张总大气”“人生赢家”。
陈露点了赞,然后锁屏,把手机拍在柜台上。柜台对面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三十二岁,皮肤还算紧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每天卖的那些精华液、眼霜,自己用起来却抠抠搜搜的,一瓶八百块的眼霜能用大半年。
她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没意思。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陈露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屋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她打开灯,餐桌上空空荡荡,厨房里冷锅冷灶。她拉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保鲜袋包得严严实实,每个袋子上还贴着标签,写着“韭菜鸡蛋”“芹菜肉”“白菜猪肉”。
她拿出那袋“芹菜肉”的,烧了锅水,煮了十五个饺子。饺子是周远走之前包的,冻了一个多星期了,但煮出来皮一点没破,咬开里面还有汤汁。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了一个又一个,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周远终于出去闯了,工资也翻倍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这个家没有他,怎么就这么空呢?
陈露擦掉眼泪,把剩下的饺子吃完,去厨房洗碗。水池边上,她早上扔掉的那张便签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滚了出来,摊开在地上,上面那行字已经被水浸得有点模糊了。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扔掉,而是找了个抽屉放了进去。
躺在床上,陈露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微信对话框,想问他那边怎么样,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饺子挺好吃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回复了:“那就好,吃完跟我说,我再教你包。那边的房子找好了吗?”
陈露愣了愣,回了个问号。
周远又发来一条:“哦,忘了说,厨房吊柜最上面那层我放了包饺子的教程,我手写的,每一步都有照片。你以前不是说想学吗?有空可以试试。”
陈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这个男人,到了外地还不消停,还惦记着教她包饺子。她陈露三十二岁了,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至于吗?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一把旁边,被窝是凉的,她才反应过来周远已经走了。她躺了一会儿,起床去厨房,下意识地看向灶台——没有热好的小米粥,没有煎好的葱花饼,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袋速冻饺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从吊柜里翻出了周远说的那个教程本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家常菜做法”,打开第一页,是“陈露爱吃の菜”几个字,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她翻到“芹菜肉饺子”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芹菜焯水后要挤干水分,调馅的时候先放油锁住水分,再放盐,不然芹菜出水就不好吃了。每一步旁边都配了照片,是她看不懂的角度,大概是一只手包饺子一只手拿手机拍的。
她看着那个丑丑的笑脸,心里头堵得厉害,赶紧把本子合上,塞回了吊柜里。
接下来的日子,陈露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以前周远在的时候她没觉得,现在人走了她才发现,原来生活里有那么多事是周远在做——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网费,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她从来没过问过;卫生间的下水道堵了,阳台的纱窗坏了,冰箱冷藏室的灯不亮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前她喊一声周远就解决了,现在她对着堵了的下水道一筹莫展。
她给周远打电话,周远在电话里一步步教她怎么疏通。她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照着做,弄得满头大汗,最后还真给弄通了。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一时间给周远发语音:“通了通了,我把下水道搞通了!”
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周远很快回复了:“厉害啊陈露,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陈露看着这条消息,得意了没两秒,又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比我想象的强多了”?在他眼里她到底是有多废啊?
日子一天天过,周远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少。一开始他还每天发几张照片,出租屋的、办公室的、路边小吃的,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条,再后来一个星期都不一定有一条。
陈露也没太在意。她忙着呢,商场做活动,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周末还要应付闺蜜聚会,张曼又换了个新包,两万八,说是什么限量款。陈露听着她们聊包聊车聊孩子,插不上嘴,就低头喝酒。
李欣问她:“你家周远还在贵阳呢?”
“嗯,那边分公司刚起步,忙。”
“那你们这分居两地也不是个事儿啊。”李欣说,“你就不怕他在那边乱搞?”
陈露笑了:“他?他有那个胆子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她太了解周远了。周远是那种走在街上都不怎么抬头看别的女人的男人,五年了,他的手机从来不上锁,她随便翻,连跟女同事的聊天记录都是一本正经的工作内容。她嫌他没情趣,嫌他挣得少,但从来没嫌过他在这方面有问题。
“露露,男人不能太放心上。”张曼端着红酒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老公当初我也觉得老实,结果呢?你得留个心眼。”
陈露没接话,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
回到家,她破天荒地主动给周远打了个视频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正要挂,画面突然亮了。
周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但背景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简陋的出租屋,而是一个装修挺有格调的餐厅,灯光暖黄,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能看到红酒杯和精致的摆盘。
“你在哪?”陈露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
“陪客户吃饭呢。”周远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她看到对面坐着的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像是商务宴请的场合。
陈露哦了一声,说:“那你吃吧,我没什么事。”
“好,回去再给你打。”周远说完就挂了。
陈露拿着手机,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刚才那顿饭的档次,人均怎么也得五六百,周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而且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整个人气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从容、自信,甚至有点……陌生。
她翻了翻周远的朋友圈,发现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更新了。上一次更新还是一张贵阳夜景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慢慢习惯。
张曼说得对,她太放心他了。
第二天,陈露给商场请了三天年假,买了飞贵阳的机票。她谁也没告诉,包括周远。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贵阳比家里冷,她裹紧了外套,打了一辆车直奔周远给她的地址。
那个地址是周远租的房子,她之前给他寄过一次冬天的衣服,快递单上写的地址她还留着。出租车在一片挺新的小区门口停下,陈露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旧小区,而是带电梯的商品房,绿化也好,门口还有保安。
她按着门牌号找过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是周六,周远不在家能去哪?
陈露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周远的电话。
“喂?”周远的声音有点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哪呢?”陈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在办公室,加班。这边的项目刚启动,事比较多。”周远回答得很自然,“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陈露握着手机,站在周远出租屋的门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没事,就是问问你五一回不回来。”陈露说。
“五一可能回不去,这边走不开。”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等忙完这阵子吧,我回去一趟。”
“行,那你忙吧。”陈露说完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她没有走远,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小区大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就是不想就这么回去。
奶茶喝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是张曼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截图和一句话:“露露,你看这是不是你家周远?”
陈露点开截图,是一张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某个景区的合影,男男女女十来个人,站在一处观景台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和翻涌的云海。配文是“公司团建,贵州的山水确实壮观”。
她放大了照片,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远。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跟照片里其他人大差不差,但陈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笑得很灿烂,两个人挨得挺近。
张曼又发了一条消息:“他不是说在加班吗?怎么跑去团建了?”
陈露盯着那张照片,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群里回复:“没事,可能是临时安排的。”
但她的心在往下沉。周远从来不骗她的,五年了,他连晚回家半小时都会提前报备。现在他学会了说谎,学会了隐瞒行踪,身边还多了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她打开周远的微信,想直接质问他,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慌乱的事实——她凭什么质问他?她分房睡了一整年,他走的时候她连顿像样的送别饭都没给他做,他去了贵阳这么久,她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陈露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对面小区的大门,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从来都没想过周远会离开她。五年来,这个男人就像家里的冰箱、洗衣机一样,是她生活的标配。她嫌弃他、抱怨他、冷落他,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冰箱会长腿跑掉。
现在冰箱不但跑了,还学会了说谎。
陈露在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天都黑了,她才站起来,拖着行李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她躺在酒店硬邦邦的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买了明天下午回去的机票,本来打算上午再去堵一次周远,当面问清楚。但转念一想,她大老远飞过来,像个怨妇一样堵在门口兴师问罪,这算什么事?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二话不说冲上去跟他吵一架。但现在她犹豫了。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做的那一桌子早餐,想起冰箱里包得整整齐齐的饺子,想起他说“陈露,这些年辛苦你了”时那个表情。
她当时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好像藏着一股……告别的意味。
陈露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给刘小芸打了个电话。刘小芸是闺蜜里跟她关系最好的,虽然嫁的也不怎么富裕,但两口子感情一直不错。
电话接通,陈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刘小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露露,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想把他追回来,还是想跟他离婚?”
陈露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你要想离婚,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反正你嫌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小芸说,“但你要想把他追回来,你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还是舍不得他对你的好?”
陈露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刘小芸又说:“露露,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些年对周远,算不上好。他入赘到你家,本来就矮人一头,你还没完没了地嫌弃他。换了哪个男人都受不了。他在家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人家出去了,翅膀硬了,你想起来往回拽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到底站哪边的?”陈露有点恼了。
“我站你这边才跟你说实话。”刘小芸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真舍不得他,就别端着架子了。主动点,去看看他,跟他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们是两口子,不是仇人。”
挂了电话,陈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周远的小区。这次她没有敲门,而是在楼下等着。大概八点半的时候,单元门开了,周远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拎着垃圾袋,看样子是要去扔垃圾然后跑步。陈露站在花坛边上,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头突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瘦了,黑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脊背挺直了,走路带风,跟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微微驼着背、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远扔完垃圾,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陈露这边看过来。
“陈露?”
周远的声音里全是意外,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审视——不是惊喜,更像是警惕。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陈露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我来出差,顺便看看你。”
“出差?”周远微微皱眉,“你们商场在贵阳有业务?”
陈露不太会撒谎,脸一下子红了。
周远看着她,没有戳穿,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上楼坐坐。”
他转身往回走,陈露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进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陈露余光瞄到他手腕上戴了一块新表,不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块几百块的卡西欧,而是一块不认识牌子的机械表,看起来不便宜。
电梯到了,周远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陈露站在玄关处,打量着这个周远住了快四个月的地方。一室一厅的户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简易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一个茶壶,没有烟灰缸,没有零食,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她的目光扫过鞋架——上面只有男鞋,没有女鞋。卫生间门开着,毛巾架上也只挂着一条毛巾。
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坐吧。”周远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跟她隔了将近两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陈露很不舒服。以前在家里,他总想挨着她坐,她每次都嫌弃地往旁边挪。现在倒过来了,躲的人变成了他。
“你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周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是不是已经在我家门口了?”
