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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林那一顿禅杖,鲁智深救林冲一条命。分别时他撂下一句"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可等到两人梁山再见,戏份稀薄得让读者都替他们尴尬。
倒是那个渭州街头就认识的九纹龙史进,鲁智深肯把命搭上去救。
差别在哪儿,得从这两个人怎么做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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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聚义打青州以后,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的人马归了梁山。宋江带头下山迎,林冲也在队伍里。原著到这里,只用一句话交代林冲跟鲁智深打了招呼。前后翻十几回书,找不到两个人再单独喝一次酒、说一句私房话的场面。
这就有点奇怪了。
沧州道上那段情谊有多重,读过书的都记得。鲁智深从大相国寺一路跟到野猪林,寸步不离。董超薛霸把林冲绑在树上要下水火棍那一刻,禅杖砸出来的时候,鲁智深眼睛是红的。分手时他把水火棍一折两段,说这两个人的性命他要留着——留着的是林冲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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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样过命的交情,梁山重逢应该是抱头痛哭那一挂。
书里没写。
再看林冲那头。高俅被擒到梁山那一回是大事。这个人是林冲的杀妻仇人、灭家仇人。梁山排座次以后,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林冲跟高俅的账。可高俅被绑上山那天,林冲从头到尾没吭声,宋江把高俅当上宾请。散席以后,林冲回自己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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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鲁智深不在现场。但鲁智深要是在,会怎么样?看看他当年在瓦罐寺撞见一个欺负老和尚的道人,二话不说抡起禅杖就砸。他见不得这种事。
林冲能忍。鲁智深忍不了。
两个人做人的底子不一样,走到一起也就走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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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跟史进的缘分要早得多。第三回开头,鲁达还在渭州经略府当提辖,街上撞见一个耍棍卖膏药的,一问才知是华阴县史家村的少庄主史进。鲁达当时就拉着史进进茶坊,转身又摆酒请客,李忠也拉上了。三个人喝到一半,隔壁哭声一起,鲁达才知道了金翠莲父女的事。
也就是说,鲁智深生平打的第一场大架——三拳打死镇关西——身边站的头一个兄弟,是史进。
这个开头很重要。
两个人下一次见面,是在瓦罐寺。鲁智深已经出家做了和尚,一路跑到瓦罐寺讨饭吃。庙里几个饿得皮包骨的老和尚说,寺被崔道成和丘小乙霸了。鲁智深上去打,肚里没食,输了跑出来。跑到林子里遇上一个人影,一看是史进。
史进当时也在跑江湖,身上就剩几块干肉一葫芦酒。他把肉切了,就地烤给鲁智深吃。鲁智深吃完力气回来了,两个人转身回瓦罐寺,把崔道成和丘小乙一个一个收拾了。
这一段是《水浒传》里少有的、两个大汉互相救命的白描。没有客套话,没有兄弟长兄弟短,肉切好递过去,吃完抹嘴回去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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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见面就更重的了。华州贺太守要抢一个画匠的女儿玉娇枝,画匠不肯,被打死。史进跟这画匠有旧,气不过,一个人跑去华州府衙门刺杀贺太守,事没办成,被抓进大牢。
鲁智深在少华山听说这事,什么都没多问,抄了禅杖就要下山。朱武他们拦,说等宋江大哥的大队。鲁智深不听。他一个人扮成个云游和尚,摸到华州府里去,指望近身给贺太守一禅杖。结果被识破,一起下了大牢。
后来是宋江带三山人马打下华州,才把两个人一起救出来。
而且鲁智深救林冲那次,是提前预判、跟踪、埋伏,打完还护送。有筹划。鲁智深救史进这次,是听说了扭头就走,一头扎进老虎口。不算计。
一个是仔细的救,一个是不管不顾的救。差别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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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梁山上分工,攻打州府用得着两个头陀,宋江常派的就是鲁智深和武松,或者鲁智深和史进。史进阵亡在昱岭关,是被庞万春一箭射穿脑门,死得非常突然。原著写鲁智深听到消息以后的反应——没有反应。因为他那会儿也在别的战场上。但这一战之后,鲁智深就沉默了。再后来他坐化六合寺,也不再问江湖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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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要说林冲。
