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证到手那天,周雨欣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特别灿烂。她说:“陆远,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我总让你戴那顶绿帽子出门吗?”我愣住了。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刀子:“因为你真的一直戴着绿帽子,整整两年。”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第一章 那个电话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周雨欣的白色保时捷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冷得我一哆嗦。十一月的天,我穿了件薄羽绒服,还是觉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
“你戴了两年绿帽子。”
两年。
我们结婚刚好两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微信群的消息。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说白了就是拉单子的。这会儿群里热闹得很,说是周总又拿下了一个大项目,晚上聚餐庆祝。
周总,就是我刚离婚的前妻周雨欣。
她是那种从小被捧到大的女人。长得漂亮,家里有钱,自己还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年营收几千万。当初她追我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说我高攀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她那么耀眼,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万把块钱工资,在她那些开豪车住别墅的朋友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说她喜欢我。
说我不像那些富二代那么浮夸,踏实,上进,有才气。我大学学的是设计,当年在学校里也算有点小名气,拿过几个奖。毕业后进了广告公司,从最基础的做图开始干,一路做到客户经理,全靠自己。
她说她看中的就是我这一点。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老周,我们公司的老板。
“陆远,晚上聚餐你来不来?周总那项目可是你牵的线,该敬你一杯。”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个项目的确是我牵的线。周雨欣的公司要做品牌升级,需要大量的广告投放。我把这个单子引到了我们公司,前前后后跟了三个月,光方案就改了十几版。上个月终于签了合同,两千万。
两千万的单子,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
“来。”我说。
“好嘞,晚上七点,百味轩,我订了包间。”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脑子里乱得很。
周雨欣说的那个绿帽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故意刺激我,还是真的有事?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苏敏。
苏敏是周雨欣的闺蜜,也是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中间人。她跟周雨欣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个开了公司,一个做了全职太太。苏敏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悠闲,没事就逛街喝茶做美容。
我跟苏敏关系还行,她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敏姐,有空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过来:“咋了?听说你跟雨欣今天去办手续了?”
“嗯,办完了。”
“唉,你们俩……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敏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周雨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就回过来三个字。
“见面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章 真相
我跟苏敏约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她来得比我还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敏姐。”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脸色真差。”
“能好到哪去。”我苦笑了下,“敏姐,你实话跟我说,周雨欣是不是早就有人了?”
苏敏搅着咖啡,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得有五分钟,她终于开口了。
“陆远,这事儿我憋了快一年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
“雨欣她……去年年初,在一次酒会上认识了一个男的。姓许,叫许文彬,做房地产开发的。家里背景挺硬的,据说他爸是省里退下来的。”苏敏说着,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时候你们结婚刚半年多。”
去年年初。
我在脑子里翻着日历。
去年年初,周雨欣确实有一段时间经常很晚才回家,说是公司业务忙,要应酬。有时候回来身上还有酒味,我心疼她,还总给她熬醒酒汤。
“他们……到什么程度了?”
“你自己想吧。”苏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有好几次想告诉你,但雨欣说她自己会处理。她说她跟许文彬就是逢场作戏,不会影响你们的婚姻。”
“逢场作戏?”我差点笑出声来,“逢场作戏要演两年?”
“我也是这么说的。”苏敏放下杯子,“但她听不进去。后来我看她越来越过分,就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多管闲事,我们俩差点因为这个闹掰了。”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天花板都在转。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苏敏摇摇头,“她最近一个月很少跟我联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们今天要办手续。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跟陆远离了’,就这四个字。”
四个字。
两年的婚姻,就值四个字。
“陆远,”苏敏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雨欣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玩腻了就扔。你可能……”她斟酌着措辞,“可能也只是她一时兴起想要的东西。”
一时兴起。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扎心。
我想起周雨欣追我的时候,每天都来公司门口等我下班。请我吃饭,送各种礼物,甚至在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二话不说安排到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那时候我觉得她是真心对我好。
原来那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投入。
“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改天请你吃饭。”
“陆远,”她叫住我,“你……别太往心里去。雨欣那种人,不值得。”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里还在热闹,有人@我,问陆经理什么时候到。
我打了个车,往百味轩去。
车窗外,这个城市的霓虹灯一串串地闪过。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雨欣搂着我的胳膊说,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我当时说,再等等,等我事业再稳一点。
现在想想,幸好没要。
不然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第三章 酒局
百味轩是我们这边数一数二的中餐馆,人均消费八百起,平时我自己绝对舍不得来。
但今天是公司请客,庆祝两千万的单子。我的单子。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哟,陆经理来了!”老板老周站起来,满脸红光,“快快快,这边坐。今天你可是主角。”
十几号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菜已经上了大半,酒也开了好几瓶。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毕竟两千万的大单,今年的业绩目标提前两个月就完成了。
我勉强挤了个笑容,在老周旁边坐下。
“陆哥,听说这单子是嫂子……哦不对,是前嫂子那边的?”坐我对面的小李嘴快,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失言,讪讪地住了嘴。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所有人都知道我今天去办离婚了。这种消息在这种小城市传得比风还快。
“没事,”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冲大家举了举,“离了就是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来,先干一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大家赶紧举杯,叮叮当当碰了一圈。
一杯白酒下肚,火辣辣地烧着嗓子眼,也烧着胃。
“陆经理,”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大老爷们的,这点事儿算什么。周总那边咱不管了,但你这能力在这儿摆着,往后公司还得靠你呢。”
“周总抬举了。”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大家话都多了起来。
销售部的王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陆经理,我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天我去周总那边送方案,看见她办公室坐着个男的,穿得人模狗样的,两人说话那个亲热劲儿……”
“王姐!”老周瞪了她一眼。
“没事没事,”王姐撇撇嘴,“我就是替陆经理不值。你说陆经理多好的人,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周总怎么就想不开呢。”
我端着酒杯,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我听说那男的是许氏地产的少东家,家底厚着呢。”
“那又怎么样?咱们陆经理又不差。”
“就是,谁还没个起起伏伏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大家都在替我说话,但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跟周雨欣从一开始就不般配。一个是开保时捷的女强人,一个是骑电动车上班的普通职员。离婚这事,在他们看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雨欣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有点恍惚。这才离婚几个小时,她找我干什么?