陈露端着水杯的手一僵。
“我昨晚回来的时候,看到楼下花坛边有个奶茶杯。”周远看着她,“后来物业的李大爷跟我说,有个女的在楼下坐了一下午。我一猜就是你。”
陈露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脸上火辣辣的。
“你看到张曼发的那张照片了?”周远又问。
原来他都知道。
“那是公司组织的团建,去梵净山。”周远说,“照片里站我旁边那个是分公司的行政主管,叫林悦,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她老公打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就像在汇报工作。这种平淡反而让陈露更加难受,她宁可他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地解释,至少那说明他还在乎她的感受。
“我不是来查岗的。”陈露放下水杯,低着头说。
“那你来干什么?”
周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疲惫。一种积压了很久终于决堤的疲惫。
陈露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来干什么?她想说你回来吧,想说我一个人过不好,想说这个家没有你不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不是过不好,她只是不习惯。就像一个人用惯了某个牌子的洗发水,突然换了另一个牌子,头几次洗总觉得不对劲。但这不代表她离不开那个牌子的洗发水,她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
周远看着她迟迟不说话,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他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陈露,我有时候觉得,你其实从来没把我当丈夫看过。”
陈露猛地抬起头。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工具。”周远语气很平,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剖开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你需要有人入赘给你们老陈家传香火,需要有人做饭打扫伺候你,需要有人在你跟闺蜜比较的时候垫底让你心里平衡。这些我都做到了,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周远,你累不累?”
陈露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在你们家五年。”周远竖起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扳下去,“你爸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上门女婿低人一等,过年敬酒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看我。你妈对我倒还行,但她每次来家里都要检查一遍角角落落的卫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保姆。你那些闺蜜来家里吃饭,你从来没正式介绍过我,都是随口一句‘我家那个’,然后她们就真的把我当空气。这些我都能忍,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老婆,只要你还愿意跟我过日子,什么委屈我都能吞下去。”
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
“但你连这个都不给我了。整整一年,你把自己锁在那间卧室里,我在门外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我试过所有办法——做你爱吃的菜,给你买礼物,提前把被窝暖好,你说我幼稚,说我没出息。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嫌弃那些事,你是嫌弃做那些事的人。”
陈露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咬着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来贵阳这几个月,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周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不是说挣多少钱的事,我是说终于有人拿我当回事了。我的下属会认真听我说话,我的客户会尊重我的意见,我谈成了一个项目,大家会真心实意地说周经理辛苦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活了三十多年,我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陈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坚定。
“你以前总骂我没出息,我想了很久,可能你说得对。一个男人,守在家里洗衣做饭,确实挺没出息的。但我不是因为洗衣做饭才没出息,是因为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你,你却没有觉得那是好。那我的好就真的是不值钱的。”
陈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我没说。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如果她真的知道,就不会等到今天。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陈露低头一看,是张曼在群里发的消息。
“露露,我刚才打听到一件事。你们知道周远现在工资多少吗?他在贵阳那边是分公司经理,基本工资两万,加上提成和分红,上个月到手四万多。还有,他们公司总部给了他三年后调回总部的升职承诺,到时候直接进管理层,年薪五十万起步。”
“你确定是他?”李欣秒回。
“我一个客户的老公是他们总部的HR总监,信息保真。”张曼回得很笃定,紧接着又跟了一条,“露露,你家周远这是要起飞了啊。”
陈露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她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周远瞒着这些,不是为了给她惊喜,而是他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人的眼泪无声地流,另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远,”陈露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每天泡在洗洁精里,指关节粗大,冬天会裂口子。现在好像养好了一些,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粗糙了。
“陈露,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年的事吗?”他忽然问。
陈露一愣。
“领证那天你跟我说,反正都是凑合过日子,以后谁也别管谁。”周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当时心里想,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你好,你总会感觉得到的。结果五年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陈露想说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五年她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就是石头。
“我不想离婚。”周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但如果继续像以前那样过,我也不愿意了。我今年三十四了,不小了,不想再当谁家的附属品。”
他说完走向门口,把门打开,侧身看着她。
“你先回去吧,五一的票不好买,我帮你订了下午两点那班。这边分公司刚起步,我真的走不开,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陈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小区里走出来的。她只记得贵阳的天空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她眼角生疼。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一对老夫妻,老头拎着菜,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回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爸妈。她爸也是个没多大本事的男人,在国企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脾气倒是很大。她妈伺候了他一辈子,到现在还每天给他端洗脚水。她以前总觉得她妈太委屈了,可现在想想,她妈至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爸,没有锁过卧室的门,没有把丈夫逼到另一个城市去。
说到底,是她亲手把周远推出去了。
现在周远终于“有出息”了,可这出息跟她陈露还有多大关系,她心里没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远发来的航班信息截图,下午两点贵阳飞回去的航班,还有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陈露盯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贵阳之行,像极了她这五年来对周远的态度——想起来了就去看一眼,看不顺眼了就扔一边。她以为他会一直等在原地,等她哪天心情好了回头捞他一把。
但周远没有等她,他往前走了,走得比她想象的要远得多。
她抹了一把眼泪,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周远在楼下堆了一个丑到不行的雪人,非拉着她下去看。照片里她裹着羽绒服,一脸嫌弃地站在雪人旁边,周远举着手机自拍,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时候的周远,眼睛里全是她。
她按灭屏幕,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从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仓皇逃离。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陈露拖着行李箱走进空荡荡的屋子,打开灯,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餐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洗的碗,沙发上扔着她试了没叠的衣服,冰箱里周远包的饺子已经见了底。
她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对面那间客房的门。那扇门关着,就像她关了整整一年的那扇主卧的门。她走过去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T恤——是周远走之前换下来的,没来得及洗,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陈露走进去,坐在床边,拿起那件T恤,把它贴在脸上。那个味道太熟悉了,五年来她的衣服、床单、毛巾上都是这个味道,是周远选的洗衣液,薰衣草味的,她说喜欢,他就再也没换过。
她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在哭周远的离开,还是在哭自己的后知后觉,又或者只是在哭这段被她亲手毁掉的婚姻。
手机在床上震个不停,是闺蜜群里的消息。张曼在问露露你什么情况,你家周远真的要飞黄腾达了,你得把他看紧了。李欣说对对对男人有了钱就变坏。刘小芸没说话,单独给她私发了一条:“到了没?不管怎么样,先回来,别冲动做决定。”
陈露没有回复任何人。她放下手机,把那件T恤叠好放回枕头上,起身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她扔掉又捡回来的便签条——“燃气灶左边那个灶不太好打火,要按下去多转两圈,别急。如果实在打不着,就用右边的。周远。”
她把便签条贴在冰箱门上,然后打开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包的饺子快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周远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以前说的那个芹菜肉饺子的教程,我试了,馅没调好,煮出来都散了。你能不能……再教我一次?”
这次周远回复了,但只有四个字:“我在忙,改天。”
陈露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以前不管他在做什么,只要她发消息,他永远是秒回的。现在他学会了说“我在忙”,学会了用四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她忽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了你多少,而是看他给了你他所拥有的多少。以前的周远只有八千块,但他把八小时工作之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思都给了她。现在他的世界变大了,变精彩了,她在他世界里占的那一小块地方,好像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陈露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从来都是这段婚姻的掌控者,居高临下地审视周远、评判周远、嫌弃周远。可现在周远不按她设定的剧本走了,他走出了她的掌控范围,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让她慌得不行。
但她心里还有一线希望。毕竟他们还是合法夫妻,毕竟周远说不想离婚,毕竟冰箱里还有他走之前包的饺子。只要她愿意低头,愿意认错,愿意对他好一点,他总不至于真的不要这个家吧?
陈露这么想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她站起来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她甚至破天荒地学着视频教程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她拍了照,发给了周远。
“我今天自己做的饭,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进步了吧?”
周远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就一个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陈露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她忽然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她以前用冷暴力对待周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被冷暴力是什么滋味。现在风水轮流转,她才明白这种感觉有多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陈露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她每天早上给周远发早安,问他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周远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复的内容也越来越简短——“还行”“吃了”“在忙”。
有一次她打了三个电话周远都没接,她急得差点又买机票飞过去,结果晚上周远回了一条消息:“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手机静音了。有事?”
有事?她作为他老婆,给他打电话非得有事才行吗?
陈露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但气完了又捡起来,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周远足足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早点睡吧。”
没有“我也想你”,没有“我也想家了”,什么都没有。
陈露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开始反思自己。以前的周远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做了满满一桌子早餐,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攒了好久的钱给她买了条项链,她嫌他乱花钱;他站在卧室门外,敲了一遍又一遍的门,她充耳不闻。
她现在体会到的这点冷落,跟周远过去五年承受的比起来,怕是连零头都算不上。
六月中旬,陈露的生日到了。往年这个时候周远都会提前一个月准备,蛋糕、鲜花、礼物,虽然预算有限,但每样东西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去年的生日是她印象中最敷衍的一次——因为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开始分房了,周远还是买了一个蛋糕和一束花,但她跟闺蜜出去吃了,把蛋糕和花留在了桌上原封未动。
今年她三十二岁生日,张曼张罗着要去一家高档西餐厅庆祝。陈露没什么心情,但架不住几个闺蜜轮番轰炸,还是去了。
那家西餐厅在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张曼点了一桌子菜和两瓶红酒,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气氛热闹得很。
“露露,你家周远今天有没有表示?”李欣挤眉弄眼地问。
陈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空空荡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苦笑了一下,说:“他忙。”
“再忙也不能忘了老婆生日啊。”张曼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我可跟你说,男人一旦不在乎你的生日了,就是不在乎你了。你得给他敲敲警钟。”
陈露低头喝酒,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不是周远不在乎她的生日,是她把他推得太远了。去年她生日,他买的蛋糕和花她连包装都没拆就扔进了垃圾桶,他收拾垃圾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给她过过任何一个节日。
快九点的时候,陈露的手机终于响了。她几乎是秒接,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周远的声音,而是快递小哥的:“您好,有您的快递,在家门口了,麻烦签收一下。”
“我不在家,你放门口吧。”陈露失望地挂了电话。
张曼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寿星最大!”
