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是烫的。
不是那种太阳晒热的烫,是地底下往上返的潮热,混着白天积攒的暑气,透过纸板往上蒸。我翻了个身,后背的汗把T恤粘在纸板上,扯得皮肉生疼。
安全帽硌着了腰。
我把安全帽扒拉出来垫在脑袋底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头顶是还没封顶的楼板,钢筋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像一把把骨头架子。月亮挂在钢筋缝里,缺了小半边。
远处有狗叫。
工地围墙外面那条土狗,每天晚上这个点准时开嚎。我闭着眼都知道现在大概是凌晨两点,因为那条狗只在这个点叫,叫完就跑,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我在这儿睡了五年。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五年。
工地的每一根柱子我都认得,哪根是第一批浇筑的,哪根是后来补的,哪根底下埋着那回塌方时老周的半条腿。水泥养护期的味道,钢筋切割机的尖叫声,搅拌车的轰鸣,我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是哪道工序。
我叫陈秋生,今年四十二。
四十二岁之前,我有家有媳妇有儿子,有辆开了六年的捷达,有套月供三千八的房子。四十二岁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还有这条命。
命不值钱,但总归是自己的。
我翻了个身,纸板下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疼。这五年我的腰越来越不行了,尤其是下雨天,腰眼那块骨头跟被人拿锥子往里钻似的。老周说我是睡水泥地睡的,说等工程完了给我整张床。
老周是工头。
这个工地上所有人都怕他,骂他周扒皮,说他抠门、脾气暴、动不动就骂人。但他从来不赶我走。五年前我第一次摸进这个工地的时候,躲在还没打地基的土坑里睡觉,被巡夜的老周逮了个正着。
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看他。
他蹲下来,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摘下来扣在我脑袋上,说了句“别睡坑里,塌了没人知道”,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在我刚铺好的纸板旁边放了一床被子。
军绿色的,旧了,棉花都硬了,但干净。
后来我才知道,那被子是他从宿舍里拿出来的,他自己盖的那床。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他一个人在工地上住了八年。
八年。
比我还多三年。
“秋生哥,又睡不着?”
声音从脚手架那边传来。我没睁眼,嗯了一声。
小刘从脚手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啤酒。他蹲到我旁边,把一瓶递过来。
“冰的,刚从小卖部回来。”
我坐起来,接过啤酒,瓶身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小刘是工地上的电焊工,二十二岁,河南人,瘦得像根钢筋,但力气大得吓人。他来工地两年了,刚来的时候连焊枪都拿不稳,现在已经是老周手下最快的焊工。
“又想你儿子了?”
小刘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我没说话。
啤酒冰凉,顺着喉咙往下走,把胸口那股闷热压下去一点。我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纸板旁边,看着头顶的月光。
“秋生哥,你说你天天睡这儿,到底等啥呢?”
小刘蹲在我旁边,啤酒瓶在手里转来转去。
“等这栋楼盖好。”
“盖好?”小刘愣了一下,“盖好你不就没地方睡了?”
我笑了一下。
没地方睡了。
小刘不懂,老周也不懂,这工地上所有人都不懂。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流浪汉,只是恰好睡在这个工地上,只是恰好被老周收留了。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睡在这儿,也不知道我等这栋楼盖好等了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等的不是楼。
我等的是一句话。
“秋生。”
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老周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他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我脚边。
“食堂剩的,热过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火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烟头亮起来,又暗下去。
“明天封顶。”
老周说。
我手顿了一下。
“明天。”
老周重复了一遍,吐出一口烟,“最后一层楼板浇完,这栋楼就封顶了。”
小刘在旁边“嚯”了一声,“这么快?我以为还得半个月呢。”
“甲方催得紧。”
老周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我。
“秋生,五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
我看着他。
“你到底在等谁?”
夜风从脚手架中间穿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远处那条街上的狗又开始叫了。
我掐灭烟头,把它碾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老周,明天封顶完了,你带我见个人。”
老周没说话。
他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钟,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很深的、很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谁?”
“工地后面那栋旧楼里的人。”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好几下,碾得比平时用力得多。
“你知道那栋楼?”
