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顾安浔躺在手术台上,冰凉的器械探进身体时,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江屿白把冰淇淋抹在她鼻尖上,笑着说“顾安浔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胎儿七周,发育正常,你确定要做吗?”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例行公事般冷漠。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屏幕上是江屿白发来的第十九条消息:“老婆我错了,那只是酒后乱性,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顾安浔闭上眼睛。
“确定。”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今晚吃什么。
那一刻她很清楚,有些东西从他在那个女人家里过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从她的骨头里,一寸一寸地死掉了。
01
顾安浔二十六岁那年秋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七周的胚胎从身体里拿掉。第二件,把江屿白从她的人生里拿掉。
手术第二天她搬出了和江屿白一起住了三年的公寓,拖着两个行李箱住进了闺蜜宋瑾瑜在城西的房子里。宋瑾瑜什么都没问,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放了一杯热牛奶和一盒止痛药。
“想哭就哭,别憋着。”宋瑾瑜靠在门框上说。
顾安浔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哭不出来。”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从手机里翻到那条订房记录开始,到亲眼看见江屿白和一个陌生女人从酒店出来,再到预约手术、躺上手术台,整个过程中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宋瑾瑜后来跟她妈打电话的时候说:“安浔这人吧,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真狠起来比谁都狠,连哭都不带哭的。”
这话传到顾安浔耳朵里,她想了想,觉得宋瑾瑜说得不对。她不是狠,她只是死心了。
她和江屿白认识八年,恋爱五年,结婚三年。
八年是什么概念?是她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全部青春。大一那年在图书馆门口,江屿白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一摞建筑设计的书,问她同学你好,文学院往哪边走。
她指了路,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耳朵尖红红的:“同学,能加个微信吗?我怕我迷路。”
后来顾安浔才知道,江屿白是本市人,在这所学校从小逛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个角落。所谓的迷路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搭讪借口,但十八岁的顾安浔就是吃这一套。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江屿白在跨年夜用一枚银戒指套住了她的无名指。那枚戒指是在学校后门的饰品店买的,三十九块钱,戴了两个月就掉色了。顾安浔舍不得摘,用透明指甲油涂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指尖上斑斑驳驳全是银色的碎屑。
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刚大学毕业。江屿白单膝跪在毕业典礼的操场上,举着一枚真正的钻戒,当着几千人的面喊“顾安浔你愿意嫁给我吗”。她哭得妆花了一脸,点头的时候脖子都快断了。
婚礼不大,但很用心。江屿白亲手做了他们的婚礼请柬,手绘了他们两个人的卡通头像,上面写着一行字——“从校服到婚纱,感谢你没嫌弃我的白衬衫。”
婚后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差。江屿白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上班,顾安浔在一家文化公司做内容编辑,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了房贷车贷还能剩一些,偶尔去看场电影,周末窝在沙发上点外卖,和所有普通夫妻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
唯一的遗憾是,结婚三年她一直没怀上。
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她喝过中药,测过排卵期,在手机上下了三个备孕App,每个月掐着日子算来算去。有一回排卵期赶上江屿白加班,她半夜十一点打车去他公司楼下,两个人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里草草了事,回来后她哭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生育工具。
江屿白抱着她说没事,咱不急,孩子随缘就好。他妈那边他去应付。
他说得轻巧,但顾安浔知道,婆婆季秀兰那边根本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季秀兰是个厉害角色。年轻时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退休了这股子管人的劲儿全用在了儿子儿媳身上。她对顾安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但有一条底线——必须生孩子。
结婚第一年,季秀兰还只是偶尔暗示,比如在饭桌上说起邻居家的孙子多可爱,或者“不经意”地提到哪个亲戚又怀了二胎。
结婚第二年,暗示变成了明示。“安浔啊,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看不孕不育特别厉害。”“你别整天坐办公室,多走动走动,宫寒了不好怀。”
结婚第三年,明示变成了施压。有一次家庭聚餐,季秀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句:“我们家屿白是独子,三代单传,安浔你要是实在不行,咱们也别耽误彼此。”
江屿白当场摔了筷子,拉着顾安浔走了。那天晚上他抱着她说,不管有没有孩子,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
顾安浔信了。
她真的信了。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铺天盖地的喜悦。那根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坐在马桶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她忍住了第一时间告诉江屿白的冲动,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去商场买了一套婴儿的小衣服,粉蓝色,男孩女孩都能穿。她把验孕棒和婴儿衣服装在一个礼盒里,系上缎带,打算等江屿白出差回来就送给他。
那天是九月十三号。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宋瑾瑜的电话。
“安浔,你现在在哪儿?”宋瑾瑜的声音不太对,带着一种顾安浔从未听过的紧张和犹豫。
“在家啊,怎么了?”
“你……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屿白出差了,就我一个。”
宋瑾瑜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安浔以为电话断线了。
“瑾瑜?”
“安浔,我跟你说个事。”宋瑾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先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激动。”
顾安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
“我哥今晚跟客户吃饭,在凯宾斯基酒店。他刚才给我发了张照片,说好像看见江屿白了……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顾安浔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屿白在上海出差,明天才回来。”她说,声音发紧。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安浔,你看看你手机,江屿白的定位还在上海吗?”
他们结婚后,出于安全和信任的考虑,两个人共享了手机定位。顾安浔打开定位软件,江屿白的头像稳稳地停在上海浦东新区的一家酒店附近。
她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手指却不小心点了刷新。
那个头像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它出现在了本市。
凯宾斯基酒店。
顾安浔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头像,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拧。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瑾瑜,你哥还在那边吗?”
“在,他陪客户在二楼吃饭,说看着像……但不敢确定。”
“让他帮我确认一下。”顾安浔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去玄关换了鞋。
她出门的时候看了眼客厅的茶几,那个系着粉色缎带的礼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个笑话。
从家到凯宾斯基酒店,打车二十五分钟。
这二十五分钟里,宋瑾瑜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她一条都没接。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到了酒店门口,她站了大概三分钟。
九月中旬的晚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瑾瑜发来的消息:“我哥说那个人刚办了入住,18楼。”
然后是房间号。
顾安浔没有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也许是不想面对那个画面,也许是想给这段八年的感情留最后一点体面,也许只是单纯的懦弱。
她站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四十分钟后,江屿白和那个女人出来了。
她看得很清楚。江屿白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新理过,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身边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长头发,瓜子脸,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挽着他的胳膊。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前,那个女人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江屿白的嘴角。
江屿白没有躲。
顾安浔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自己爱了八年的男人被另一个女人亲吻。
她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会尖叫,会崩溃,会做出一切电视剧里被背叛的妻子会做的事。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切,然后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打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之后,她把婴儿衣服和验孕棒收回柜子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头发没乱,妆没花,甚至连眼睛都没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确认那张脸还是自己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预约了第二天的妇科门诊。
02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江屿白“出差”回来了。他带了一盒上海的糕点,抱了她一下,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想他。
顾安浔说想了。
她接过糕点,拆开吃了一块。桂花糕,甜的,她以前很喜欢吃,但那天吃到嘴里只觉得腻。
“老婆,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江屿白换了拖鞋,随口问了一句。
“可能没睡好。”顾安浔说,把剩下半块糕放下。
她没有问那件深蓝色衬衫是哪里来的。
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的行李箱里没有一件脏衣服——不像每次出差回来那样,需要她洗上两缸。
她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早上,江屿白出门上班前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
“好。”顾安浔说,“我下午去买排骨。”
她没有去买排骨。
下午两点,她拿着医保卡和身份证,一个人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在二楼妇产科门口的候诊区,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她们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身边的丈夫低声说话,脸上带着一种顾安浔曾经无比渴望的、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晕。
她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攥着一张手术预约单。
叫到她的号时,医生看了看她的B超单,又看了看她。
“胎儿发育得挺好,孕囊位置正常,胎心也很清晰。你确定不要?”
