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塌陷最痛样本：安徽“两头不靠”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1.

在中国区域经济的大版图上，安徽是最尴尬的那一块拼图。

往东看，是富得流油的长三角，上海、江苏、浙江，个个都是“优等生”，人均GDP早已突破两万美元，讨论的是“世界级城市群”和“高质量发展”。往西看，是正在崛起的中部，湖北有“光谷”，湖南有“湘江新区”，河南有“中原城市群”，大家都在喊“中部崛起”，都在争国家政策的“第四极”。

唯独安徽，像被夹在汉堡包里的那片生菜，两头不靠，左右为难。

说它是东部，它不沿海，没有港口优势；说它是中部，它又被划进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规划，成了“长三角的一员”。这种“身份”的模糊，让安徽在过去几十年里，成了中国区域经济格局中最大的“捡漏者”，也是最惨的“失落者”。

我见过一张老照片，是2000年左右合肥长江中路的街景。路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偶尔开过一辆桑塔纳，都能引来路人侧目。那时候的合肥，被戏称为“中国最大县城”，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时候，安徽人去上海打工，被问“哪里人”，往往不好意思说“安徽”，因为对方下一句通常是：“哦，那地方穷。”

那时候，安徽人去武汉求学，也会被湖北同学调侃：“你们安徽，是中部塌陷的中心吧？”

那时候，安徽的官员去北京开会，争取项目资金，往往排在江浙沪和鄂湘豫之后。因为上级会说：“江浙沪要保增长，鄂湘豫要促崛起，你们安徽嘛……先等等。”

这种“等等”，一等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安徽错过了沿海开放的头班车，错过了西部大开发的红利期，甚至在“中部崛起”战略刚提出时，也只是个配角。

它像一个有才华却无人赏识的年轻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施展的舞台。这种“两头不靠”的尴尬，首先体现在政策的“温差”上，也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安徽人的心里。

2.

这种“两头不靠”，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政策红利的“雨露不均沾”。

国家区域发展战略，一轮接一轮，像一场场丰盛的宴席，但安徽往往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举杯畅饮。

先是“沿海率先发展”，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风生水起。安徽眼巴巴看着，除了皖南个别地方沾了点上海的光，大部分地区与政策红利无缘。当苏州工业园区拔地而起，上海浦东日新月异时，合肥还在为“引江济淮”的立项而奔波。

接着是“西部大开发”，中央财政转移支付滚滚向西。安徽作为中部省份，只能望“钱”兴叹。当西安、成都借着西部大开发的东风迅速崛起时，安徽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在步履蹒跚。我记得小时候回老家阜阳，两百多公里的路程，汽车要颠簸五六个小时，因为路况太差。

然后是“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焕发新生。安徽也是老工业基地（如淮南、淮北），但东北有专项政策支持，安徽只能自己消化历史包袱。当沈阳、长春在振兴政策下焕发光彩时，安徽的煤矿城市却在为资源枯竭而发愁。

最后是“中部崛起”，安徽总算盼来了“组织”。但中部六省（晋豫鄂湘赣皖），安徽的“存在感”依然不强。湖北有武汉“九省通衢”，河南有郑州“米字枢纽”，湖南有长沙“娱乐之都”，江西紧抱粤港澳大湾区大腿，山西有能源基地。安徽呢？除了黄山，似乎拿不出一个全国公认的“硬核”标签。

更讽刺的是，2010年后，国家开始布局“长三角一体化”。安徽终于“转正”，成了长三角的一员。但此时，长三角的核心区（沪苏浙）早已完成了原始积累，进入了高质量发展阶段。安徽的加入，更像是一个“追赶者”，一个“补位者”。

就像一场盛宴，江浙沪已经吃完了主菜，合肥才被招呼坐下，盘子里剩下些“边角料”——承接产业转移、提供农产品、保障生态安全。

这种“时序上的错位”，让安徽始终处于一种“补课”的状态。别人在跑，它在追；别人在创新，它在模仿；别人在享受红利，它在消化成本。这种“慢半拍”的节奏，成了安徽发展最大的隐痛。

3.

