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我的2026#刘家庄遗址位于济南市明湖西路刘家庄片区北部,这里是一处商代和唐至明清时期的遗址,处于济南市六大文物保护区刘家庄片区之内。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此处在实施防空洞工程中就曾出土过23件商代青铜器。
2008年刘家庄片区被济南市政府列入棚户改造区域,开始拆迁。这里成为济南市考古研究所重点关注并定期巡查的区域。2010年初,巡查至此,望着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直至2010年7月,地上建筑垃圾大部分清除完毕。这时,我所也加大了和建设单位的交涉,近20次去建设单位,对他们宣讲文物保护法和此区域考古的重要性,最终得到建设单位的同意。这样,我们首先在已拆迁完毕的东部区域展开考古发掘。
残墓偶现 首战告捷
第一阶段的发掘在2010年7~10月。7月,我们进入工地东区(A区),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考古队员挥汗如雨,但发掘程序一点也不能含糊,先行选取一个区域,勘探、布方、发掘、测量、记录。开始发掘后不久,我们发现遗迹非常丰富,远远超出了预料。商代的遗迹包括墓葬和灰坑陆续暴露出来,大量卜骨的出土,都刺激着我们的神经,在炎热的夏季里为我们心里注入了一丝清凉,更让我们坚信此区域的重要性,并进一步坚定了我们对该区域全面发掘的决心和信心。随着发掘工作的进行,大型的祭祀坑里埋着整头的牛、大块的卜骨和埋有随葬品的墓葬不停地暴露。至10月中旬,第一阶段的发掘接近尾声,共发现灰坑140个,墓葬102座,出土随葬品近100件。在我们发掘的商代遗址中,这已经是巨大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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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灰坑出土的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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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祭祀坑 H121 出土的完整牛骨
值得一提的是,在A区的发掘工作即将结束,考古队员进行最后的数据测量时,忽然在塔吊的基槽边缘发现一处与生土差异较大的填土,我们马上对此进行了清理,发现了早年的一个取土坑,坑底部是一个被破坏殆尽的残墓。我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毫不犹豫地对其进行了发掘,突然在墓底部的边上发现一件青铜觚。这是我们此阶段发掘见到的第一见青铜容器,我们的兴奋被点燃,蔓延至整个考古工地!这件青铜觚高约25厘米,圈足内刻有“子工父己”的铭文,保存非常完整,斑驳的绿锈透露出幽幽的历史文化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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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墓葬 M65 出土的青铜觚,保存非常完整,圈足内刻有“子工父己”的铭文。
第一阶段的发掘就在这样的收获中鸣金了。虽然收获不小,但仍美中不足:固然遗迹非常丰富,墓葬数量很多,但是青铜器的数量很少。整个建设区的发掘已近大半,从密度和范围上来讲,如果存在大量青铜器的话,难道会都集中在第二阶段要发掘的B区吗?A、B区紧紧相邻,但B区面积只有A区的三分之一大。我们的心里开始忐忑,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此处出土过23件商代青铜器的场景不停地在眼前回放。在挖防空洞时出现规格如此高、数量如此多的青铜器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我们心里犯着嘀咕,对B区能够出土大量青铜器的心理预期也略有降温。
柳暗花明 完美收官
2011年1月,西区(B区)开工建设,我所再一次进入现场进行抢救性发掘。此时已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1月30日(农历腊月廿七),我们终于在冰天雪地里将此区域开工建设的部分全部清理完毕。此时离春节只剩下3天。我们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临近年底我们加班加点工作,加快发掘速度,近几个月没有一个考古队员休息过一个周末!此时,发现的墓葬数量已经增加到了108座,灰坑增加到了160个。显然B区的遗迹密度要略低于A区。心头不免升起一丝遗憾,再有不足200平方米,整个发掘工作就要结束了,我们期待的青铜器难道真的不会出现了?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度过了这一年,新年刚过,正月初七,我们又进入工地,对剩下的200平方米区域进行了发掘。发掘工作有条不紊、紧张有序地进行。到了正月十二,这里的发掘工作基本上结束。在墓葬M109内发现了十余件青铜器,这本该让我们兴奋的三天睡不着觉,但大家却兴奋不起来,因为这些青铜器保存状况太差,锈蚀严重,几乎没有完整器。从残存的碎片看,有鼎、觚、爵各两件。马上发掘工作就要结束,我们也算求仁得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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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作人员雪中发掘
历史有时惊人的相似,就在我们准备撤离发掘工地时,又发现两座规模较大的商代墓葬,出土了大量青铜器。这两座墓葬的发现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由于工期紧张,我们与开发单位达成协议,只对施工动土部分进行考古发掘,其他不涉及动土的范围暂不发掘。照此协议,2月中旬,区域内的考古任务基本结束,就在我们准备收拾工具,撤离工地的时候,负责巡查工地的同志突然传来消息,说建设单位又有新的动土,经过询问得知建设单位设计图纸略有变动,需要在之前未做计划的区域挖两个塔吊的基槽,共约15平方米,问我们还需要发掘吗?我们坚决地予以肯定。14日下午,我们及时赶到现场,对上部成堆的建筑垃圾清理后,考古队员对露出的区域用手铲仔细地刮着平面,这时一条分界线显现出来,顺着这条线越来越长,一座长约3米的墓葬暴露出来,这就是M121。经仔细勘察,这座墓葬长3.3、宽1.5米,比之前发掘的墓葬规模都大,而且有明显的夯土,这让我们充满了巨大的期望,因为之前发掘的商周墓葬规模都很小,随葬品也大多为陶器,仅有少量小型青铜器出土,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一区域出土的青铜器差距很大。由于墓葬处在塔吊基槽内,发掘较为困难,于是扩大了基槽,没想到惊喜又随之而来,在该墓的西侧又发现一处墓葬,规模与之类似,这就是M122,似乎总是好事多磨,就在我们满带期望的发掘中,漫天雪花不期而至。虽然之前发掘中也遇到了下雪,但是此时心境已大为不同。我们搭起了简易的帐篷,开始冒雪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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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墓葬器物提取现场
