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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平平常常,可命里装着的事,能吓死人。
锦城东街有个打更的老周,五十来岁,驼背,走道儿一瘸一拐的。
谁瞧见他都得绕两步。
可谁也不晓得,他那破棉袄底下,藏着一副阴间判官的命格。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不掉他的名字。
这话是钟馗亲口说的。
钟馗是谁?
捉鬼的爷,阴间的神,一把七星剑斩过多少厉鬼恶煞。
他说的话,城隍老爷都得掂量掂量。
可那天晚上,他在城隍庙外头,愣是没敢下手。
说起来,这事邪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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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锦城刮着凉风,月亮让云彩遮得严严实实。
钟馗巡夜路过东街,远远就瞧见城隍庙外的石狮子边上,横着一个人影。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石阶上,鼾声打得震天响。
钟馗眉头一拧。城隍庙门口,阴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人在这儿躺一宿,不死也得掉层皮。
可这位倒好,睡得跟自家炕头似的。
走近一看,是个打更的老头,腰间别着铜锣,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饼让露水泡发了,他也顾不上吃,睡得正香。
钟馗刚要上前把人叫醒,忽然听见庙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闪到石狮子后头,眯着眼一看。
庙墙上,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领头的那个,獠牙足有半尺长,眼眶里冒着绿火。
小鬼们跳下墙头,蹑手蹑脚地朝那更夫靠近。
钟馗手里的七星剑已经出了鞘。
可下一幕,他愣住了。
那小鬼走到更夫跟前,非但没动爪子,反倒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把干草叶子。它把草叶子轻轻地盖在更夫肚子上,又扭头朝后头招了招手。
后头那两个小鬼,一人抱着一堆枯叶,也凑了上来。
三个小鬼蹲在更夫身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伺候自家爷爷似的,小心翼翼地往上盖树叶。
领头的那个,还伸出一只爪子,在半空停了停,替更夫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钟馗的剑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行走阴阳两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小鬼给人盖被子的。
更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再来二两
三个小鬼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缩在墙根下打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见更夫又打上鼾了,领头的那个才拍拍胸口,溜回庙里去了。
钟馗收了剑,站在青石板路上,半晌没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过不少奇闻异事,可这一桩,他是真想不通。
小鬼怕打更的?还给他盖树叶?
有意思。钟馗自语一声,转身走了。
可没走出几步,他又折了回来。
他蹲在更夫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老头。花白的头发,满脸褶子,嘴角还挂着半块饼渣。乍一看,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可钟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老头的印堂,隐隐泛着一股青气。那青气不散不淡,聚成一线,直冲天灵盖。
这种相,钟馗见过一回,还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伸出手,想掐个诀探探这老头的命数。手刚抬起来,城隍庙里的钟忽然响了一声。
那钟声闷得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更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钟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树叶,嘴里咕哝一句:大半夜的,谁家小孩闹着玩呢
翻个身,又睡着了。
钟馗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他头一回觉得,这锦城的水,深得很。
02
第二天,钟馗上了城隍庙。
城隍爷是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案桌后头,手里翻着一本簿子。见钟馗进来,笑着招呼:钟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钟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不客套,开口就问:你庙外头那个打更的,叫什么?
城隍爷愣了一下:哪个打更的?
夜里轮班打更,在东街睡了一宿的那个。
城隍爷翻了翻簿子,说:老周,周老栓。在西街住,打更打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钟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城隍爷合上簿子,思索了一会儿:不对的地方?这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命硬。有一回,东街柳树倒了,砸塌了半间屋子,他正好在屋里头睡觉,愣是一根头发没掉。还有一回,染了风寒,烧得说了三天胡话,家里棺材都备好了,他又起来了。
钟馗眯起眼睛:命硬?
命硬。城隍爷点点头,不过,也就这样了。他在生死簿上还有十二年阳寿,到点儿了自然收走。
钟馗没说话,他站起身,朝外头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他的命盘,你看过没有?