“两头不靠”的另一个残酷后果，是要素的“单向流动”，尤其是人才和资本的“抽血效应”。

资本、人才、技术，这些经济发展的关键要素，天生具有“逐利性”和“趋光性”。在安徽，这种流动是单向的：从安徽流向长三角。

最典型的就是人才。安徽有中科大、合工大、安大等好大学，培养了大量优秀毕业生。但每年毕业季，这些年轻人首选的去向，几乎都是上海、杭州、苏州、南京。留下来的，要么是考公考编求稳定，要么是暂时没找到外地工作。

我有个表弟，中科大物理系毕业，成绩优异。家里人都希望他回合肥，去科学岛搞科研。但他毅然去了上海，进了张江的一家半导体公司。他说：“合肥的平台还是窄了点，上海的视野、机会、薪酬，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不是个案，是普遍现象。安徽成了长三角的“人才蓄水池”，只出不进，或者少进多出。这种“孔雀东南飞”的景象，持续了数十年。

我大学毕业时，班里三十多个同学，一大半都去了江浙沪。临行前，大家聚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重。班长说：“不是我们不爱国，也不是我们不爱家乡，实在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机会更多。”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就像被遗弃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兄弟姐妹被领养走，自己却无人问津。

资本也是如此。安徽本地的民间资本，实力有限。外来资本，尤其是外资和风险投资，首选地永远是沪苏浙。合肥的“风投”模式，是政府主动出击，用国资引导，才勉强撬动了部分资本。但相比江浙沪的市场化创投生态，合肥的模式更像是一种“政府主导的突围”。

技术转移也是一样。长三角的技术溢出，往往先到苏北、浙西南，再到皖江城市带。安徽在技术梯度转移中，处于末端位置。

这种要素的“抽血”，让安徽的发展雪上加霜。就像一个贫血的病人，还要不断被抽取血液，去供养其他健康的器官。

“中部塌陷”，塌陷的不仅仅是GDP数字，更是造血功能和内生动力。当优秀人才纷纷外流，当资本望而却步，当技术难以落地，安徽拿什么去追赶？拿什么去崛起？

4.

这种“两头不靠”的困境，在省内的区域发展上，表现为严重的“不平衡”，尤其是合肥与其他地市的“虹吸效应”。

合肥作为省会，近年来发展迅猛，被誉为“霸都”。但合肥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省内其他城市，尤其是皖北城市的“塌陷”。

为了发展合肥，全省的资源，包括政策、资金、人才、项目，都向合肥倾斜。这无可厚非，因为区域经济发展需要龙头带动。但问题在于，这种倾斜的力度过大，导致其他地市，特别是经济基础薄弱的皖北地区，发展更加困难。

阜阳、亳州、宿州这些皖北城市，本来底子就薄，又承担着保障粮食安全的重任，工业发展受限。在合肥的“虹吸”下，人才、资金更加匮乏。我去过阜阳的一个工业园区，偌大的园区里，只有寥寥几家企业，厂房空置率很高。

当地的干部无奈地说：“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大学生，毕业就往合肥跑；我们好不容易引进的项目，没多久就被合肥挖走了。我们就像合肥的‘后花园’，只负责提供资源和劳动力。”

这种“虹吸效应”，不仅体现在经济上，也体现在心理上。皖北人对合肥的感情复杂，既有期待，又有不满。期待合肥能带动全省发展，不满合肥“吸血”过多，导致自身发展滞后。

这种省内区域的割裂，进一步削弱了安徽的整体竞争力。一个省，如果内部不能形成合力，反而相互掣肘，又怎能对外竞争？

“两头不靠”的安徽，不仅在外面找不到依靠，在内部也难以形成向心力。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是安徽发展面临的最严峻挑战。

5.