“喂。”
“陆远,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一如既往,不紧不慢的。
“跟同事吃饭。”
“哦,庆祝那个两千万的单子?”她笑了笑,“那你可得多吃点,毕竟……算了,不说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落在我车上的那件外套,我让司机给你送回去了,放小区门卫那儿了。就这样。”
“等等——”
电话已经挂了。
我放下手机,觉得胸口堵得慌。她那句话明显没说完,“毕竟”后面是什么?毕竟什么?
“陆经理,没事吧?”老周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我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来,周总,我敬你。”
又是一杯下肚。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我从百味轩出来,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路边的树吐了好一阵子。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树上喘气。
老周叫了代驾,问要不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走走。
一个人沿着街边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又买了瓶矿泉水。在门口蹲着喝了半瓶水,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周雨欣,是我妈。
“儿子,手续办完了?”
“嗯。”
“你没事吧?要不要妈过来陪你两天?”
“不用,妈,我挺好的。”
“你别瞒我,你声音都不对劲。”我妈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离了就离了吧,那种女人,咱高攀不起。”
“妈——”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结婚。门不当户不对的,你非要……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明天回来一趟,妈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发呆。
门不当户不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只有我傻乎乎的,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门第差距都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她真心过吗?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是许文彬先生的律师。许先生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谈谈,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许文彬。
那个男的。
他找我干什么?
第四章 见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对方约的地方。
不是什么高档会所,也不是什么律所办公室,就是一家普通的茶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我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我了。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长相不算多出众,但气质很好,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里泡出来的从容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陆先生,你好,我是许文彬。”
我握了握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
近距离看他,我发现他脸上带着一种很真诚的表情,跟我想象中那种趾高气扬的富二代完全不一样。
“陆先生喝茶吗?这家的普洱不错。”
“随便。”我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甚至可能对我有敌意。”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你怎么跟我前妻搞到一起的?”
许文彬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
“陆先生,如果你愿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第一次见周雨欣,是去年二月份,在一个地产圈的年会上。当时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我以为是她的男朋友,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爸的老战友,她叫人家叔叔,是托关系进去找资源的。”
许文彬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老城景色,继续说。
“那天晚上,她主动过来加我微信,说特别仰慕我父亲,想找机会拜访。我当时没多想,就加了。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约我吃饭,我都礼貌性地推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大概凌晨一点多,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她喝多了,回不了家,问能不能去我那儿借住一晚。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想着是个女的,大半夜在街上不安全,就开车去接她了。”
许文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先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不太想听,但是事实。”
“你说。”我的声音有点干。
“那晚她到了我家,根本没喝多。她洗了个澡,穿着我的浴袍出来,然后……”
“够了。”我打断他,“这些细节我不想听。”
“好。”许文彬点点头,“那我就说重点。后来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周雨欣一直主动跟我保持联系。她经常来我公司找我,有时候带午饭,有时候借口谈合作。圈子里的人慢慢都知道我跟她的关系了,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主动约过她一次。”
“你的意思是,全是她倒贴你?”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许文彬认真地看着我,“陆先生,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炫耀什么,更不是为了羞辱你。我是想告诉你,你前妻这个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她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逢场作戏。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攀高枝的算盘。”
我愣住了。
“你可能不知道,她那个公司,去年资金链断过一次。她爸那些老关系能帮的忙有限,后来是她找到了我,我以许氏地产的名义跟她签了一笔战略合作,投了两千万,才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昨天我还因为两千万的单子被公司当功臣,可那两千万,说到底不过是我前妻公司营销预算里的一笔。而她从许文彬那里拿到的,是另一个两千万,是救命钱。
“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继续被利用了。”许文彬的语气变得冷了一些,“陆先生,你知道周雨欣上个月跟我提什么吗?她说她想跟我结婚,让我把许氏地产的一部分股份转到她名下。”
我瞪大了眼睛。
“我当时就笑了。我问她,你不是有老公吗?她说她可以随时离婚,只要你一句话的事。”
只要你一句话的事。
许文彬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陆先生,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建议你去查一查你前妻公司的账目,尤其是去年三月份那笔两千万的注资。你们虽然离婚了,但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和资产,你作为前配偶,说不定还有关系。”
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茶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茶。
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转。
周雨欣去年三月份拿了许文彬两千万,这事我完全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公司遇到资金问题,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我还问她怎么了,她说就是工作上的事,不让我操心。
我是她老公,她不让我操心,却跑去找别的男人帮忙?
还是说,她根本不是找人帮忙,而是拿自己去换的?
我拿起许文彬留下的名片,上面写着一行字:许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裁,许文彬。
还有一串手机号。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起身结账。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财务小刘打来的。
“陆哥,不好了!”
“怎么了?”
“周总那边,就是……就是您前妻的公司,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解除跟我们公司的合作,所有已经执行的合同要终止,未支付的款项他们不打算付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理由?”