陈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红酒有点涩,不知道是酒不好还是心情不好的缘故。
正吃着,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露低头一看,是信用卡的消费提醒——尾号8723的信用卡刚刚消费了一笔,金额是六千八百元,消费地点是贵阳。
陈露皱起了眉头。那张信用卡是她名下主卡,周远拿的是副卡。他刷了六千八?买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银行,翻看那张卡的近期消费记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最近两个月,周远刷这张卡的频率明显增加了,金额也越来越大。上周有一笔三千多的,上上周有两笔两千多的,加起来小两万块了。
陈露的心猛地揪紧了。周远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五年了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突然这么大手笔地花钱,钱花在哪了?花在谁身上了?
她想起张曼之前说的那句“男人有了钱就变坏”,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去趟洗手间。”陈露站起来,拿着手机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拨了周远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不死心,发了一条语音:“周远,你今天必须给我回电话,我有事问你。”
发完之后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十分钟,手机始终没有动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去年今日,她在外面吃饭,周远在家等她回来切蛋糕。她回来的时候蛋糕还在桌上,人已经在客房里睡着了。她甚至没有叫醒他说一句谢谢。
现在她想找人,人家不伺候了。
陈露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推门走出去,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做销售这么多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心情烂到极点的时候挤出职业假笑。
“怎么了?去那么久?”刘小芸关切地问。
“没事,补了个妆。”陈露坐下来,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散场的时候张曼已经喝得有点高了,拉着陈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露露,你得把你家周远看紧了啊,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你别不信,我老公……”
陈露把她塞进出租车,跟代驾交代了地址,然后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
快十二点了,手机终于响了。周远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刚开完会,生日快乐。”
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消息,没有解释那六千八消费是怎么回事,就一句干巴巴的“生日快乐”,连个感叹号都没有。
陈露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今天生日。”
“我知道。”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才回复:“陈露,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买了蛋糕和花在家里等了你四个小时。你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蛋糕,什么都没说就进卧室锁了门。那天的蛋糕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完的,吃到后来我吐了,不是因为吃多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贱了。”
陈露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僵住了。
“所以今年我觉得,还是别给你添堵了吧。生日快乐,真心地祝你快乐。”
陈露站在夜晚的街头,身边车来车往,城市霓虹闪烁,她却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回到家,陈露在门口看到了快递盒子——很大一个,包装得很仔细。她拆开一看,是一台最新款的戴森吸尘器。她之前念叨过好几次,说家里那台老吸尘器吸力不行了,角落里猫毛都吸不干净。
她抱着那个吸尘器盒子坐在地上,又想哭又想笑。周远还是记得的,记得她随口抱怨过的吸尘器,记得她的生日,只是他再也不想亲自给她过生日了。
她把吸尘器放到一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吸尘器收到了,谢谢你。”
周远没有回复。
陈露又发了一条:“周远,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还是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好久,久到她以为周远已经睡了,消息才跳了出来。
“早点休息。”
没有“没关系”,没有“我原谅你了”,什么都没有。
陈露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熟悉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家到处都是周远的痕迹——墙上挂着的十字绣是他绣的,因为她说客厅太空了;阳台上的花架是他做的,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要一个种花的地方;厨房里的调料架也是他钉的,每个瓶子都贴了标签,因为她说分不清老抽和生抽。
她以前嫌这些东西粗糙、廉价、上不了台面。可那个愿意为她做这些粗糙廉价小事的人,已经被她推到了千里之外。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刘小芸发来的消息:“露露,到家了没?”
“到了。”
“你还好吧?我看你今天晚上状态不对。”
陈露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小芸,你说得对。我以前对周远,确实挺混蛋的。”
刘小芸没有安慰她,只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陈露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周远发的那段话——“那天的蛋糕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完的,吃到后来我吐了。”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深夜里空荡荡的客厅,一个男人守着一块没被动过的蛋糕,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塞到吐出来。
而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来的所有委屈和不满,在那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有什么资格委屈?她有什么资格不满?她嫁给了一个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男人,然后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陈露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周远站在厨房里炒菜,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然后周远关了火,端起菜盘子,转过身朝她走来,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然后他放下盘子,绕过了她,朝门口走去。
陈露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周远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下周我回一趟家,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谈。”
陈露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周远以前说“谈谈”的时候,要么是想缓和关系,要么是想解决问题。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能短信预告,说明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要谈什么?谈离婚?
陈露不敢往下想。她翻身坐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周远下周回来,她只有几天时间。她得在他回来之前做点什么,让他看到她的改变,让他知道这个家还有救。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开始大扫除。
陈露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她把客房里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把周远以前用的那个旧枕头换成了一个乳胶枕,把他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重新熨了一遍。她甚至去商场买了一套新的餐具——以前那套被周远不小心磕坏了一个碗,她骂了他一顿,他后来用胶水粘好了,一直在用。她找到那个粘过的碗,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洗干净,放回了碗柜最里面。
她还去了一趟周远以前常去的菜市场,跟卖肉的大姐打听了周远常买的几种肉的部位和肥瘦比例,买了同样的回来,照着周远留下的那本教程,一遍一遍地练包饺子。第一锅全散了,皮是皮馅是馅,煮成了一锅糊糊。第二锅有几个完整的,但皮太厚,咬起来像面疙瘩。第三锅总算像点样子了,虽然还是丑,但至少能吃。
她把第三锅饺子煮好,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远,说:“你看,我自己包的,不比你包的差多少了吧?”
周远回了两个字:“不错。”
就两个字,但陈露盯着屏幕笑了半天。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用“嗯”“好”“在忙”来打发她。她想问他下周哪天回来,想问他回来想吃什么,打了半天的字,最后还是删了。她怕自己太急切会把他吓跑,毕竟以前他最殷勤的时候,她给他的全是冷脸。
人啊,总是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陈露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得要命,现在才知道矫情是因为没经历过。
周一上班,陈露在柜台前站了一天,卖了八千多的货,提成不少。下班的时候店长叫住她,说商场下个月要做品牌升级,她的柜台要搬到一楼最好的位置,提成比例也会上调。
“好好干,年底说不定能升副店。”店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露笑着应了,心里却想,以前周远工资低的时候,她天天盼着自己能升职加薪,好填补家里的窟窿。现在周远工资高了,她反而没那么在意了。说到底,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钱本身,而是那种被人比下去的感觉。
走出商场,陈露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她前男友,赵明。
赵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确实是混得不错的样子。他看到陈露,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迎了上来。
“陈露?真巧啊,我来这边办事,刚停好车就看到你了。”
陈露有点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同学聚会都是去年的事了。”赵明上下打量着她,“你看着挺好的,在附近上班?”
“就在这个商场,卖化妆品。”
“那挺好,你以前就爱美,干这行正合适。”赵明笑着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老公……姓周是吧?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陈露点了点头,不太想多谈。
“唉,说句实在话,你当初要是没跟我分手,现在也不用那么辛苦。”赵明半开玩笑地说,“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都过去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陈露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心动了四年的男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可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甚至觉得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有点油腻——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样的男人有魅力?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陈露拒绝得很干脆,“你忙你的吧。”
赵明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但也没勉强,笑着说了句“那改天”,转身走向停车场。
陈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当初嫁给周远的时候,确实是把周远当成了赵明的替代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所以她才会不停地拿周远跟赵远比,跟闺蜜的老公比,跟她想象中那个“更好的选择”比。她从来没有真正把周远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被爱的人来看待。
但周远不是谁的替代品,他就是他。他会在她随口抱怨吸尘器不好用的时候默默记下来,在几个月后她生日的时候买好寄给她。他会把她爱吃的菜一道道研究透,手写了厚厚一本教程。他会在分房整整一年之后,依然早起给她做好早餐再走。
这样的男人,她以前居然觉得他没出息。
陈露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但今天这种安静让她格外难受。她换了鞋,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前坐下。
手机响了,是周远发来的微信。
“这周五下午到家,能去机场接我吗?”
陈露盯着这条消息,心砰砰跳了起来。周远主动让她去接,是不是说明他没那么抗拒她了?是不是说明这次回来不是谈离婚的?
她赶紧回复:“能!你把航班号发我,我提前去等你。”
周远发来了航班信息,又补了一句:“不用太早,可能会晚点。”
陈露抱着手机,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从沙发上蹦起来,开始盘算周五做什么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他爱吃的那个凉拌木耳、还有她自己包的饺子——虽然卖相不如他的,但可以当主食。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清单,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一行字:“让他看到我的改变。”
周五那天,陈露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和蔬菜,又去超市买了他以前爱喝的茶叶。回到家,她把屋里又擦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然后她开始做饭,红烧排骨是她照着视频教程做的,前前后后试了三次,最后那次才算像点样子,但跟周远做的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她想了想,还是把那盘排骨放进了冰箱,换了更拿手的几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再加一盘她练了好几天的饺子。
一切准备就绪,她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提前两个小时出了门。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很多,陈露站在接机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周远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不欢而散的贵阳之行。她不知道周远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什么。
广播里播报周远那班航班已经落地,陈露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旅客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陈露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了他。
周远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她不认识牌子的机械表。他瘦了,黑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腰背挺直,步伐沉稳,跟以前那个微微驼背、眼神闪躲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穿着干练的黑色西装裙,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周远微微偏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露认出了那个女人,就是上次照片里那个行政主管,林悦。
两个人并肩走出来,林悦先看到了陈露,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对周远说了一句什么。周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陈露,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变成了一个她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算冷漠,但绝对算不上热络。
“陈露,你怎么来这么早?”他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朋友。
“我……怕堵车,就早点出门了。”陈露挤出一个笑容,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他身后的林悦。
林悦已经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跟家里报平安。
“林姐跟我一起回来对接总部的事。”周远解释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好像这根本不值一提。
但陈露心里就是不舒服。他回来是谈事的,她以为他是专程回来看她的。还有这个林悦,怎么老是在他身边晃?
