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伯：“天才”因凡蒂诺是如何失算的？

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王勤伯

因凡蒂诺突然成为足球世界的众矢之的，这是他未曾料到的。

现任国际足联主席的厉害在于反应神速，发现欧足联强硬的反对立场以后，便立即宣布放弃计划。这使得接下来的角力将变成纯粹的选票争夺。

如果欧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找不到足够的选票弹劾因凡蒂诺，双方将为接下来的国际足联主席大选展开一场殊死争夺，而拥有非洲、南美稳定票仓的因凡蒂诺，同样有时间去寻求欧足联、亚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的内部分化。

毫无疑问，自认为是举世无双外交与商业天才的因凡蒂诺，十分恼火媒体把他塑造成把国际足联私有化的核心策划人，因此罪大恶极。

在整个舆论风暴中，媒体描述的故事结构大致是：因凡蒂诺在美加墨世界杯举办后野心继续膨胀，和美国资本勾结，瞒着国际足联大家庭几乎所有人，和特朗普女婿家族成员一起设计了这样一个让国际足联私有化的宏大计划。

此类媒体叙事忽略了两个背景：

第一，国际体育组织、全国性体育组织、体育俱乐部的私有化尝试，在最近一些年屡见不鲜。因凡蒂诺绝非始作俑者，而美国资本也是轻车熟路。

俱乐部层面，不仅巴西国内多家历史性的会员俱乐部将其经营部分剥离出来企业化，并出售股份给私人资本，美国、中东等国资本也已进入巴西联赛。阿根廷总统米莱公开呼吁阿根廷俱乐部如法炮制。与此同时，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也打算结束这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处子身，通过向私人出售股份募集资金。

在全国性体育组织层面，CVC资本已在五大联赛里尝试过和法、德、西、意四个联赛接触，试图成为其商业子公司小股东，或买下部分未来转播权收益。目前已（部分）成功进入西、法两国，在意、德两国受阻。

在国际体育组织层面，这种私人股份加入进来加速商业化的操作甚至受到一些财力不佳的协会欢迎，例如CVC资本和国际排联的合作。

第二则是美加墨世界杯背后的交易。很显然，因凡蒂诺的“跪舔”姿态引发了很多批评和嘲讽，笔者也曾对他有过语气尖刻的口诛笔伐。然而，我们不能忘记另一条重要的暗线——美国现任总统雁过拔毛的特性。任何一个求他办事的人，最终都逃不掉利益输送的义务。

因凡蒂诺已经在姿态上做到了无以复加的饱满程度，除了各种卑躬屈膝，更有令人反胃的“FIFA和平奖”。然而，别忘了他手里既没有可以以政治名目捐赠的现金，也无法退出一个共创的加密货币。他竭尽全力所提供的“表示”——例如租用特朗普大厦——对比国际足联通过2026世界杯进账的约百亿美元营收，那点租金怎么可能让“大老板”满意。

这就是库什纳家族进入国际足联新宏大商业计划的最根本原因。这样的计划没有任何天才设计存在，因为这是别的若干体育实体走过的道路。

不同的是，同意接受私人资本成为小股东的组织，往往都是在经营上遇到困难的，甚至被连续不断的赤字困扰；或者历史招牌仍然有价值，但在激烈的竞争中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希望获得资本的助推。

国际足联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个组织不仅不缺钱，而且账户上盈余很多，有说法是达到50亿美元之巨。此外，国际足联拥有世界杯这样一个独家资产。而且，从世界杯的经营来说，国际足联甚至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因为参加世界杯的球员，都是由各职业俱乐部支付工资养活的，以欧洲俱乐部为大头。无论国际足联营收如何增长，都不会直接变成球员的收入。甚至有一些得到数百万世界杯奖金的足协，选择仅仅支付区区几千美元奖金给本国球员。

这里实际涉及的是国际足联成立和发展过程中与职业足球之间的妥协，也涉及另一个很少被谈论的事实：国家队比赛并非职业赛事，无论国际足联还是各国足协，和本国球员之间都没有职业雇佣关系。这种历史性的妥协本身是微妙的，平衡不容被轻易打破。而因凡蒂诺这个计划相当直白，那就是要让全世界最优秀的球员一起为特朗普女婿家族免费打工。

难道因凡蒂诺不知道这些吗？难道他不清楚，给欧洲国家足协提供区区2000万美元就想让他们的球员为美国资本卖命，一定会引发强烈的反弹？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秘密计划事先不在国际足联内部争取得到同意，等于自毁信誉？

或许这里才是因凡蒂诺最大的博弈点——他必须为“大老板”提供一条收益足够丰厚的利益输送链，回报他在美加墨世界杯期间的“配合”。在因凡蒂诺看来，索马里裁判被拒绝入境，伊朗队被恶意折腾，或者巴罗贡红牌事件，这些统统都是小事。“大老板”实在太伟大了，他没有反对世界杯，没有对赛事进行任何刁难，没有突然退群，已经是极致的贡献。

但欧洲的反对是注定的。这条利益输送链无法搭建，又该如何是好呢？或许这也是因凡蒂诺认为他可以掌控的，那就是：如果舆论反应不激烈，接下来他可以继续推动计划，并让自己成为长时间的负责人，拥有数千万美元的超级年薪。即使不再担任国际足联主席，也可以继续出任该项目的CEO，和“大老板”身边的人一起共享世界足球财富。

如果媒体小范围曝光，引发舆论风暴，他则可以趁机告诉库什纳家族，基于这样的情况，“咱们的计划”暂时无法实现，来日方长；或者，他会努力把2029世俱杯作为小小补偿，以某种形式交给这些人。随后，他就可以转身去专注2030世界杯了。只要保持卑躬屈膝，熬到特朗普任期结束，他就可以把自己给“大老板”的“道义责任”也一并免除了。

多么进退有致、多么八面玲珑！然而，因凡蒂诺低估了欧足联、欧洲媒体对他深刻的憎恶，也忽略了国际足联内部至少一部分员工对他的反感在与日俱增。

因凡蒂诺的本质是一个超级马屁精。他极好地抓住了机遇，让自己迅速成为欧洲足球一号人物，然后又迅速成为世界足球一号人物。但在国际足球大家庭里，很多人希望在这样的位置上看到的是一个更有尊严感、贵族气质的人物。和东道国美国政府的合作不是不可以，但不能以毫无尊严的方式。世界足球在美加墨世界杯所经历的一切，已经是一场羞辱，而现在因凡蒂诺还想立即拱手把国际足联交给美国资本，等于让羞辱常态化、制度化、结构化。

2007年，因凡蒂诺与普拉蒂尼、布拉特在一起（前排从右到左）

在目前这个节点，要预测因凡蒂诺的未来，可能还为时过早。因凡蒂诺在国际足联内部的活动能力甚至是他前任布拉特、阿维兰热等人无法相比的。但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至少会有更多人看清因凡蒂诺这个人：他是一个能力非凡的马屁精，幸运地抓住了人生的机会，自以为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超级天才，注定会在某个时刻瞬间就把自己搞得灰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