更让人忧虑的是，这种“两头不靠”的困境，正在形成一种“文化上的自卑”，深深植根于安徽人的性格中。

由于长期被边缘化，安徽人容易产生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外出打工的安徽人，往往羞于承认自己的籍贯，怕被歧视。他们在外面努力学说普通话，试图抹去口音的痕迹，融入大城市。

这种自卑感，也体现在对本土文化的否定上。徽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徽商曾经富甲天下。但如今的安徽人，对自己的文化缺乏自信。提到徽州，很多人想到的只是黄山，而不是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提到安徽，很多人想到的只是“穷”和“落后”。

我曾在一次聚会上，听到一个安徽籍的年轻人说：“我最讨厌别人问我是不是安徽的，因为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说‘你们那儿是不是很穷’。”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这种文化上的自卑，比经济上的落后更可怕。它会消磨一个民族的自信心，会阻碍一个地区的发展动力。如果一个地方的人民都不看好自己的家乡，都不愿意为家乡的发展贡献力量，那么这个地方又怎能崛起？

“中部塌陷”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塌陷，更是文化上的塌陷，信心上的塌陷。这种塌陷，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修复。

6.

然而，正是在这种“两头不靠”的绝境下，安徽没有躺平，而是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这条路，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没有政策的东风可乘，全靠自己试错，自己闯荡。

最典型的，就是合肥的“风投模式”。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京东方陷入困境。合肥市政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拿出全市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175亿元），引进京东方6代线。

这在当时，是极具争议的。很多人质疑：“一个内陆城市，拿这么多钱去赌一个显示屏项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但合肥赌赢了。京东方不仅活了下来，还带动了合肥乃至安徽的平板显示产业，形成了“从沙子到整机”的全产业链。

后来，合肥又如法炮制，引进了长鑫存储（DRAM芯片）、蔚来汽车。每一次，都是百亿级的投入，每一次，都是背水一战。

这种“以投带引”的模式，被外界称为“最牛风投机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背后的风险有多大，压力有多重。

如果京东方失败了，如果长鑫存储烂尾了，如果蔚来汽车破产了，合肥的财政将不堪重负，官员可能面临问责。

但他们还是干了。因为他们知道，传统的“招商引资”（给土地、给优惠）已经失效，必须换一种打法。

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来。

除了合肥，安徽其他地区也在各自探索。

皖北地区，面对资源枯竭和环境压力，开始发展现代农业、绿色食品、文化旅游，试图把“包袱”变成“财富”。

皖江城市带，抓住长三角产业转移的机遇，主动承接装备制造、新材料、新能源等产业，打造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

皖南地区，依托黄山、九华山等旅游资源，发展全域旅游，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

这些探索，有的成功了，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可能已经失败。但重要的是，安徽人没有等、靠、要，而是主动出击，自己寻找突破口。

这种“自助者天助”的精神，是安徽最宝贵的财富。

7.

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在科技创新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

安徽的基础研究实力雄厚，有中科大、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国家队”。但如何将科技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一直是困扰安徽的难题。

过去，安徽的科研成果，往往“墙内开花墙外香”。中科大的很多专利，被江浙沪的企业买走；合肥科学岛的很多技术，在长三角其他地区转化。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安徽开始大力建设“科创走廊”、“创新飞地”。

合肥滨湖科学城，聚集了大科学装置、新型研发机构、高新技术企业，试图打造一个“原始创新—成果转化—产业培育”的创新生态。

芜湖、蚌埠、马鞍山等地，也纷纷与中科大、合工大共建研究院、产业园，试图把科研成果留在本地。

最值得称道的，是安徽在量子科技、核聚变、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的布局。这些领域，全球都处于“无人区”状态，没有成熟的模式可借鉴。安徽敢于投入，敢于试错，最终取得了领先地位。

“九章”量子计算机、“人造太阳”EAST、讯飞星火大模型……这些“国之重器”，都是安徽“摸着石头过河”的成果。

它们不仅提升了安徽的科技形象，更增强了安徽的产业底气。这种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闯出来的。

8.