她接过周远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周远的手缩了一下,动作很轻微,但陈露察觉到了。这个下意识的回避让她心里一沉——以前他恨不得天天牵着她的手,现在连碰一下都要躲。
“走吧,车在停车场。”陈露假装没注意到,笑着转身带路。
林悦这时候挂了电话走过来,对陈露点了点头,客气而疏离:“陈姐你好,常听周经理提起你。”
“是吗?”陈露看了周远一眼,周远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三个人一起走向停车场,气氛微妙得让人难受。林悦很自然地走在周远另一侧,偶尔跟他说一两句工作上的事,周远简短地回应着。陈露走在周远另一边,听着他们聊什么“回款节点”“甲方对接”“分阶段验收”,一句都插不上嘴。
上了车之后,林悦很自觉地去后座,但陈露心里那股邪火还是没压住。她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悦,然后问周远:“你订酒店了吗?还是回家住?”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这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想知道周远打不打算回家。
周远沉默了两秒,说:“先送林姐去酒店吧,她订好了。我今晚住家里,明天去公司开会。”
陈露心里一喜,脸上却绷着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打了方向盘往市里开。
到了酒店,林悦下了车,弯腰对车窗里的周远说:“周经理,明天九点别迟到了,总部的领导都在。”
周远点了点头:“知道,你早点休息。”
陈露踩了油门,车子重新驶入车流。车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们那个林主管,人挺干练的。”陈露先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嗯,她能力很强,分公司的行政和人事都是她一手搭建的。”周远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
“她多大了?”
“三十四吧,好像比我小几个月。”
“结婚了?”
“结了,老公在本地,孩子上小学了。”周远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陈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说:“我没想问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周远没有再说话,把视线移向窗外。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熟悉的车位上。陈露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下车。夜色里,车窗外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映在周远的侧脸上。
“家里有什么变化吗?”周远问。
“没什么变化,就是我把你那间房的床单换了。”陈露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他,“还有,我学会包饺子了,虽然没你包的好看。”
周远微微侧过头,眼神里有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然后站在单元门口等她。
陈露锁了车,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她的手有点抖,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周远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换了,不是以前那个薰衣草味的了。
门开了,陈露侧身让周远先进去。周远推着行李箱走进玄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茶几上那盘已经凉透的饺子上。
“你做的?”他问。
“嗯,样子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你饿不饿?我去热一下,还炒了几个菜,都在冰箱里。”
陈露边说边走向厨房,动作有点慌乱,生怕周远说“不用了”。她打开冰箱门,把保鲜盒一个个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周远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帮忙,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
“你吃过了吗?”陈露从厨房探出头问。
“飞机上吃了一点。”周远说,“不过确实有点饿了。”
陈露心里一暖,赶紧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又把饺子重新煎了一下,底面煎得金黄酥脆,摆了一盘子。她给周远盛了一碗米饭,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周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馅里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他说。
陈露的脸微微一红:“我下次少放点。”
周远又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嚼了嚼,说:“鸡蛋炒老了,火太大。”
“知道了,下次注意。”陈露低头扒饭,心里却有点委屈——她练了那么久,他连一句表扬都没有。
周远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筷子,说:“不过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你以前连鸡蛋都不会打。”
陈露抬起头,对上了周远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周远,你在那边……辛苦吗?”陈露问。
“还好,忙是忙了点,但充实。”周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这块排骨是你做的?味道不错。”
陈露心里一喜:“真的?”
“嗯,酱油和糖的比例对了,就是火候还差一点,再焖个十分钟就完美了。”
陈露笑了,这是周远回来以后她第一次真心地笑出来。
“你这几个月变化挺大的。”周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前你从来不下厨房。”
“那是因为有你啊。”陈露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讽刺——有他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珍惜;他不在了她才开始学着做这些事。
周远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层,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陈露抢着洗碗。周远没有像以前那样争着帮她,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着台。陈露一边洗着碗,一边偷偷回头看他,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不安。他回来了,就坐在客厅里,可她总觉得他离她还是很远。
洗完碗,陈露擦了手走出来,在周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是她刻意选择的距离——不能太远让他觉得她在躲,也不能太近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说这次回来有事要跟我谈?”陈露主动把话挑明,“什么事?”
周远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两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露心里发毛,“第一件,我申请长期驻贵阳了。总部批了,任期至少三年。”
陈露脑子嗡的一下。三年?他去贵阳才四五个月,就已经决定要在那边待三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压根儿没打算回到她身边,没打算回到这个家。
“第二件呢?”陈露的声音有些发抖。
“第二件,”周远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直接,“我想跟你好好过。”
陈露愣住了。这两个消息一个像冰水一个像沸油,泼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炸懵了。他要长期留在贵阳,但他又想要跟她好好过?这怎么好好过?异地分居三年?
“你什么意思?”陈露问。
“三年时间,够我们想清楚很多事了。”周远靠在沙发背上,姿态疲惫而松弛,“你在家里过你的生活,我在贵阳做我的事业。我们每两个月见一面,你来看看我,或者我回来看看你。”
“这是夫妻吗?这是……”陈露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说得对,这不像是夫妻。”周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但过去那五年,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分房睡一整年,那就叫夫妻了吗?”
陈露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露,我不是在报复你。”周远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我好不容易爬出来,我不想再掉回去。你明白吗?”
陈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错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惩罚我了。但她知道这些话在周远承受的那五年面前,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
“那你说的跟我好好过,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认真想了很久。”周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臂撑着膝盖,“我放不下你。”
陈露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几个月在贵阳,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以为是在这个家里。看到不是你睡在身边,心里会空落落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恨过你,但恨完了还是放不下。五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陈露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所以我想试试。”周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不是以前那种方式。你得学着把我当回事,我也得学着不再把自己全部搭进去。我们重新开始,慢慢来。”
陈露拼命点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她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但我明天开完会就得回贵阳。”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那边太多事等着,走不开。这次回来就是对接总部的项目,顺便……看看你。”
陈露擦了把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你今晚睡哪?”
“客房吧,习惯了。”周远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向客房。
陈露脱口而出:“主卧的床单我也换了新的。”
周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慢慢来。咱们不着急。”
他推门走进客房,轻轻把门关上了。
陈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周远说要慢慢来,他说放不下她,但他不肯回主卧,不肯碰她,甚至不肯多待一天。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壳里,只留了一条缝给她。
但她知道这不怪周远,这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她用一年的冷暴力在他心上凿出了一个洞,不能指望几句话就能把这个洞填上。
陈露没有去客房敲门,她选择尊重他的节奏。她收拾了餐桌,洗了碗,关了客厅的灯,一个人走进主卧,躺在那张她独自睡了一年的床上。新换的床单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特意买的新味道,想给周远一个新鲜的印象。但今晚这张床上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客房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你要是觉得冷就开一会儿。”
过了两分钟,周远回复了:“找到了,谢谢。”
“晚安。”
“晚安。”
陈露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周远就睡在隔壁,隔着一堵墙,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贵阳到这里的距离近了很多很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远近,而是周远心里那扇门。他这次回来,只开了一道门缝,要推开那扇门,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露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周远在走动,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她想象着他躺在客房那张床上的样子——那间房他睡了一整年,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气息。现在她换了新床单新枕头,他会不会觉得陌生?
就像她看他一样——熟悉的身体里住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陈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回到了五年前那个下雪的冬天,周远在楼下堆了一个丑丑的雪人,拉着她下去看。梦里她没有嫌弃,而是笑着蹲在雪人旁边,让周远给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周远站在她身边,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她。
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上有泪痕,但她心里很平静。她起身走到客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周远还在。她站在门口,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周远,从今天开始,换我对你好。”
客房里,周远其实也醒了。他平躺在床上,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听到陈露的额头碰到门板那一声细微的闷响,也听到了她那句含在喉咙里的话。
但他没有开门。他知道开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心软,意味着回到过去的模式里,意味着他又会变成一个围着陈露转的陀螺。他害怕这种失控,害怕再次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我。那种滋味他尝过五年,不能再尝了。
所以他没有开门。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等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之后,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没有家里那种熟悉的味道了。但被子的边角还残留着一丝薰衣草的余香,大概是柜子里放久了染上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陈露起得很早,做了小米粥和煎蛋,还热了昨天剩的饺子。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就像周远以前给她做的那样,然后坐在餐桌前等他。
周远七点半从客房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机械表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看到桌上的早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做得不多,你将就吃。”陈露把筷子递给他。
周远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嚼完,说:“比昨天进步了,没那么咸。”
陈露笑了笑,低头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周远看了看手表,说:“我得走了,今天全天会议,晚上可能有个饭局,回来会比较晚。”
“几点?我等你。”陈露问。
“不用等,你困了就先睡。”
“周远。”陈露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会等你的。”
周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陈露跟过去,在他换鞋的时候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远直起身问。
“你路上注意安全。”陈露说。
周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露却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热得发烫。
门关上了。陈露靠在门板上,听着周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手放在肩膀上,捂住那个被周远拍过的地方,像是想把那个温度的痕迹留住。
她心里清楚地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周远没有说过一句“我原谅你了”,也没有主动碰过她一次。他说要跟她好好过,但他为这个“好好过”设置了漫长的缓冲带——三年异地分居,每两个月见一次面,客房继续保留,慢慢来。
这是周远的选择。而她只能接受,因为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手机响了,是周远发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陈露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她把周远睡过的客房床单叠好放进洗衣机,把他用过的毛巾挂到阳台上晾晒,把他换下来的那件T恤——还是上次走的时候那件——用手洗了,仔仔细细地搓了好几遍。
洗完衣服,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店长发了一条消息:“店长,之前你说的那个去贵阳分店的调派机会,我想争取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露的心跳得很快。总公司在贵阳是有门店的,两个月前店长提过一次,说贵阳店缺一个副店长,问她有没有意向。当时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她觉得贵阳那种二线城市,她去了干嘛?可现在不一样了,周远在贵阳,那个她唯一想要的东西在贵阳。
店长很快回复:“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不过机会确实还在,贵阳店的副店长岗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帮你提报。不过提前说好,贵阳那边工资没这边高,副店也就七千出头的样子,你去了别嫌少。”
“没关系。”
陈露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七千块,跟她五年前的工资差不多,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人。她以前觉得为一个人放弃更好的收入和更舒适的生活环境很蠢,可她现在却心甘情愿,甚至觉得如果这样做能把周远追回来,那一定是赚的。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想起周远刚走那会儿,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心里空得发慌。现在她心里不空了,因为她找到了要做的事——她要去贵阳,去那个周远说“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的地方,看看他的新世界,也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周远开了一整天的会,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陈露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放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她听到开门声,一下子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也没顾上捡。
“回来了?吃饭了吗?”她揉着眼睛问,声音还带着点迷糊,显然刚才已经睡着了。
周远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以前是他窝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现在两个人掉了个个儿。他在贵阳的时候也想过无数次回家的场景,但从没想过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吃了,饭局上吃的。”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客厅中央,看了看她,“不是让你别等吗?”
