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妇产科护士苏婉君从业十二年,接生过上千个新生儿,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可当她推开产房的门,看到产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时,手里的器械盘差点端不住。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五年前,这个女人曾经是她的邻居,她丈夫的前妻,方静。病历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产妇的名字,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赫然是她丈夫陆向远的电话。
第一章
苏婉君站在产房门口,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本,又抬头看了一眼产床上的女人,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张脸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皮肤蜡黄、眼窝深陷,跟五年前记忆里那个清秀温婉的女人判若两人,但苏婉君还是认出来了。
不会有错。眉尾那颗小小的红痣,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她搬进陆向远家的第一天,方静蹲在隔壁门口收拾最后的行李,抬头看她的时候,那颗痣就在同样的位置。那一面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方静低头拎起箱子就走,连句告别都没说。
苏婉君的手指捏紧了病历夹的边角,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产床上躺着一个正在经历剧烈宫缩的产妇,而她,苏婉君,是今晚的值班助产士,是这个女人和那个未出生孩子眼下唯一的依靠。
“苏姐,胎心监护有点不稳,您看一下。”实习护士小刘把胎心监护的打印条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苏婉君接过打印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波形,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纷乱的个人情绪。
“通知医生,准备接产。”她放下病历本,快步走向产床,弯下腰凑近产妇的耳边,“女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你的助产士,我叫苏婉君。你现在宫口开了几指了,我们要开始用力了,你配合我,好吗?”
方静艰难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涣散,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放大,嘴角因为用力而咬破了皮,渗着血丝。她盯着苏婉君看了两秒钟,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剧烈的宫缩袭来,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呼吸!跟着我呼吸!”苏婉君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冷静而有力,“吸——呼——吸——呼——对,就是这样,跟着我的节奏。”
方静的手冰凉而湿滑,指甲深深掐进苏婉君的手掌里,掐得生疼。但苏婉君没有抽手,她稳稳地托着那只手,像是托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浮木。她能感觉到方静每根手指都在颤抖,那种疼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撕心裂肺的产痛。苏婉君见过太多女人在这个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见过太多女人在这个时刻脆弱得像一片风中落叶。
而方静,此刻就是一片落叶。一片独自飘零、没有家属陪伴、没有丈夫签字、被好心人送到医院时已经破了羊水的落叶。
第二章
我叫苏婉君,今年三十五岁,在这家医院做了十二年护士,接生的孩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同事们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好男人——陆向远,三十八岁,建材公司老板,为人踏实稳重,对我也体贴入微。我们结婚四年,日子过得平淡却幸福。他带我出去吃饭,会帮我把椅子拉开;我值夜班回来,他永远都会在保温壶里给我留一碗热粥。街坊邻居提起来,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可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前妻。
准确地说,我知道他有前妻,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也从来没听陆向远提起过她的任何细节。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离过婚,没有孩子”,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也没追问。毕竟都离了,问那么多干嘛?三十多岁的人了,谁还没点过去?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不知道反而更好。不知道就不用比较,不知道就不用瞎想,不知道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他的唯一。这种想法很幼稚,但人有时候就是愿意骗自己。
但现在,她就在我面前,躺在我每天工作的产房里。方静。这个名字我在陆向远的户口本上见过一次——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的是“离异”,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前妻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我当时瞄了一眼就合上了,没往心里去。可那个名字就那样印在了我的潜意识里,五年后的今天突然被激活,像一根埋在记忆深处的尖刺。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失踪了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记得陆向远有一次喝了酒,提到过一句,说前妻在离婚后不久就不见了,音讯全无,电话打不通,娘家人也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陆向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可他的眼神骗不了我——那里面有内疚。
我当时没追问。我怕问出来一个我承受不了的答案。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间蒸发”的女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承受着分娩的剧痛,一个人面对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前任接任者。我的手掌还被她的指甲掐着,火辣辣的疼,但我没有松手。
因为我知道,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产妇。而我,是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第三章
产程比预期的要艰难。
方静的体质不太好,骨盆偏窄,加上年龄偏大——病历本上写着她今年三十六岁,这在产科已经算是高龄初产妇了。宫口开得特别慢,从三指到十指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中间还出现了两次胎心骤降的紧急情况,把当班的马医生都惊动了。
苏婉君全程守在产床边,一步都没离开。她的手被方静掐得全是红印子,有几处已经破了皮,但她浑然不觉。她弯着腰,一遍一遍地在方静耳边喊着节奏,声音从最初的清脆喊到沙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用力!再来一次!对!看到头发了!再坚持一下!”
方静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把身下的产褥垫浸得透湿。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叫了,每次宫缩来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像是要把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助产士们都懂,这是最难熬的阶段,产妇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全靠本能在拼搏。
但她的意志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每一次苏婉君喊“用力”,她都会拼尽全力去配合,哪怕身体已经虚脱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婉君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复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方静”这个名字是有偏见的。这些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把她想象成一个冷漠的、不告而别的女人,可此刻她看到的,是一个为了让孩子平安出生而豁出一切的妈妈。
凌晨三点二十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沉寂。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马医生把新生儿举起来的一瞬间,苏婉君看到方静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从眼角滑落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汗湿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苏婉君接过孩子,熟练地清理呼吸道、擦拭身体、包扎脐带。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皮肤还带着一层白白的胎脂,但哭声洪亮有力,挥舞着小拳头,活力十足。苏婉君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孩子,是她丈夫前妻的女儿。从法律上讲跟她毫无关系,从情理上讲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把孩子包裹好,轻轻放在方静的胸前。
方静颤抖着伸出手臂,环住了那个小小的襁褓。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孩子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谁也听不清。苏婉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管是怎样恩怨纠葛的大人,在新生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第四章
产后观察的两个小时里,方静一直处于半昏睡状态。体力透支到了极点,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安静地睡着,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苏婉君偶尔走动时鞋底摩擦地板的轻响。
苏婉君坐在护理台前,面前摊着那张需要填写的出生证明申请表。父亲一栏空白着,母亲一栏写着“方静”,其他信息也都是空白。笔握在手里,她却迟迟没落下。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病床上的女人。方静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脸上的痛苦褪去之后,五官的轮廓显了出来。苏婉君不得不承认,方静长得不难看。不是那种明艳的美,是那种温温淡淡的、越看越舒服的长相。眉眼之间有种沉静的气质,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
这些细节让苏婉君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抛夫弃家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跟陆向远离婚?为什么会在离婚后消失?这个孩子又是谁的?如果是陆向远的,那孕期对不上——他们离婚已经五年了。如果不是陆向远的,那她现在的丈夫呢?孩子的父亲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太多问题在苏婉君脑子里打转,但她没有答案。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切都跟她丈夫有关。那个女人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红绳,褪了色的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苏婉君认得那根红绳——陆向远的钱包里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他说那是他妈给他求的平安绳,他一直随身带着。
一模一样的红绳。两根。
苏婉君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不能慌。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需要被照顾好,至于其他的事,等方静醒了以后再说。
凌晨五点多,方静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床,看到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苏婉君站起来,走到床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静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她抬眼看了一下苏婉君,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音色。
“你昨晚生得太辛苦了,身体虚,要多休息。”苏婉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职业而温和,“孩子很健康,各项评分都不错。你放心。”
方静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小床里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苏婉君读不太懂的情绪——不完全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忧虑和沉重。
“孩子的父亲……”苏婉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方静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转过头,避开了苏婉君的目光,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不用了。他没有父亲。”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苏婉君心里。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职业素养告诉她不能逼得太紧。她收起护理记录,正准备转身离开,方静忽然叫住了她。
“护士,你……”方静的目光落在苏婉君的胸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你叫苏婉君?”