“确定。”
“丈夫知情吗?”
“这是我的事。”
医生大概见多了这种情况,没有再多问,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手术风险和注意事项,然后让她签了字。
手术很快,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身体的疼痛比想象中要剧烈,但顾安浔咬着牙一声没吭。结束后她在观察室躺了一个小时,旁边床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男朋友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哄。
顾安浔看着天花板,觉得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
但她始终没有哭。
出了医院,她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给宋瑾瑜打了个电话。
“瑾瑜,我做了个手术,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宋瑾瑜二十分钟后就到了。她看见顾安浔的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扶着她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宋瑾瑜才开口:“江屿白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顾安浔转头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等他晚上回家发现我不在的时候吧。”
宋瑾瑜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八点,江屿白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是困惑的,带着一点不高兴:“老婆你去哪了?不是说了晚上吃排骨吗,家里怎么没人?”
“江屿白。”顾安浔叫了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很少叫他全名,大多数时候叫屿白,撒娇的时候叫老公,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叫他江屿白。
“九月十三号晚上,凯宾斯基酒店,和你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江屿白开始解释。他说那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那天是陪客户吃饭,喝多了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别多想。
顾安浔听着,忽然觉得很好笑。
“江屿白,”她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一滞。
“真、真的?老婆你——”
“没了。”
“什么?”
“孩子没了。我今天下午去医院做掉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安浔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江屿白在哭。
“你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顾安浔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们的孩子……你问都不问我……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顾安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江屿白,”她说,“你背叛我的那一刻,我们的孩子就已经没了。不是我杀了他,是你。”
她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一遍,两遍,三遍。她关了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
宋瑾瑜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红糖鸡蛋,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难受吗?”宋瑾瑜问。
“肚子有点疼。”
“我问的不是肚子。”
顾安浔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红糖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瑾瑜,”她说,“其实我最难过的不是他出轨。”
“那是什么?”
“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宋瑾瑜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我以为我会很震惊,会崩溃,会不相信。但我在酒店门口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居然是——哦,终于发生了。”顾安浔扯了扯嘴角,“你说,一个人要心死到什么程度,才会连被背叛都觉得理所当然?”
宋瑾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顾安浔的碗接过来放在床头,然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顾安浔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空房间里,四面都是白墙,没有门也没有窗。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是平的。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隐约听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心跳,又像是哭声。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是她在这整件事里,唯一一次掉眼泪。
03
江屿白第二天一大早就杀到了宋瑾瑜家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等着。宋瑾瑜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他那辆白色大众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烟味。
“她不想见你。”宋瑾瑜走过去说。
江屿白抬起头,宋瑾瑜差点没认出来。他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一边翻在外面。
认识江屿白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个人向来讲究,出门倒垃圾都要换件像样的衣服。
“瑾瑜,你让我见见她。”江屿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让我跟她说几句话,行吗?”
“她现在身体很虚,需要休息。”
“我知道……我知道她做了手术……我就是想……”
“你早干嘛去了?”
宋瑾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江屿白脸上。
“她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儿?在跟那个女人吃饭?还是在跟她上床?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
江屿白的脸色白了。
“我告诉你江屿白,安浔跟了你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最好的年纪全耗在你身上了。你给她什么了?一间还着贷款的房子?一辆开了五年的车?还是你妈年复一年的冷暴力?她什么都不图你的,就图你这个人。结果你呢?你给了她什么?”
宋瑾瑜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转身走了。
江屿白没有追。
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顾安浔站在窗帘后面,透过一条缝隙看着楼下的江屿白。
他瘦了。才一天,就瘦了。
她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他们吵架,原因她都不记得了,反正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冷战了三天,江屿白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第二天早上她下去的时候,他蹲在花坛边上,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她,说“顾安浔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那次她心软了。
这一次呢?
顾安浔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小腹的坠痛比昨天轻了一些,但身体深处仍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说不上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
宋瑾瑜中午打电话来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其实她什么都没吃,床头放的粥只喝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顾安浔以为是宋瑾瑜忘了带钥匙,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的不是宋瑾瑜。
是季秀兰。
顾安浔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和这位婆婆的关系,用客气来形容都算美化了。结婚三年,季秀兰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怎么还没怀上”,第二多的话是“我们家屿白条件多好,你可得好好珍惜”。
“妈。”顾安浔叫了一声,声音平淡。
季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脸色极其难看。
“让开。”季秀兰说。
顾安浔没动。
“我说让开。”季秀兰的声音拔高了,“我进去说话,还是你想让全楼道的人都听见?”
顾安浔侧身让开了。
季秀兰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是一套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临时居住的痕迹——沙发上的毯子,茶几上的药,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红糖姜水的气味。
“孩子呢?”季秀兰开门见山。
“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
“我打掉了。”
顾安浔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顾安浔,”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等这个孙子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
“你知道屿白是江家三代单传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老公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抱上孙子吗?”
顾安浔沉默了两秒。
“妈,”她说,“那你知道你儿子在外面有女人吗?”
她问得很平静。
季秀兰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微妙的、一闪而过的心虚。
就是这一闪而过的心虚,让顾安浔彻底明白了。
“你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秀兰别过脸。
“你知道。”顾安浔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上周?上个月?还是更早?”
季秀兰抿着嘴不说话。
顾安浔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这位相处了三年的婆婆,觉得既荒唐又荒诞。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替你儿子道歉的,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觉得我打掉孩子是我不对,是吗?”
“屿白是做错了事,但孩子是无辜的!”季秀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尖锐起来,“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你问过屿白吗?问过我吗?那是我们江家的种!你说打就打?”
“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想打就打。”
“你!”季秀兰气得浑身发抖,“顾安浔,我当初就不该同意屿白娶你!我就说你这人心肠硬,不是个好相处的!屿白当时鬼迷心窍非要娶你,现在好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顾安浔安静地听她说完。
“您说完了吗?”
季秀兰瞪着她。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刚做完手术,身体不太舒服,没力气跟您吵架。”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季秀兰咬着牙说,“你跟屿白,还能不能过?”
顾安浔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一枚小小的钻戒,不大,但当年花光了江屿白工作第一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她慢慢地把它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不能了。”
季秀兰走的时候摔了门。那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顾安浔的耳膜嗡嗡作响,小腹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当时江屿白说,要把这一天刻在戒指上,也刻在心上。
顾安浔把戒指握在掌心,用力攥了攥,然后放进了茶几的抽屉里。
宋瑾瑜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季秀兰来过,脸色立刻变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顾安浔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正在慢慢地喝一碗粥,“就是来骂了我一顿。”
“她凭什么骂你?!”宋瑾瑜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儿子出轨她还有理了?”
“瑾瑜,”顾安浔说,“她知道。”
“什么?”
“她知道江屿白外面有人。可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但绝对不是今天才知道。”
宋瑾瑜愣住了。
“你确定?”