“睡不着。”陈露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煮了点银耳汤,给你盛一碗,醒酒的。”
“我没喝酒。”
“那就当宵夜喝。”她脚步不停,已经进了厨房,打开了燃气灶。
周远没再拒绝,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上还残留着陈露体温烘出来的暖意,他靠在靠背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穿着那套他最熟悉的碎花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拿勺子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盛汤的时候洒了几滴在灶台上,她赶紧拿抹布擦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别过头,把视线移到电视屏幕上,那个老电视剧正演到一个男人在雨里追女人,台词肉麻得不行。
陈露端着一碗银耳汤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饼干。
“我今天去超市买的,你以前爱吃的那种苏打饼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在交作业的小学生。
周远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是他以前常买的那个牌子。他在贵阳找了好几家超市都没找到这个味道,没想到在家楼下的超市就能买到。
“好吃吗?”陈露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嗯。你也坐下吃。”周远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陈露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似的,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赶紧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饼干。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东西,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还在雨里吵架,声音被调得很小,几乎成了背景音。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陈露打破了沉默。
“还行,总部的项目对接得比较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签正式合同。”周远说起工作,语气自然了很多,“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贵阳那边的分公司就能站稳脚跟了。”
“那挺好的。”陈露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他的事业越做越好,就意味着他在贵阳待得越久,离她越远。
周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汤匙,说:“陈露,我昨天说要在贵阳待三年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陈露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话题,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过了。你去贵阳是为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事业,我不该拦你。但是周远,我也不想在家干等着。”
周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了几分认真。
“我今天跟店长申请了去贵阳分店的机会,那边正好缺一个副店长。”陈露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紧张地观察周远的反应。
周远沉默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起来。陈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很平静,“贵阳不比这边,工资低,朋友少,生活也没这边方便。你那些闺蜜都不在那边,你去了可能会不适应。”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陈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去盯着你,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后面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周远听得清清楚楚。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银耳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行。你自己决定的事,我不拦着。”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向客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银耳汤很好喝。”
陈露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周末,周远要回贵阳了。
陈露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说的话不多,但气氛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很多。周远在副驾上翻着手机里的工作群,偶尔跟她提一两句贵阳那边的天气和吃的,让她心里有个底。
到了机场,陈露把车停在停车场,坚持要送他进去。周远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用了”,而是等了她一下,让她走在旁边。
安检口前,周远停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露。
“这是什么?”陈露接过来,沉甸甸的。
“这几个月攒的,不多,你拿着用。”周远说,“房贷我已经提前还了小半年了,你不用担心。”
陈露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抬头看着周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干嘛给我钱?你自己在那边也要用钱啊。”
“我现在工资比以前高了,够用。”周远把她的手合上,把信封按在她手心里,“你以前不是说想换车吗?这钱不够的话,等我年底的提成下来再给你添。”
陈露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银行卡的封面上。那辆破飞度是她抱怨了无数次的,每一次抱怨都是冲着周远去的,埋怨他没本事让她换新车。现在周远把钱给她了,她却一点都不想要了。
“我不要,你拿回去。”她把信封往回推。
“拿着吧,就当是我补给你的。”周远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以前让你过苦日子,是我没本事。”
“不是的!”陈露几乎是喊出来的,旁边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她也不管了,“是我不知足,周远,是我不知足!你从来没让我过过苦日子,你只是没让我过上我闺蜜那种日子。但我现在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周远看着她,眼眶也微微泛红。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等你在贵阳的工作定下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找房子。”
陈露拼命点头,眼泪越擦越多。
“走了,别送了。”周远松开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陈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安检通道,看着他脱掉外套放在传送带上,看着他举起双手接受安检,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登机口的方向。
她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正中央,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小孩。
陈露调去贵阳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总部的调令下来之后,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处理这边的事——把车卖了,把房子暂时挂在租房平台上托管,跟几个闺蜜吃了顿散伙饭。
散伙饭那天,张曼喝了不少酒,搂着陈露的肩膀说:“露露,我以前老说你老公没出息,是我嘴欠。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个男人愿意给你做一辈子饭,比什么豪车名包都强。”
陈露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笑。
李欣在旁边叹了口气:“说真的露露,你这次去贵阳,要是能把你家周远的心暖回来,那就值了。要是不行,也别勉强自己,回来咱们姐妹照样过日子。”
“不会不行的。”陈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欠他的,我还。”
刘小芸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直到散场的时候,她才拉着陈露的手,塞了一个小布包给她。
“这是什么?”
“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和周远一人一个。”刘小芸笑了笑,“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露露,你到了贵阳,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别把自己丢了。”
陈露抱住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几个月她好像把前三十多年攒的眼泪都流光了,动不动就哭,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是朋友圈里出了名的刀子嘴,谁都不怕,怼天怼地,现在却变得格外软弱。她不知道这种软弱是好是坏,但至少这种软弱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去贵阳那天,陈露没有告诉周远。她想等他忙完了再说,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逼他、追他、盯他。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落地的时候贵阳正在下雨,气温比她想象的低了至少七八度。
她站在机场门口,裹紧外套,打了辆车去公司安排的宿舍。宿舍在观山湖区,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她的房间在三楼,一室一厅带独立厨卫,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她把行李放下,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城市天际线,雨雾中远处有山,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周远,想了想又收起了手机。
第一天,她没联系他。
第二天,她去分店报到,见了新同事,熟悉了工作环境。贵阳的节奏比那边慢了不少,同事们看起来都挺随和,没有以前商场里那种明争暗斗的紧张感。店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说话嗓门大但心肠热,听说她是主动申请从总部调过来的,一个劲地说她“有眼光,贵阳是个好地方”。
第三天,她终于给周远发了消息。
“周远,我在贵阳了。分店在观山湖区,离你那边应该不太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发完她握着手机等回复,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周远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是意外还是高兴的情绪。
“前天到的,想着你忙,就没马上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远说:“你在哪?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周六。”
陈露愣住了。她到了贵阳之后完全没有在意过日期,连周末都忘了。她赶紧把宿舍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弄乱。她把沙发上的靠枕摆了又摆,把茶几上的杯子挪了又挪,最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好几遍,换了件外套又换回来,最后还是穿了第一天那件。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陈露趴到窗户边往下看,看到一辆灰色的SUV停在楼下,周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仰头往楼上看。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对上了目光,周远冲她招了招手。
陈露跑下楼去,在单元门口差点跟周远撞了个满怀。
周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明显了——大概是在贵阳坚持锻炼的结果。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陈露理直气壮地顶回去,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用了以前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周远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行,带我上去看看你的新窝。”
陈露领着他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捅进去。周远跟在她身后,没催她,也没伸手帮忙,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周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的锁扣、热水器的排气管、燃气灶的开关,每个角落都没放过。陈露看着他这副老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这个男人,什么都变了,就是这份操心的毛病一点没改。
“热水器有点老了,洗澡的时候注意通风。”周远从卫生间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燃气灶倒是新的,能用。窗户锁扣松了一个,我回头给你换一个。”
“不用,我自己能换。”
“你有螺丝刀吗?”
陈露张了张嘴,没话说。她带来的行李里全是衣服和化妆品,别说什么螺丝刀了,连个灯泡都不会换。
周远看着她吃瘪的表情,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松弛的、发自内心觉得好玩的笑容。
“明天我帮你换。”他说,然后话锋一转,“走,带你去吃饭,给你接风。”
“我请你。”陈露赶紧说,“我说了要请你吃饭的。”
“行,那你请。”周远也不跟她争,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递给她,“走吧。”
陈露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眼他指尖的薄茧,心里微微一颤。这是她来贵阳的第一顿饭,也是她重新追求周远的第一顿饭。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周远心里那道墙不会因为她的几个饺子、几碗银耳汤就轰然倒塌,但那又怎样——三十二岁,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虽然学得晚,但总比一辈子都不会要好。
贵阳的夏天比老家凉快得多,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山里的凉意。周远带她去了观山湖区一家吃酸汤鱼的店,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陈露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面前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红汤锅,好奇地问。
“同事带我来的,林姐老公是本地人,对吃的门儿清。”周远拿起勺子给她舀了一碗汤,“你尝尝,这边的酸汤跟咱们那边的不一样,是用西红柿发酵的,不辣,养胃。”
陈露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酸中带鲜,确实跟以前喝过的所有酸汤都不一样。她又夹了一块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碎了,入口即化。
“好吃。”她眼睛亮了。
周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满足感。以前他给她做饭,她从来不会说好吃,顶多是不挑剔。现在她会真心实意地夸一句好吃,虽然这顿饭不是他做的,但看到她高兴的样子,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熨帖。
“你那个分店,具体在哪个位置?”周远边吃边问。
“就在世纪金源那边,离你公司远不远?”