苏婉君的脚钉在了地上。
方静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了。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拼尽了全力才挤出了那句话。
“你是陆向远的……现在那个,对吧?”
第五章
产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苏婉君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设想过无数次跟方静正面交锋的场景——但她以为那永远不会发生。可现在,方静就这么躺在病床上,用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她,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原来她认出我了。苏婉君忽然意识到,五年前那个短暂的对视,自己记住了方静,方静也记住了自己。
“是。”苏婉君没有躲避,直视着方静的眼睛回答道。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期的要稳得多。十二年护士生涯的训练,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表面的镇定,哪怕内心已经翻江倒海。“陆向远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四年了。”
方静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苏婉君几秒钟,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孩子身上。那目光柔和而复杂,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看不真切。
“他……对你好吗?”方静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苏婉君措手不及的真诚。
苏婉君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反应——质问、哭诉、指责、沉默——唯独没想过方静会问这个。她该怎么说?说很好,像是在炫耀?说不好,那是违心的。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回答,都显得不合时宜。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另一个人面前讲述一段从她那里偷走的幸福。
“挺好的。”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尽量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方静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微笑,也像是一个无奈的叹息。“那就好。”她说,“他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是不坏。”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苏婉君的心里。方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无法企及的熟悉感,好像她比苏婉君更了解陆向远——哪怕他们已经分开了五年。而苏婉君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占有了这个男人,可方静的一句话就在她的认知上凿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苏婉君抿了抿嘴唇,决定把心里的疑问直接问出来,“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方静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上,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之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她转过头来,用一种疲惫而恳切的目光看着苏婉君,“我现在不想解释。不是因为我没有理由,是我现在真的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翻那些旧账。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我求求你,先不要告诉向远我在这里。给我一点时间,至少等我能站起来再说。”
苏婉君沉默了。她看着方静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恳切的眼睛,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按理说,她应该第一时间告诉陆向远。方静是他的前妻,是“失踪人口”,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知道。可方静的眼神让她犹豫了。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脆弱,让她想起了昨晚产房里那个拼尽全力生孩子、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女人。
“我答应你。”苏婉君听见自己说出这四个字,“在你出院之前,我不会告诉他。但你也要答应我,等你身体好一点了,你要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他。”
方静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孩子身上,脸上的表情变得说不出的柔软,说不出的复杂。那是一种苏婉君看不懂的情绪,混杂着深沉的爱意和隐隐的恐惧。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苏婉君每天都在矛盾和煎熬中度过。
白天她正常上班,查房的时候会走进方静的病房,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教她正确的哺乳姿势、观察新生儿的黄疸指数。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全部围绕医疗话题展开,礼貌而克制,像是昨晚的坦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苏婉君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方静身上。她观察方静怎么抱孩子——小心翼翼的,动作生涩却格外温柔;观察她给孩子喂奶时嘴角不自觉浮现的那一丝微笑;观察她深夜孩子哭闹时耐心哄睡的侧影。这些细节让苏婉君不得不承认一个让她不舒服的事实:方静不是坏人。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努力在做一个好妈妈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离开陆向远?
这种困惑让苏婉君越来越不安。她开始回忆自己跟陆向远这四年的婚姻,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和陆向远算不上轰轰烈烈,从相亲认识到结婚不过半年,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陆向远是个好人,这点没问题。他按时回家,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发了工资都交给她,从来不对她发脾气。但问题也在这里——他从来不发脾气。
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没有红过一次脸,没有吵过一次架。外人听起来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苏婉君心里清楚,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缺少某种东西。真正亲密的关系不怕吵架,怕的是连架都吵不起来。陆向远对她总是温温和和的,但那种温和里,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把他内心最深处的地方锁了起来,而她手里没有那把钥匙。
以前她从来不愿意细想这些,因为生活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追究那些细微的不对劲。可现在,方静的出现像一个放大镜,把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细节都放大了无数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陆向远发过一次高烧,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当时苏婉君凑近了去听,没听清,以为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他喊的到底是谁的名字?她不敢往深了想,因为那个答案让她害怕。
这天晚上,苏婉君值完夜班回到家,陆向远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到她回来,他把手机放下,抬头对她笑了笑,说厨房里有宵夜,让她热一下再吃。
苏婉君没有去厨房,她走到沙发前,在陆向远身边坐了下来。
“向远,”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向远转过头来,表情自然的,带着一丝困意。
“你跟你前妻,”苏婉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陆向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苏婉君一直紧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那里面混杂了措手不及的慌乱和某种她不熟悉的痛苦,像是有人突然揭开了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露出了下面还没有长好的嫩肉。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避开她的目光,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低头剥了起来,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剥橘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就是想问。”苏婉君没有退让,“我们结婚四年了,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她。你只说你离过婚,没孩子,然后就没了。向远,你不觉得这不太正常吗?”
陆向远沉默了。他把橘子剥好,放在苏婉君手里,然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的情绪,沉重得几乎能用手摸到。
“不是我不想说,”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是说了也没用。她走了,找不到了。说了只是徒增烦恼。”
“那她为什么走?”