“我问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告诉我了。”顾安浔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知道,但她选择了瞒着我。因为那个女人也许能给她生孙子。”
宋瑾瑜骂了一句脏话。
“我以前觉得我婆婆只是嘴不好,心不坏。”顾安浔说,“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她不是嘴不好,她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坏。她心疼的不是我,是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的‘江家的种’。”
她说到“江家的种”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宋瑾瑜从未听过的寒意。
“你恨她吗?”宋瑾瑜问。
顾安浔想了想。
“不恨。”她说,“不值得。”
那天晚上,顾安浔打开关了一天一夜的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了进来。
江屿白发了几十条微信,从一开始的崩溃质问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自我谴责,情绪起伏堪比过山车。他说他错了,说他鬼迷心窍,说那个女人只是一个意外,说他最爱的人只有她。
他还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话:“安浔你回来好不好……没有你我不行……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再也不犯……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顾安浔把语音关掉了。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她真的不知道要回什么。所有的情绪——愤怒、悲伤、失望、痛苦——好像都在手术台上被那个冰冷的器械一起从身体里刮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
她翻着朋友圈,看见江屿白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我的孩子”。
下面是一排排的问号和安慰,他们的共同好友都在问发生了什么。
顾安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江屿白拉黑了。
不光是微信,还有电话、支付宝、微博、抖音,所有能联系的渠道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04
手术后的第三天,顾安浔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她妈妈。
顾安浔和她妈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妈叫沈慧芳,是那种典型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女人,一辈子围着丈夫和灶台转,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脾气。
顾安浔结婚那年,沈慧芳只说过一句“你觉得好就行”,然后就忙着去给她爸盛饭了。
电话里沈慧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安浔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顾安浔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把孩子打了?”
沈慧芳的语气是疑问句,但顾安浔知道,季秀兰肯定已经把整件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她几乎能想象季秀兰是怎么说的——“你女儿心可真狠,屿白就是犯了个小错,她就去医院把孩子打了,那是一条命啊!”
“妈,”顾安浔说,“江屿白出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唉。”沈慧芳叹了口气,不是震惊的叹气,也不是愤怒的叹气,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认命意味的叹气。
“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沈慧芳说,“你爸当年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犯过糊涂,我不也过来了?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离了婚再找就难了。屿白这孩子平时对你也不错,你这次就……”
“妈。”顾安浔打断了她。
“嗯?”
“我不想听这些。”
沈慧芳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一点委屈:“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你要是为我好,就别替江屿白说话。”
挂了电话,顾安浔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的生活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要忍。婆婆让她忍,亲妈也让她忍。好像男人出轨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女人原谅是理所应当的事,好像维系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忍?
下午的时候,江屿白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在楼下等,而是直接上了楼,敲了宋瑾瑜家的门。
顾安浔从猫眼里看见是他,没有开门。
“安浔,我知道你在里面。”江屿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你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顾安浔靠着门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不说话。
“我跟你坦白了行不行?那个女的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叫叶婉宁,我跟她就上过一次床,真的就一次……”
顾安浔闭上眼睛。
一次?她亲眼看见他们在酒店门口亲吻,那亲昵的姿态绝对不是第一次。
“她主动的,我那天喝了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醒来的时候已经……”
“江屿白。”顾安浔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门板,冷静得不像话,“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已经是负数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那你要我怎么办?”江屿白的声音带着哭腔,“安浔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我去死行不行?我从这楼上跳下去,你是不是就信我了?”
顾安浔猛地站起来拉开了门。
江屿白站在门外,满脸泪痕,一双眼睛红得吓人。他看见门开了,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她,却被顾安浔躲开了。
“江屿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大男人,拿死来威胁谁呢?”
江屿白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就应该好好反思自己做了什么,而不是跑来我门口又哭又闹。”顾安浔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哭,是因为失去了孩子吗?不是,你是因为失去了掌控感。你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孩子打掉,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地离开你。你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你,对吗?”
江屿白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被她堵了回去。
“可我累了。八年了,我一直在迁就你、包容你、为你处理各种烂摊子。你妈刁难我的时候你替我挡过几次?你不高兴了可以甩脸子走人,我呢?我只能自己消化。你觉得你对我好,可你的好是什么?是节日买束花,是生日买个包,是偶尔做顿饭就觉得自己是绝世好老公了。”
“安浔……”
“我没说完。”顾安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那个孩子吗?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第二个我。”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妈忍了我爸一辈子。我看着她忍,看着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偷偷哭完了还要出来给我爸热饭。我从小就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要活成她那样。”
“江屿白,我可以原谅你出轨,我可以原谅你撒谎,我可以原谅你让我一个人躺上手术台。但我不能原谅的是,我差一点就变成了我妈。”
她说完这些,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了门里。
“别再来了。下次我不会开门的。”
门在江屿白面前关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隔壁的邻居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最后他走了。
顾安浔从猫眼里看着他走进电梯,然后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春天河面上的冰,裂缝从中心蔓延开来,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宋瑾瑜晚上回来的时候,顾安浔正在厨房里煮面。
她站在灶台前,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想一想才能继续。锅里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白色的水汽升腾。
“今天他来了?”宋瑾瑜靠在厨房门口问。
“嗯。”
“说什么了?”
“说要跳楼。”顾安浔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宋瑾瑜翻了个白眼:“多大了还玩这套。”
“是啊。”
面条煮好了,顾安浔捞出来盛进碗里,浇上酱油和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老干妈舀了一勺。
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低头吃了一口。
“瑾瑜,”她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我想离婚。”
宋瑾瑜在她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面。
“那就离呗。”
“但是他肯定不会痛快签字。”
“那就起诉。”
“他妈肯定会来闹。”
“那就让她闹,闹大了丢人的又不是你。”
顾安浔抬起头看着宋瑾瑜,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简单?”
宋瑾瑜也笑了,挑了挑眉毛:“因为我是律师啊。离婚官司,我帮你打。”
顾安浔愣了一秒,然后鼻子忽然酸了。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想哭,而是因为感动。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赶紧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宋瑾瑜低下头大口吃面,把那一瞬间的煽情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顾安浔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是她煮的,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烂了,酱油也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她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05
离婚比顾安浔想象的要难。
不是说程序上的难。有宋瑾瑜这个专业的家事律师在,起诉、立案、举证,一切都按照流程来,有条不紊。
难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个星期,江屿白天天来找她,有时候在楼下等,有时候直接上楼敲门,有时候托共同的朋友传话。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底全是血丝,看起来比顾安浔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还要憔悴。
有朋友看不下去了,跑来劝顾安浔:“屿白真的知道错了,你看他都那样了,要不你就给他一次机会?”
顾安浔反问:“他那样是谁造成的?是我吗?”
朋友被噎住了。
第二个星期,江屿白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妈妈季秀兰的电话轰炸。不是打给顾安浔——她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了——而是打给顾安浔的父母,打给顾安浔的亲戚,打给一切能和顾安浔说上话的人。
季秀兰的说辞很统一:顾安浔心太狠了,屿白就是犯了个错,她就把孩子打了还要离婚,一点都不念夫妻情分。她要是真离了婚,以后谁还敢要她?
沈慧芳被说得心慌,又打电话来劝。
“安浔啊,你婆婆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这要是离了婚,以后……”
“妈,”顾安浔打断她,“你要是再帮他们说话,我连你的电话也不接了。”
沈慧芳不敢再说了。
但挂了电话之后,顾安浔还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不是动摇。她从来没有动摇过要离开江屿白的决心,但她确实被“以后谁还敢要你”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没人要。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逻辑让她恶心——好像一个被背叛的女人最该担心的不是丈夫的不忠,而是自己离婚后还有没有男人看得上。
凭什么?
