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众认知当中,谈及云南史前人类遗存,多数目光首先投向滇中元谋人、丽江人等知名古人类标本,地处滇东北乌蒙山腹地的昭通,常常处在西南史前叙事的边缘地带。长久以来,很多人简单将乌蒙山脉视作隔绝川滇黔三地的地理屏障,默认高海拔山地环境难以孕育稳定的古人类种群。但随着昭阳区北闸街道过山洞古人类化石出土,以及全市范围内持续发现的新旧石器遗存不断累积实物证据,这套固有认知正在被逐步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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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以 “昭通人” 化石为核心线索的一系列考古发现,最重要的价值不只是增添一件古人类标本,而是重新定位乌蒙山区在中国西南史前人类演化、人群迁徙网络当中的枢纽地位。这片群山并非文明孤岛,而是云贵高原上一处持续接纳、养育远古先民的重要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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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开展的昭通文物普查工作,让过山洞走进考古研究者的视野。遗址坐落于昭阳区北闸街道塘房村后的喀斯特山体之上,天然形成前后连通的溶洞结构,洞口开阔、洞内空间充足,临近水源,具备史前人类穴居的先天条件。考古人员在后洞距离洞口二十余米的堆积层内,清理出一枚人类左下第二臼齿化石,齿冠保存相对完整,齿根出现残缺,牙齿咬合面磨耗程度较深,研究者据此判断,化石所属个体为一名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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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人牙标本就是后来学界所称的 “昭通人” 化石。围绕这件标本的演化阶段划分,学术界至今保留不同观点,一部分早期鉴定意见倾向将其归入早期智人范畴,认为标本保留若干原始特征;另有不少学者结合地层伴生动物群与区域古人类序列,主张归为晚期智人,主流地方考古资料普遍采信距今五万年左右的年代框架。
需要客观说明的是,受限于当年发掘条件,人牙化石未能开展高精度直接测年,年代判定主要依靠同层出土哺乳动物化石进行生物地层对比,存在一定浮动空间,部分研究推测年代区间可延展至距今七万至十万年,相关争议仍有待后续系统性勘探与取样检测进一步厘清。
与人牙化石同层出土的动物化石之中,东方剑齿象最具备标志性意义。东方剑齿象是更新世晚期中国南方哺乳动物群的代表性物种,广泛分布于长江以南区域,生存周期大致对应气候冷暖交替的冰期与间冰期。除剑齿象之外,堆积层还发掘出中国犀、猕猴等多种更新世哺乳动物遗骸。
这套伴生动物组合,勾勒出五万年前乌蒙山区的自然图景:彼时昭鲁断陷盆地水系发达,山间分布森林、草地与河湖湿地,气温适宜,大型野生动物资源充足,能够支撑古人类依靠狩猎、采集维持生存。冰期气候波动之下,许多低海拔河谷地带环境恶化,乌蒙山众多海拔适中的山间坝子与溶洞,成为古人类躲避极端气候的天然庇护所。这也是我认为乌蒙山能够持续吸引古人类定居的核心自然基础,得天独厚的立体山地地貌,造就了多样的生态环境,提升了远古人群应对气候震荡的生存韧性。
过山洞遗址的价值,并不局限于一枚古人类牙齿。后续考古调查显示,遗址存在多层连续文化堆积,旧石器时代古人类化石与动物骨骼埋藏于深部地层;在前洞外侧的坡地堆积之中,又发现新石器时代文化层,采集到打制石器、陶片等遗物。这意味着同一处天然溶洞,被不同时代的先民长期重复利用,跨越旧石器晚期延续至新石器时代,形成了长达数万年的连续人类活动记录。
一处洞穴长期被持续占用,足以说明区域内人类活动没有发生彻底中断,远古人群或是世代定居于此,或是不断有迁徙而来的新群体接续在此栖息。仅仅依靠单一遗址,尚不足以支撑完整推论,而昭通全境陆续发现的石器遗存,构建起更大范围的证据网络。
多年文物调查显示,昭通广阔范围内的喀斯特溶洞、河流阶地、湖滨台地,不断采集到史前石制品。昭阳、镇雄、鲁甸、洒渔等多地洞穴地点,先后发现旧石器时代打制石器与新石器时代器物。器物类型丰富,包含用于肢解猎物、砍伐树木的砍砸器,处理兽皮、植物原料的刮削器,还有新石器阶段出现的石斧、石锛、石网坠。
从技术特征上能够清晰观察到发展脉络:旧石器石器制作工艺简单,以直接锤击打制为主,器物形态粗糙,功能性单一;进入新石器时代,先民逐步掌握磨制技术,石器形制更加规整,分工细化,同时出现陶器,标志着原始生产模式发生转变。狩猎采集之外,渔猎、原始农耕开始在区域内萌芽。
