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林月把最后一件行李搬进卡车时，邻居王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十年了，这条巷子里的目光从未变过——先是诧异，后是了然，最后变成某种习以为常的鄙夷。林月冲王婶笑了笑，关上车门。十年前她跟着姐姐林星搬进这栋老房子时，何曾想过离开会是这般光景。
林星正在屋里给陈默系领带。她手指纤细，动作轻柔，像这十年里每一个清晨那样。陈默低头看她，眼神依然是温的，却少了点什么——也许是新鲜，也许是愧疚，林星说不清。她早就不去分辨了。“新学校还适应吗？”林星问，手指抚平他领口的褶皱。“挺好的。”陈默的声音很轻，“星星，其实我可以……”“别说。”林星打断他，“你该走了。”
门铃响了。林月从厨房探出头：“我去开。”门外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得像张白纸。她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陈默落在家里的书。“嫂子让我送来的，”姑娘声音细细的，“陈老师总丢三落四。”林月接过纸箱，余光瞥见姐姐僵在玄关的背影。十年了，陈默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总有那么几个姑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叫他“陈老师”。林星最开始还会紧张，后来就不了。她说：“月月，你看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看学生没什么两样。”当时林月不懂。现在她懂了。那种温吞的、包容的、不带任何占有欲的眼神，像在看两株需要浇水的植物。
“陈默，”林月忽然开口，“你过来一下。”陈默走过来时，林月看见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松了线。她伸手想帮他弄，却见他微微侧身——十年来第一次，躲开了她的触碰。空气安静了一秒。林月收回手，笑了：“路上小心。”
卡车驶出巷子时，林星坐在副驾驶，林月开着车。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姐，”林月说，“他刚才躲我。”“我知道。”林星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他就不让我帮他整理衣领了。”“因为他要走了？”“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他从来没爱过我们任何一个。”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掠过成排的白杨，叶子在八月的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十年，足够两棵并排的树长到一起，根系缠绕，枝叶交错，外人看着分不清彼此。可树知道。每一片叶子都知道自己朝向哪里。
“月月，”林星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林月当然记得。那年她十九岁，姐姐二十二。陈默是姐姐的大学老师，来家访时看见林月发高烧还趴在桌上画画，二话不说背她去了医院。那天雨很大，他的后背湿透了，可林月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后来姐姐说喜欢他。再后来林月发现自己也喜欢他。再再后来，不知怎么的，三个人就住到了一起。没人提过“爱”这个字，好像提了就会打破某种平衡。他们就那样过了十年，像三只习惯了同个洞穴的兽，各据一角，互不干涉。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林月说。“我们差点就真的能。”林星从包里摸出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三个人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看春晚，陈默靠在左边，林星在中间，林月在右边。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自己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合影。“你发现没有，”林星指着照片，“我们三个人的距离，刚好都是三十厘米。”林月瞥了一眼，眼眶忽然就热了。三十厘米。刚好是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安全距离。他们用十年时间，把最初的心动熬成了三十厘米的克制。
“他走的时候，”林月的声音有点哑，“那个新来的女学生叫他‘陈老师’，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嗯。”“姐，我们浪费了十年。”“没有。”林星把照片收起来，“我们只是花了十年时间，学会怎么好好说再见。”
前方是分岔路口。左边去城里，右边去海边。林月打了右转灯。“去哪儿？”林星问。“看海。十年前你说想去看海，一直没去成。”林星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十年前一样好看。“好。”她说，“看完海，我们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很久的麻辣烫。”“不加香菜？”“不加。你的那份永远不加。”
车子向右拐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靠得很近，却不重叠。她们终于变成了两棵独立的树，朝着各自的方向，自由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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