第三个星期,顾安浔回去了一趟她和江屿白的那套房子。
她是趁江屿白上班的时候去的,拿一些自己剩下的东西。打开门的那一刻,她愣在了玄关。
屋子里变了样。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她和江屿白的合照。有大学的,有毕业的,有婚礼的,有出去旅行时拍的。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玫瑰花,已经开始枯萎了,花瓣落了一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她以前说过好看的项链。
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全是江屿白的字迹——“老婆我错了”“老婆你回来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有一张便利贴上写的字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顾安浔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
心里不是没有感觉。
八年。八年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记得他在毕业典礼上求婚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记得新婚之夜他抱着她说这辈子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那些回忆是真的。
但他的背叛也是真的。
这两者并不矛盾。人可以既深情又薄情,既爱你又伤害你。深情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不能因为前者就原谅后者,也不能因为后者就否定前者。
顾安浔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
柜子里有江屿白的气味。三年来他们共用这个衣柜,衣服混在一起,气味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她的哪件是他的。她拿衣服的时候,衣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只觉得恍如隔世。
顾安浔把结婚照扣在了床头柜上。
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正准备走的时候,大门开了。
江屿白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显然是临时赶回来的。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个行李箱,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回来住了?”
“我来拿东西。”
江屿白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某种顾安浔看不太懂的情绪。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顾安浔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安浔。”他在她身后叫她。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江屿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做过的事我认,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那天你跟我说,你把孩子打掉是因为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你。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些年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妈为难你的时候,我没有真正站在你这边。你想要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我总觉得你懂事、你坚强、你能扛得住,所以我就心安理得地让你扛着。”
“我不是个好丈夫。”
顾安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你说得对,”江屿白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背叛你的那一刻,孩子就已经没了。不是我失去了他,是我杀死了他。”
身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顾安浔闭上眼睛。
“安浔,谢谢你当年愿意嫁给我。”
江屿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结局。
顾安浔没有回头。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脸,发现指尖是湿的。
她哭了。
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心疼江屿白。
只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十八岁就住进她心里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死了。
06
离婚协议是宋瑾瑜帮顾安浔拟的。
条款很简单:房子归江屿白,车子归顾安浔,共同存款对半分。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纠纷,没有什么值得撕扯的财产。
宋瑾瑜把协议发过去的时候说:“你这个案子是我接过最简单的,两天就能办完。”
但事实是,江屿白那边拖了将近一个月。
他不签字。
不是想争什么,也不是不同意条款,他就是不签。
每一次宋瑾瑜打电话去催,他的律师都支支吾吾地说“江先生还需要再考虑考虑”。问他在考虑什么,又说不出来。
顾安浔知道,他不是在考虑,他是在拖。他以为拖得够久,她的心就会软,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但不会了。
十一月中旬,顾安浔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她去公司上班,像个没事人一样开会、写稿、和同事吃午饭。有不知道情况的同事问她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笑笑说在减肥。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一场手术和一场婚姻的死亡。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顾安浔一个人去了一趟海边。
十一月的海边很冷,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着一件厚羽绒服,沿着沙滩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走到周围再也看不到人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一切。
她站在海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张纸条。
那是她在手术前一天晚上写的。她把纸条卷起来塞进瓶子里,一直带在身上。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宝宝,对不起。下辈子找一个更好的妈妈。”
她把玻璃瓶用力扔进了海里。
海浪吞没了它,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顾安浔站在海边,看着灰蓝色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回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脸颊,冰凉冰凉的。
“走了。”她对着大海说,声音被风撕碎了,散在空气里。
她说的是谁?是那个未成形的孩子,还是那个死去的江屿白,还是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的自己?
她自己也分不清。
从海边回去之后,顾安浔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消沉,而是突然变得很忙。
她辞掉了之前的工作,用分到的存款加上一部分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独立书店。这是她大学时就有的梦想,只是那时候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江屿白身上,这个梦想就被一推再推,推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书店不大,在一条老街上,前身是一家倒闭的奶茶店。她花了一个月时间装修,自己刷墙、搬书架、挑选每一本书。宋瑾瑜下班后来帮忙,一边搬书一边抱怨腰疼。
“你说你,找个轻松点的活不行吗?非得折腾自己。”
“这个就是我想做的。”
宋瑾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发现顾安浔说“这个就是我想做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书店开业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没有开业典礼,没有花篮和红毯,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今日开业,全场九折。
第一个顾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买了一本《百年孤独》。第二个是一对情侣,女孩子挑了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男孩子付的钱。第三个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拉着奶奶的手进来,在儿童区的绘本前蹲了好久,最后挑了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顾安浔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她发现经营一家书店的感觉很好。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第一天的营业额算下来连房租都不够——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感觉,让人觉得日子是有意义的。
晚上关门的时候,宋瑾瑜带了外卖来庆祝。
两个人在书店的小阁楼上吃烧烤喝啤酒,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
“安浔,”宋瑾瑜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你现在开心吗?”
顾安浔想了想。
“说不上开心。”她说,“但至少不难受了。”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书店经营好。赚了钱就去旅行。攒够了钱就再开一家分店。”
“男人呢?”
顾安浔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
“暂时不想了。”
“暂时的意思是以后还会想?”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顾安浔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朦胧的街灯,“但我现在很清楚一件事——我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放弃我自己了。”
宋瑾瑜举起啤酒罐,碰了一下她的。
“敬你的清醒。”
“敬我的清醒。”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聊那些曾经喜欢过后来又走散了的人。宋瑾瑜喝得有点多了,红着眼眶说其实她也谈过一次很伤心的恋爱,只是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
“我懂。”顾安浔说,“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藏着,被人看见了反而更疼。”
宋瑾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顾安浔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安浔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自己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不太一样了。瘦了一点,眼角的线条似乎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种温顺的、柔软的、谁都可以捏一把的和善,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关了灯,在书店阁楼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阳光正从阁楼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顾安浔睁开眼睛,看着那束阳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起身拉开窗帘,冬天的太阳白晃晃地铺满了整条老街。楼下书店的门口,有一只橘猫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早啊。”顾安浔推开窗户,对着猫说了句话。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继续舔爪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07
十二月中旬,顾安浔收到了法院的通知。
江屿白终于签字了。
离婚协议正式生效的那天,顾安浔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既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怅然若失。她只是在去民政局的路上顺便买了一杯咖啡,然后在协议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盖了章,把离婚证推到两个人面前。
红色的本本,和结婚证一样的颜色,只是封面上写的是“离婚证”三个字。
顾安浔把离婚证收进包里,站起来就走。
“安浔。”江屿白在后面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
“我……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顾安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老了五岁。
“不用了。”她说,语气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在说话。
“就当是最后一顿……”
“没有最后一顿。”顾安浔打断了他,“我们之间的事,在你出轨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这三个月只是走程序。现在程序走完了,我们各走各的路。”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了民政局的门。
十二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裹紧围巾,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不是忍着不回头,是真的不想回头了。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顾安浔直接去了书店。
店里没什么人,冬日下午的老街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遛弯的老人推门进来看看,翻了翻书又放下,什么也不买就走了。
顾安浔也不在意,泡了一杯热茶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她最近在看一本关于独立书店经营的书,是一个日本人写的,里面有一句话她很喜欢——“书店不是卖书的地方,是让人和书相遇的地方。”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在和什么东西相遇。
一种她从前没有过的生活。
傍晚的时候,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不施脂粉,气质干净利落。她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走到收银台前。
“这本多少钱?”
