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北京一家国企的车间主任,干了大半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双眼睛。
车间里哪个工人偷懒,哪个零件有问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退休后,这双眼睛闲不住,全盯在了儿媳妇林婉身上。
林婉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外企做市场部经理,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好,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老张的儿子张磊是程序员,经常加班到半夜,两口子结婚三年,感情看着还不错。
但老张总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
比如林婉最近三个月,每周三都说要加班,回来的时候都十点多了。比如她手机从不让别人碰,连充电器都是随身带着。比如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跟老伴刘桂芳提过几次。
刘桂芳骂他闲得慌,说人家林婉多好的姑娘,嫁到咱们家来,你天天盯着人家像盯贼似的,人家能舒服吗?
老张没吭声。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盯贼,是在守护这个家。儿子张磊老实巴交的,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当爹的得把好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周三。
那天晚上,老张在阳台上抽烟,无意中看见林婉从一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隔着车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小了,至少四十往上。林婉下车后,站在车边跟那个男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还笑了好几回。
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老张手里的烟都烧到手指了,他才反应过来。
他掐灭烟,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第二天,他翻出了林婉的快递盒子,找到了她的手机号,又找了个理由跟张磊要来了林婉的身份证号。老张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移动公司上班,他打了个电话,说想查查儿媳妇的通话记录,理由编得挺圆的,说怀疑儿媳妇被人骗了钱。
老同事的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查了。
通话记录发过来的时候,老张的手都在抖。
密密麻麻的号码里,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特别高,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最扎眼的是,这个号码总是在晚上打,有时候晚上十一点还在通话。
老张记下了那个号码。
他没有声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林婉。
周三,林婉说加班,老张提前一个小时到她公司楼下等着。六点钟,林婉出来了,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老张打了辆车跟上去,看见奥迪开进了一家商场的停车场,林婉和那个男人一起进了商场二楼的餐厅。
老张没跟进去。
他在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老张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国字脸,戴眼镜,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确实四十多岁的样子。林婉跟他有说有笑,两个人一起上车,奥迪开到了林婉家附近的地铁站,林婉下车,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老张心里堵得慌。
他想直接冲上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证据不够充分。万一真的只是同事呢?万一只是普通朋友呢?他怕冤枉了林婉,又怕打草惊蛇。
他决定再等等。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个星期里,林婉有三天都说加班。老张每次都去跟踪,每次都看见那辆奥迪车。那个男人送林婉回家,有时候送到小区门口,有时候送到地铁站。老张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张磊不在家,林婉就会出去。
张磊出差了三天,林婉就加了三天班。
老张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
他想跟张磊说,又怕儿子受不了。张磊这孩子从小老实,上学时候被同学欺负都不敢吭声,要不是老张去学校找老师,张磊能让人欺负死。要是让他知道老婆可能在外面有人了,这孩子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老张决定自己解决。
他要拿到确凿的证据,然后再跟林婉摊牌。
机会来了。
周六下午。
林婉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张假装在客厅看电视,耳朵竖得老高。他只听见林婉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一会儿见”,然后就挂了电话,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那身衣服老张以前没见过。
是一件碎花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很显身材。林婉平时穿得很素,很少穿这种裙子。她还化了妆,涂了口红,挎上那个新买的包,说了句“爸,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老张嘴上应着。
心里已经翻了天。
林婉出了门,老张等了十秒钟,穿上鞋跟了出去。
他看见林婉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赶紧也拦了一辆,跟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司机是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油门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东三环附近的一家酒店。
那家酒店不算高档,但也不差,是个连锁品牌,门口停了不少车。老张看见林婉下了出租车,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张让司机停在马路对面,他隔着车窗盯着。
林婉打了一会儿电话,然后收起手机,往酒店大堂里走。老张赶紧付了车钱下车,跟着进了酒店。酒店大堂不大,林婉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老张快步走过去,看见电梯显示停在了六楼。
他按了另一部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才下来。
进电梯的时候,老张的手都在抖。
他想好了,等会儿找到林婉,他就直接敲门。如果里面真有男人,他就当面问清楚,把这件事闹大,让林婉知道他们张家不是好欺负的。
电梯到了五楼。
老张走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地毯,灯光有点暗。他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林婉进了哪个房间。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这时候,他听见前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老张下意识往墙角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608号房间的门开了。
林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老张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林婉,在笑。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完澡。
老张看清那个人的脸。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
那个人,他认识。
太认识了。
那个人是他弟弟。
他亲弟弟。
张建国。
五十五岁,比老张小八岁。张建国在老家开了个建材店,前些年生意不错,赚了点钱,后来竞争大了,生意不好做,就关了店。去年张建国来北京,说想找点事做,老张还帮他找过工作,后来张建国自己说找到了,就没再麻烦他。
老张怎么也没想到,张建国找到的,是林婉。
他站在走廊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见林婉和张建国抱了抱,很自然很熟练的样子,然后林婉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张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冲进去,想质问他们,想把张建国揍一顿,想给张磊打电话,想报警,想闹个天翻地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他只记得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桂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晚上十一点,林婉回来了。
她换了衣服,脸上还带着笑,说了句“爸,您还没睡呢”。
老张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句“早点睡吧”。
林婉没多想,进了卧室。
老张那晚上一夜没睡。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张建国去年刚来北京的时候,老张让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张建国跟林婉相处得挺好的,张建国会做饭,经常帮着林婉做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老张当时还觉得欣慰,觉得张建国跟儿媳妇关系处得好,是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个月里,他们是不是就已经开始了?