“开车十五分钟。”周远说,“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也近,大概十分钟。”
陈露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距离。十五分钟和十分钟,比她想象的近多了。这意味着以后她找他不用再坐飞机,不用再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只要打辆车或者坐几站地铁就能到他面前。
“你的房子到期了吗?”周远问,“我帮你留意了附近几个小区,有两个还不错,房租比你现在那个宿舍贵不了多少,但环境和安全都好很多。”
“到期还要两个月。”陈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周远,我知道你怕我觉得你来贵阳是为了缠着你。但我想跟你说清楚——我确实是为你来的,但我不会缠着你。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你想见我了就见一面,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也不打扰你。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别的都不重要。”
她说完这段话,心跳得咚咚响。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坦诚的话,比她那些年在周远面前撂过的所有狠话都难。
周远低头看着面前的碗,沉默了好一会儿。店里的嘈杂声在他们身边起伏,邻桌有人在大声划拳,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底穿梭来去,但陈露觉得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很远,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周远的呼吸。
“你来贵阳,我很高兴。”周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是陈露,我那天说的是真的——我想跟你好好过,但不是以前那种过法。我怕你来了以后,我们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不会的。”陈露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不会?”周远看着她,眼神里有认真也有审视,“你现在觉得什么都能改,那是因为愧疚。等愧疚劲儿过去了,日子一长,你还是会觉得我没意思,还是会嫌我天天围着锅台转。到那时候怎么办?”
“那我就再追你一次。”陈露说。
周远一愣。
“我跟店长说了,这次调来贵阳至少待三年。三年里你要是不理我,我就等你三年。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我就死心。”陈露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但是周远,在那之前,你别替我做决定,别替我预设我会不会变。让我自己证明给你看。”
酸汤鱼的锅底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氤氲在两个人中间。周远看着她,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到难以描述的表情——像是动容,又像是挣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说。
“我以前是个混蛋。”陈露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眼眶已经红了,“混蛋了五年,现在想重新做人,你给不给机会?”
周远没说话,拿起勺子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先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露低下头,一勺一勺地把那碗汤喝完。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逼他表态。她知道周远是一个需要时间的人——以前他用了五年时间都没能焐热她的心,现在她想焐热他的心,也不能指望几句话、一顿饭就能做到。
吃完饭,周远开车送她回宿舍。车子停在楼下,陈露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头问他:“你明天要来帮我换锁扣吗?”
“来。”周远说,“下午,上午要去公司加个班。”
“那我中午做饭,你过来吃。”
周远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确定你做的饭能让我吃完不拉肚子?”
“去你的。”陈露推了他一把,推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不讨好也不刻意。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周远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上去吧,早点睡。”周远说。
陈露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SUV还停在原地,车里的灯光映出周远的侧脸轮廓。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跑上了楼。
三楼窗户前,她看着那辆SUV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她拉上窗帘,靠在窗台上,心里涌动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手机震了一下,周远发来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我买菜过来。”
陈露笑了,笑完又哭了。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快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她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买你最拿手的。我想吃你做的饭。”
第二天中午,周远果然拎着两大袋菜来了。陈露给他开门的时候,看到袋子里有排骨、青椒、土豆、一把小葱、两块豆腐,还有一瓶她以前爱喝的酸奶。
“你那个冰箱太小了,今天先买这些,剩下的我周末带你去超市再买。”周远把袋子拎进厨房,自然地系上了陈露挂在墙上的围裙——那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就是周远以前天天系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陈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排骨下锅焯水,青椒切成均匀的细丝,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盘子里,小葱切成葱花单独装在小碗里。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你站着干嘛?过来剥蒜。”周远头也不回地说。
陈露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去,从蒜头上掰下几瓣蒜,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她剥蒜的速度很慢,还总是把蒜皮弄得到处都是,周远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顿午饭做得很简单——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葱烧豆腐,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周远把菜端上桌,陈露盛了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尝尝。”周远把筷子递给她。
陈露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她从来没觉得排骨这么好吃过。或者说,她吃了五年周远做的排骨,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尝出味道来——不是酱油和糖的简单混合,而是一种复杂的、丰富的、饱含着时间和耐心的味道。
“怎么哭了?”周远放下筷子。
陈露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流眼泪。她赶紧把眼泪擦掉,笑了笑说:“太好吃了,好吃哭了。”
周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放到她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陈露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以后有的是机会”,意味着他愿意让她留在他未来的日子里。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每一口都像在咀嚼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吃完饭,周远帮她把窗户上的锁扣换了。他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螺丝刀,手上麻利地拧着螺丝。陈露站在下面给他递工具,仰着头看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以前她总觉得他平平无奇,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但现在她觉得他每一个角度都耐看——额头、鼻梁、下颌线、肩膀的弧度,甚至是他蹲在窗台上叼着螺丝刀的专注神情。
“螺丝给我。”周远低头伸手。
陈露把螺丝递上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这次他没有缩手,自然地接过了螺丝,继续手里的活。
“好了。”周远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试试看。”
陈露走过去把窗户锁上又打开,顺滑了很多。
“谢谢。”她说。
“小事。”周远收拾好工具,看了看表,“我得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
陈露送他到门口,周远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什么?”
“我住的地方的钥匙。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过去。”周远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那边厨具比你这边全,你以后想练手艺可以过去用,食材管够。”
陈露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着周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下楼。陈露站在门口,把钥匙贴在胸口上,那个冰凉的金属片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
来贵阳之前,她心里一直在掂量一件事——周远说的那个“慢慢来”,到底是客气的拒绝还是认真的缓冲?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在给她开门,一扇一扇地开。从让她来贵阳,到帮她找房子,再到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她。他没有说任何甜言蜜语,没有做任何轰轰烈烈的举动,他只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自己的世界重新打开,让她进来。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辜负这把钥匙。
接下来两个月,陈露的贵阳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分店的工作比想象中忙,但贵阳的顾客不像原来商场里的顾客那么挑剔,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居民,买得最多的是基础护肤品,偶尔有年轻姑娘来买口红和粉底,讨价还价也是笑呵呵的,不让人心累。
陈露每天下了班,有时候回宿舍自己做点吃的,有时候去周远那边蹭厨房。周远家里的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蔬菜水果肉类鸡蛋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比超市的冷柜还规整。她第一次打开他冰箱的时候,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她忍不住问。
周远从厨房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这叫生活品质。”
她哭笑不得,但心里知道这就是周远。无论在哪里,他都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以前她觉得这是没出息的表现——一个大男人整天钻研怎么把冰箱码整齐,多没格局。现在她才明白,能把日常小事做到极致的人,才是真正热爱生活的人。
周末的时候,周远会带她逛贵阳的菜市场。青云路菜市场是她最喜欢去的,一条长长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折耳根、豆花、糍粑、辣子鸡、酸汤鱼的底料,还有各种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贵州特产。周远跟好多摊贩都混熟了,路过的时候大家会打招呼:“周哥,今天的排骨好得很,给你留了最好的几根!”“周哥,这豆腐是早上刚点的,给你留了两块!”
陈露跟在他后面,看他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看他蹲下来挑土豆的时候用手指挨个捏一捏,看他接过找零的零钱后顺手帮她提着袋子。这些画面她在老家也见过无数次,但以前她只觉得烦,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菜市场里跟人磨叽丢人。现在她却觉得这些画面暖得不行,甚至会在心里偷偷骄傲——这个把菜市场逛得如鱼得水的男人,是我老公。
但她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周远虽然给了她钥匙,虽然默许她进入他的生活圈,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原谅你了”,也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她。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就是递东西时指尖的短暂触碰,还有一次过马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她的肩膀,过了马路就立刻松开了。
这些细微的距离,陈露全部感受到了。她知道周远还在观察她,还在等她露出“原来的样子”。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时间证明她是真的变了。
入秋后的一天,陈露在店里接到了刘小芸的电话。
“露露,你最近怎么样?”刘小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挺好的啊,工作也顺利,周远也……也挺好的。”陈露拿着手机走到店外的走廊上,“怎么了?”
“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气。”刘小芸顿了顿,“张曼出事了。她老公在外面的女人找上门来了,闹得很大,张曼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现在两口子正闹离婚呢,他老公把财产都转移了,她手里除了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陈露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张曼每次聚会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她晒的那些名牌包和豪车,想起她教育自己“要嫁有钱人”时那种笃定的语气。那些她曾经羡慕到骨子里的东西,现在听来像个巨大的讽刺。
“她还好吗?”陈露问。
“怎么好得了。”刘小芸叹了口气,“她现在到处找人帮忙打官司,但律师说她老公提前做了很多准备,这官司不好打。露露,你说这世道怎么这样啊?有钱的男人靠不住,没钱的男人又看不上,到底该怎么选?”
陈露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缓缓地说:“不是选有钱还是没钱的问题,小芸。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才想通——重要的不是他挣多少,是他愿不愿意把所有都给你。”
“那你家周远,他现在挣得也不少了,你就不担心?”