顾安浔报了价,女人点点头,扫码付款。
“你的店很漂亮。”女人接过书的时候说。
“谢谢。”
“新开的吗?以前没在这条街上见过。”
“开了半个月了。”
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祝你生意兴隆。我姓楚,叫楚云舒,在街角开了一家画室。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顾安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楚云舒走后,顾安浔站在收银台后面想了很久。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陌生人跟她说话,不带着同情或者好奇的目光,不问她“你还好吗”或者“发生什么事了”,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书店老板,聊了聊天气和书。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一个正常人。
晚上关门后,顾安浔真的去了楚云舒的画室。
画室在老街的尽头,门面比她的书店还小,但里面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油画,大多是风景,也有几张人物肖像。角落里摆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
楚云舒正在调颜料,看见她来了,笑着放下调色盘。
“还真来了。”
“来蹭杯茶。”顾安浔扬了扬手里的两杯奶茶。
两个人坐在画室里喝奶茶聊天。楚云舒比顾安浔大六岁,三十二,单身,美院毕业,在北京漂了八年后回到了这个二线城市,开了一家画室,靠卖画和教学生为生。
“为什么回来?”顾安浔问。
“累了。”楚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北京太大了,大到你在里面待了八年,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有一天我在出租屋里画了一整夜的画,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忽然就想回家了。”
“有遗憾吗?”
“谈不上遗憾。”楚云舒喝了一口奶茶,“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该做的事。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去远方才有故事,后来才发现,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顾安浔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楚云舒问她,“怎么会想到开书店?”
顾安浔想了想,没有提江屿白,没有提那段失败的婚姻,只是说:“以前一直想开,但总觉得没时间也没勇气。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想通了,觉得人生苦短,想做的事得赶紧做。”
楚云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了什么的了然,但什么都没问。
“挺好。”她只是这样说。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聊喜欢的画家和作家,聊去过的地方和想去的地方,聊三十岁之前必须要做的事和三十岁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顾安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宋瑾瑜。但客厅的灯还亮着,宋瑾瑜窝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改合同,看见她回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约会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认识了一个朋友,开画室的,聊得挺投缘的。”
“男的女的?”
“女的。”
宋瑾瑜挑了挑眉:“行啊顾安浔,社交圈都拓展上了。”
顾安浔笑着把一个抱枕扔过去,宋瑾瑜稳稳接住,两个人在客厅里笑成一团。
笑完了,宋瑾瑜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安浔,你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宋瑾瑜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你以前身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现在那个东西没了。”
顾安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婚戒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印,但已经在慢慢褪去了。
“是啊,”她说,“那个东西没了。”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而有节奏。顾安浔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偶尔去楚云舒的画室坐坐,偶尔和宋瑾瑜去巷子口的火锅店吃宵夜。
书店的生意不好不坏。老街的客流量有限,指望它发财是不可能的,但顾安浔本来也没想过靠它发财。她只是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在书店里添了一台旧唱片机,放的都是些舒缓的爵士和古典乐。顾客不多的时候她就窝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书,猫从窗户跳进来,蜷在她脚边打呼噜。
那只橘猫不知道是谁家的,但几乎每天都来。顾安浔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黄”,在门口放了一个碗,每天添两次猫粮。
老黄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偶尔会用脑袋蹭蹭顾安浔的小腿,表示恩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顾安浔本来没打算过什么节,但下午的时候宋瑾瑜发消息说晚上出去吃饭,订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就当庆祝你重获自由。”宋瑾瑜说。
顾安浔回了两个字:“好呀。”
她不知道的是,这顿饭会彻底打乱她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08
宋瑾瑜订的那家西餐厅在城东的商圈,新开的,据说主厨是从上海挖过来的,招牌菜是一道用红酒慢炖的牛尾。
顾安浔到的时候宋瑾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介绍一下,”宋瑾瑜笑得一脸神秘,“这位是我们律所新来的合伙人,姓贺,贺兰舟。”
男人站起来,微微欠身。他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戴一副银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多了几分儒雅。
“贺兰舟。”他伸出手,“听瑾瑜提过你很多次了。”
顾安浔和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
“顾安浔。”她说,“她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
贺兰舟笑了:“她说你开了一家很有品位的书店,还说你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
顾安浔看了宋瑾瑜一眼,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菜单,一脸无辜。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贺兰舟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聒噪,而是恰到好处的风趣和倾听。他在英国留学过三年,学的是国际商法,能讲很多国外的奇闻轶事,也能对着一盘牛尾说出七八种不同的做法。
他说他最喜欢的是伦敦诺丁山的一家二手书店,老板是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店里有一只胖得走不动路的虎斑猫。
“跟你的书店有点像。”他看着顾安浔说。
“我店里也有一只猫,不过是橘的。”顾安浔说。
“那改天一定要去看看。”
宋瑾瑜在桌子底下踢了顾安浔一脚,脸上一本正经地喝着红酒。
吃完饭,贺兰舟主动买了单,然后问顾安浔需不需要送。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顾安浔说。
“那就好,平安夜路上小心。”
贺兰舟走后,宋瑾瑜一把抓住顾安浔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贺兰舟啊!你觉得他怎么样?”
顾安浔哭笑不得:“你今天是来相亲的?”
“不是相亲,是制造偶遇。”宋瑾瑜理直气壮,“我跟他共事三个月了,人品、能力、性格我都替你考察过了,全优。就是不知道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顾安浔没说话。
“安浔,你离婚证都领了,是时候往前看了。”
“我知道。”顾安浔说,“但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没让你现在就跟他结婚,就是先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也行。”
顾安浔想了想,点了点头:“交个朋友可以。”
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不想往前走的时候,总会有人推着你往前走。
元旦那天,贺兰舟真的来了书店。
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站在书店门口的样子引来好几个路过的女学生回头。
“新年快乐。”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顾安浔,“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拿铁。”
“谢谢。”顾安浔接过咖啡,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触感温热。
贺兰舟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文学区前。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翻了翻,然后拿到收银台。
“这本我要了。”
“你读过吗?”顾安浔一边扫码一边问。
“读过,但一直想买一本英译版来对比着看。”贺兰舟推了推眼镜,“博尔赫斯的文字太精妙了,翻译总会丢失一些东西。”
顾安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英文很好?”
“马马虎虎,能看原版书的程度。”
老黄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蹭着贺兰舟的裤腿喵了一声。
贺兰舟蹲下来,伸出手让老黄嗅了嗅,然后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老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顾安浔说。
“猫一般不喜欢陌生人,它喜欢我说明我不是坏人。”贺兰舟抬头冲她笑了笑。
那之后,贺兰舟成了书店的常客。
他大概一周来两三次,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周末。来了也不一定买书,更多的时候是点一杯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用电脑处理工作。
偶尔他们会聊天。
贺兰舟比顾安浔大五岁,三十一,未婚。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家里还有一个在国外的妹妹。他之前在广州一家红圈所干了五年,去年才回到这座城市,原因很简单——父母年纪大了,想离他们近一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炫耀,也不像是刻意掩饰什么。他就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像是他这个人一样,干净、体面、有分寸。
顾安浔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经历过江屿白,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上贺兰舟。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
很好,却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书店快关门的时候,楚云舒来了。
她不是来买书的。她进了门二话不说坐到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顾安浔给她倒了杯水。
“我前男友今天来画室了。”楚云舒说,“带着他老婆。”
顾安浔倒水的手顿了顿。
楚云舒的前男友,是她之前聊天时提过的一个人。那个男人是她在北京时候交往的,谈了四年,最后以男方劈腿告终。这是楚云舒回老家的原因之一,只是她很少主动提起。
“他来干什么?”