“知道。”
“你知道里面住着谁?”
“不知道。所以让你带我去见。”
老周沉默了。
他站在月光下,安全帽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明天封顶完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秋生哥,那栋楼里到底有啥?”
我没回答。
那栋楼。
五年前我第一次进这个工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栋楼。
它杵在工地围挡的外面,七层高,老式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窗户要么封死了要么破了,楼顶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杂草。白天看,就是一栋普通的待拆迁的老楼。但到了晚上,那栋楼的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会亮灯。
不是每天亮。
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亮的时候,灯光的颜色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黄的,暗,但暖。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从三楼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我每天晚上都看那扇窗户。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晚上。
那盏灯亮了四百七十二次。
我数的。
第二天早上,工地比平时热闹得多。
封顶是大事。
天还没亮,搅拌车就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水泥泵车把长长的输料管伸到楼顶,像一条巨大的机械手臂。工人们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戴着安全帽在楼下集合,老周站在水泥墩子上,扯着嗓子喊安全事项。
“今天是最后一层!都给我打起精神!泵车作业半径内不许站人!高空作业安全带必须系!谁要是今天给我掉链子,我让他这个月工资一分都拿不到!”
工人们稀稀拉拉地应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
我坐在工地角落的沙堆上,看着他们。
老周喊完话,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别乱跑。”
“我不跑。”
“今天人多,别让人看见你。”
“知道。”
老周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不说我也知道。五年了,他从来不跟别人说我是谁,也不跟别人解释我为什么睡在工地。工人们问起来,他就说“一个老乡,暂时没地方住”。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把我当成工地的固定背景板,跟那台老掉牙的搅拌机一样,天天在那儿,没人多看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甲方的人来,有监理来,有领导来。一个流浪汉蹲在工地上,不好看。
我懂。
我站起来,把纸板和被子卷起来,塞进角落的钢筋堆后面。然后我戴上安全帽,走到工地最靠后的位置,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这棵树在工地围挡的边上,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冠却很大,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堆着些废料,平时没人来。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栋老楼的侧面。白天的老楼看起来更破,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印子,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灰,墙根长满了狗尾巴草。
三楼。
最右边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秋生,开始了。”
我转身走回去,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泵车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嗡嗡响,工人们站在楼顶,扶着输料管,水泥浆从管口喷出来,浇进钢筋框架里。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用振动棒把水泥捣实。
老周站在楼下,仰着头,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我走到他旁边。
“老周。”
“嗯。”
“封顶完了,你带我去。”
他没说话。
搅拌车的声音太大了,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混凝土浇筑从早上九点一直干到下午三点。最后一车水泥浆浇完,泵车把输料管收回去,工人们开始收工。有人在楼顶上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红色的纸屑从楼顶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工人的安全帽上,落在我的肩膀上。
封顶了。
这栋楼,从地基到封顶,我看了五年。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地,推土机刚把旧房子推倒,黄土翻得乱七八糟。我那时候刚来,白天在街上晃,晚上摸进工地睡觉。地基开挖的时候,我蹲在土坑边上,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往下挖,挖到地下三层。
地基浇筑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夜。
混凝土从泵车里流出来,灌进钢筋笼里,像一条灰色的河。振动棒嗡嗡嗡地响,把混凝土里的气泡赶出来。老周在工地上来回跑,安全帽上的灯晃来晃去,像一只萤火虫。
一层一层地往上盖。
脚手架搭起来,又拆掉。模板支起来,又拆掉。钢筋扎起来,混凝土浇进去,楼板干了,再往上盖一层。
我看着这栋楼从地面长出来,像一棵树,一层一层地往上蹿。
五年前我站在地基边上往下看,五年后我站在楼下往上看。
楼长高了。
我老了。
“秋生哥。”
小刘从楼上跑下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安全帽上还粘着一块水泥渣。他把手套摘下来,在裤子上拍了拍。
“晚上聚餐,你来不来?”
“不去。”
“来嘛,老周请客,就在工地门口那个馆子,吃火锅。”
“不去。”
小刘还想说什么,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我跟秋生说句话。”
小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识趣地走了。
老周站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那栋楼。”
老周吸了一口烟,没看我。
“你知道那栋楼里住的谁?”