陆向远闭上了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眉心被揉得发红。“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他说,“一件她不肯原谅我的事。”
苏婉君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橘子,指腹陷进冰凉的果皮里,汁水渗了出来,黏糊糊的。
“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向远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脆弱,像是他精心维护了很多年的堤坝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跟她结婚第二年,”他慢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她怀孕了。四个多月的时候,胎儿查出来有问题,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生下来可能活不过一岁。我当时太慌了,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我劝她把孩子打掉。”
苏婉君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不同意。”陆向远的声音越来越哑,“她说不管孩子有没有问题,她都要生下来。为这件事我们吵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我跪下来求她,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不能把这个孩子带到世上来受苦。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去医院的路上我送她去的。手术室外面我等了很久,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
陆向远停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这段往事藏在他心底五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画面再次浮现上来时依旧疼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她不跟我说话,不让我碰她,每天晚上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哭。我试了各种办法弥补,没有用。半年后她提出了离婚,我说不离,她就跪下来求我,就像我当初跪下来求她一样。她说,向远,求你放我走。”
他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但遮不住从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水。
“我签了字。离婚后不到一个月,她就搬走了,换了一切联系方式。她娘家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陆向远看着苏婉君,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全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痛苦和亏欠。“你问我她为什么走。因为我杀了她的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苏婉君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方静。孩子。产房里的女婴。
她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沙发的海绵里,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她要告诉陆向远吗?现在?
第七章
我叫陆向远,今年三十八岁。
五年前的一件事压在我心里,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现在的妻子婉君。不是我想瞒着她,是我自己都不敢去碰那块地方。每次稍微一靠近,那种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那是我人生中最不光彩的一页。我亲手把我和方静的孩子送上了手术台。当时医生跟我说,这个胎儿的心脏发育不全,出生后需要多次大手术,而且预后很差,就算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活过一岁。医生让我和方静自己做决定。
方静的决定是生。她说哪怕孩子只能活一天,她也要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神坚定得像个战士。我了解方静,她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我做了另一个决定。我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个孩子在方静肚子里踢腿的时候,我也会趴在肚皮上跟它说话,笑得像个傻子。我甚至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叫念念。我是怕。我怕孩子生下来受罪,我怕我们倾尽所有最后还是留不住她,我怕方静会崩溃。这些恐惧像一群蚂蚁啃噬着我的理智,让我做了那件不可原谅的事。
方静在手术前一晚跟我说,向远,如果我今天心软了,明天你能替我做这个决定吗?因为我自己真的做不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以为这是她的决心动摇了,是我说服她的机会来了。于是我点了点头。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在动摇,她是在求救。她希望我能站出来告诉她,别怕,不管这个孩子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扛。但我没有。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她做理性的决定,其实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不敢面对压力的胆小鬼。
手术之后,方静像一朵花一样迅速地枯萎了。她不跟我吵,不跟我闹,甚至不哭。她就是沉默,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段时间,我学会了辨别各种不同的沉默——背对我的沉默、盯着天花板出神的沉默、在厨房里握着刀突然停下来的沉默。最后一种沉默最让我害怕,我怕她哪一天真的做出什么傻事。
后来离婚的时候,她只带走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张婴儿房的草图。那张图是她在孕期画的,贴在书房墙上,离了婚她要带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想帮她又不敢上前,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收拾好以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放在鞋柜上。
“这是你妈给我们求的。还给你。”她说。
然后她拎着箱子就走了。我在窗口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可她没有。她消失了整整五年,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微信头像变成了一张灰色的系统默认图。
我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即使后来认识了婉君,结了婚,过上了所谓的“正常生活”,那个伤口也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它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隐隐作痛。
这就是我对婉君撒了四年的谎。我不是故意骗她,我只是太想把那些烂掉的过去埋起来,假装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八章
苏婉君一夜没睡。
陆向远的坦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把她这四年来对这段婚姻的所有认知都砸了个粉碎。她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陆向远,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也没睡着,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她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各种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翻飞碰撞。陆向远劝方静打掉孩子。方静离了婚,消失了。五年后,方静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出现在产房里。时间线对不上,孩子不可能是陆向远的。可如果不是陆向远的,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方静后来跟谁在一起了?为什么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女人能给她。
第二天一早,苏婉君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医院。她换了工作服之后,没有先去护士站交接班,而是直接去了方静的病房。她需要答案,她不能再等了。
推开门的时候,方静正在给孩子喂奶。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边。孩子含混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手指细得像几根火柴棍。方静低着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神情温柔而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她和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苏婉君忽然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个画面。但她还是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方静抬起头,看到是苏婉君,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了几分,但也没有特别意外。她把孩子从怀里轻轻移开,整理好衣服,然后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盖好小被子,动作轻柔而熟练,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你来问我要答案了。”方静主动开了口,语气平淡而笃定,目光里没有任何躲闪,“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婉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方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她从陆向远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复述了一遍——孩子、心脏病、引产、沉默、离婚、消失。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尽力不带情绪,可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他说他杀死了你们的孩子。”苏婉君看着方静的眼睛,“所以他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方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指尖在银坠子上来回摩挲着,像是要从那里汲取某种力量。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悲伤、无奈,还有一丝苏婉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愧疚。
“这件事不全怪他。”方静的声音轻而沙哑,“当时我自己也动摇了。我嘴上说一定要生,可心里也怕得不行。去医院那天,我自己签的字。他没有逼我。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的借口。因为如果我不怪他,我就只能怪我自己。”
苏婉君怔住了。陆向远的版本里,他是那个罪人;而方静的版本里,罪人并不只有他一个。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边——或者说,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是过错方,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后来……”苏婉君的目光落在小床里的婴儿身上,喉咙有些发紧,“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方静的目光颤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婴儿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方静才重新开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当年引产之后,我恨他,更恨我自己。我每天活在一种说不出的痛苦里。后来我在网上认识了一群人,她们建议我去一个地方做心理疗愈,说那里可以帮助我走出阴影。我那时候想,反正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走了。”
她双手交叉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看得出接下来的话需要她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在那里做义工,一做就是两年。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伤口养好了。后来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志愿者,姓宋,叫宋原。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介意我的过去,对我很有耐心。慢慢地,我们在一起了,办了简单的婚礼,日子过得平淡但安宁。”
方静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变得温柔而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我怀孕了。这一次一切都很好,产检一路绿灯,我以为老天终于愿意给我一个补偿。可是……六个多月的时候,宋原出差,路上出了车祸,抢救了三天,人还是没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流着。她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完了最后的话。
“我处理完他的后事,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家,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没脸回去找任何人,也没人能找。我只好回到这里——这座让我最痛苦的城市,因为我是在这里的医院建档的,医疗记录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用一种令人心碎的目光看着苏婉君。那目光里有坦然,有疲惫,也有尊严。
“好了。这就是全部了。你如果现在告诉陆向远,我也不会怨你。”
第九章
苏婉君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直接回护士站,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关上门之后,她靠在墙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冰凉的瓷砖透过工作服传来一阵凉意,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方静的故事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引产、出逃、疗愈、再婚、丧夫、独自产子。这一连串的遭遇,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足够把人压垮。可方静挺过来了,虽然挺得满身伤痕,但她确实挺过来了。
而苏婉君自己,在这整个故事里,算什么呢?一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手”了别人丈夫的女人?一个被蒙在鼓里四年的妻子?还是说,她也只是命运这盘大棋里的一颗棋子,被推着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的职业道德和她的个人情感在心里打成了一团。作为护士,她应该保护患者的隐私,尊重方静的意愿。可作为一个妻子,她不能向自己的丈夫隐瞒这么大的事。方静不是别人,她是陆向远找了五年、愧疚了五年的人。如果她不告诉陆向远,有一天他自己知道了,这段婚姻还能继续吗?