“我不担心。”陈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他要是想在外面找人,早找了。他一个人在贵阳待了大半年,我要是不追过来,他可能就真的不要我了。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给我机会。他不是那种有了钱就变坏的人,他是那种有了钱反而更珍惜自己的人。”
挂了电话,陈露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秋天的贵阳已经有了凉意,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张曼开着她那辆奥迪Q5来商场接她时的趾高气扬,想起她晒在朋友圈里的那些奢侈品和精致生活,想起她曾经那么羡慕张曼,甚至因为羡慕而迁怒于周远。
现在她一点也不羡慕了。或者说,她终于明白了羡慕和幸福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陈露去了周远家。她用那把钥匙开的门,周远还没下班,屋里黑漆漆的。她开了灯,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做晚饭。来贵阳快三个月了,她跟着周远学了不少手艺——排骨烧得终于不糊了,饺子也包得有模有样了,连最难的鱼香肉丝也能炒出那个酸甜微辣的味了。
她把三菜一汤端上桌,用碗扣着保温,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周远回来。
七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周远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他看到餐桌上的饭菜和坐在沙发上的陈露,疲惫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换了鞋走过来,掀开碗看了看菜,“鱼香肉丝、酸汤牛肉、炒时蔬,还有玉米排骨汤——你一个人做的?”
“不然呢?田螺姑娘吗?”陈露把筷子递给他,“尝尝鱼香肉丝,这次我严格按照你那个教程做的,糖和醋的比例应该是对了。”
周远夹了一筷子,慢慢嚼完,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了。以后这道菜你自己就能做,不用我教了。”
“谁说的?你还有好多菜没教我呢。”陈露给他盛了碗汤,“明天周末,你教我酱牛肉。”
“行。”周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她说,“陈露,你变了挺多的。”
陈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周远说,语气没有敷衍,“以前你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来贵阳快三个月了,每天坚持做饭、上班、自己收拾屋子,一件事都没落下。我在旁边看着,挺意外的。”
陈露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周远夸她了,但这份夸奖里带着一种客观的审视——他在观察她,一直在观察。这不是感性的“我被感动了所以原谅你”,而是理性的“你的表现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对周远来说,后者也许比前者更有分量。
“周远,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陈露抬起头。
“你问。”
“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对我……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周远放下了筷子。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很多东西,但说出口的只有简单的一句:“有。”
陈露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我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周远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说慢慢来。我不想因为一时心软就回到过去,然后再互相折磨一次。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我明白。”陈露用力点头,“我可以等。”
周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鱼香肉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陈露也拿起筷子,陪他一起吃饭。但她心里那盏灯已经被点亮了——他说有不一样的感觉,哪怕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至少有了。这就够了。
吃完饭,周远破天荒地没有让她一个人回去。他换了件外套,说:“走吧,送你回去,顺便散步消消食。”
两个人沿着观山湖区的街道慢慢走着。贵阳的夜晚凉爽安静,街边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两个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你那个调派期是三年对吧?”周远忽然问。
“嗯,签的三年合同。”
“三年以后呢?回去还是留下来?”
陈露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在周远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并肩前行,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你在哪我就在哪。”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周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接话,但陈露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送她到楼下,周远照例没有上去。陈露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摆了摆手:“回去路上小心。”
“嗯。”周远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叫了她一声,“陈露。”
“嗯?”
“下周六,林姐家里搞了个聚餐,分公司的同事都去,她让我……带上你。”
陈露站在门口的灯光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像是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的全过程。
“我一定去。”她说。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陈露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两个月后,陈露迎来了她来贵阳的第一个冬天。
贵阳的冬天不像老家那样干冷,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风不大但刺骨,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陈露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最讨厌冬天,因为一到冬天她手脚就冰凉,暖不过来。周远以前会提前把她的被窝用暖水袋捂热,会在她下班回家的时候递上一杯热好的姜茶,会把她冰凉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暖。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天经地义,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暖水袋不够热、姜茶太辣、他的肚子不够暖和。
现在想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对那样的好视而不见?
来贵阳这几个月,她和周远的关系像是冬天的溪水,表面平静,下面却在缓慢地流动着。他们每周见三四次面,有时候在她宿舍,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外面下馆子。周远带她去了黔灵山看猴子,去了花溪公园划船,去了青岩古镇吃猪蹄。她也在他的带领下认识了他贵阳的同事们——林悦和她老公老吴,技术部的小李,销售部的大刘,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见面会笑着打招呼的人。
大家都叫她“嫂子”,周远没有纠正过。每次有人叫的时候,陈露都会偷偷瞄一眼周远的表情,他的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是默认,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但回到住处之后,他们依然是各回各家。周远来她这里吃饭,吃完坐一会儿就走;她去周远那里做饭,做完吃完也会主动告辞。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还是停留在递东西时指尖的触碰,过马路时短暂扶一下肩膀,偶尔并肩走路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一起。
陈露不着急。或者说,她学会了不着急。以前她做什么都是火急火燎的,想要的东西必须立刻得到,得不到就发脾气。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慢慢发酵的,就像周远教她做的那道酱牛肉——得小火慢炖,火大了肉就柴了,心急的人吃不到好肉。
冬至那天,贵阳下了一场冻雨。陈露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伞,下班回来的路上被淋了个透湿。回到宿舍,她换了身干衣服,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严重,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结果到了晚上九点多,她开始发高烧,浑身打哆嗦,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翻遍了宿舍的抽屉,发现搬家的时候把药箱忘在老家了,身边一颗退烧药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周远的电话。
“喂?”周远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大概是觉得她这个点打电话不太寻常。
“周远,你家里有退烧药吗?”陈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周远的语气立刻变了,“多少度?”
“不知道,没有体温计,就是觉得特别烫。”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周远挂了电话,陈露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又昏昏沉沉地缩回了被子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冷热交替,难受得要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明明锁了门,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周远——他手里有她宿舍的钥匙,是她来贵阳不久后放在他那里备用的。
周远冲进卧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店的袋子。他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烧成这样了才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里全是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从袋子里拿出体温计,轻轻放到她的腋下,“夹好,别动。”
陈露乖乖地夹着体温计,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屋里的灯光很暗,周远蹲在床边的轮廓却格外清晰。他的头发上还沾着冻雨的细密水珠,外套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大概是从停车场跑过来时淋的。
体温计滴滴响了两声,周远抽出来一看,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三十九度二,走,去医院。”
“不用,吃点退烧药就行了——”陈露嘟囔着。
“陈露,三十九度二不是闹着玩的。”周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胳膊拉到肩上,“上来,我背你下去。”
陈露趴在他背上,鼻尖抵着他的后脑勺,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和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背很宽,很暖,走路的时候微微颠簸,像一艘在风雨中稳稳航行的船。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陈露做了检查,说是流感引发的高烧,开了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周远去办了手续,回来的时候推了一辆轮椅,把她推进了留观室。
挂上点滴之后,陈露的烧慢慢退了一些,人也有了几分精神。周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外套也没脱,就那么守着。
“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陈露说。
“明天周六。”周远说完,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嘴边,“多喝水,医生说的。”
陈露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周远。他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点滴瓶,一下一下地数着滴速。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陈露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周远也这样守着她,她从来没觉得感动过,甚至有一次她嫌他在旁边碍眼,让他去客房睡。那时候她根本不懂得一个人守在另一个人的病床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所有的关心和牵挂都放在了你身上,而他却连一句谢谢都得不到。
“周远。”她放下杯子,声音还有点哑。
“嗯?”
“以前你生病的时候,我有没有照顾过你?”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似乎早就释然的平静。
“有一次我胃炎犯了,你帮我叫了外卖粥。”他说。
陈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没入了枕头里。他胃炎犯了,她只帮他叫了份外卖粥。她甚至没有亲自下楼去买,没有陪他去医院,没有问他疼不疼。她只是打开手机点了份外卖,然后就继续刷她的朋友圈。
她觉得自己以前不是混蛋,是比混蛋还不如。
“对不起。”她闭着眼睛,声音颤抖着,“周远,真的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微微发烫的手,力度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
“别哭了,烧退了再说这些。”周远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陈露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欠他的所有温度都在这一刻还给他。周远没有抽开手,就那么任由她握着,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直到点滴打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凌晨三点,陈露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看到周远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被她握着,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而平稳。留观室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轻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肩上。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但没有醒来。陈露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
她爱这个男人。不是愧疚,不是依赖,不是习惯,是爱。
这个迟到的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里积攒了三十二年的迷雾。她以前总觉得爱应该是轰轰烈烈的,是鲜花和惊喜,是朋友圈里被点赞的浪漫。但现在她知道不是的,爱是冻雨夜里满头雨水地跑去药店买药,是蹲在医院走廊里办手续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是握住她的手在病床边守一整夜。
是她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学会看懂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陈露被医生准许出院。周远开车送她回宿舍,又在楼下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退烧药、感冒冲剂、暖水袋、两袋速冻饺子,还有一瓶黄桃罐头。
“生病的时候吃黄桃罐头,老一辈说的。”他把罐头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陈露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不是我迷信,是你妈上次打电话嘱咐我的。”周远头也不回地说,把她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擦了擦冰箱隔层,“她说你从小一生病就要吃黄桃罐头,别的罐头都不行。”
陈露愣住了。她妈什么时候给周远打的电话?她怎么不知道?
“你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周远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以前也打,你在卧室里锁着门的时候,你妈打电话来查岗,我就帮你圆谎说你在洗澡。后来你妈大概也猜出来了,就不再问了。”
陈露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你到底还替我瞒了多少事?”