当然，“摸着石头过河”，也意味着要付出代价，要走弯路。

安徽的“去产能”、“调结构”，就经历了痛苦的阵痛。

淮南、淮北的煤矿，曾经是安徽的骄傲，也是华东地区的能源基地。但随着“双碳”目标的提出，煤炭产业必须收缩。几十万煤矿工人面临转岗，资源枯竭型城市面临转型。

这是一场硬仗。安徽没有回避，而是主动作为。通过发展煤电联营、煤化工、新能源，试图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通过治理采煤沉陷区，发展光伏发电、生态旅游，试图修复生态环境。

这个过程，充满了矛盾和挑战。工人的抵触、资金的短缺、技术的瓶颈，都考验着安徽的智慧。

但安徽挺过来了。虽然转型尚未完成，但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坚定。

另一个代价，是省内发展的不平衡。

合肥一城独大，皖北、皖南相对滞后。这种“虹吸效应”，引发了不少争议。有人认为，合肥吸干了全省的资源；也有人认为，没有合肥的龙头带动作用，安徽整体会更差。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集中资源发展核心城市，是区域经济发展的普遍规律。但如何兼顾区域协调，如何让发展成果惠及全省，是安徽必须面对的长期课题。

“摸着石头过河”，不可能一帆风顺。安徽的每一次尝试，都可能伴随着阵痛和争议。但正是这些尝试，构成了安徽独特的“成长轨迹”。

9.

如今，再看安徽，已经今非昔比。

2025年，安徽GDP突破5.3万亿元，增速居长三角前列。合肥跻身“新一线城市”，GDP超过1.4万亿元。

“芯屏汽合”、“急终生智”等新兴产业集群，在全国乃至全球都占有一席之地。

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让安徽终于名正言顺地融入了“中国经济最活跃的区域”。

但这份成绩单的背后，是安徽几十年“两头不靠”的煎熬，是几代人“摸着石头过河”的艰辛。

它不像深圳，有特区政策的加持；不像浦东，有国家战略的倾斜；不像雄安，有千年大计的蓝图。

它靠的，是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在困境中突围，在质疑中前行。

这种“自助者天助”的经历，让安徽的发展底色，多了一份坚韧，多了一份务实，也多了一份不易。

现在的安徽，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备胎”，而是长三角不可或缺的“合伙人”。它用自己的实践证明，即使“两头不靠”，即使没有政策偏爱，只要肯干、敢闯、会拼，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10.

“中部塌陷”最痛的样本，或许正在变成“中部崛起”最硬的样本。

安徽的逆袭，给中国区域经济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窗口：

当一个地区既不靠海、又不沿边，既没有特殊政策、又没有先天优势时，它该如何突围？

安徽的答案是：认清自己，不等不靠，敢闯敢试，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精神，比GDP数字更珍贵，比“风投”模式更本质。

它告诉我们，区域发展的不平衡是客观存在的，但“塌陷”不是宿命，“崛起”才是选择。

只要敢于“摸着石头过河”，只要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即使是“最痛的样本”，也能开出最艳的花。

未来，安徽还会面临挑战，还会遇到困难。但只要保持这种“自助者天助”的精神，只要坚持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安徽的未来就一定充满希望。

因为，它已经证明了自己。

它不再是那个夹在中间的“尴尬者”，而是那个敢于向命运挑战的“奋斗者”。

愿安徽的明天会更好。

愿那“两头不靠”的日子，永远成为历史。

愿那“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永远激励着后来者。

这，或许是所有关心安徽发展的人们，最真诚的期盼。

也是安徽，给这个时代最好的回答。

这回答，不是写在纸上的豪言壮语，而是刻在皖北大地上的麦浪，刻在两淮矿井下的汗水，刻在合肥实验室里的灯光。

那是安徽的声音，是奋斗的声音，是崛起的声音。

这声音，不高亢，但足够坚定。

这声音，不华丽，但足够真实。

这声音，告诉我们，一个省份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安徽，正在挣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这，才是最让人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