“他们说我们提供的方案质量不达标,要追究违约责任。陆哥,那两千万的单子,前期的制作和媒体采购成本,公司已经垫进去三百多万了。要是他们真不给钱,咱们公司这个年都过不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周雨欣,你是真够狠的。
第五章 困局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车回了公司。
一进门,整个办公区的气氛都不对。平时嘻嘻哈哈的同事们一个个绷着脸,看见我进来,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老周在他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在不停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老周看见我,摆摆手示意我先坐下,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最后说了句“行,那咱们再沟通”,挂了。
“周总,怎么回事?”
“唉,”老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你前妻那边法务部发过来的函,说要单方面解除合同,理由是咱们提供的品牌升级方案存在重大瑕疵,给她们造成了损失。我现在正找人沟通,但那边态度很强硬。”
“什么重大瑕疵?”
“说咱们的方案涉及侵权,品牌标识的设计跟某国际品牌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老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就是这个logo。”
我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那个logo是周雨欣亲自挑的。当初方案做了十几版,每一版她都不满意,后来是她从网上找了一个她觉得“有感觉”的设计,让我们照着那个方向改。我当时提醒过她,说这个跟某个品牌的标识有点像,可能涉及侵权。但她坚持说没问题,说她已经让人查过了,不会有风险。
现在她反咬一口,说我们的方案涉及侵权。
“当初不是她拍板定的吗?”我的声音都变了。
“你有证据吗?”老周反问。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当初她说那话的时候,是在她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书面记录,没有邮件往来,更没有录音。她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种东西,她不会留下把柄。
“那现在怎么办?”
“我找了几个律师咨询,”老周揉着太阳穴,“情况不太乐观。合同条款里关于知识产权这块,责任界定得比较模糊。如果真走到诉讼那一步,咱们胜算不大。就算最后证明咱们没责任,光打官司的时间成本和费用,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
“你问我?”老周苦笑了下,“陆远,你跟周雨欣过了两年日子,她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拿你前妻闺蜜的话说,离婚了不想着好聚好散,反而要搞得你身败名裂。你是不知道,她今天一早还给你公司老总打过电话,话里话外都说是你的问题,说你业务能力不行才会导致这么多问题。”
我心口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大客户之一,一个做母婴产品的品牌方。
“陆经理,听说你们公司惹上侵权官司了?咱们那个合作的案子……”
“张总,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保险起见,咱们那个单子先暂停吧。等你们把那个纠纷处理完了,咱们再谈。”
“张总!张总——”
电话挂了。
老周看着我,脸色铁青。
这才是刚刚开始。一个两千万的大单子出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远不止这些。其他客户一旦听到风声,谁还敢把业务交给一家可能吃官司的广告公司?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周雨欣这一手,玩得真绝。先是跟我离婚,然后在离婚当天告诉我戴了两年绿帽子,再用一个莫须有的侵权理由撕毁合同,把我推到悬崖边上。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可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搞我?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陆远,”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不是我逼你,但现在这个局面,你得想想办法。周雨欣那边,你去沟通沟通?毕竟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
这四个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格外刺耳。
“我去试试。”我站起来。
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那种感觉,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我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公司。
站在写字楼下,我给周雨欣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微信:“周雨欣,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公司。那三百多万的垫付款,你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依然没有回复。
我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时候,我想起了许文彬给我的那张名片。
我从兜里掏出来,看着上面的手机号,犹豫了几秒钟,拨了过去。
“喂,许先生,我是陆远。”
“陆先生,你考虑好了?”许文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严格来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周雨欣这个女人,在我这儿已经越界了。她不只是想要钱,她还想要我的人脉,我的资源,甚至我许家的根基。我需要有人,让她明白一个道理——玩火的人,终究会被火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明天上午,你到我公司来一趟。我给你看点东西。”许文彬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长长地吐了口气。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街对面,周雨欣那辆白色的保时捷正好驶过。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我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我知道她一定看见我了。因为这辆车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明显减了一下速,然后猛地加速,呼啸而去。
像是一种挑衅。
我盯着远去的车尾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第六章 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许文彬的公司。
许氏地产的总部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装修得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前台小姐显然被提前交代过,一见我就微笑着领我往里面走。
许文彬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小,落地窗正对着江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个挺有名的画家。书架上除了经济管理类的书籍,还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跟一个老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政府会议现场,那老人应该就是他爸。
“陆先生,”许文彬开门见山,“在给你看东西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对周雨欣,还有感情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两年的夫妻,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假的。但她对我做的这些事……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许文彬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周雨欣公司去年三月份接受我方注资的全部合同和银行流水。两千万,分三笔打入。第一笔五百万,打入了她对公账户。第二笔一千万——”他停顿了一下,“打入了她的个人账户。”
我猛地抬起头。
“个人账户?”