得先说清楚:林冲不是坏人。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武艺,落难以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梁山上他也是老实人一个。可有些细节,摊开来看,确实让人心里不太顺。
第一处,岳庙看娘子。高衙内当街调戏林娘子,林冲赶到,扬起拳头就要打。抬眼一看是高衙内,"先自手软了"。鲁智深从后头跟上来,抡禅杖要动手,反倒是林冲把他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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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劝很关键。鲁智深从那天起,心里应该就有点数了。
第二处,白虎堂之前休妻。林冲被判发配沧州以前,把娘子叫到跟前,写了休书。他的话说得体面——不愿耽误娘子青春。可写完那纸休书塞给岳父的时候,鲁智深不在,看的是丈人和娘子的眼泪。原著里娘子当场哭晕过去。
写休书这个举动,古今说法很多。有人说是保护娘子,有人说是撇清关系。哪种说法都成立,但有一样不用争——鲁智深要是遇上同样的事,绝对写不出这纸休书。他会抄禅杖去找高衙内。
第三处,沧州道上。鲁智深要一禅杖砸死董超薛霸,林冲拦下,说"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来分付他的"。这句话字面看是林冲宽厚。往深了想,董超薛霸一路上怎么折磨他,读者都看在眼里。他能拦,是心里那口气始终提不到刀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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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处,投名状。上梁山王伦不肯收,要三日之内下山杀一个人交投名状。林冲当天就下了山,蹲在路边等人。头两天没等到,第三天来了杨志。杨志不是普通行人,两人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这才作罢。第四天来了个挑担的汉子,林冲抢上去要动手,那汉子跑了,担子留下。
杀一个素不相识的行人当投名状——这个门槛,鲁智深过不去。他情愿不上梁山,也不会蹲路口等人。
第五处,就是前头说过的高俅上山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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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处摆在一块儿,看得出林冲这个人的脾气:他有委屈,有能耐,也有分寸。可他的分寸太多了。多到有些时候,让人觉得他做人是往里缩的。
鲁智深不是。鲁智深看谁不顺眼,禅杖先说话。他也知道这样活着累,但他没打算换个活法。
两个人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气性不合。气性不合的人,能过一段命,过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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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鲁智深挑人到底看什么?
看他自己走过的路就知道。渭州为金翠莲父女,一个素不相识的卖唱女,他把提辖的前程扔了。桃花山听说小霸王周通要强娶刘太公的女儿,他钻进被窝装新娘子,一顿老拳打得周通抱头就跑。瓦罐寺替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老和尚出头,饿着肚子回去收拾崔道成。
他一辈子干的事,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件——护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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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也是这个路子。少华山的陈达朱武欠他一顿救命之恩,他就把三个庄客都推到一边,独自扛了官府的追捕。华州的画匠死了,他孤身闯衙门。这两个人的做派是一样的:见事就上,不算计后路。
林冲的路子不是这个。林冲的路子是"能忍则忍,忍不了再说"。这不是错,甚至是很多普通人的活法。可鲁智深一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个。他一见这种活法就头疼。
所以他和林冲之间隔着的,不是恩义,是脾气。恩义他还着——野猪林那一路,还得干干净净。脾气不合,就没法再往深了走。
鲁智深最后坐化在六合寺。听得钱塘江潮信一响,他打了盆热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写了几句偈子,坐在禅椅上就走了。
原著写他坐化那天,寺里就宋江、卢俊义几个人在。没提林冲。
林冲那时候正瘫在六合寺的床上,中风半身不遂。半年后也在那儿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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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几间禅房,一个人走得干净利落,一个人躺着挨日子。中间没有一句对话。
史进战死在昱岭关,尸首没运回来。
这三个人的结局,摊在一张纸上,说不上谁比谁体面。可鲁智深走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谁,书里没写,读者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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