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看着通讯录里“老公”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她心里敲了一下。
她想起了方静最后那句话——“你如果现在告诉陆向远,我也不会怨你。”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这种坦然反而让苏婉君更加挣扎。如果方静是个坏女人,如果她耍心机玩手段,苏婉君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女人,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苏婉君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但不是打给陆向远。她打给了住院部的护士长,请了一天假。
她需要时间。她需要在这件事上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电话挂断之后,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五岁的女人,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不是年纪大,是心累。这四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庭,可现在她才意识到,陆向远心里的某个角落,从来不属于她。那个角落里一直住着另一个女人——一个被他亲手伤害、又被他一直惦念的女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心寒。
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层——这个孩子。方静的孩子。那个刚出生三天、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女婴。从血缘上讲,这个孩子跟她苏婉君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个小生命是在她手里出生的,是她亲手清理了呼吸道、亲手包扎了脐带、亲手裹进襁褓里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说不清的牵挂,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那个小小的襁褓连在了一起。
她重新回到方静的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方静正坐在床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嘴里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那个画面安静而美好,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一小片晴空。
苏婉君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方静抬头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了一瞬,方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说——没关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苏婉君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方静,”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满身故事的女人,“我不是作为护士,也不是作为陆向远的妻子。我就是作为一个女人,问你一个问题。你恨他吗?”
方静低头想了想,然后把目光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细嫩的脸颊。婴儿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恨过。”她轻声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自己身上也有罪,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别人。况且……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我也不会有后来遇见宋原的缘分,也就不会有这个孩子。人生的账,真算不清楚。”
苏婉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种感受很奇妙——她来的时候心里装满的是不安、嫉妒和防备,可此刻站在方静面前,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微妙的和解感。
“我会告诉他。”苏婉君说,“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的意愿,而是他有权利知道。但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他来打扰你,除非你自己愿意。”
方静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里有感激,也有一丝紧张,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孩子叫什么?”苏婉君换了个话题,语气轻了一些。
“宋念念。”方静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念,是思念的念。”
苏婉君的心猛地一震,这个名字仿佛带她看到了一个遥远的、珍贵的画面,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表情暴露出任何异样。
思念的念。这个名字她听过——从陆向远的嘴里。昨晚他提到过这个名字,他说当年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念念。而方静给现在的孩子也取名叫念念,她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还是……故意的?
苏婉君没有问。她只是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念念的手掌心。婴儿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暖洋洋的,软乎乎的,像一个湿漉漉的小太阳。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念念,”她轻声说,“你好呀。”
第十章
两天后,方静抱着孩子出院了。
出院手续是苏婉君帮忙办的。她从系统里调出方静的联系方式,发现地址一栏写的是一个城中村的老旧小区。苏婉君知道那片地方——房子老,环境差,但租金便宜,很多外来务工人员都住那里。
“你一个人住那边,能行吗?”苏婉君把出院单据递给方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身边没有人照顾,住在那种地方,光是想想就让人揪心。产后虚弱、伤口愈合、新生儿护理,哪一样不是需要人帮忙的?方静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没事的。”方静把孩子绑在胸前的婴儿背带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她弯下腰拎起那个不大的行李包,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再说社区医院那边有产后访视,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去看的。”
苏婉君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想挽留,但她没有立场。她不是方静的家人,不是朋友,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她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到没有一个现成的词可以定义——她是丈夫前妻的助产士?是前妻现任丈夫的妻子?无论是哪种标签,都不足以概括她对方静那份复杂的、又酸又涩的情绪。
“我送你吧。”苏婉君脱下白大褂,抓了自己的外套披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休息,正好没事。”
方静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住院部大楼,穿过医院的花园往停车场走。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头顶上。花坛里的桂花开了,香得有些过分,甜腻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走到停车场,苏婉君拉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叠起来垫在座位上。方静刚生完没几天,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坐硬的椅子会不舒服。她做这些的时候尽量不动声色,但方静还是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车子发动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小念念在婴儿背带里睡得正香,嘴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咿呀声。苏婉君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方静——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整体还是显得单薄。
车子拐进城中村的时候,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墙面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苏婉君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方静说到了。
方静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她抱着孩子,苏婉君帮她拎着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爬着狭窄的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台阶上堆着邻居的鞋架和杂物,扶手摸上去有一层薄灰。爬到三楼的时候,方静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呼吸变得急促。
“你等等。”苏婉君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方静接过来擦了擦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上走。苏婉君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女人倔强的背影,心里翻涌的已经不只是同情,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到了五楼,方静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很小,目测不到三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是小房间里唯一的亮色。墙角放着一张婴儿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小枕头旁边放了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兔子,用的是碎花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苏婉君的目光落在婴儿床旁边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合影——方静和一个男人。男人长得不算帅,但面相很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两个人靠在一起,方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种笑是从内心深处漾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这是苏婉君第一次看到方静笑得那么开心。
方静注意到苏婉君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暗,伸手把相框轻轻合在了桌面上,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道晚安。
“我前夫。”方静平静地说,“念念的爸爸。他走了快一年了。”她顿了顿,把怀里的孩子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苏婉君,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个善良的人,你同情我。但我不需要同情。我有这个孩子,有活下去的理由,这就够了。”
苏婉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在方静面前,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要坚强”之类的话显得格外苍白和虚伪。这个女人经历过的一切,她苏婉君没有经历过,凭什么去鼓励人家?