“对。这笔钱的名义是‘咨询服务费’,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为许氏地产提供过任何有价值的咨询服务。说白了,这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或者更直白点——”许文彬顿了顿,“是她跟我要的钱。”
我翻开那份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去年三月十七日,许氏地产向周雨欣个人账户转账一千万元整。
“这事你知道吗?”许文彬问我。
我摇头。我完全不知道。那时候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的个人账户里多了一千万。我们住的房子是她婚前买的,开的车也是她自己的,日常开销基本上是各花各的。我一个月工资万把块,在这个城市勉强够自己花,偶尔给她买个包买件衣服,她还嫌我眼光不好。
“那这钱去哪儿了?”我下意识地问。
“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许文彬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周雨欣名下的资产清单,我托人查的。除了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和那辆保时捷,她去年五月份,在城南的翡翠湾买了一套三百平的大平层,全款,一千三百万。”
翡翠湾。
城南最高档的楼盘,单价四万多一平。
“房主名字是她妈。”许文彬补充了一句。
我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
所有的碎片开始在脑子里拼凑起来。
她拿许文彬的一千万,买了套房子,写在她妈名下。这操作,分明就是在转移财产。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是我法律上的妻子。
“还有这个。”许文彬打开了电脑,把屏幕转向我,“这是周雨欣朋友圈近一年的截图。你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存她的朋友圈。”
我看向屏幕。
一张张截图,全是周雨欣发的内容。大部分是各种场合的自拍——高档餐厅、奢侈品店、度假酒店。配文无非是“生活要有仪式感”“对自己好一点”之类的话。
但真正的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她身边的男人。
有些照片里,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有些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不同男人的身影。其中几张,我甚至认出了那些人——都是本地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再看这个。”许文彬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周雨欣跟她一个闺蜜的微信对话。那个闺蜜我认识,叫林悦,开美容院的,两人经常一起逛街。
周雨欣说:“陆远?他就是个踏脚石。等我跟文彬的事定下来,他就可以滚了。”
闺蜜说:“那你当初干嘛嫁给他?”
周雨欣说:“玩玩呗。长得还行,也听话,当个摆设不错。而且你没发现吗,结了婚之后,那些男的反而更来劲了。有主的干粮,他们抢着吃。”
日期是去年年初,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的时候。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烫在我的眼睛上。
踏脚石。
摆设。
玩玩呗。
“陆先生,”许文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现在明白了吗?从一开始,周雨欣就没有把你当成丈夫。她之所以嫁给你,是因为你——”
“好了。”我打断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用再说了。”
许文彬住了口,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认同。
“这些资料,我可以拷贝一份吗?”我问。
“当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面了。周雨欣公司的账目、资金流水、朋友圈截图、聊天记录,还有……她跟不同男性出入酒店的记录。”
我接过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一个手指头大小的玩意儿,却沉得像块砖头。
“你拿着这些打算怎么办?”许文彬问。
“还没想好。”我如实说。
“我给你一个建议。”许文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雨欣这种女人,最在乎的东西无非两样——面子和钱。面子,她现在自以为风光无限,离婚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个身份,身边的人未必知道真相。钱,她那家公司看着风光,其实资金链一直很紧张,我撤资的话,她撑不过三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我。
“陆先生,如果你想反击,就要打在她最疼的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许先生,谢谢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帮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许文彬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说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离开许氏地产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
我走在街上,兜里揣着那个U盘,脑子里反复转着许文彬最后那句话。
打在她最疼的地方。
面子,和钱。
第七章 反击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吃饭睡觉。老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问我进展,我只说再等等。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三天里,我做了一件事——把周雨欣的人脉关系彻底研究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合作伙伴、主要客户,甚至她常去的美容院和健身房,我全都摸了个透。
知己知彼,才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第四天,时机来了。
周雨欣的公司要在市会展中心举办一场品牌发布会,阵仗很大,请了市里的领导、商会的同行,还有各路媒体。这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一场活动,为的是给她的公司造势,据说她准备在发布会上宣布进军省城市场的计划。
这个消息是她公司公众号发的。封面图是她的精修照片,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职业套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请问是《都市财经》的刘记者吗?我有个料,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关于欣悦文化传媒的周雨欣周总——”
发布会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两点半,我到了会展中心。门口停满了车,各路来宾陆续进场,签到处的礼仪小姐笑容可掬地给每个人递上伴手礼。
我没有邀请函,但我太了解这种活动的安保漏洞了。从侧门的消防通道进去,穿过一段走廊,直接通到主会场的后半区。以前周雨欣办活动的时候,我帮她搬过东西,对这块地形门儿清。
溜进去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了上百号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拉了把椅子坐下。
台上,周雨欣正在致辞。
她今天确实很漂亮,酒红色的套装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拿着话筒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手镯,我不知道是不是许文彬送的。
“欣悦文化成立五年来,始终秉持初心,致力于为本土品牌提供最优质的传播服务……”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字正腔圆,台风很稳。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恍惚。这个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光彩照人的女人,跟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笑着说出“你戴了两年绿帽子”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发布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领导致辞、合作伙伴发言、品牌启动仪式,一切都很顺利。周雨欣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台下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到了媒体提问环节,我挺直了腰。
《都市财经》的刘记者站了起来。他是第三排靠左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
“周总您好,我是《都市财经》的记者。首先祝贺欣悦文化取得的成绩。但我这里有一个疑问,想请您回应一下。”
周雨欣保持着微笑:“请说。”
“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欣悦文化去年三月份接受了许氏地产的两千万战略投资,其中有一千万直接打入了您个人的账户,名义是咨询服务费。请问这笔钱,您是以什么身份收取的?是公司股东的身份,还是您个人的身份?这笔收入您是否依法申报了个人所得税?”
会场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的周雨欣身上。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种恢复速度之快,让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理素质。
“这位记者朋友,你提出的问题涉及公司的商业机密,我不方便在这里透露具体的财务细节。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在会后联系我们公司的法务部门。”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刘记者没有坐下。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据知情人士透露,您在与前夫陆远先生婚姻存续期间,用这笔资金在翡翠湾购买了一套价值一千三百万的房产,登记在您母亲名下。请问这是否属于婚内转移财产的行为?您前夫对此是否知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会场里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周雨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跟陆远先生的婚姻问题属于个人隐私,跟今天的发布会没有任何关系。请你——”
“那请问您跟许氏地产的许文彬先生是什么关系?有人拍到了您深夜出入许先生住所的照片,时间跨度超过一年。而在这段时间里,您还是在婚状态。这是否意味着,您在婚内存在不忠行为?”
