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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大山回响
——读《向天开路》有感
文/周书华
我出生的地方,位于巫山县长江南岸庙宇镇的九台山下。开门见山、出门上山、回家爬山,山就是路,山也是村民世代赖以生存的根。艰难的自然环境中,哪怕是走一段平坦的路,都成了奢望。所以,当我看见《向天开路》一书的书名时,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迫不及待的读了起来。更为亲切的是,书中讲述的主人公毛相林,和我是一个县的。只是他在长江北岸,而我在长江南岸。在陈泰湧、李燕燕两位作者的笔墨下,我循着岁月的纹路,仿佛将我带回了三十年前那片被群山牢牢裹挟的土地。
书中的下庄村,坐落在重庆市巫山县竹贤乡的大山深处,地处秦巴山区腹地,四周悬崖合围,是名副其实的“天坑村”。一群再平凡不过的村民,握着最原始的工具,怀着最炽热的执念,以七年光阴为墨,以血汗为色,在悬崖峭壁间凿出了一条连通外界、承载希望的挂壁公路。读罢此书,那些浸透着汗水与血泪的文字,那些闪耀着坚韧与不屈的瞬间,如重锤般深深叩击着我的心灵。作为一个从小生长在大山深处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大山的厚重与闭塞,深谙生活的窘迫与无奈,更懂那份藏在心底、渴望走出大山、奔赴未来的炽热憧憬。
《向天开路》不仅忠实记录了一段震撼人心的筑路壮举,更如一束不灭的光,给予人们穿越困境、奔赴远方的力量,成为深深烙印在亲历者人生征途上的精神坐标。
我生活的村庄刚好在巫山县和奉节县的交界处。那时本县的交通道路都是碎石子公路,更多的是土泥巴公路,也称之为机耕道。虽邻近奉节县,却不通公路。放眼四处,唯有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山峦,以及蜿蜒曲折、泥泞难行的羊肠小道,像一条条破旧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世代村民的生活轨迹。
小时候,我眼中的世界,从来都是山的尽头还是山,云雾缭绕间,天与山交织成一片朦胧,分不清哪里是天际,哪里是山巅。那个时候的生活,窘迫得如同山间贫瘠的土地,耕种再多的努力,也难长出丰盈的希望,唯有无尽的无奈与艰辛,在岁月里慢慢沉淀。这一切,与《向天开路》中描述的下庄的景象,有着惊人的契合。
虽然我们隶属巫山县,由于我们当地到奉节县城的距离比到巫山县城要近些。因此,去县城就成了“闯世界”“见世面”的代名词。去一趟最近的奉节县城,也绝非易事,必须翻越深沟险壑、巍峨耸立的九台山这道天然屏障阻隔。人们只能沿着九台山红叶谷崎岖险峻的羊肠小道行走,其中有几段路完全是挂在悬崖峭壁上的,里面是嶙峋陡坡,外边是万丈悬崖。从上面经过,探身俯瞰,双腿发软,胆儿小的,有恐高的都不敢侧目看路外面。
那时,生活在九台山周围的村民,祖祖辈辈被困在这片大山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贫瘠的山地,过着衣食不周、艰难竭蹶的日子。他们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缝缝补补、打满补丁的衣物,住的是简陋破败、难以遮风挡雨的土坯房,生病时只能靠着祖辈流传的土方子勉强支撑,若想前往县城看病,往往要翻越好几座大山,徒步走一整天的路,很多人正因路途遥远、救治不及,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中苦苦挣扎,最终抱憾离去。
我的童年,也始终被这样的窘迫紧紧包裹着,每一段记忆,都刻着生活的艰辛。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全部收入,都依靠着几亩贫瘠的坡地,种着苞谷、洋芋、红苕和产量不高的稻谷,一年的收成,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每到下雨天,土坯房的屋顶就会四处漏雨,家里的盆盆钵钵全都被搬出来接雨,密密麻麻摆满了屋子,我们兄妹几人只能蜷缩在墙角,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被雨水侵蚀的泥土时不时地掉落,心中满是无奈和无助。而最害怕的事情,便是生病。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人都烧得迷糊了,父母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最后只能背着我,踏着泥泞湿滑的羊肠小道,前往几里外的赤脚医生家看病。平日里,这条普通的泥泞小路上充满了我和小伙伴们无尽的乐趣。一路上,父母轮流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脚步越来越沉重,却从来没有停下片刻。那一刻,我趴在父母的背上,听着他们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望着眼前连绵不绝、仿佛永远走不完的群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大山,就像一道无形的巨墙,困住了我们的脚步,也困住了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所有希望。亦如书中当年下庄村民所遭遇的一样。
“山凿一尺宽,路修一丈长;就算这代人穷十年、苦十载,也要让后代享福!”书中主人公毛相林这句话,如同一束穿透黑暗的光,照亮了下庄人前行的道路,也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向天开路》一书目录以“序曲”“小夜曲”“奏鸣曲”“狂想曲”“浪漫曲”等音乐体裁命名,可谓独具匠心。这本书,让我不仅看到一段历史,更获得一种启示:面对任何艰难险阻,只要有“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勇气和“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持,就没有迈不过的坎、翻不过的山。开凿下庄天路起于1997年,止于2004年,耗时7年修筑完成,因修路一共牺牲了6位村民。这让我想起当年生活在九台山下的人们,他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向天开路”的征程啊?