“知道。”
“谁?”
“一个老太太。”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五年前我来这个工地的第一天,就知道那栋楼里住着一个老太太。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摸进工地,还没找到睡觉的地方,先看见了那扇窗户里的灯光。黄黄的,暗暗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泡在风里。我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后来每天晚上,我都会看那盏灯。
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亮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不亮的时候,我整夜睡不着。
我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待拆迁的老楼里,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时候亮灯有时候不亮。但我知道,她一定住在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后面。
因为有一次,我看见窗户被人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窗户后面,头发全白了,弓着背,像一只虾米。她站在窗户后面往外看,看的方向是工地。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灯灭了。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
我坐在水泥地上,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看工地?她在看什么?她是不是也在看谁?
第二天我跟老周打听那栋楼。
老周当时正在吃早饭,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粥和咸菜。他听我问那栋楼,筷子顿了一下。
“你问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别问。”
他继续喝粥,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他。
但我一直在看那栋楼。
五年,四百七十二次亮灯。
我数的。
“走吧。”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我带你见她。”
那栋楼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外墙的红砖已经酥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来一层粉末。楼道里没有灯,窗户都封着,只有从砖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细线。楼梯扶手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往下掉铁锈渣。
老周走在前面,我跟着他。
楼梯上堆满了杂物,破柜子、旧轮胎、不知道谁扔的编织袋。我们踩着一堆一堆的破烂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但大部分门都锁着,有的连门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黑糊糊的洞口。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福字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手写的。
老周走到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刘婶,是我,老周。”
里面没有声音。
老周又敲了三下。
“刘婶,我带个人来看你。”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有东西在地面上拖。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
她比我上次在窗户里看见的时候更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头皮。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被揉皱的布。眼睛浑浊,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里头,像是一层水雾底下藏着的石头。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她看看老周,又看看我。
“谁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婶,他是……”
老周顿了一下,看看我。
“你叫什么来着?”
“陈秋生。”
老周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陈秋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似的。
然后他转向老太太。
“刘婶,他叫陈秋生。”
老太太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那层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秋生。”
她念了一遍。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房顶上,黄黄的光照着巴掌大一块地方。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用相框装着,相框上落满了灰。
老太太走到桌子旁边,慢慢坐下来,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刘婶,我先下去了,工地那边还有事。”
老太太嗯了一声。
老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
安静了很久。
白炽灯滋滋地响着,像是在哼一首很老的歌。窗户外面传来工地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工具。封顶的鞭炮碎屑,被风吹起来,有几片飘到了窗户上,贴在玻璃上,红红的。
老太太看着我。
“你叫陈秋生。”
“是。”
“陈秋生。”
她又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这个名字。”
她停了一下。
“是你爹给你取的?”
“是我妈取的。”
“你妈。”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妈姓什么?”
“姓刘。”
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突然攥紧了。
“叫什么?”
“刘桂芳。”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手攥着深蓝色棉袄的下摆,攥得骨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那层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点点地散开,露出底下那团火。
“刘桂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妈叫刘桂芳。”
“是。”
“我妹妹也叫刘桂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
她的鼻子。
她的嘴。
老太太的嘴唇在抖。
“你妈叫刘桂芳。”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
“我妹妹叫刘桂芳。”
“我妹妹。”
“我找了她三十年。”
三十年。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了三十年,”老太太说,“我找了她三十年。我搬到这里,住在工地旁边,看着这栋楼一层一层地盖起来,我以为,我以为她要是还活着,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看这栋楼。”
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栋楼的地基底下,是我家的老房子。”
“我和你妈,小时候就住在这儿。”
“后来拆迁了,房子没了,你妈走了,我找不到她了。”
“我就在这儿等。”
“等了五年。”
“五年。”
她看着我。
“你来了。”
她的手伸过来,手指干枯得像树枝,指尖冰凉。她摸着我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角。
“你长得像我妹。”
“这儿。”
她摸了摸我的眉毛。
“这儿。”
她摸了摸我的嘴角。
“都像。”
“太像了。”
她忽然抱住我。
那个拥抱,没有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在风里抖。
我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樟脑,又像是老衣柜里的木头味。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大姨。”
我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抱得更紧了。
“哎。”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从嗓子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哎。”
“我在。”
我们在那个小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白炽灯的光越来越黄,把我们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老太太——我大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块饼干,她塞进我手里。
“吃。”
“大姨,我不饿。”
“吃,瘦,太瘦了。”
她把饼干掰开,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饼干很硬,咬起来嘎嘣响,但很甜。
她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褶子里全是笑。
“你妈呢?”