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把行李包放在墙角,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不是关好了,卫生间的水龙头拧紧没有。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来,看着方静。
“你手机号换了吗?”苏婉君拿出手机,“给我留一个。万一孩子有什么不舒服,你可以随时问我。别嫌麻烦,我是儿科出身的,新生儿护理我熟。”
方静怔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号码。苏婉君存进手机里,在联系人名字那一栏停了一下,最后打上了两个字——“方姐”。
“别多想,”苏婉君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尽量轻松随意,“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念念是我接生的。这孩子跟我有缘。”
方静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在努力忍着,声音听上去却微微发颤:“你知道吗,我住进医院那天,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我赌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让我失望的人。谢谢你让我赌赢了。”
苏婉君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那盆绿萝长得真好,叶子又大又亮,藤蔓垂了一尺多长,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等眼眶里的潮气退下去之后才转过头来。
“保重。”她对方静说,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层楼梯,都觉得自己跟楼上那个女人之间有某种微妙的、但确实存在的牵绊。她说不清这种牵绊是好是坏,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人生不会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那种。
第十一章
苏婉君到家的时候,陆向远正在厨房里忙活。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作响。陆向远围着一条围裙,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正在往锅里洒糖色,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认真。他个子高,站在灶台前要微微弓着腰,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
苏婉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跟她做了四年夫妻,会给她做红烧排骨,会给她留宵夜,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守到半夜。这些温暖是真的,是他给她的。可他心里藏着那么大一个秘密,也是真的。
“回来了?”陆向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异样,又转回去翻炒着锅里的排骨,油花噼里啪啦地跳着,“排骨马上就好,你先去换个衣服,今天炖了你爱吃的莲藕。”
苏婉君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锅里的蒸汽把陆向远的脸熏得发红,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往里加酱油,看着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尝咸淡,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
“向远,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陆向远越觉得不对劲。他关掉火,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客厅坐了下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不会太好。
苏婉君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是她昨天切的,没吃完,被保鲜膜盖着,橙子的香气透过保鲜膜淡淡地飘出来。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手机里拍的那张出生记录的截图翻出来,递到他面前。
“方静现在在我工作的医院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顺产,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陆向远接过手机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可当他看清病历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看出一个洞来,“不可能,她是……怎么可能……”
“她活着。她就在这座城市里。”苏婉君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出院手续是我办的。我开车把她送到了现在的住处。”
陆向远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他看着苏婉君,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在他生命中消失了五年的名字,就像一道封印突然被揭开,封印底下所有的情绪——愧疚、自责、思念、不甘——全都翻涌而出,把他整个人冲得七零八落。
“这孩子……”他的嘴唇颤了颤,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碎什么东西,“这孩子的父亲……”
“她后来的丈夫。一个姓宋的男人,不在了,出了车祸。”苏婉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她一个人挺过了整个孕期,一个人来医院生孩子,现在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婴儿住在城中村五楼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向远的胸口上。他的脸从震惊变成了痛苦,又从痛苦变成了某种苏婉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悲恸。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向远,”苏婉君看着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见她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滴油从厨房的灶台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尽头。
陆向远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这个平日里沉稳体面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哭泣。
第十二章
那天夜里,陆向远坐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已经戒了三年了。当初苏婉君说他抽烟对身体不好,他第二天就把打火机和烟盒全扔了,干脆利落得像是从来没碰过。可今晚他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旧烟,烟盒都压瘪了,烟丝干得直掉渣,他点了一根又一根,阳台上很快落满了烟灰和烟蒂。
苏婉君没有去打扰他。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一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重新出现的事实。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隔着落地窗看着阳台上那个明明灭灭的红色光点,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最煎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坦诚比隐瞒容易,面对比逃避轻松。她相信这句话。
接下来的两天,陆向远像是丢了魂一样。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回家以后也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碗饭能吃半个小时。苏婉君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她没有催他。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被巨大的负罪感吞噬——他以为自己的软弱毁掉了方静的人生,现在他发现方静的人生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那种痛苦不是一两句安慰能化解的。
第三天晚上,陆向远终于开口了。
“婉君,我想去看看她。”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的眼睛红肿,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不是别的。我就是想问一句——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答案了。”
苏婉君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的表情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在跟大人申请一次赎罪的机会。苏婉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怜——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的。
“你不用问我。”苏婉君说,语气平静而体谅,“你自己去。但是向远,你记住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你前妻,不是你的什么人。她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需要照顾,有一个刚失去的丈夫需要哀悼。你去了以后,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你是去还债的,不是去添乱的。”
陆向远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苏婉君,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歉意。“婉君,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没有拦我。”
“我拦你干嘛。”苏婉君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他躺下来,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去,我才瞧不起你。”
这句话说完,苏婉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她闭着眼睛,听着陆向远轻轻关上卧室门走出去的脚步声,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吗?有点。是担心吗?也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踏实。
她做了一个可能会改变自己婚姻的决定。但她不后悔。
第十三章
陆向远站在城中村那栋灰扑扑的楼前,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碎花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一截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这就是方静住的地方。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走过同一条街道,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彼此。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眷顾。
他在楼下来回踱了好几圈,口袋里的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可每次演练到一半就卡壳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开场白适用于这种场面。说“你好”太虚伪,说“对不起”太苍白,说“我找了你五年”又太沉重。他把每一个可能的开场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全盘推翻,因为所有的语言在五年的亏欠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楼。楼梯间里飘着一股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五楼的声控灯坏了,暗得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辨认台阶。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挪,心跳得比脚步还重。
站在502的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缓慢的,像是一个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在小心翼翼挪着步子。门开了,方静站在门后,怀里抱着正在喝奶的小念念。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眉宇间比五年前多了一些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相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楼道里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墙。一只野猫从楼梯上窜过,碰倒了谁家门口的空易拉罐,发出一声脆响。