老张不敢想。
他又想起张建国搬出去之后,说自己在丰台租了个房子。老张去过一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张建国说自己在建材市场找了个工作,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够花。
老张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弟弟终于走上正轨了。
现在想想,张建国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不是林婉给的?
老张越想越乱。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张建国穿着浴袍,头发湿淋淋的,林婉站在门口,两个人很自然地抱在一起。
那种自然,说明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天。
老张起了个大早,去了张建国的住处。
张建国住的那个小区很老,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老张爬上四楼,敲了张建国的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老张掏出手机打张建国的电话。
响了几声,张建国接了。
“哥?”
“你在哪儿?”老张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上班呢,怎么了?”
“你请个假,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行吧,你等着,我请个假”。
老张在张建国家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张建国才回来。
张建国穿着件灰色T恤,蓝色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确实像是赶回来的。
“哥,什么事?”
张建国一边开门一边问。
老张没说话,跟着进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几个啤酒罐子,还有一盒打开的烟。老张扫了一眼,看见茶几底下有个东西。
是个口红。
女人用的口红。
老张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张建国正在倒水,没注意。
“这是什么?”老张问。
张建国转过头,看见老张手里的口红,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哦,那个啊,可能是上个租户留下的吧。”
“你这里还住过别人?”
“对啊,这房子是租的,之前住过好几拨人了。”
老张没再追问,把口红放在茶几上。
“你最近跟林婉有联系吗?”
老张突然问。
张建国正在倒水,手里的水壶顿了顿,然后继续倒。
“林婉?磊子的媳妇?没有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建国把水杯放在老张面前,自己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老张看着他。
张建国抽了口烟,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我昨天看见你们了。”
老张说。
张建国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和林婉,在酒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张建国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表情。
“老张,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看得很清楚。”
“你跟踪她了?”
“对。”
张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
老张坐在沙发上,手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
“那你还——”
“老张,”张建国转过身,看着老张,“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
“我不想说。”
“你不想说?”老张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你跟我儿媳妇去酒店,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然后你就不想说了?”
“小声点,隔壁有人。”
“我他妈还管隔壁有没有人?”
老张的脸涨得通红。
张建国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林婉跟张磊,早就没感情了。”
老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婉跟张磊,早就没感情了。他们俩结婚三年,张磊天天加班,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回家。林婉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觉得这种日子,她能过多久?”
“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跟她,是去年开始的。”
张建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我在你家住了一个月,那时候我就觉得林婉不对劲。她一个人在家里,张磊从来不陪她,你跟你老婆也各忙各的。她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个朋友都没有。有一天晚上,她在阳台上哭,我看见了。”
老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就去问她怎么了,她一开始不说,后来才告诉我,说张磊在外面有人了。”
“你说什么?”
老张觉得天旋地转。
“张磊在外面有人了,林婉早就知道了,但她没跟你们说。她觉得说了也没用,你们肯定会向着张磊。她想过离婚,但张磊不同意,因为离婚要分财产,张磊舍不得。”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自己去问张磊。”
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老张心里。
“林婉去年就想离婚了,是张磊拖着她。她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那天晚上她哭得很厉害,我就安慰了她几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好上了。”
张建国说得轻描淡写,但老张听得浑身发抖。
“你是我弟弟,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你知不知道这是乱伦?”