刘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连环拳一样,一拳一拳打在周雨欣的要害上。
会场彻底炸了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所有媒体的镜头都对准了周雨欣。台下的嘉宾们交头接耳,有几个坐在前排的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周雨欣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助理冲上台,试图把她拉下去。但刘记者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周总,最后一个问题。您的前夫陆远先生所在的公司,是贵公司今年最大的广告服务商。但据我们所知,在你们离婚后的第二天,贵公司就以‘方案侵权’为由单方面撕毁了合同,导致对方公司损失惨重。您是否承认,这是对前夫的私人报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台上的周雨欣。她的手在发抖,话筒差点从手心里滑落。脸上的妆很厚,但仍然遮不住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扫视着整个会场,目光突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上百号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恐惧。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后门离开了会场。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周总”,有人在喊“保安”,还有快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手机响了。
是周雨欣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了接听键。
“陆远!你混蛋!”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敢搞我!你敢——”
“周雨欣,”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只是还了十分之一。你等着,好戏还在后头。”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八章 震荡
那场发布会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本地的商业圈子。
先是朋友圈里开始疯传现场的视频片段,然后是各个自媒体跟风报道,到了第二天,连省城的几家媒体都开始关注这件事。标题一家比一家劲爆——“女企业家被曝婚内不忠”“发布会现场遭记者连番追问”“两千万注资去向成谜”。
我一条一条地刷着新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痛快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空落落的。
到了第三天,效果开始显现了。
先是周雨欣公司的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舆论继续发酵,他们可能会考虑暂停合作。接着是她在商会的几个头衔被暂时冻结,说是“等事情调查清楚再做安排”。最致命的是,许氏地产那边发了正式函件,宣布暂停与欣悦文化的一切合作,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许文彬这一手,打得又狠又准。
他没有直接说撤资,说的是“暂停合作,重新评估”。这样一来,既给周雨欣留了一口气,又等于在她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随时可以收紧。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公司里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种躲躲闪闪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老周在周会上特意表扬了我,说这次危机处理得当,公司的声誉反而因为这个事件得到了关注,有几个新客户就是看了新闻才主动找过来的。
只有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周雨欣是什么人?她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来只有她踩别人,没有别人踩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到了第四天,她的反击来了。
先是有人在我们公司楼下拉横幅,白底黑字写着“无良广告公司,侵权毁品牌”。接着是工商局的人上门核查,说是接到了举报,调查我们公司的经营资质问题。工商的人前后查了两天,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但整个过程搞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最后,是最致命的一招。
她起诉了。
我是在周五下午接到法院传票的。周雨欣以“离婚后财产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诉状里声称,我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了价值超过两百万的个人设计版权收入,要求将这部分纳入财产分割范围。
两百万。
我拿着那份诉状,差点笑出声来。
我确实有一些设计版权的收入,但那是婚前就有了的。大学时期我设计过一组表情包,当年小火了一把,这几年断断续续有些授权收益,总计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她倒好,张口就是两百万,把数字足足翻了十倍。
但笑归笑,这招确实阴险。
官司一旦开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过程就够我脱一层皮。光是律师费、时间成本、精神消耗,就不是一笔小数目。更重要的是,她把我拖进诉讼的泥潭,我就没精力再去动她的公司。
一石二鸟。
晚上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诉状的扫描件,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对策。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儿子,吃饭了吗?”
“还没,加会儿班。”
“你那边……没事吧?我在新闻上看到那个女人的事了。”我妈的声音很小心,生怕说错话刺激到我。
“没事,妈,我能处理。”
“要不你回来住几天吧,妈给你做点好吃的。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家里说事,什么都自己扛……”
“妈,”我打断她,“真的没事。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办公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儿子,咱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属于咱的东西,别惦记。谁欺负了咱,也别忍着。”
不忍着。
这三个字,我妈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把我供到大学毕业。她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关节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变了形,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周雨欣的手段,而是觉得自己这两年真的蠢得可以。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连累公司同事跟着提心吊胆,连累我妈在老家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坐直了身子,关掉那份诉状,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周雨欣,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老方,方建明。
老方是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现在在省城一家挺有名的律所当合伙人。当年在宿舍里,我们俩关系最好。毕业后各忙各的,联系越来越少,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发个消息问候一下。
我拨了电话过去。
“喂?陆远?”老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方,我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我前妻起诉我了,要重新分割财产。另外,她公司那边也有一些经济上的问题,我手里有证据,但我不确定怎么用才合法。”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
“操,”老方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你把情况详细跟我说说。别着急,一条一条说。”
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从结婚到离婚,从得知绿帽子到许文彬给我证据,从发布会上的反击到现在的诉讼,整件事从头到尾给老方讲了一遍。
电话那边,老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陆远,”他终于开口了,“你听我说。你前妻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看,你手上的牌比她多得多。许文彬给你的那些证据——资金流水、聊天记录、财产转移的凭证,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那她起诉我隐瞒收入——”
“那是烟雾弹。”老方打断我,“她根本不是为了那两百万,她就是想把你拖住。这种案子法院立案容易,但真正审理起来,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证据。你那二十万的版权收入是婚前就有的,这个有据可查。她的两千万呢?资金来源清楚吗?纳税了吗?用在哪儿了?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跟她打她挑的战场。”老方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律师特有的冷静和锐利,“她要打财产分割,你就在财产分割这个案子里,把她转移资产、隐匿收入这些事全部端出来。到时候,不是你要分钱给她,是她要倒贴你。”
我握着电话,心跳快了几拍。
“老方,你能接这个案子吗?”