陆向远看着方静,脑子里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全都灰飞烟灭。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他曾经最亲密的爱人,看着她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婴儿——婴儿正攥着奶瓶,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两口刚打上来的井水。
方静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只有嘴角微微的抽搐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我以为你至少会带一袋水果来。”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陆向远紧绷的五官忽然松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三十八岁的大男人,穿着西装皮鞋,手里空空荡荡,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对着他的前妻和一个不是他骨肉的孩子,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终于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声音被眼泪泡得含糊不清,“静,对不起。”
方静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进来说吧。站在门口让人笑话。”
第十四章
陆向远坐在方静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手指微微发抖。
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和楼下小贩的叫卖声。但方静把它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板虽然旧但擦得发亮,窗台上的绿萝生机勃勃。小念念被放回了婴儿床里,含着安抚奶嘴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偶尔发出一两声咯咯的笑声。
方静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但这两米像是横亘着整整五年的空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陆向远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看到方静那张平静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能说什么呢?说这些年他一直内疚着?跟方静经历的那些比起来,他的内疚算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方静打破了沉默。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当年走了以后,我去了云南,在一个山村小学里做义工。那边风景很好,山高水长的,什么都是绿色的。”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最开始那两年最难熬。我每天都会梦见那个被打掉的孩子,梦见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不配吃饭,不配晒太阳。”
陆向远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方静用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后来慢慢好了。不是释怀,是习惯了那种疼。就像骨折过的腿,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妨碍走路了。”方静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在那边待了两年多,认识了宋原。他跟你不一样,比你矮一个头,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追了我半年我才松口——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我不敢。我怕幸福一伸手就碎了。”
说到这里,方静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被合上的相框上,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但他还是把幸福塞到我手里了。宋原是个很纯粹的人,做公益从来不图回报,对学生好,对我也好。我们办了登记,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在镇上吃了一碗过桥米线,他给我夹了一片火腿,说以后每天都要让我吃肉。”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但那笑容是真的,带着一种柔软的怀念,“后来有了念念,他高兴得不得了。买了一本新华字典翻了一个月,说要给女儿取一个好名字。最后他选了念念。”
陆向远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念念。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当年他趴在方静肚子上,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他当时笑着说,叫念念吧,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念念,以后我们天天念着她。
他不知道宋原为什么会选这个名字。是方静提的吗?还是只是巧合?他没有问。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念念的预产期是宋原出事之后的第三个月。”方静把剩下的故事说得很快,像是在赶路的人急着翻过一座山,“我在那边没有亲人了,宋原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房子也被他哥哥拿走了。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回了这里,因为只有这里的医院还有我当年的就诊记录。”
她把手一摊,对陆向远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豁达,也有一丝他读不懂的骄傲。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了。我现在有念念,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当年那个孩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些年我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我自己走的路,跟你没有关系。”
陆向远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白开水里,溅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第十五章
陆向远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苏婉君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门口。
陆向远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眶又红又肿,嘴唇干裂起皮,肩膀耷拉着,像是背了一座看不见的山。他看到苏婉君,停住了脚步,两个人隔着一个玄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然后陆向远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走到苏婉君面前,蹲下来,把头靠在她腿上。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此刻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她面前。
“婉君,”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襟里,瓮声瓮气的,“我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放不下她,不是因为余情未了。是因为我欠她一个公道。”
苏婉君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五味杂陈。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穿过他有些发硬的发丝,慢慢摩挲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这个男人靠着她,把心里积攒了五年的泪水都流出来。
过了很久,陆向远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他握住苏婉君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说:“我想帮她。不是补偿,补偿这个词太看不起她了。我想帮她,是因为她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念念的父亲不在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我不能看着她再受苦。”
苏婉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想怎么帮?”
陆向远愣了愣,显然是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方案。他只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我来安排。”苏婉君说,语气平静而笃定,“医院那边有产后康复的项目,我可以帮她申请减免。城中村的居住环境对新生儿不好,那个房子采光不足还返潮,尿布挂在屋里两天都干不了,长期住下去孩子的呼吸道会出问题。我们可以帮她重新找一个条件好点的住处。”
陆向远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婉君会说出这番话,更没想到她会主动参与进来。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的感动和愧疚混杂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婉君,你不用……”
“她是我接生的。”苏婉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念念落地的那一刻,是我第一个把她抱起来的。那孩子跟我有缘。你不帮我帮,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苏婉君自己都愣住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方静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的?也许是从念念攥住她手指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方静说出“谢谢你让我赌赢了”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从她在产房里看到那个满头大汗、咬牙拼命的产妇的第一眼。
陆向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他伸出手,把苏婉君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这个拥抱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以前是温存的、习惯的,此刻是滚烫的、有力的。苏婉君能感觉到他的心脏隔着胸膛在她耳边跳动着,强劲而有力,像是一台重新被点燃的发动机。
“婉君,”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苏婉君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闭上眼睛,用力忍住眼眶里的潮热。她想,她没有看错人。这个男人也许犯过错,但他骨子里是善良的。四年的婚姻没有白过。
第十六章
事情比苏婉君想象的要顺利。
她找到医院后勤的同事帮忙打听,正好附近有一间闲置的职工宿舍,一室一厅,面积虽然不大,但在一楼,采光好,有个小院子可以晒衣服,最重要的是离医院近,万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随时能来看。苏婉君跟后勤科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以职工福利的名义把房子租了下来,每月房租五百,水电另算。她又发动护士站的同事们,凑了一些婴儿用品——旧婴儿车、小衣服、尿不湿、奶粉,什么都有。护士们都是热心肠,一听说是那个一个人生孩子的产妇,二话不说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小刘把自己家孩子没用完的半箱纸尿裤搬来了,李姐提来一大袋小衣服,说是她闺女穿剩下的,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个退休的老护士长,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送来一个手织的小毛毯,针脚密密的,颜色是暖和的鹅黄色。苏婉君看着护士站里堆成小山的东西,鼻子有点发酸。
陆向远那边也行动起来了。他没有直接去找方静,他知道方静的脾气——这个女人的自尊心比谁都强,直接塞钱只会让她躲得更远。他找了个拐弯抹角的方式,通过朋友联系了一家母婴用品公司,以“产后关爱项目”的名义给方静提供了一笔资助金。他说服对方的话术是:这是企业社会责任项目,专门帮助单亲妈妈,不需要偿还,也不会上门打扰。
当苏婉君把这些消息带给方静的时候,方静看着那份“母婴关爱资助金”的表格,沉默了很久。她不是傻子,什么企业项目,什么产后关爱,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她。表格上那个联系电话是苏婉君的手机号,资助金额刚好够付半年的房租和念念半年的奶粉钱,这个数字掐得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
“你们夫妻俩,”方静放下那份表格,抬头看着苏婉君,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感激,更接近是一种不知所措,“不用这样的。我一个人可以的。”
“没人说你不行。”苏婉君坐在床沿上,拿着一个摇铃逗着婴儿床里的念念,念念咯咯地笑着,小手一抓一抓的,想要够那个亮闪闪的东西,“但有人帮的时候,接受也是一种本事。你别老觉得欠了谁的,我接生了念念,按老辈人的说法,这孩子跟我有缘,干妈给她买点东西怎么了?”