“老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跟林婉,我们俩都是成年人,我们感情是真实的。而且她早就想跟张磊离婚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你们就去酒店?”
“她不想让张磊知道,怕他闹。”
“怕他闹?”
老张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怕他闹,那你就不怕我闹?”
“我知道你会闹。但我也知道,你闹不出什么结果来。”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老张面前。
“老张,这件事,你要是想闹,你就闹。但我告诉你,林婉跟张磊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她迟早要离婚。到时候她跟我在一起,谁也管不着。”
“你——”
“还有,你要是真闹起来,最受伤的不是我,也不是林婉,是张磊。你觉得张磊受得了这个吗?”
老张说不出话来。
张建国说得对。
张磊受不了。
张磊从小性格懦弱,遇事只会逃避。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媳妇跟自己的叔叔搞在一起,他可能会崩溃。
老张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往外走。
“老张。”
张建国在背后叫他。
老张没回头。
“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想开点。我跟林婉是认真的,不是玩玩而已。等林婉跟张磊离了婚,我会娶她。”
老张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
老张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出楼门,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张磊小时候的样子。
张磊三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老张抱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诊所。医生说再来晚一会儿,孩子就危险了。老张在诊所外面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张磊退烧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又想起张磊结婚那天。
张磊穿着西装,傻呵呵地笑,林婉穿着婚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多般配。老张那天喝了不少酒,高兴,觉得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他这个当爹的可以放心了。
现在呢?
现在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老张回到家,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做饭。
“老张,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出去走了走。”
刘桂芬看了看他,没再问。
老张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给张磊打电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找林婉谈谈,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做。
等等。
再等等。
他想看看,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三天后。
周三晚上。
张磊难得没加班,回家吃晚饭。林婉也在家,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看起来还算正常。
刘桂芬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林婉爱吃的。
“妈,您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林婉笑着问。
“难得磊子在家嘛,多做几个菜。”
刘桂芬笑着说。
老张坐在餐桌前,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林婉,看着张磊,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爸,您怎么不吃?”
张磊问。
“吃,吃。”
老张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这时候,林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是谁打的。
林婉在阳台上说了几分钟,然后回来,脸色有点不太自然。
“谁打的?”
张磊随口问了一句。
“同事,工作上的事。”
林婉说着,低头吃饭。
老张看见她的耳朵有点红。
他知道,那不是工作的电话。
吃完饭,林婉主动去洗碗,张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老张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林婉的手机又响了。
声音不大,但老张听得清清楚楚。
林婉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老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过了几分钟,林婉出来了,换了身衣服。
“我出去一趟,同事找我有点事。”
她说完,拿起包就走了。
张磊头都没抬,继续刷手机。
老张看着林婉出门,心里头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刘桂芬在厨房里喊:“这么晚了还出去?”
老张没回答,已经出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林婉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他赶紧也拦了一辆,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又到了上次那家酒店。
老张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见林婉下车,走进酒店大堂。
他跟着进去,看见林婉又上了电梯。
这次他没跟上去,而是在大堂里等着。
他知道林婉去了哪个房间。
608。
他在大堂里坐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到了五楼,他走出来,走到608房间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张建国的声音。
“谁啊?”
老张没说话,继续敲门。
门开了。
张建国站在门口,还是穿着浴袍。
他看见老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老张……”
老张没理他,推开他,走进房间。
林婉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穿着酒店的浴袍。
她看见老张,脸一下子白了。
“爸……”
“别叫我爸。”
老张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张开口了。
“林婉,你跟我出来。”
“爸,您听我解释……”
“出来!”
老张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林婉被吓了一跳,站起来,跟着老张走出房间。
张建国想跟上来,被老张一把推开。
“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老张带着林婉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老张看着林婉,看了很久。
“你跟张磊的事,我知道了。”
林婉低着头,没说话。
“张磊在外面有人,是不是?”
林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您……您怎么知道的?”
“张建国告诉我的。”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爸,对不起,我真的……”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老张打断她。
“你跟我说说,张磊外面的人是谁?”