城隍爷的手顿住了,半晌,他放下笔:钟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昨天晚上,我看见几个小鬼给他盖树叶。钟馗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家庙里养的这几个,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活人?
城隍爷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钟馗面前,压低声音说:钟爷,这事儿你别管。
我不管?钟馗挑了挑眉毛,鬼给他盖被子,我不管?那下回鬼给他端茶送水,我是不是也得当没看见?
城隍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我不说,他叹了口气,是这事,我说不明白。
钟馗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出了城隍庙,他没回住处,直接拐进了西街。
周老栓的家好找,一间土坯房,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门神像是前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也没人换。
钟馗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接着是周老栓的声音:咳咳这鬼天气,一到换季就咳嗽。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说:周伯,你这都咳了一个月了,还是去抓副药吧。
周老栓摆摆手,声音带着笑:抓什么药,我这一把老骨头,阎王爷都不收。省那两个铜板,还能买二两酒喝。
钟馗站在门外,手指轻轻敲着门框。
他能感觉到,这屋子里的气息不对。
不是阴气,也不是妖气。
是一种他从来没感受过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的。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老栓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门框,抬头看见钟馗,愣了一下:你找谁?
钟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老头穿着件灰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瞧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穷人。
可钟馗的眼睛不瞎。
他看见,周老栓的头顶上,隐隐有一圈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功德,也不是法力。
是官印的光。
钟馗心里咯噔一下。这锦城地界上,芝麻大的官他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谁身上有这种光。
走道的,讨口水喝。钟馗随口应道。
周老栓笑了:进来吧,锅里还有半碗粥。
他说着,侧身让钟馗进了屋。
屋里头陈设简单,一条长凳,一张木桌,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旁边墙根下,靠着一根打更用的梆子。
梆子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年头的老物。
钟馗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一本旧书上。
那是本手抄的《黄历》,纸页发黄,边角都让翻烂了。
周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老了,不认字,翻着玩的。
钟馗没吭声。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黄历》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小字,不是黄历上该有的内容。
像是一个人名、地名,又像是某种记号。
周老栓凑过来:怎么了?
钟馗把《黄历》合上,放回原处:没什么,看岔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两枚铜板,转身出了门。
身后,周老栓还在招呼:慢走啊,下回再来。
钟馗没有回头。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一页上的字。
写得歪歪扭扭,可他认得。
那是阴间才用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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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钟馗坐在城西的酒馆里,面前的酒已经凉了。
他一直在想那本《黄历》。
一个打更的,不认字,屋子里却藏着一本写满阴文的册子。那些小鬼给他盖树叶,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历?
他正想着,酒馆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穿着皂衣,脸色发青。
钟馗抬眼一看,心里一动。
那是阴间的差役,牛头马面不是,是两个寻常的勾魂鬼差。
鬼差没看见钟馗,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压低声音说话。
钟馗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高个鬼差说:你听说了没有?东街那个打更的老周,在生死簿上排了号,可就是勾不了魂。
矮个鬼差接话:怎么不知道?上头派了三批人去,到了他跟前,没一个敢动手的。
那些小鬼,到了他身边,腿就软了。有个胆子大的,刚举起锁链,自己先跌了一跤。
可不,回来躺了三天,说是让什么东西给撞着了。
高个鬼差叹了口气:上头说了,这事儿先搁着,等钟爷来定夺。你说,钟爷能管这事儿吗?
钟爷不是就在锦城吗?
在是在,可钟爷那脾气,管不管还两说呢。
两个鬼差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喝完酒,起身走了。
钟馗坐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他在锦城,是来查一桩陈年旧案的。这事儿还没头绪,又冒出个打更的老周。
他想不管。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脚。
当天夜里,他又去了城隍庙。
这一次,他没走正门。他绕到庙后头,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
钟馗穿过回廊,正要往大殿去,忽然听见偏房里传来说话声。
他停住脚步,侧耳去听。
是城隍爷的声音。
他要是知道了,这锦城的天都得翻过来。
另一个声音,苍老嘶哑:瞒不住的。钟爷的性子,你我知道。他早晚会查到那本册子。
城隍爷说:可他现在不是还没查到吗?先拖着,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你我拦得住?