“干妈?”方静愣了一下,看着苏婉君。
“怎么,不乐意?”苏婉君把摇铃递给念念,转过头来看方静,表情半开玩笑半认真,“这娃可是我亲手接生的,别的不说,光是在产房里我陪了你四个小时,手都被你掐烂了,现在还有疤呢。论感情,我排个干妈不过分吧?”
方静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她把目光转向小床里正抓着摇铃乱晃的女儿,声音柔软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
“念念,你听到没有?你有干妈了。”
苏婉君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绿萝养得真好”,声音却有些发颤。方静装作没看到,低下头给念念掖了掖被角,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第十七章
搬家那天,陆向远来帮忙。
这是他第二次来方静的住处。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满心都是愧疚和不知所措。这一次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辆小货车和两个搬家工人,还有一箱子清洁工具和日用品,苏婉君列的清单,他一样一样照着买的。
他站在楼下,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一双结实的手臂。看到方静抱着念念从楼上下来,他的目光在婴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低下头去搬行李。他知道这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可看到她粉扑扑的小脸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里还是会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的酸涩。这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却已经没有了父亲,就像方静一样,命运对她从来不曾温柔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话压回心底,弯腰扛起一个大编织袋往车上搬。编织袋很沉,里面塞满了方静这些年的全部家当,勒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一声不吭。
方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全部世界,后来成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可现在,他穿着旧T恤在帮她搬家,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而她在一旁看着,心里竟然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像一杯放了太多水的茶,淡了,但余味还在。
小念念被苏婉君抱在怀里,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环境。新家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斑。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刚好遮住了半个窗户,秋天的时候应该会很香。
苏婉君跟方静一起布置婴儿房,把婴儿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在墙上贴了几张卡通贴纸,又把那个手织的鹅黄色小毯子铺在小床上。两个人忙前忙后,配合默契得像多年老友。陆向远负责干重活,搬家具、装窗帘杆、换灯泡、修水管,碰到不太好弄的地方就蹲在那里皱着眉头研究半天,那认真的样子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叫了三份外卖。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小念念躺在婴儿车里,攥着那个苏婉君送的摇铃,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
方静端着盒饭,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苏婉君和陆向远之间来回看了两圈,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陆向远低着头扒饭,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不敢说太多,他怕一开口又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是一个劲地把菜往方静饭盒里夹。
苏婉君白了陆向远一眼,拿起筷子把陆向远夹过去的鸡腿又夹回了他自己碗里。“行了行了,鸡腿你留着自己吃吧,方姐不吃鸡皮,你没发现她把鸡腿都夹给咱俩了吗?你什么时候能细心一回。”
方静看着这对夫妻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久违的春雷滚过干涸的土地。
第十八章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中一天天过着。
苏婉君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绕道去方静那里坐一坐,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两杯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看看念念。她看着念念从皱巴巴的新生儿慢慢长开,小脸越来越圆,胳膊腿越来越有劲,从只会躺着到会翻身、会坐、会爬,每一个进步的节点都让她觉得神奇。
方静也慢慢从产后的虚弱中恢复过来。她开始在网上接一些文案编辑的兼职,在念念睡着的时候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她的文笔很好,苏婉君看过她写的东西,文字干干净净的,像她的人一样,不用力,但是舒服。
陆向远每隔一阵子会过来帮忙做些力气活,换煤气罐、修水管、搬重物。他每次都来去匆匆,把事情做完就走,从来不单独在方静家待超过半小时。这个分寸是他自己拿捏的,没有人要求过他,但苏婉君注意到了。她注意到陆向远每次去之前都会跟她说一声,回来以后也会跟她“汇报”做了什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没有越界,我知道分寸。
有时候苏婉君会想,这算什么呢?一个丈夫,他的妻子,他的前妻,还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四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难以定义的关系网。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地存在着,并且在以一种微妙的、和谐的方式运转。这个关系网的支点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的那两个字——善意。
念念快满月的时候,苏婉君张罗着要给她办一个小小的满月席。她把护士站几个要好的同事都叫来了,在方静的小院子里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上蛋糕和水果。蛋糕是苏婉君自己做的,抹面抹得坑坑洼洼,奶油花挤得像一坨坨歪歪扭扭的云朵,但她还是很有成就感地在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来来来,念念看干妈这里!”苏婉君拿着手机,蹲在婴儿车前,对着念念一个劲地拍。念念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咯咯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像一只快乐的小章鱼。
方静站在一旁,看着满院子的人——苏婉君的同事、隔壁的邻居阿姨、甚至还有社区医院来做产后访视的护士——这些人都是因为苏婉君才聚到这里的。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半年前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家的感觉了。可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笑声和祝福,她的女儿正被一群人轮流抱着拍照,像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方姐,过来切蛋糕!”苏婉君冲她招手,手里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方静走过去,接过那把切蛋糕的塑料刀。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满的、热热的东西从胸口溢出来,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她一刀切下去,蛋糕被分成了两块,奶油沾到了她的手指上。念念被苏婉君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圆圆的、白花花的东西,伸手就去抓,抓了一手的奶油,然后把自己的脸抹成了小花猫。所有人都笑了,方静也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却无比地满足。
吃完蛋糕,苏婉君把方静拉进屋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满月礼。”
方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细细的“念”字。银光闪闪的,躺在深色的绒布上,像是两颗小小的月亮。
“本来想买金的,太贵了,买不起。”苏婉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方静捧着那对银手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盒子上。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把苏婉君拉过来,用力地抱住了她。苏婉君先是一愣,然后也伸出手,轻轻拍着方静的背,感觉到对方瘦削的肩胛骨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
“行了行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我就是怕你哭才一直没拿出来的。”苏婉君眼眶也红了,但她还在努力撑着一个干妈的威严,“记住啊,我这干妈可是认真的。以后念念要是被人欺负了,第一个来找我。”
方静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个小盒子贴在胸口,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院子里又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两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陆向远正抱着念念,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念念抓着他的耳朵使劲扯,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动,惹得在场的所有人哄堂大笑。
苏婉君掏手机拍下了这个珍贵的画面,笑着对方静说:“你看他那怂样,这辈子算栽在这个小丫头手里了。”
方静笑着,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下的这一幕——念念在陆向远怀里笑成一朵花,陆向远呲牙咧嘴地求饶,苏婉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照。这幅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第十九章
念念满月后的第二个周末,陆向远做了一件事。
他一个人去了城郊的墓园。
那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墓园里的松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陆向远把车停在墓园门口,从后备箱里捧出一束白色的菊花,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
这个墓园他来过一次——是方静告诉他的位置。她说宋原的骨灰被安葬在这里,是他哥哥选的墓地,不算好,但胜在清静。方静自己没有车,每次来看宋原都要转三趟公交,来回折腾大半天。她把这个地址告诉陆向远的时候,陆向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三个字:“交给我。”
他在一排排墓碑中找到了宋原的名字。墓碑很普通,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姓名、生卒年月,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陆向远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碑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着墓碑上的灰尘。他擦得很认真,把碑文的每一道笔画缝里的泥土都剔得干干净净,像是怕遗漏了一个字。