不少研究者习惯单独看待每一处零散石器采集点,简单将其视作零散人群临时停留留下的痕迹。在我看来,不能孤立解读这些散布在昭通各地的史前遗存。乌蒙山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向北连通四川盆地,向东衔接黔西北高原,向南深入滇中腹地,是西南地区天然的山地通道。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沿着河谷、山间垭口持续移动,寻找稳定食物来源与宜居居所。
昭通众多洞穴遗存形成点状分布格局,本质就是远古人群迁徙通道上一系列定居点、临时营地共同构成的活动网络。西边滇中、东边贵州、北边巴蜀的古人类群体,都有可能沿着山地走廊进入昭鲁坝子及周边山谷,在这里短暂栖息,或是长期定居,不同人群之间存在交流的可能性。
长期以来,西南古人类研究更多聚焦大型核心遗址,乌蒙山沿线大量中小型史前点位没有得到系统性发掘,这条重要的人群迁徙走廊,一直没有得到足够重视。昭通境内新旧石器遗存串联起来,恰好填补了滇东北区域史前考古的空白,让云贵高原古人类活动版图变得更加完整。
同时我们也应当理性看待现有考古材料存在的局限性,避免过度推演结论。截至目前,昭通地区正式开展科学发掘的史前遗址数量有限,大部分石器标本来自地面采集,缺少清晰原生地层信息;除过山洞一枚人牙化石之外,尚未发现其他完整古人类骨骼化石。我们能够确认五万年前已有晚期智人生活在乌蒙山区,能够判断当地存在从旧石器延续至新石器的人类活动,但暂时无法厘清这些远古先民和云南其他区域古人类、巴蜀史前人群之间确切的血缘关系,也不能直接将这批史前人群和后世西南少数民族先祖直接划上等号。
古人类种群的传承、远古族群与后世民族谱系之间,存在漫长的时间鸿沟,缺乏足够实物证据支撑的关联性推论,只能停留在猜想层面,严谨的史学研究应当主动区分实证结论与合理推测。
对比云贵高原其他知名古人类遗址,我们更容易看见昭通远古遗存独特的学术价值。元谋直立人代表更早阶段的直立人种群,丽江人、西畴人标本展现滇西、滇东南晚期智人的体质特征,而昭通地处滇东北边缘,紧邻长江上游水系,地理位置特殊。如果说滇中、滇西古人类遗存勾勒出远古人类沿云南南北方向活动的脉络,那么昭通的史前遗存,则为人类跨区域东西向迁徙提供关键节点。
乌蒙山不再是阻碍人群流动的天然壁垒,而是不同区域古人类往来交汇的过渡地带。东方剑齿象动物群与人化石共存的现象进一步证明,晚更新世的金沙江上游支流河谷与山间盆地,形成一条适宜古人类生存的生态廊道。
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宏观视角审视,旧石器时代依靠天然溶洞栖居、以狩猎采集为生,是远古先民适应自然的生存选择。数万年间,昭通的古人类在山洞中躲避风雨野兽,依靠石器狩猎野兽、采集植物果实,在漫长岁月里不断改良石器制作技术。当时代迈入新石器时代,磨制石器普及、陶器出现,意味着人群逐步走向相对稳定的定居生活,原始聚落慢慢在昭鲁坝子、湖滨地带形成。过山洞多层堆积所呈现的时代更迭,正是整个西南地区史前文明演进的缩影。
回到当下,这些沉睡在山洞土层之中的化石与石器,早已超越单纯的考古标本范畴。很多本地人熟悉乌蒙山红色历史,熟悉朱提文化、彝族六祖分支等后世历史叙事,却很少知晓,早在五万年前,这片群山已经响起远古先民敲击石头的声响。流传千年的西南上古族群传说,记载洪水之后先民在高山休养生息、分支迁徙,神话叙事与考古遗存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传说无法直接等同于信史,但可以侧面印证乌蒙山长久以来作为人群栖息地的历史底色。在我看来,昭通远古人类遗存最大的现实意义,就是延伸了滇东北文明的时间轴线,证明乌蒙山区的人文脉络,不是从青铜时代、郡县时代才开启,文明的种子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扎根在这片高原山地之中。
当然,想要彻底解开昭通远古先民的全部谜题,仍然需要持续开展考古工作。现有遗存大多依靠地面调查采集,缺少大面积系统性发掘,大量埋藏在喀斯特洞穴堆积层内的信息还封存在土层之下。
未来如果能够对过山洞及周边洞穴实施分层科学发掘,采集动物骨骼、土壤样本开展年代测定、古环境分析,甚至尝试获取古人类遗传信息,就能更加精准厘清 “昭通人” 演化属性,还原远古人群迁徙路线、生存模式。大量零散石器点位,也需要持续调查梳理,构建更加清晰的区域史前文化序列。
化石无言,山河有痕。一枚牙齿、无数石器,都是数万年前先民留给现代人的信物。昭通过山洞出土的昭通人化石,连同遍布昭通群山的新旧石器遗存,共同向世人证实,乌蒙山区是云贵高原不可忽视的古人类重要栖息地。
在中国西南古人类演化宏大叙事之中,滇东北乌蒙山不应该继续处于被忽略的位置。这片磅礴群山,见证了晚期智人在冰期环境下艰难求生,见证了石器技术缓慢迭代,见证远古人群沿着山间通道不断迁徙往来。当我们重新梳理西南史前史,应当看见被群山包裹的昭鲁大地,早在五万年前,就已经成为远古人类一处温暖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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