偏房里,沉默了好一阵。
钟馗站在廊柱后面,纹丝不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离真相,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那本《黄历》,那些阴文,还有那个打更的老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钟馗转头一看——是周老栓。
老头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进后院,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看见钟馗,他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哟,又是你啊。你也来这儿乘凉?
钟馗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偏房里没声没息的城隍爷,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
一个比他想的大得多的坑。
周老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大半夜的别在这儿站着,当心着凉。我走了,还得去打更呢。
他说完,转身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钟馗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一直目送着周老栓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缓缓地拔出了身后的七星剑。
剑身映着月光,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那剑刃,青白的光在剑锋上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老头进院子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
连他钟馗,都是在老头开口的那一瞬间,才发现他的。
一个打更的老人,不该有这个本事。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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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站在城隍庙后院的月光里,手里的七星剑嗡嗡直响。
那不是因为剑要出鞘,是剑在发抖。
他一身捉鬼降妖的本事,这会儿全成了摆设。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叫周老栓的打更老人,到底是人,还是旁的什么。
他只知道,城隍爷在躲他,鬼差在怕他,那些小鬼在伺候他。
一个凡人,能做到这个份上?
钟馗回到住处,翻出那本泛黄的《黄历》,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页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缀着一行小字:钟馗,阳寿未尽,但有一劫,应在更夫之手。
他的后背,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
他这才明白,那个打更的老头,盯上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而那柄七星剑,不是他拔出来的。
是那把剑,在提醒他有危险。
人和剑,总得有一个先醒。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隐约,有人敲了一下梆子。
咚——钟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那本《黄历》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口上。
应在更夫之手。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都觉着脊背发麻。
他钟馗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劫没见过?刀山的劫,火海的劫,冤魂索命的劫,他都一一闯过来了。
可这一回,他头一次觉着,命数这玩意儿,真不是好玩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西街口,远远就瞧见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晃悠。灯笼底下,一个人影蹲在墙根边。
正是周老栓。
老头手里捏着半截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见钟馗走来,他也没起身,就歪着脑袋瞅他。
出来了?周老栓问了一句,语气跟招呼街坊似的。
钟馗站住脚,没答话。
周老栓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站起来,指着前头的巷子说:走,天色还早,我带你走一圈。
东街到西街,共是七十二个更点。
一个更点,一梆子。
敲完了,天就亮了。
钟馗不说话,跟在他后头。
两人走了一段路,周老栓忽然停住,扭头看他:你身上带的那把剑,我都看见了。你要收我,现在就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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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钟馗的瞳孔猛一缩。
他腰间的七星剑,别说寻常人,就是开了天眼的道士,也不一定看得见。
这老头张嘴就能点破。
周老栓见他不吭声,笑了笑,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碰上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那时候他在县衙当仵作,见了我的面,就跟我讲,说我这人命里有官,还不是小官。
我问他,什么官?周老栓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说,阎王爷跟前的大官。
我说你莫要哄我。
他说,你要不信,去城隍庙里看看,那庙里头的众位阴差,见你都要低头。
钟馗的脚步缓了下来。
周老栓还在往前走,佝偻的背被灯笼光拉得老长。
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专门挑了七月半,夜半三更,去城隍庙转了一趟。他说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盯着钟馗的眼,你猜怎么着?
钟馗觉着自己喉咙有些发干:怎么着?
庙里头供着的那尊城隍爷,四个小鬼抬着的轿辇,齐刷刷转了个方向,全都朝着我。周老栓的笑意淡了些,就在那一宿,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跟旁人不一个走法。
钟馗站住了。
他盯着周老栓,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你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老栓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活了这五十多年,就是在想一个事儿。
什么事?