“说想买幅画送给他妈。”楚云舒冷笑了一声,“整条街的画室他不去,偏偏来我这儿。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一脸幸福地挽着他的胳膊,我给他们介绍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顾安浔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
“不好。”楚云舒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是还喜欢他,我就是……恶心。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好像当年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他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任,结果他自己过得这么好,凭什么?”
顾安浔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她开口了,“想过无数次。离婚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想,江屿白会不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们会不会结婚,会不会生孩子,会不会过得比我好。想到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楚云舒抬头看着她。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恨一个人身上,最终消耗的不是他,是我自己。他过得好不好跟我也没关系了,我过得好才重要。”
楚云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她说,“但是做到好难。”
“是很难。”顾安浔说,“所以不着急,慢慢来。”
楚云舒在书店待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她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一进门时那种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安浔,谢谢你。”她在门口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开了这家书店。”
楚云舒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顾安浔站在门口,看着她裹紧大衣走进冬夜的冷风里。
那一刻顾安浔忽然觉得,她的书店真的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港湾——不光是她的,也是别人的。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容纳的不只是书,还有一些无处安放的心事和故事。
她关上了书店的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快过年了。
09
腊月二十八,顾安浔关了书店的门,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春节放假,正月初八恢复营业。
老黄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她贴纸,像是在琢磨“正月初八”是什么意思。
“你也该回家过年了。”顾安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黄喵了一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顾安浔只好在门口多放了一碗猫粮,又留了一碗水。老街上有好几家店都养着猫,也有几个固定的流浪猫投喂点,倒不用担心它饿着。
今年过年,她不想回家。
上次她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提到,季秀兰又打电话来了,说什么“屿白现在后悔得不得了”“能不能让安浔再考虑考虑”。沈慧芳这次倒是没劝她,只是把话带到,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但顾安浔知道,她要是真回去了,面对的不光是自己的父母,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种盘问和劝和。她没那个精力应付。
所以她对家里说的是“书店刚开业走不开,今年就不回去过年了”。沈慧芳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电话。
除夕那天下午,宋瑾瑜回她爸妈家了。临走前往顾安浔冰箱里塞了满满一层的速冻饺子、汤圆和各种半成品菜,还在茶几上放了一盒巧克力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新的一年,愿你比从前更爱自己。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顾安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卡片,眼眶有点发热。
她拿出手机给宋瑾瑜发了条消息:“卡片收到了,你是不是偷偷去上了什么心灵鸡汤培训班?”
宋瑾瑜秒回:“滚,老子是真心的。”
顾安浔笑着把手机放下,开始给自己做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其实就是把宋瑾瑜留下的菜热了热,又自己炒了两个简单的菜。她把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春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
窗外陆续响起了鞭炮声,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在卖力地抖包袱,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顾安浔吃着饺子,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江屿白家,季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季秀兰又开始提生孩子的事,语气比平时更冲了一些。江屿白难得地顶撞了他妈一句,被季秀兰骂了回去。那顿饭吃得所有人都不痛快,饭后顾安浔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季秀兰在客厅里对江屿白说“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当时江屿白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别说了”。
现在想来,一切其实早有预兆。一个在母亲面前护不住妻子的男人,本质上就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他会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避——逃避母亲的压迫,逃避妻子的期待,逃避生活中所有让他感到压力的东西。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安浔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的动作顿住了。
“安浔。”江屿白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新年快乐。”
顾安浔没有说话。
“你……你在哪里过年?跟叔叔阿姨在一起吗?”
“这跟你没关系。”
“对,没关系了。”江屿白笑了一声,笑得很苦涩,“都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喝酒的声音。
“安浔,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以前有很多事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你……”
“你喝多了。”顾安浔打断了他。
“我是喝多了。不喝多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江屿白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知道我今年过年怎么过的吗?一个人。我妈叫我去她那儿,我没去。我不想听她唠叨。我一个人在家,把我们的结婚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屿白,”顾安浔的声音很平静,“你把电话挂了,去洗把脸,睡一觉。明天醒过来,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过不去……安浔我真的过不去……”
“那是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顾安浔以为他挂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清醒了很多。
“你说得对,是我的事。对不起,打扰你了。新年快乐。”
然后他挂了。
顾安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倒数计时,全场一起喊着“五、四、三、二、一”,然后欢呼声和礼花声同时炸响。
新的一年到了。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贺兰舟。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猜你应该还没睡,所以打个电话来拜个年。”
“新年快乐。”顾安浔说,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你在干嘛呢?”
“看春晚,吃饺子。”
“一个人?”
“嗯。”
“我也一个人。”贺兰舟说,“我爸妈去海南过年了,我不想去,就留了下来。本来想去你那边的,但怕太晚了不方便。”
顾安浔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贺兰舟,你现在要是想过来,就过来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好。”贺兰舟说,“半小时到。”
他来得比半小时还快。门铃响的时候,顾安浔看了一眼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
贺兰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巾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打开来是一瓶红酒和两盒精致的点心。
“路上都没人了,我开得快了点。”他说,耳朵尖被冻得红红的。
顾安浔让他进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贺兰舟脱了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卡片上。
“‘愿你比从前更爱自己’,”他念出了卡片上的字,然后抬头看她,“宋瑾瑜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忽然变得很遥远。
顾安浔低下头,打开了红酒的瓶塞。
“我去拿杯子。”她说,转身去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双手撑在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某种久违了的、类似于“危险”的直觉。她很清楚贺兰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自己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需要帮忙吗?”贺兰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不用。”
顾安浔拿着两个酒杯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为了什么干杯?”贺兰舟举起酒杯问。
顾安浔想了想。
“为了新的一年吧。”
“好,为了新的一年。”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贺兰舟说他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过年,因为可以放鞭炮,有一年他把鞭炮塞进邻居家的信箱里,炸坏了一封信,被他爸拿皮带抽了一顿。顾安浔笑得差点把红酒喷出来。
“你呢?”贺兰舟问,“你小时候过年最喜欢什么?”
顾安浔想了想。
“穿新衣服吧。”她说,“我妈平时不舍得给我买新衣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买一套。我每年除夕都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第二天一大早就穿上,然后挨家挨户去拜年,生怕别人没看到。”
贺兰舟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现在呢?过年还穿新衣服吗?”
顾安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也笑了。
“好多年没有这个仪式感了。”
“那明天我送你一件。”贺兰舟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安浔转过头看着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下颌角分明,但笑起来的时候又有一种少年般的柔和。
“贺兰舟,”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是想追我吗?”
她问得很直接。
贺兰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天晚上。平安夜那顿饭。”贺兰舟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宋瑾瑜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刚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坚强也最柔软的人。那天见到你,我就知道她没有夸张。”
顾安浔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但我也知道你现在的状态,”贺兰舟继续说,“所以我本来打算慢慢来,等你真正走出来再说。今天过来真的只是想陪你过个年,没想这么快摊牌的。”
“那我问你,”顾安浔说,“你现在摊牌了,你希望我给你一个什么答案?”
贺兰舟想了想。
“不着急。”他说,“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说好的那一天。”
顾安浔看了他很久。
电视里的春晚已经结束了,画面变成了各地欢庆新年的直播。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旧的一年彻底过去了。
“贺兰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你能接受吗?”
“能。”
“你不怕自己白等?”