“能。但我建议你再加一个人。”
“谁?”
“税务方面的专业律师。周雨欣那一千万入个人账户,如果没申报个税的话,不光是补税的问题,还涉及逃税——这可是刑事责任。”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高楼上亮着一排排灯火,像一颗颗钉在夜幕里的钉子。
“老方,明天我去省城找你。”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保安老赵正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见我,探出头来:“陆经理,这么晚才走啊?”
“嗯,有点事处理。”
“那个……”老赵犹豫了一下,“楼下那个横幅,我下午给摘了。物业那边说不允许挂,我跟他们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赵哥。”
“嗨,谢啥。”老赵摆摆手,“陆经理,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生意上的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不该被那么欺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写字楼。
外面的空气冷冽而干净。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明,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
我掏出手机,给许文彬发了条微信。
“许先生,我明天去省城见律师。你那边,可以收网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许文彬就回了。
“等你信号。”
四个字,干脆利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向了夜色深处。
第九章 收网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去了省城。
老方在律所等我。几年不见,他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精明,锐利,透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
他的律所开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装修得很气派。我们坐在他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功夫茶。
“你把所有材料都带来了?”老方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那个U盘放到茶几上。
老方插进电脑,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把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看完。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个前妻,”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胆子真不小。一千万进个人账户,没有纳税记录,这在税务那边一查一个准。你知道逃税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刑法第二百零一条,纳税人采取欺骗、隐瞒手段进行虚假纳税申报或者不申报,逃避缴纳税款数额巨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老方把这段话背得一字不差,“她这一千万,个人所得税最高那档是百分之四十五。光是应缴未缴的税款,就够她进去蹲几年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还有这套翡翠湾的房子。”老方继续说,“婚内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的房产,即使登记在一方亲属名下,只要你不知情、不同意,就可以主张这是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恶意转移的一方,分割财产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那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老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马上委托我向法院提起反诉,告她婚内不忠,要求离婚损害赔偿。同时申请法院冻结她名下资产,防止她继续转移。第二,你去税务局实名举报她逃税。税务稽查一旦启动,她那个公司所有的账目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实名举报的话,她会不会知道是我?”
“肯定会知道。”老方看着我,“但你觉得,现在还怕她知道吗?”
我想了想,笑了。
确实,早就撕破脸了,还怕什么。
当天下午,我在老方的陪同下,去了省城市税务局的稽查举报中心。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听完我们的陈述,又看了我们带去的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但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她把材料收好,给了我一张回执单,“举报受理之后,稽查部门会在法定期限内启动调查程序。到时候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会联系你。”
走出税务局的大门,老方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别耽误正常生活。官司的事我来处理,你配合就行。”
“谢谢你,老方。”
“客气啥。”他笑了笑,然后又补了一句,“陆远,你能走这一步,不容易。很多人遇到这种事,要么自认倒霉,要么被对方拖着耗着,最后不了了之。你能站出来,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一个公道,都对。”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回程的高铁上,我给许文彬打了个电话。
“许先生,我这边已经在税务局举报了。律师也委托好了,明天向法院提交反诉材料。”
“收到。”许文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以许氏地产的名义正式通知周雨欣,由于她个人存在重大法律风险,我方根据合同约定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要求她在一个月内返还两千万注资及相应利息。如果逾期不还,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她公司的银行账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周雨欣的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流动资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绝对不会超过五百万。两千万的注资如果被要求返还,她要么变卖资产,要么等着破产清算。而无论哪条路,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许先生,这样一来,你那两千万能收回来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跟你说,收回来的概率不超过三成。”许文彬的语气很平静,“但对我来说,这两千万是止损的代价。如果我不这么做,周雨欣会继续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蚕食我的人脉和资源。到时候的损失,远远不止这个数。”
我忽然有点理解许文彬了。
他帮我,确实不只是帮我。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算盘。但不管怎样,在这个局里,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
“那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了。”我说。
“对,等着看好戏。”
挂了电话,我靠在高铁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大片火烧云正烧得热烈,红橙黄紫掺杂在一起,壮丽得不像真的。
第十章 崩溃
风暴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周一上午,许氏地产的正式函件就送到了周雨欣的公司。据我后来从苏敏那里听来的消息,周雨欣当时正在开晨会,看到函件之后,脸当场就白了。她让所有人都出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有人听见她在办公室里砸东西。
紧接着,税务局的人去了。
两路人马,一路去的是她的公司,查对公账户和经营账目。另一路去了她的住处,送达税务稽查通知书,要求她配合调查一千万咨询费的纳税情况。
苏敏说,周雨欣当时给她打了个电话,哭了。
“敏敏,你一定要帮我。你在税务局不是有熟人吗?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谁举报的我?他们要查我多久?我会不会——”
“雨欣,”苏敏打断她,“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
“朋友?”苏敏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是攒了很久的失望终于爆发出来的冷,“周雨欣,你拿我当过朋友吗?你做的那些事,我劝过你多少次?你说你会处理,你处理什么了?你把陆远当猴耍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我跟陆远虽然没那么熟,但当初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你让我怎么面对他?”