父亲告诉我,当年他们为了修通巫山庙宇镇到奉节的那段挂壁公路,巫山县政府在原大庙区先后抽调了当时所辖的大山公社、庙宇公社、长梁公社、红椿公社和大坪公社上万人的村民投入修路中。人们在挖一尺就多一分希望的韧劲下,用铁锤、钢钎、锄头、撮箕等最原始工具,靠肩挑背扛,从1970年开始动工,差不多到1977年,从奉节的莲花塘九盘河边开始,在通往巫山县庙宇镇九台山下红叶谷的悬崖绝壁上凿出一条10公里长的盘山公路。在修路的过程中,有7位乡民,不幸坠入山下,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他们中有正值青春年华、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有上有老、下有小,肩负着家庭重担的中年人,他们用自己的生命,铺就了这条通往希望的道路,用自己的牺牲,诠释了坚韧与奉献的真谛。圆了祖祖辈辈的公路梦,也才有了我们老家今天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和《向天开路》一书中修路的地方不同,但他们做的却都是同样的事情。
大山可以阻隔道路,却阻隔不了人们心中的渴望;困难可以阻挡脚步,却阻挡不了人们坚定的坚持;命运可以给予挫折,却给予不了彻底的绝望。当年九台山下的乡民,用他们的行动,用他们的汗水,用他们的血泪,生动诠释了“愚公移山”的精神,完美诠释了“坚韧不拔、勇往直前、永不言弃”的真谛,他们的精神,如同一座不朽的丰碑,永远矗立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与敬仰。而《向天开路》这本书,就像一座精神灯塔,将这种伟大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困境中崛起,在挫折中成长,在渴望中前行,在坚持中成功,在奋斗中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想,不管是下庄天路,还是九台山下红叶谷的挂壁公路,已不仅仅是一条公路,他们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是人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展现出的顽强意志和不屈精神。他们以一锤一钎一双手,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的路,彻底改变了当地群众无法走出大山的困境。这种“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精神,跨越时空,至今仍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它让我们明白,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只要坚定信念、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难题。作为新时代的我们,更应传承和弘扬这种精神,将其转化为奋斗的动力,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拼搏。
合上书页,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那些在悬崖峭壁上凿路的身影,依然在我的脑海中清晰浮现,挥之不去;那些浸透着汗水与血泪的故事,依然在我的心中久久回荡,令人动容;那种坚韧不拔、勇往直前、永不言弃的精神,依然在我的心中熊熊燃烧,给予我无尽的力量。
如今,我早已“逃离”大山,在都市里生活工作,出行是以车代步,就是散步,也是公园、宽敞的公路、热闹的超市,再不会翻山越岭。尽管一切不可同日而语,回首往事,心里仍然隐隐作痛。那个时候,如果山里有便捷的通道,我的父老乡亲,或许会过上另外一种相对轻松的生活,更不会因为山高阻隔而命丧悬崖或急病不治……路,不只是供人行走,更多的是,连接外界的纽带、奔向未来的加速器。
《向天开路》一书,让我坚信,历史只会眷顾坚定者、奋进者、搏击者。只要心中有光,只要有坚持的勇气,只要有奋斗的力量,就没有翻不过的山,就没有修不通的路,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梦想。掩卷沉思,家乡的人与下庄的人,他们的面相在重叠。家乡的路与下庄的路,在交织,如高速路的互通……
钢钎錾子声声不绝,那是向天开路的回响。
号子呐喊连绵不断,汇聚勇毅向前的洪流。
作者简介:周书华,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铁路文艺》《延河》《阳光》《绿叶》《参花》《躬耕》《火花》《散文诗世界》《小品文选刊》《大理文化》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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