阴间那些人,到底为什么怕我?周老栓的声音低下来,我一个瘸腿的穷老头,没钱没势,没儿没女,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他们怕我什么?
他说完,不再吭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钟馗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笼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忽然觉着,这个老头身上背的东西,比他想的重得多。
回了住处,钟馗再没合眼。
第二天清早,他直奔城隍庙。
这一回他不等通报,一脚踹开了偏房的门。
城隍爷正端着茶杯喝茶,被这一脚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钟爷,你这是
钟馗把《黄历》拍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你跟我说实话,这上头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城隍爷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阵。
钟爷,坐。城隍爷叹了口气,你把门关上。
钟馗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城隍爷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却没喝。他端着杯子,盯着茶面看了半天,这才开口:你该知道,我虽是锦城的城隍,可我上头还有人。
钟馗点头。
老周这个人,是我上任之前就在这儿的。我接印的时候,上一任城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东街那个打更的,莫要招惹。他问为什么,老城隍只说了一句——那是阎王爷面前砸过饭碗的人。
钟馗的手心里全是汗。
城隍爷继续说:我也查过。
可他的命薄到了什么份上?
上头批了八个字:阳间更夫,阴间判官。他是阴司贬下来的。
阴司贬下来的?钟馗的声音都变了。
城隍爷点了点头:他前世是阴间的判官。因办差的时候,偏袒了一个阳寿未尽的好人,把自己搭进去了。阎王爷震怒,撤了他的官身,打发他投胎到阳间,要活满五十年才准回去。
五十年?钟馗问。
今年正好是第五十个年头。城隍爷的声音低下来,他这一世的阳寿,到头了。
钟馗猛地站起身来:到头了?那你昨晚上跟我说他还有十二年阳寿?
城隍爷苦笑着放下茶杯:钟爷,那是我编的。我不编,你就要查到底。你一查到底,我这顶城隍帽子,保不住不算,还牵扯着一桩更大的事。
什么更大的事?
城隍爷犹豫了一下,终于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来。
信封泛黄,封口上盖着阴司的大印。
钟馗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一沉。
那是阴司调令。
调的是打更人周老栓的魂魄,三日内到阴司复职。
复的,还是判官职。
钟馗把信纸折好,慢慢塞回信封里。
他回去是复职,这不是好事吗?他低声问。
城隍爷摇头:调令上还有一行小字,你看仔细了。
钟馗又重新打开那封信。
信纸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该魂生前积有一桩未了之因,须由勾魂使者亲自了结。若是因果不清,判官归位之时,便是阴司大乱之日。
钟馗盯着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未了之因?他问,他有什么因?
城隍爷摇头: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
问我?
钟爷,你好好想想。你可欠过什么人一条命?城隍爷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说的是,很久以前。
钟馗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记起来一件旧事。
那是他刚入阴司为神的时候,曾因斩杀一只千年厉鬼,被厉鬼的阴气反噬,伤了元神。他躲在一处破庙里,差点魂飞魄散。
那会儿,有个路过的判官替他挡了一道阴雷。
他自己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人临走时说了一句:钟馗,你记住,你欠我一命。
多少年了,他还以为那是自己恍惚中做的梦。
可如今他明白了。
那个替他挡阴雷的判官,就是周老栓。
钟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应在更夫之手。
原是这么个应法。不是劫,是债。
他欠人家的。
那个判官,为替自己挡灾,丢了官身,贬入轮回。如今五十年人间苦熬还完了债,要回阴司复职,却卡在一桩未了之因上。
那桩未了之因,就是他自己。
06
钟馗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生辰八字会出现在那本《黄历》上。
那是判官在提醒他:五十年之期已到,该轮到他来还这个因果了。
该不该还?怎么还?