周雨欣愣住了。
“还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笔一千万是怎么回事。税务查你是早晚的事,跟我帮不帮你没有关系。你好自为之吧。”
苏敏挂了电话。
后来她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圈红了。“陆远,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毕竟是我大学同学……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这两年变得太多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说,敏姐,你做得对。
到了周三,局面彻底失控了。
先是周雨欣公司的财务总监递交了辞职信,据说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句话都没多说。然后是公司的几个骨干员工开始找下家,面试请假条堆满了人事的桌子。最狠的是,银行在周四上午冻结了周雨欣公司名下的对公账户——这是许文彬申请的财产保全生效了。
一个公司,账户被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的款结不了,办公室的房租水电全部停摆。所有合作伙伴听到风声,纷纷找上门来催款。
周五下午,我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陆先生吗?我是周总的……周雨欣的律师。她想约您见一面,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我握着电话,愣了几秒。
周雨欣要见我?
她想干什么?求饶?威胁?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以,”我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民政局门口。”
我是故意的。
民政局门口,那是两周前她笑着说出“你戴了两年绿帽子”的地方。从哪里开始的,就在哪里结束。
周六下午,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周雨欣已经到了。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我差点没认出来——两周前那个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女人,现在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陆远。”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陆远,你放过我吧。”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许文彬把账户解冻?让他别追那两千万?税务局那边,你撤了举报好不好?只要你答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都给你——”
“周雨欣。”我叫她的全名。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记得吗?就在两周前,同样的地方,你对我说了什么?”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说我戴了两年绿帽子。”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你说的时候在笑。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那是一时糊涂——”
“不。”我摇头,“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看。你嫁给我,是因为我听话,好控制,能当你对外展示‘幸福婚姻’的工具。你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知道,不配有意见,不配反抗。你毁掉我的工作,是因为离婚对你来说还不够,你还想看我落魄,看我跪在地上求你。”
周雨欣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的……陆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所有的解释,我都在聊天记录里看到了。‘踏脚石’,‘摆设’,‘玩玩呗’——你自己的原话,你比我更清楚。”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周雨欣,我不会撤举报,也不会让许文彬收手。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要承担后果。”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要毁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像是喊我的名字,又像是什么别的话。风太大了,把那些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听不清楚。
我没有回头。
我大步地走着,穿过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街,穿过初冬下午稀薄的阳光。空气很冷,但我浑身的血是热的,那种热,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被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张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方发来的微信:“法院已经受理反诉了,下周开庭。另外,税务那边的稽查报告初稿出来了,周雨欣涉嫌逃税四百三十万,材料已经移送公安经侦部门。”
我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是这两年来压在心里的所有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吃饺子了。”
“好好好,”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想吃啥馅儿的?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
“都行。”
“那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这个城市跟往常一样嘈杂、拥挤、匆忙,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去处。
而我,终于也可以往前走自己的路了。
第十一章 尘埃
法院开庭那天,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周雨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的保时捷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脸上戴了口罩,但我还是能看出来她瘦了很多。她的律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匆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口罩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进了法院。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平淡得多。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唇枪舌剑、慷慨激昂的辩论,也没有拍案而起、泪流满面的戏剧性场面。法官的语气平淡如水,律师的发言严谨克制,一切都按照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老方代表我方,把许文彬提供的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呈交法庭。资金流水、聊天记录、房产信息、税务稽查报告……每一样都编了号,附了说明,装订成厚厚的一沓。
对方的律师试图反驳,但拿出的东西苍白无力。周雨欣那两百万版权收入的指控,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被法官当庭驳回了。
真正让庭审气氛为之一变的,是老方出示的一份新证据——周雨欣母亲名下翡翠湾房产的购房合同。合同上的签约日期清清楚楚,是去年五月。而合同附带的付款凭证显示,一千三百万的购房款中,有八百五十万是从周雨欣的个人账户转出的。而那八百五十万,正是许文彬两千万注资的一部分。
“审判长,这份证据证明了两个事实。”老方站起来,语气沉稳,“第一,这笔资金发生在原告与被告婚姻存续期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第二,原告在被告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该笔资金转移至其母亲名下用于购房,这是典型的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周雨欣坐在原告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庭审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地面上终于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方拍了拍我的肩膀:“基本稳了。不出意外的话,判决结果会对咱们有利。夫妻共同财产这块,她不但分不到你的,她自己那部分还得吐出来。”
“那刑事那边呢?”
“税务稽查那边的材料已经移送公安经侦了,立案是迟早的事。”老方压低声音,“估计年后就会启动刑事程序。到时候,可就不是钱的事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方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周雨欣站在我身后,这次她没有戴口罩。离得这么近,我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还有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她的律师在旁边接电话,离我们有几步远。
“陆远。”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调子,也不像上次在民政局门口那种装出来的哭腔,就是很平常的语气,甚至有一点沙哑。
“嗯。”
“我以前觉得,我做什么都不会输。”她看着远处的雪,眼神空空的,“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都有办法弄到手。学习、朋友、男人、钱……我想赢谁就赢谁,想甩谁就甩谁。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沉默着。
“但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厉害,“我以为你会哭,会闹,会求我,会一蹶不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
“会还手?”我接上她的话。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雨欣,”我叫她的名字,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叫了,“你从来没看得起我,所以你从来没想到我会还手。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窝囊废,被你戴了两年绿帽子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但你想错了一件事——我不吭声,不是因为我窝囊,是因为我还在乎这段婚姻。等我不在乎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她愣住了。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片湿痕。
“律师在等你了,走吧。”我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陆远。”
我没停。
“对不起。”她的声音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送进我耳朵里,“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
对不起。
两年婚姻,一场算计,无数谎言。一个对不起,值几两?