林婉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着说:“是他们公司的同事,一个叫孙晓的设计师。我去年发现的,他们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
“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过张磊的手机。他微信里跟那个女的聊天记录,很露骨。我当时就质问他,他说是逢场作戏,让我别多想。后来我发现他们还有联系,我提出离婚,张磊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离婚要分财产,他不愿意。他说让我忍忍,等他把钱攒够了,再离婚。”
老张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有一段时间,林婉经常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吃饭也不出来。他当时还以为林婉工作压力大,没多想。
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你跟张建国……”
“是去年开始的。”
林婉说得很艰难。
“那时候我很痛苦,觉得活着没意思。张建国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他听我倾诉,安慰我,对我好。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老张站在那儿,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张磊?
恨林婉?
恨张建国?
好像都有道理,又好像都没道理。
“你打算怎么办?”
老张问。
“我想离婚。”
林婉说得很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不管张磊同不同意,我都要离婚。我跟张建国,我们是认真的。我知道您会觉得恶心,觉得乱伦,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老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回去。”
“爸……”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林婉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老张站在楼梯间里,看着林婉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他靠在墙上,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累。
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干活,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下班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肿的。但那时候的累,跟现在的累不一样。
那时候的累,是踏实的累,是有奔头的累。
现在的累,是绝望的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累。
他走回608房间,张建国还站在门口。
“老张……”
“你闭嘴。”
老张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是认真的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认真的。”
“你打算娶她?”
“打算。”
“你知不知道她比你小二十岁?”
“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侄媳妇?”
张建国沉默了。
“老张,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但是林婉,她真的太苦了。张磊对她不好,你们家也没人关心她。她一个人在北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不是趁虚而入。”
张建国的表情很认真。
“我是真的喜欢她。她聪明,善良,懂事,对我也好。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快乐过。”
老张看着他弟弟的脸。
张建国今年五十五,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年轻的时候,张建国是他们家最帅的,现在也老了。
但他说起林婉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老张认得。
是年轻时候的光。
是喜欢一个人的光。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件事,我会跟张磊说。”
“老张……”
“你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林婉离了婚,你们再在一起。在这之前,不准再见她。”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老张拉开门,走出去。
这次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
五层楼,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慢。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老张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张磊小的时候,他抱着张磊上屋顶看星星。张磊指着天上问他“爸爸,那颗星星叫什么?”
他说“叫北斗星。”
张磊又问“北斗星是干嘛的?”
他说“北斗星是指路的,不管走多远,只要看见北斗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张磊长大了,却忘了回家的路。
老张站在雨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磊的电话。
响了几声,张磊接了。
“爸?”
“磊子,你在哪儿?”
“在家呢,怎么了?”
“你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家说?”
“你出来。”
老张的声音很沉。
张磊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行,去哪儿?”
“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
“好,我一会儿到。”
老张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家。
他到烧烤摊的时候,张磊已经在那儿了。
张磊穿着拖鞋,短裤,T恤,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爸,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老张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两瓶啤酒。
“磊子,爸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张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爸,您说什么呢?”
“我问你,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老张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张磊看着他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老张就知道了。
是真的。
“多久了?”
“一年多了。”
张磊的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谁?”
“公司的一个同事。”
“叫什么?”
“孙晓。”
老张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打开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张磊倒了一杯。
“林婉知道了。”
张磊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慌乱。
“她知道了?”
“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张磊不说话了。
“她想离婚。”
张磊还是不说话。
“你不同意,是因为怕分财产?”
张磊的脸涨得通红。
“爸,我……”
“你什么你?”
老张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张磊,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讲良心。你在外面有人了,林婉要离婚,你还不让人家离,你怕分财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张磊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林婉她爸去世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嫁到咱们家来,没要一分钱彩礼,还带了三十万的嫁妆。现在你对不起她了,你还想占她便宜?”
“爸,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怕分财产?那你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张磊哑口无言。
老张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张磊看着他爸。
“林婉,跟别人好了。”
张磊愣住了。
“什么?”
“林婉,跟别人好了。那个人,是你小叔。”
张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爸,您说什么?”
“我说,林婉跟你小叔张建国,在一起半年了。”
张磊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不可能!”
“你坐下。”
老张的声音很平静。
“你给我坐下。”
张磊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这件事,我一开始也很生气。但我想了想,你自己在外面有人,凭什么要求林婉守身如玉?你自己不给她幸福,凭什么拦着她去找幸福?”