这两座墓葬都很深,一直挖到地下近4米,先是出现了殉狗,接着青铜器开始陆续暴露,这时到了17日的下午。事关重大,我们发掘的同时向单位领导做了汇报。为了文物的绝对安全,单位领导指示:做好保密工作、联系公安干警、连夜发掘,三步同时进行。考古队员轮流上阵,青铜器、玉器不断出土,惊喜声也随之不断从墓底部发出,绘图、编号、记录、登记、照相,所有工作有条不紊。寒冷的夜晚,大家的头上却不停地浸出汗珠,心里乐开了花,喜悦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颤抖。就这样工作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2点,全部文物运至安全地点。这时大家才记起来晚上还没吃饭,这该是何等的工作热情!领导说好好慰劳一下大家,可是太晚了,实在没地方吃饭,连方便面也买不到,算了,回家美美的睡一觉吧。月圆之夜,完美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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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方鼎、青铜扁足鼎、青铜大圆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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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墓葬 M121,出土了数量众多、种类齐全的青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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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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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弓形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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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簋
商铭释读 再现历史
经过半年多的发掘,刘家庄遗址共发掘灰坑169个,墓葬122座,另有少量灰沟、窑址等遗迹,出土了商周、唐、宋、元时期的器物200余件。其中,商周时期的遗迹最为重要,尤其是两座商代墓葬M121、M122的发现,出土青铜器、玉石器130余件,并发现大量铭文,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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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墓葬 M53 发掘现场及出土的三彩炉(右图是出土的三彩炉)
从这次发掘可知,商末周初,刘家庄区域人口稠密,祭祀活动频繁,食物丰富,包含大量肉类。动物种类现可以断定的有狗、牛、猪、鹿和贝类。初步推断当时该地区有不少于一支的商代贵族,不仅与济南大辛庄遗址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与商都殷墟有着紧密的联系。唐宋时期,该地区作为一处墓地使用。我们这次在此已经发现了几十座该时期的墓葬,形制有圆形砖雕壁画墓、土洞墓和土坑墓。墓葬规模虽不算太大,但砖雕壁画栩栩如生,随葬品精美绝伦,艳丽高雅的三彩钵、三彩炉、温润宁彻的影青瓷盏、巧夺天工的砖雕均为同时期的精品。明清时期,此区域变成了生活区,有大量的灰坑,出土了一些瓷片和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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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墓葬 M16 出土的白釉瓷瓶、宋代墓葬出土粉盒、商代墓葬 M122 出土青铜觯盖
刘家庄遗址与大辛庄遗址之间相距只有约15公里,出土器物年代多为商代晚期,作为同时期近距离并行的文化,两者之间肯定会有某种联系。但比较起来又有较大差异:刘家庄遗址的陶器组合以簋、罐为主,少量簋、豆、罐和鬲、簋、罐组合,陶器特征也与大辛庄遗址有差异。
刘家庄出土的青铜器形制复杂,造型精美,类型多样。其中鼎有圆鼎、方鼎、扁足鼎,戈有直内戈、曲内戈、銎内戈,刀有卷首刀、大刀、小刀等等。青铜纹饰复杂精美,体现出青铜器的庄重和华美。除饕餮纹、夔纹作为主纹外,还有几何形纹饰如云雷纹、斜方格云雷乳钉纹、圆涡纹、三角蕉叶纹、菱形方格重环纹、三角重环纹、折线纹、凸弦纹、凹弦纹、圈点纹、锯齿纹、竖向棱纹等;动物形纹饰如龙纹、象纹、蝉纹、鸟纹等。这些纹饰或是主纹,或是地纹,或是主纹之外补白处之辅纹。玉器种类繁多,制作精美。
随着出土青铜器的清理修复,在鼎、爵、觚、觯盖等器物已经陆续发现了铭文和族徽6组。其中铜觚上有“子工父己”的铭文,在商都殷墟中“子工”、“父己”均为常见铭文,其他区域少见,而此次出土的铭文“
”多达4组,分别位于圆鼎、方鼎、器盖等器物上,不仅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刘家庄区域出土的两组青铜器上的铭文相同,而且还见于山西灵石旌介商墓,同时也见于殷墟花园庄的墓葬,目前它出土的总数量已经近15组。此次发掘未见六七十年代出土的觚上的铭文“父辛”,也未见与大辛庄遗址相同的铭文。另外还有一组“戈”和其他一些铭文符号。弓形器上的八角形图案在山东滕州前掌大遗址和殷墟同类器上可见。
可以肯定的是,济南刘家庄遗址与商都殷墟有着密切的联系。铭文或族徽“
”裘锡圭先生释为“役”,《灵石旌介商墓》中将其释读为“邑”,殷墟花园庄的发掘者则将其释为族徽。该铭文必定与殷墟王室有着密切关系,该族应为王室家族的一支。
刘家庄遗址的发掘再次验证了济南在商代时期的重要位置,刘家庄遗址成为新发现的继济南大辛庄、济南长清小屯遗址后又一处最为重要的商代遗址。此次城市考古发掘对研究济南的城市变迁意义重大,为山东商代政治、经济格局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作者郭俊峰为济南市考古研究所考古科科长、副研究员;房振为济南市考古研究所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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