但我不想再计较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一个人还累。这两周,我把我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恨她这件事上。现在尘埃落定,我只想把这一切都放下,好好的,轻松的,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第十二章 新生
春节前,判决下来了。
法院支持了我方的反诉请求,认定周雨欣存在婚内不忠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翡翠湾那套房产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我分得了其中的百分之六十。同时,她起诉我隐瞒收入的那桩案子也被驳回。
至于许文彬的两千万,周雨欣变卖了翡翠湾的房子、自己的车,又东拼西凑了一部分,还了一千二百万。剩下的八百万,许文彬说不要了。他说这八百万就当是给自己买了个教训,以后跟人合作之前先看人品。
我知道后,给他发了条微信:“许哥,大恩不言谢。”
他回了个笑脸,加一句话:“以后有空一起喝茶。”
税务局那边的处理也下来了。周雨欣因偷逃个人所得税四百三十万元,被处以追缴税款、加收滞纳金并处两倍罚款的决定,合计超过一千二百万。刑事部分移交司法机关后,考虑到她系初犯,且在调查期间态度较好,积极补缴税款,最终检察院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老方跟我说这个结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可惜了,要是能让她在里面蹲两年,那才叫解气。”
我说,够了。
真的够了。
一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名声,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她引以为傲的社交圈子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所谓朋友,在她落难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这比坐牢更让她难受。
苏敏后来告诉我,周雨欣春节前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据说她爸在那边有个老战友,给她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小公司里做行政,一个月六千块钱。
“她现在什么样?”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瘦了很多,话也少了很多。”苏敏叹了口气,“上次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在那边租了个一居室,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她说她以前觉得那些都是穷人过的日子,现在自己过上了,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穷人过的日子。
我笑了下,没接话。
春节假期,我回了老家。
我妈果然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皮薄馅大,蘸醋吃,一口一个。我吃了两大盘,吃得肚子溜圆,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声音开得很小。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给我织毛衣。她每年都织,但我从来不穿,那些毛衣又厚又笨,穿出去被人笑话。可她还是每年织,说闲着也是闲着。
“妈,别织了,你那手都变形了。”
“没事,快织好了。”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妈。”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女人……周雨欣,她做的事你都知道了。但我没跟你说的是,她最后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原谅她了?”
“谈不上原谅。”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恨了。恨一个人,自己也不好受。这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想她,就是觉得那两年跟一场梦似的。我还琢磨,其实也不是全没好处,至少让我明白了,别人看得起咱看不起咱都不重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才重要。”
我妈没说话,把手里的毛衣放下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就像小时候我发烧的时候那样。
“儿子,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这是我离婚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为了周雨欣,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两年浑浑噩噩的日子,为了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被人当成笑话看的下午,为了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担惊受怕的每一个夜晚。
我妈把我的头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数着新年的钟声。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远远近近的,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尾声
过完年,我回了公司。
开年第一件事,老周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陆远,坐。”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桌上摆着一份新的合同,是本地一家挺有名的食品企业,预算不小。
“这单子指名道姓要你负责。”老周把合同推到我面前,“人家老板说,就冲你在网上那个热搜事件,他觉得你这个人有骨气,信得过。”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网上那件事确实火了一阵子。“前妻发布会现场被三连问”的视频在各大平台传了好几天,连带着我们公司也跟着出了名。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觉得这种事情传开了对自己名声不好。但没想到的是,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我这边。
用网友们的话说——“这哥们是个狠人,能忍两年不吭声,但该出手的时候绝不手软。”
“行,这单子我接了。”我拿起合同翻了翻,“正好我最近有个想法,他们的品牌形象需要重新梳理,我觉得可以从地域文化这个角度切入——”
“别别别,”老周摆摆手,“方案的事咱们改天开会再聊。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你做创意总监。”
我愣住了。
创意总监,那是我进这家公司第一天就定下的职业目标。五年前,我还是个刚入行的小设计,天天对着电脑画图改图,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让别人按照我的想法来做东西。
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周总,我——”
“别急着谢我。”老周点了根烟,“这个位置空了大半年,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说实话,之前我也考虑过你,但总觉得你还缺点什么。这次的事让我看明白了,你缺的不是能力,是魄力。现在魄力有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江边走了很久。
初春的江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江面上有货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夜色里回荡着。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许文彬。
“陆远,恭喜啊,听说升职了?”
“消息这么灵通?”
“这城市就这么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对,你这回是好事也传千里了。”他笑了几声,“怎么样,出来喝一杯?”
“改天吧,今天我约了人。”
“谁啊?”
“一个朋友。”
“行,那改天。”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苏敏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过来。
“等久了吧?”她在我旁边坐下,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卤味和啤酒。庆祝你升职。”
“谢谢敏姐。”
我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激得我一激灵。
“陆远,”苏敏也开了一罐,“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介绍你们认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敏姐,”我打断她,“这跟你没关系。该来的总会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喝着啤酒,吃着卤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江风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味道。
“对了,”苏敏突然想起什么,“我昨天听人说,许文彬交了新女朋友,是个大学老师,教美术的。”
“哦?”我扬了扬眉毛,“那挺好的。”
“是啊。”苏敏转头看着我,“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我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江面上的一盏孤灯,“先把工作干好吧。创意总监这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我问的不是工作。”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柳枝摇摇摆摆。柳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春天来了。
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放在长椅边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江水平静地流淌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民政局门口那个下午开始,从那个电话开始,从我在法院台阶上转身离开开始——我的人生,翻过了一个篇章。
明天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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