擦完之后,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松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有守墓人扫地的沙沙声。
“宋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我叫陆向远。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应该听说过。我是方静的前夫。”
他停了停,像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什么的。我没那个资格。”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那些年照顾她,谢谢你给了她念念。念念是个好孩子,眼睛像葡萄一样亮,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妈一模一样。”
“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们娘俩的。”他顿了顿,抿了一下嘴唇,然后郑重其事地接了一句,“以什么身份不重要。就是照顾。不图回报,不求原谅,就是照顾。”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阴了一整天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宋原的墓碑上,灰色的花岗岩被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陆向远抬头看了看天,挤出一个微笑,喉咙却有些哽咽。
“谢了哥们。我当你答应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原墓碑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婉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了。”
苏婉君只回了两个字:“回家。”
陆向远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第二十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念念一天天长大,方静也一天天地重新站了起来。
念念满百日的那天,方静正式入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这份工作是苏婉君的表姐帮忙介绍的,朝九晚六,周末双休,薪资虽然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可以偶尔居家办公,方便照顾孩子。方静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对着电脑屏幕哭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给苏婉君打了个电话。
“苏姐,我想请你们吃顿饭。不是外面那种,就在我家,我亲自下厨。”
苏婉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方大文案亲自下厨,这顿饭我可得多吃两碗。”
方静在菜市场转了大半个下午,买了满满两袋子菜。她的厨艺不算好,但她很认真,照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做,酱油放多少、盐放多少,都用小勺子量过,不敢有半点马虎。锅里的油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两个小红点,她用水冲了冲,又继续炒。
晚上,陆向远和苏婉君一起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方静家那张不大的折叠餐桌前,桌子上摆了六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道卖相不太好看但闻起来很香的糖醋鱼。每道菜都是家常的味道,不精致,但热乎。
念念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手里抱着一个布偶兔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babababa”,也不知道在叫谁。陆向远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方静端起面前的饮料杯,里面装的是超市买的大瓶橙汁。她站起来,看着坐在对面的苏婉君和陆向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但笑容是明亮的。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庆祝入职。我是想正式跟你们说声谢谢。”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几个月前,我一个人在医院生下念念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我没有亲人了,没有依靠,甚至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我想,把念念生下来,看她一眼,然后就带着她离开这个世界算了。”
陆向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苏婉君的手指攥紧了桌布。
“但是我没走成。”方静继续说,目光落在苏婉君身上,“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抓住我的手不放的助产士。她不止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给了我一个家。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她把杯子举得更高了一些,眼眶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但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这杯我敬你们。不是敬恩人,是敬家人。”
苏婉君端起杯子站起来,跟方静碰了一下。两个女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都没有哭出来。她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是那种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彼此都懂的笑。
陆向远也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前妻,一个是他的妻子。他欠前妻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债,也欠妻子一份永远道不完的感激。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还不完了,但他可以慢慢地还,用一辈子的时间。
“方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诚恳,“祝你新工作顺利。祝念念健康长大。”
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橙汁溅出了几滴,洒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婴儿车里的念念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也在举杯庆祝。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然后一起笑了。
第二十一章(终章)
又是一年秋天。
医院妇产科外的桂花树开得正好,满树的碎金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滴出蜜来。苏婉君推开产房的门走出来,刚接完一个顺产,母子平安。她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透了口气,顺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方静发来的视频。她点开一看,画面里念念正扶着茶几的边缘摇摇晃晃地走着,两条小胖腿像两根软软的面条,每一步都踩得踉踉跄跄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每次都奇迹般地站稳了。
“干——妈——”视频里的小丫头冲着镜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然后咧开嘴露出四颗小门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背景音是方静的笑声,还有人在旁边鼓掌——那掌声苏婉君认得,是陆向远的,节奏不快不慢,拍得特别认真。
今天是周末,陆向远带着念念去公园玩。方静在旁边录的视频。
苏婉君看着视频里念念歪歪扭扭走路的模样,嘴边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把视频来回看了三遍,每次看到念念喊“干妈”那个口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正准备回一条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方静发来一段文字:
“念念会走路了。她说第一个完整词是‘干妈’,不是‘妈妈’,我有点吃醋。还有,向远在教她叫‘爸爸’。他看着念念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一模一样。我想了想,念念从小没有爸爸,以后……就让他当她的爸爸吧。反正这声‘爸爸’,他比我前夫当得称职多了。”
苏婉君看着这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是上扬的。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慌乱的夜晚,她推着器械车走进产房,看到方静那张苍白的脸时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想起自己站在走廊开水间里,握着手机不知该打给谁的那种煎熬;想起方静抱着念念坐在出租屋里,用疲惫而坦然的目光看着她,说出那句“你如果现在告诉陆向远,我也不会怨你”。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生活要被撕裂了。可她没有。
生活没有撕裂,反而以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方式重新编织在了一起。现在的她们,像一家人一样生活着,却又比普通的一家人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们之间横亘过同一个男人,也由一个孩子重新联结在一起。命运用一道铁门挡在她们中间,又给了她们一把钥匙。
苏婉君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护士站。路过产房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又是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了。每一声啼哭都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有些开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曲折和漫长。
她透过产房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新妈妈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笑容却是灿烂的。苏婉君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暖暖的。她低头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工作服,那里藏着一根红绳——她自己编的,跟方静手腕上那根是同一条绳子裁的两半。
她把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在日光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下班的时候,苏婉君换好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暖黄色光晕里。她站在医院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沾在她的发梢和衣襟上,怎么也挥不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陆向远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还没来得及听陆向远说什么,念念奶声奶气的叫声就先传了出来。
“干妈!回家!”
苏婉君攥着手机,笑出了声。
她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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