“可她找的是我小叔!”
张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
老张喝了口酒。
“这件事,确实很难接受。但是磊子,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找张建国?因为她太苦了。她嫁到咱们家来,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天天加班不回家,我跟你妈也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
“你什么你?你天天加班,是真的加班吗?你是跟那个孙晓在一起吧?”
张磊不说话了。
“林婉,她是个好姑娘。是你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你。”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张磊的肩膀。
“明天,你去找林婉,把离婚手续办了。房子车子,该给她多少给她多少,别抠抠搜搜的。”
“可是……”
“没有可是。”
老张的声音很坚定。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听我的。”
张磊看着他爸,眼睛里满是泪水。
老张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
他走在雨里,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芬还没睡。
“老张,你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出去走了走。”
老张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爽的睡衣。
刘桂芬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张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桂芬,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激动。”
刘桂芬坐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事?”
“林婉,跟张建国。”
刘桂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婉跟张建国,在一起半年了。”
刘桂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哭。
“造孽啊,造孽啊。”
老张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
刘桂芬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
“张磊知道吗?”
“知道了,我刚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他自己在外面也有人,林婉要离婚,他不同意,怕分财产。”
刘桂芬又哭了。
“我养的好儿子,我养的好儿子啊……”
老张伸手搂住刘桂芬的肩膀。
“别哭了,这事我来处理。”
刘桂芬靠在老张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张,你说咱们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老张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
张磊一早就起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等着林婉。
林婉昨晚没回来,住在哪儿,老张没问。
大概九点钟,林婉回来了。
她看见张磊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张磊说。
林婉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
“林婉,咱们谈谈。”
张磊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林婉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离婚的事,我同意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张磊。
“真的?”
“真的。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咱们一人一半。”
林婉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好好对你。”
张磊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我以为你会一直在家里等着我。我太自私了。”
林婉看着他,眼睛里很平静。
“张磊,我不恨你。”
“我只是累了。”
“累了?”
“嗯。累了。跟你结婚三年,我等你三年。你说加班,我等。你说出差,我等。你说忙,我等。我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你的回头,是另一个女人的微信。”
林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张磊心里。
“我累了,不想再等了。所以,就这样吧。”
张磊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林婉站起来。
“下午去民政局吧。”
她说完,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老张在阳台上听着这一切,心里头五味杂陈。
下午,张磊和林婉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已经晴了。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张磊。
“以后好好过。”
“你也是。”
张磊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婉。”
林婉看着他。
“对不起。”
林婉点了点头。
张磊走了。
林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擦了擦眼泪。
老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没上去。
他觉得,这个时候,林婉需要一个人待着。
晚上,老张回到了家。
张磊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爸,我跟她离了。”
“嗯。”
老张坐在旁边。
“房子给她了,车子也给她了。存款一人一半,我没少给她。”
“嗯。”
“爸,您说我以后怎么办?”
老张看着他儿子,看了很久。
“以后对别人好点。”
张磊低下头,没说话。
老张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又下雨了。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雨。
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打来的。
“老张,谢谢你。”
张建国的声音很低。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拦着。”
老张抽了口烟。
“我不是没拦着,我是拦不住。”
“老张,我会对她好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
老张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幕,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张建国还小,老张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家里,供弟弟妹妹上学。张建国上高中的时候,老张给他买过一双皮鞋,花了一个月工资。张建国穿上那双皮鞋,高兴得不得了,说以后要报答老张。
现在张建国报答了。
报答的方式,是老张从来没想过的。
老张把烟掐灭,转身回屋。
刘桂芬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老张,你说咱们家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老张坐在刘桂芬身边。
“张磊对不起林婉,林婉也对不起张磊,张建国对不起咱们家。这笔账,算不清。但日子还要过。”
刘桂芬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以后,咱们别管他们了。张磊有自己的路要走,林婉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桂芬靠老张身上,闭上了眼睛。
老张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平静了很多。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张磊以后会怎么样,林婉以后会怎么样,张建国以后会怎么样,都是未知数。
但他不想管了。
他管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管好。
不如放手。
让每个人自己去走自己的路。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老张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什么都会过去。
他想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他转身走进屋里。
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做早饭,鸡蛋打在锅里,滋滋响。
“老张,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吃面条吧。”
“行。”
老张坐在餐桌前,等着早饭。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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