贺兰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顾安浔,”他说,“等一个值得的人,永远不会白等。”
那一瞬间,顾安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是一种久违了的,柔软的感觉。
10
春天来的时候,老街上的梧桐树抽了新芽。
顾安浔的书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也开了花,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地,空气里全是清清甜甜的香气。
老黄依旧每天都来。它和贺兰舟混熟了,每次贺兰舟推门进来,它都会颠颠地跑过去蹭他的裤腿,比见到顾安浔还热情。
“这猫叛变了。”顾安浔说。
“它是识货。”贺兰舟蹲下来挠老黄的下巴,老黄四脚朝天地躺在书店的木地板上,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
三月初,顾安浔的书店办了第一场活动。
是一个小型的读书分享会,主题是“春天里的诗”。楚云舒帮忙设计了海报,贴在老街的公告栏上。顾安浔本以为能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结果那天下午书店里挤了三十多个人,连楼梯上都坐了人。
来的人里有大学生,有退休的老教师,有附近的上班族,还有几个是从城市的另一端专程赶过来的。他们围坐在一起,每人分享一首自己喜欢的关于春天的诗,有人念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人念了里尔克的《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还有人念了自己写的诗。
顾安浔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躺在手术台上、觉得人生已经跌到谷底的女人。几个月后,她坐在这间自己亲手打理的、充满了书香和槐花香的小店里,被一群热爱文字的人包围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意犹未尽地散了。有几个女孩加了顾安浔的微信,说下次有活动一定要通知她们。
楚云舒帮忙收拾椅子的时候说:“安浔,你这书店越来越像回事了。”
“还差得远呢。”
“我说真的。”楚云舒直起腰来看着她,“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前男友来画室的事?那天晚上我特别崩溃,觉得人生烂透了。但是后来我每次来你这里,看着你把书店一点一点做起来,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总能过下去,还能越过越好。”
顾安浔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你也会越来越好的。”她说。
楚云舒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顾安浔一个人坐在书店阁楼的窗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春天的风吹进来。
贺兰舟还没有来。他最近在忙一个大案子,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
顾安浔想起过年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我可以等”。
这几个月,贺兰舟一直在用行动践行这句话。他没有催过她,没有逼过她,甚至连暗示都很少。他只是规律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带一束花或者一杯咖啡,有时候帮她搬书,有时候帮她修坏掉的灯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书。
宋瑾瑜问过她好几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安浔每次都回答:“我再想想。”
她不是不喜欢贺兰舟。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会真的喜欢上这个人,所以才格外谨慎。
上一段感情给她的教训太深刻了。她花了八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人,结果换来的是一场背叛和一场手术。她不是不相信爱情了,她只是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贺兰舟约顾安浔去看了一场话剧。
是一部讲述都市男女情感纠葛的剧,演员很优秀,剧本也写得扎心。散场的时候,顾安浔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怎么了?”贺兰舟问。
“没怎么,就是有点感慨。”顾安浔看着空荡荡的舞台,“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贺兰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是变了,有些人只是露出了本来面目。”他说,“刚开始恋爱的时候大家都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时间久了,真实的那个自己才会慢慢露出来。”
“那你觉得,要认识一个人的本来面目,需要多久?”
“说不好。”贺兰舟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一两年,可能三五年,可能要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真正看清。”
顾安浔转过头看着他。剧场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贺兰舟,”她说,“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的?”
贺兰舟和她对视着,目光坦然而真诚。
“一个普通的、有一些缺点但不会背叛你的人。”他说,“我不会说自己是完美的,但我可以保证,我永远不会做让你一个人在手术台上的那种事。”
这是认识以来,贺兰舟第一次正面提到她做手术的事。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顾安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剧场的工作人员打断了——清场时间到了。
两个人随着人潮走出剧场,四月的晚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暖意。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霓虹灯把路面映得五彩斑斓。
“走走吧。”贺兰舟说。
“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时,贺兰舟停下来,买了一支向日葵。
“给你的。”他把花递给她。
“为什么是向日葵?”
“因为向日葵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转。”贺兰舟说,“我希望你也一样。”
顾安浔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朵金黄的花盘,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贺兰舟,”她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可能会很久。”
“我说了,我等。”
顾安浔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眼睛都跟着亮起来的笑容。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有耐心了。”
贺兰舟也笑了。
“对我来说这不是缺点,”他说,“是投资。”
那个晚上,贺兰舟把顾安浔送到楼下,看着她上楼,直到窗户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顾安浔站在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把向日葵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宋瑾瑜发了条消息。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宋瑾瑜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句话:“顾安浔你终于开窍了!!”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消息:“但是不着急,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顾安浔看着手机屏幕,笑着摇了摇头。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那朵向日葵在黑暗中的轮廓。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向日葵田里,天空很蓝,阳光很亮,四周全是金黄色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她一个人站在花田中央,不觉得孤单,只觉得自由。
11
五月,顾安浔的书店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一个在本地颇有影响力的读书博主来探店,在她的公众号上写了一篇长文推荐——“藏在老街里的宝藏书店,每一本书都是老板娘亲手选的。”
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书店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原本一天只有十几个顾客,现在翻了三倍不止。周末的时候甚至要排队才能进去,顾安浔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临时雇了一个大学生来兼职。
楚云舒笑话她:“你现在也是网红店老板娘了。”
顾安浔哭笑不得:“什么网红,就是多了几个客人而已。”
但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要快。那篇文章被转到了好几个本地的群里,然后又被其他几个博主转发,雪球越滚越大。短短两周时间,书店的月营业额翻了五倍,之前压着的库存卖掉了大半,有几本书甚至要紧急补货。
宋瑾瑜听说之后第一反应是:“你得赶紧注册一个商标,别被人抢注了。”
贺兰舟的反应更直接——他帮顾安浔重新拟了一份房屋租赁合同,把租期从一年延长到了三年,还加了一条优先续租的条款。
“万一房东看你生意好要涨租,有合同在,至少有个保障。”他说。
顾安浔看着他认真审阅合同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怎么了?”贺兰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没什么。”顾安浔移开视线,“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贺兰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礼貌得体的笑容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意外和惊喜,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开心。
“你刚才说什么?”他故意问。
“什么都没说。”顾安浔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我听见了。”贺兰舟说。
顾安浔的脸有点发烫。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听见了就听见了,还用我重复一遍吗?”
“用。”
“……有你在真好。”她飞快地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贺兰舟松开她的手腕,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顾安浔,”他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夸我。”
“我平时不夸你吗?”