钟馗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那梆子声听着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像是周老栓在说:别急,我在这儿等着呢。
钟馗低头看着手里的七星剑。
剑身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问他要往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把剑插回背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飕飕的。
他一路走到东街,远远就看见一座土坯房里亮着油灯。晕黄的光透过窗纸,把一片影子映在门板上。
影子弯着腰,在收拾东西。
钟馗走到门前,抬起手,还没敲,门就开了。
周老栓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个破包袱,脚上换了一双干净的新布鞋。
看见钟馗,他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钟馗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要走了?
嗯,该走了。周老栓回头扫了一眼屋子,这屋里头没啥值钱东西了,就那口锅,还能用。你回头帮我跟街坊说一声,谁家缺锅,来搬就是了。
钟馗没接话。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
周老栓见他这副模样,倒笑了:怎么着?你还要给我来个十八里相送不成?
你钟馗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回去是什么差事吗?
周老栓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接着做我的判官吧。
那你知道你这一趟回去,因还没了结?
周老栓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来:你说的那个因,我早就没了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夜深了,油灯耗上了最后一点芯子,火苗跳了两跳,灭了。屋里只剩下两人各自的呼吸声。
钟馗站起身,朝周老栓拱了拱手:我送你一程。
周老栓没推辞,挎上包袱,拎起那只旧灯笼,晃悠悠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对了,钟爷。有句话,我得问你。
你说。
你这一辈子,替那么多枉死的、冤死的、横死的鬼魂讨过公道。你觉着,这值当吗?
钟馗想了想,点点头:值当。
我也觉着值当。周老栓嘿嘿一笑,你看我这一趟,五十年的打更,敲坏了十七个梆子,磨破了不知多少双鞋。
可我想着,我每敲一更,街巷里的人就能踏实睡一觉。
我这几十年手里攒的那些薄片子,到了阴司,能记上一笔功业。
不能白走一遭。
他说完,拎着灯笼,走进夜色里。
钟馗站在门口,看着那点光越来越远,直到与夜色混在一处。
那夜,锦城的梆子声,再没响过。
第二天,东街的住户发现,打更的老周头走了。
门没锁,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那口黑锅,真就搁在门口,等着谁来搬。床头那本泛黄的《黄历》,让人一页一页撕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锅台上。
有人翻开来瞧了一眼,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了。
钟馗后来也离开了锦城。
他走的那天,路过城隍庙,看见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是城隍爷。
城隍爷见了他,笑着朝东街努了努嘴:钟爷,你听。
钟馗侧耳听了听。
清晨的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梆子响。那声音轻得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钟馗听了听,又听了听。
他说不上来那声音里头是什么,可他就是觉着眼窝一热。
他朝城隍爷拱了拱手,没再回头,大步走出了锦城的城门。
身后,风里那声梆子,又轻轻地响了一下。咚——
钟馗放下了七星剑。
他走遍了人间上下的道场,听了多少回风里的梆子声,可哪一回,都没有离开锦城那晚听得清楚。
后来他常说,人这辈子,能碰上一个让你欠着命的人,是福分。
他后来在庙里跟人饮茶时,偶尔有人问起:钟爷,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
他抿一口茶,慢悠悠地答:图个对得起自己的心。该还的还,该守的守。这么着,生死簿上勾不划不掉的,便不是名字,是念想。
周老栓回阴司那日的事,钟馗没再跟谁提过。只是每回听见更夫敲梆子,他都要侧耳听上一会儿。
他对人说过一句话:一个打更的老头,日日夜夜在街上替人守着时辰。守的不是时辰,是太平。
这话没多少人懂。可懂的人,都记住了。
东街的老住户们常说,那年冬天过后,锦城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善恶有报,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你替人点一盏灯,夜里便有人替你留一扇门。
天道自在人心。传说:钟馗巡夜到城隍庙外,见更夫躺在石碑上打鼾,小鬼们抢着给他盖树叶,他拔剑又收剑,叹道:这更夫有阴间判官的命格,生死簿上勾不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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