“多了去了。”周远的语气很淡,“你爸去年住院那次,你不肯回去,是我回去照顾了一个星期。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爸妈虽然看不起我,但他们是真的爱你。”
陈露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流的眼泪比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远,说:“周远,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周远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前的事翻篇了,你现在病着,先把身体养好,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露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周远不想在这个时候谈感情的事,他永远是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温柔。
“那个黄桃罐头,你帮我打开。”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罐头,鼻音很重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周远笑了一下,拿起罐头去了厨房。片刻后,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碗里的黄桃切成小块,泡在甜甜的汁水里,上面还插着一把小叉子。
“趁凉吃。”他把碗放在她手里。
陈露叉了一块黄桃放进嘴里,甜,凉,滑,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妈说得对,生病的时候吃黄桃罐头就是管用,但她现在知道,管用的不是罐头,是那个帮你开罐头的人。
那天晚上,陈露躺在床上,手机上收到周远发来的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里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旁边是一本书。配文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她回了一条:“你也是。”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周远,我今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是真心的。”
这一次,周远的回复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我知道。”
陈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
阳春三月,贵阳的樱花开了。
陈露的调派合同签的是三年,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快八个月。这八个月里,她从副店长升到了店长,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工资也比刚来时涨了两千多。虽然还是比不上她在老家的收入,但她一点都不在乎了。
重要的是,她和周远之间那道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他们还是各住各的,周远没有提让她搬过去住,她也没有主动要求。但他们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了几乎天天见。有时候是周远下班顺路来她店里接她,有时候是她做好饭等他过来吃,有时候是两个人约在菜市场门口碰头,一起买菜一起回家做饭,像一对真正的、正常的夫妻。
三八妇女节那天,陈露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商场做促销活动,她的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个外卖小哥捧着一大束花走进来,喊她的名字。
“陈露女士,您的花。”
她接过那束花,是一大捧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包装得很精致。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是周远的笔迹,简简单单一行字:“辛苦了,节日快乐。周远。”
陈露把花抱在怀里,在同事们起哄的声音里笑得合不拢嘴。她拍了张照片发到闺蜜群里,张曼第一个回复:“卧槽,你家周远开窍了?”
李欣跟了个酸溜溜的表情:“我老公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刘小芸发了个偷笑的表情,然后私聊她:“花很漂亮,替你高兴。”
陈露给周远发了条微信:“花收到了,谢谢。”
周远回得很快:“今天过节,晚上请你吃饭。六点到你家楼下接你。”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陈露握着手机,心里甜得冒泡。周远以前从来不会搞这种“到了就知道了”的悬念,他什么都提前汇报得一清二楚,像是生怕她不耐烦。现在他学会了卖关子,学会了给她惊喜,这大概意味着他真的放松下来了,不再把她当成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对象。
晚上六点,周远准时出现在她楼下。他换了辆新车,是一辆深蓝色的SUV,比原来那辆灰色的更新一些。陈露上了车,摸了摸真皮座椅,问:“换车了?”
“嗯,公司给配的,分公司的经理都有。”周远发动了车,语气随意,“以前那辆退了。”
陈露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贵阳的夜景比她刚来的时候漂亮多了,街道两边的树上挂满了彩灯,樱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到行人肩上,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周远把车开到了观山湖区一家新开的餐厅门口。陈露下了车,抬头一看,是一家西餐厅,装修很有格调,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有点意外,周远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西餐,他说牛排吃不饱,还不如一碗红烧肉实在。
“怎么想起来吃西餐了?”她跟在他身后进了餐厅。
“你以前不是总念叨想吃西餐吗?”周远帮她拉开椅子,“这家是新开的,同事推荐的,说味道不错。”
陈露坐下来,环顾四周。餐厅不大但很精致,每张桌子上都点着小蜡烛,角落里有个姑娘在弹钢琴,琴声缓缓流淌在烛光里。她看着对面正在翻菜单的周远,恍惚间觉得这像是一个约会——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约会。
周远点了牛排、意面、沙拉和一瓶红酒。陈露看着他把红酒缓缓倒进醒酒器里,动作从容不迫,跟她记忆中那个连红酒开瓶器都不会用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现在连红酒都会品了?”她忍不住问。
“学着喝的,应酬需要。”周远把酒杯递给她,“尝尝,这是贵州本地的红酒,比不上进口的,但别有风味。”
陈露抿了一口,醇厚中带着一丝果香,确实不错。
前菜上来了,是烟熏三文鱼沙拉。陈露拿起叉子,还没动手,周远忽然说:“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菜品拍了一张照片。
“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拍菜了?”陈露瞪大了眼睛,觉得眼前这个周远简直像是被调了包。
“跟你学的。”周远收起手机,面不改色地说,“你以前吃饭不都是先拍照发朋友圈吗?我帮你拍一张,省得你拍。”
陈露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使劲憋着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周远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陈露抬起头,眼里还闪着笑意,“周远,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要是放在五年前,我肯定会嫌你土。”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土得可爱。”陈露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埋头吃沙拉。
周远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
主菜吃到一半,周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陈露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得郑重了一些,心里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陈露,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陈露也放下刀叉,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周远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露面前。陈露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咯噔一下——上次他给她信封,是在机场,里面装着银行卡。这次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周远说。
陈露打开信封,里面不是银行卡,而是一份文件。她抽出文件,借着烛光看清了标题——“关于周远同志调回总部的通知”。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远:“你要调回去了?”
“总部上周发的通知。”周远的语气很平静,“贵阳分公司这边已经稳定了,总部让我回去,直接进管理层,职位是副总经理。”
陈露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周远要回去了,那她呢?她的调派合同还有两年多,而且她现在已经是贵阳分店的店长了,手头的项目和团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如果他回去了,她留在贵阳,那他们不就又变成异地分居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下个月。”
陈露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红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那我……”
“陈露。”周远打断了她,身体往前倾了倾,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我还没说完。总部的调令我还没回复。”
陈露看着他。
“我跟总部申请了一个条件——要么不去,要么连你一起安排。”周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总部人事那边已经在协调了,你们商场总部跟我们公司有合作渠道,可以走内部调动。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你可以在总部所在的城市任何一家分店继续做店长,待遇不变。”
陈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使劲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是泪地看着周远。
“你这算是……什么?”她哽咽着问。
周远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陈露,八个月前你来贵阳,你说你不是来缠着我的。这八个月,你做到了。你没有逼我,没有催我,没有因为我没松口就发脾气摔东西。你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认真学做饭,认真工作,认真对待每一个出现在你生活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八个月,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踏实,很靠谱,也很有趣。”他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现在才知道,石头下面藏着一颗心,只是我以前没找到打开的方法。”
陈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餐厅里有人侧目,她完全顾不上了。
“所以陈露,”周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我愿意。”陈露脱口而出,声音又哭又笑,“我当然愿意。”
周远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光。他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暖得让人想哭。
“那好。”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回家吧。”
陈露拼命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钢琴声还在继续,烛光摇曳,窗外樱花瓣随风飘落。陈露握着周远的手,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笃定过。来贵阳八个月,她以为自己在追一个人,追着追着才发现,她其实是在找回自己。
找回了那个愿意为一顿饭早起买菜的女人,找回了那个能和菜市场大姐讨价还价的女人,找回了那个生病时有人守着就敢安心睡去的女人。找回了那个值得被周远爱着的陈露。
离开贵阳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远带陈露去了一趟黔灵山。
不是去看猴子,是去看日出。两个人凌晨四点半就起了床,开车到了山脚下,打着手电筒沿着石阶往上爬。陈露平时缺乏锻炼,爬到半山腰就气喘吁吁,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不肯走了。
“还有多远啊?”
“快了,再坚持一下。”周远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回头看着她,把手伸了过来,“来,拉着我。”
陈露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背,手腕上那块机械表的表盘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这只手她握过很多次,在医院里,在餐桌上,在过马路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主动伸出来的手,不是出于习惯,不是出于照顾,而是一种姿态——他要牵着她一起走。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合拢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两个人手牵着手继续往上爬,石阶越来越陡,但陈露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山顶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架着三脚架在等日出。周远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拉着陈露坐下来,面朝东方。天边还是一片深沉的暗蓝色,远山的轮廓像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一层叠一层,深深浅浅。
“冷不冷?”周远问。
“有点。”陈露缩了缩脖子。
周远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只剩一件长袖T恤。陈露想把外套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你感冒刚好没几天。”
陈露裹着他的外套,外套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偷偷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闻什么?”周远侧头看她。
“你的味道。”陈露被抓包了也不害臊,理直气壮地说。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在微弱的晨光里慢慢红了起来。
“快看,太阳要出来了。”他指了指东方。
天边的暗蓝开始褪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那道橙红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把云层的边缘都染成了金色。然后,一线弧形的红边从群山后面探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把光倒了出来。
太阳升起来了。
整个山谷在几秒钟之内被点亮,从暗到明,从冷到暖,从沉睡到苏醒。晨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陈露的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但她的心里亮堂堂的,像是被这道光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周远。”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周远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山顶上有人欢呼,有人拍照,有人拥抱。周远和陈露坐在石头上,手牵着手,没有欢呼,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把整个世界都点亮的太阳。
“陈露。”
“嗯?”
“下个月回家,你爸妈那边,我来跟他们说。”
陈露转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以前面对她爸妈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和卑躬屈膝。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在她爸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了,再也不会在她妈检查卫生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了。他变了,变成了一个能平等地站在任何人面前的男人。
“你想跟他们说什么?”陈露问。
“说以后的日子,我们俩好好过。”周远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但这次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的日子,是我们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你爸妈的。”周远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温和但不退让,“我会孝敬你爸妈,会照顾他们,但我和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还有,如果要孩子,不管男孩女孩,让他们自己选跟谁姓。”
陈露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算不算翻身农奴把歌唱?”
“算。”周远也笑了,笑完又说,“这些年我真的憋坏了。”
陈露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好,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帮你。”
周远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绵长。
下山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走到半山腰,陈露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老松树说:“这棵树我们刚才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见过?”
“嗯。”
“我以为是这辈子最难爬的一段路,现在走下来也就那样。”
周远侧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俩最难爬的一段路,走完了吗?”
陈露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没。但我不怕了。”
周远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春天里解冻的湖面。他抬起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走吧,回家。”他说。
陈露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继续往下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在脚下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把整条山路照得斑驳明亮。
她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想起八个月前自己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贵阳冬天的冻雨夜里他满头雨水冲进她宿舍的样子,想起烛光晚餐上他拿出调令时那个认真到让人想哭的表情。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是她这八个月走过的路——从想要回到他身边,到真正走到他身边。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公里的距离,是五年的亏欠,三百多天的分房,和一次痛到骨子里的醒悟。
但现在,他们终于要一起回家了。
回到那个他们重新开始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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