“不夸。你平时最多说一句‘谢谢’,然后就没下文了。”
顾安浔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她习惯了接受别人的好,却不习惯把感激说出口。也许是因为之前那段婚姻里,她的感激和付出都被当成了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她就不再表达了。
“那我以后多夸夸你。”她说。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贺兰舟笑着说。
五月下旬,发生了一件让顾安浔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头发,瓜子脸,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站在书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推门进来。
顾安浔正在整理书架,回头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她认得这张脸。
凯宾斯基酒店的门口,这个女人踮起脚尖亲吻江屿白的嘴角。
叶婉宁。
叶婉宁显然也认出了她。她站在门口,双手绞着包带,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顾……顾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书店里有几个顾客在看书,顾安浔不想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她放下手里的书,指了指阁楼的楼梯。
“上去说吧。”
阁楼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叶婉宁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紧张极了。顾安浔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过去,小声道了句谢。
“你想说什么?”顾安浔在她对面坐下。
叶婉宁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我一直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什么都不是,但我还是想说。”
顾安浔没有说话。
“我认识江屿白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叶婉宁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跟我说他是单身。后来我知道了,可是那时候我已经……”
她没说完,但顾安浔懂了。
“后来我知道了,就跟他提了分手。”叶婉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没有想破坏你的家庭,真的没有。我知道这样说很虚伪,但是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顾安浔打断了她,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不管你知道的时候是早还是晚,这件事的主要责任都不在你。”
叶婉宁愣住了。
“出轨的人不是你,是江屿白。他有妻子,有家庭,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只是他选择背叛的众多可能性中的一个。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叶婉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用力眨了眨,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后来辞了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她说,“这件事之后,我自己也过不去这个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多想一步,也许就不会……”
“没有也许。”顾安浔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再多也许都没用。”
叶婉宁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道歉?”顾安浔问。
“也不全是。”叶婉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江屿白上个月又联系我了。他给我发了这些。”
顾安浔没有碰那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他发的微信截图。”叶婉宁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他说他离婚了,现在单身了,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我没有回复。”
顾安浔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但我又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叶婉宁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顾安浔叫住了她。
“叶小姐。”
叶婉宁回过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一直背着这个包袱。”顾安浔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也是受害者,只是受害的方式不同。”
叶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就那样站在楼梯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顾安浔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捂住了脸。
“谢谢你,”她哭着说,“谢谢你没有恨我。”
叶婉宁走后,顾安浔一个人在阁楼上坐了很久。
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跳上沙发,在她腿边蜷成一团。
顾安浔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她想起自己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把整件事想了无数遍。那时候她恨过叶婉宁,虽然理智告诉她主要责任在江屿白,但情感上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就好了。
可现在,当那个“那个女人”就坐在她面前,哭着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恨意。
不是因为原谅了谁。
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江屿白,不在乎叶婉宁,不在乎那段过去的任何一个细节。她的生活已经往前走出了很远,远到回头去看,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人和事,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无关紧要的黑点。
她把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直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12
夏天来的时候,顾安浔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书店的阁楼上开一个深夜电台。
这个想法是楚云舒偶然提起来的。那天她们在画室里喝啤酒,楚云舒说她在北京的时候经常听一个深夜电台,主持人声音很好听,念一些听众来信,放一些老歌,陪她度过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
“你也可以做啊,”楚云舒说,“你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书店晚上又没人,就当是给顾客的附加服务。”
顾安浔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和贺兰舟一起研究了一下设备和平台,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做——手机录音,剪辑软件处理,然后在书店的公众号和几个音频平台上同步更新。
第一期节目,她选了一本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书,张晓风的《地毯的那一端》。她在节目里读了其中一段,然后聊了聊自己读完之后的感受。
录完之后她自己听了一遍,觉得声音有点紧张,节奏也不太对,但总的来说还算能听。
发出去之后,她没抱什么期待。
第二天早上起来打开手机,发现那条推送下面多了几十条评论。
“声音太好听了!!听哭了!!”
“深夜听到这个,忽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姐姐多录几期吧,我会一直听的。”
顾安浔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宋瑾瑜打来电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恍惚感。
“瑾瑜,我觉得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我真正想做的事。”顾安浔说,“不是卖书,是陪伴。我想让我的书店变成一个可以陪伴孤独的人的地方。书可以陪伴,声音也可以陪伴。”
宋瑾瑜沉默了一会儿。
“顾安浔,”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发光?”
顾安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贺兰舟约顾安浔去郊外的山上看星星。
他说那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如果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很多颗流星。
他们下午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山里的一个观景平台。贺兰舟从后备箱里搬出了帐篷、睡袋、折叠椅,还有一个装满了食物的保温箱。
“你这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顾安浔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忍不住感叹。
“做律师养成的习惯,万事都要提前准备。”贺兰舟一边搭帐篷一边说,“万一你饿了怎么办?万一冷了怎么办?万一有野兽怎么办?”
“哪里有野兽?”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顾安浔笑着摇了摇头,蹲下来帮他一起搭。
帐篷搭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天空和城市完全不一样,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头顶。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亮得让人说不出话。
顾安浔仰着头看了很久。
“好漂亮。”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会儿还有更漂亮的。”贺兰舟递给她一罐热咖啡,“流星雨大概十一点开始。”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裹着毯子,喝着热咖啡,等着流星雨。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远处有城市的灯火,但在这里看过去,像是一小片橘色的光晕,与头顶浩瀚的星空相比,微不足道。
“贺兰舟,”顾安浔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把我妈接到城里来了。”
贺兰舟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顾安浔喝了一口咖啡,“我爸去年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太放心。正好书店现在能养得起两个人,我就在附近给她租了个小房子。她现在白天在书店帮我忙,晚上回去住。”
“她愿意吗?”
“一开始不愿意,说怕给我添麻烦。”顾安浔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后来我跟她聊了很多。我跟她说了离婚的事,说了做手术的事,说了那些年婆婆是怎么对我的。我以前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听了之后怎么说?”
“她哭了。”顾安浔垂下眼睛,“她哭着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她不知道我也在忍,不知道我忍得那么辛苦。”
山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声音有点发涩。
“然后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教会了我忍耐。”
贺兰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披在她肩上。
“我跟我妈说,不怪你。你也是被生活磨成那样的。”顾安浔吸了吸鼻子,“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忍了。她也一样。”
“所以你把她接来了。”
“嗯。我想让她看看,女人的活法不止一种。”
贺兰舟看着顾安浔的侧脸。星空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坚定,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辰,美得不像话。
“顾安浔,”他轻声说,“你真的很了不起。”
顾安浔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就在这时,夜空中划过了一道亮光。
第一颗流星。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发光的沙子。流星拖着银白色的尾巴,一颗接一颗地划过夜幕,璀璨而短暂。
顾安浔仰着头看着,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全是星星的光。
“快许愿!”贺兰舟说。
顾安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她许了什么愿,没有人知道。
但当流星雨最密集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贺兰舟。
他也正在看着她。
流星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他的笑容里。
“贺兰舟,”顾安浔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的答案想好了。”
贺兰舟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好’。”顾安浔说。
就一个字。
贺兰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天上的流星还要明亮。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顾安浔的手。
她的手没有抽开。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又一颗流星划过了天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星空下聊了很久。聊过去的伤痛和成长,聊未来的打算和期待,聊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后来都过去了的事,也聊那些还没到来但值得为之努力的日子。
顾安浔说:“我想把书店做大一点,做一个真正的文化空间。可以办读书会,可以做电台,可以展览楚云舒的画,可以邀请各种各样有趣的人来做分享。”
贺兰舟说好,我帮你写商业计划书。
顾安浔说:“我想带我妈妈去旅行,去看看大海。她一辈子没出过省,连飞机都没坐过。”
贺兰舟说好,我帮你们订机票。
顾安浔说:“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敏感,会不安,会在半夜突然醒过来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我不知道这些后遗症要多久才能好。”
贺兰舟握紧她的手说没关系,你做噩梦的时候我会叫醒你,叫不醒就抱着你等你醒过来。
顾安浔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流星雨渐渐稀落下来,夜空中恢复了宁静。月亮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座山。
“贺兰舟。”
“嗯?”
“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贺兰舟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等到你,是我赚了。”
山里的夜晚很凉,但顾安浔觉得从心里往外的暖。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躺在手术台上,觉得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再也不会有光了。
可现在,光就在她身边。
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找回来的。
书店的灯光,深夜电台的声响,老黄的呼噜,妈妈的眼泪和笑,楚云舒的画,宋瑾瑜的卡片,贺兰舟的温度——这些都是她生命里的光。有些是别人点亮的,有些是她自己燃烧的,但它们都在,真实而温暖。
天边又有一颗流星划过,很亮,很慢,像是专门为她而落。
顾安浔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这一次的愿望,无关过去,只关未来。
她希望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挣扎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就像她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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