她问。
“走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
“怎么走的?”
“病。”
“什么病?”
“肝癌。”
老太太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攥棉袄的下摆。
“你妈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
“谁照顾她?”
“我。”
“你爸呢?”
“早走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工地已经安静下来了,老周带着工人们去吃火锅了,偶尔有几声笑从楼下传来。那栋新封顶的楼立在月光下,像一座碑。
“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问。
我看着她。
“说了。”
“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回老家,找一个人。”
“找谁?”
“找她姐。”
老太太的嘴唇又开始抖了。
“她姐叫什么?”
“刘桂英。”
老太太闭上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挤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进嘴角,流进脖子里。
“是我。”
“她找的是我。”
“她记得我。”
“她记得我。”
她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大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妈走之前,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姐,对不起,三十年没回去看你,你别怪我。”
老太太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她没错。”
“是我没找到她。”
“是我没用,找了她三十年都没找到。”
“她没错。”
“错的是我。”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哭声很小,像一只受伤的猫,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抱着她,像当年抱着我妈。
五年前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秋生,你回老家,找你大姨。
我说,妈,我找。
她说,你大姨叫刘桂英,小时候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门口有一棵槐树。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你跟你大姨说,我对不起她,三十年没回去看她,让她别怪我。
我说,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睁开。
我抱着我妈的尸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的时候,我妈的身体已经凉了。
火葬。
骨灰盒。
我抱着骨灰盒,站在火葬场门口,不知道去哪里。
房子卖了,车卖了,钱花光了。
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走了两个月,走到这座城市,走到这片工地。
工地门口有一棵槐树。
歪脖子槐树。
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树冠很大。
我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
看见了那栋老楼。
看见了那扇窗户。
看见了窗户里的灯光。
黄黄的,暗暗的,像一盏蜡烛。
我站在那儿,抱着我妈的骨灰盒,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工地。
找了纸板,铺在地上。
躺下来。
看着那扇窗户。
一等就是五年。
“大姨。”
我松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妈的骨灰盒,在我这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块手绢,她走之前,让我用这块手绢包着她的骨灰盒。
我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
小小的一个盒子,黑色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老太太看着那个盒子,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又伸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盒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桂芳。”
她叫了一声。
“桂芳。”
她又叫了一声。
然后她抱住那个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姐在这儿。”
“姐找了三十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跟我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骨灰盒,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老去的鸟,终于等回了飞走的雏鸟。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骨灰盒上,照在老太太的白头发上,照在墙上的那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两个女孩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高的那个是大姨。
矮的那个是我妈。
她们身后是一栋老房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那栋老房子已经没有了。
它被埋在这片工地底下。
被埋在那栋封顶了的大楼底下。
但槐树还在。
歪脖子槐树。
它站在工地的角落里,歪着脖子,看着这一切。
“秋生。”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
“你留下来。”
“大姨……”
“留下来。”
她打断我。
“你妈走了,我还在。”
“这栋楼封顶了,但旁边还要盖新的楼。老周说,还要盖三年。”
“你留下来。”
“大姨等妹妹等了三十年。”
“你让我等你三年。”
“行不行?”
我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褶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抱着骨灰盒的手。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行。”
“我留下来。”
“我陪您。”
老太太笑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在笑。
她抱着骨灰盒,抱着我妈,抱着三十年没见的妹妹。
“桂芳,你听见了吗?”
“秋生说,他留下来。”
“他陪我。”
“你儿子陪我。”
“你听见了吗?”
白炽灯滋滋地响着。
窗外的工地安静了。
远处那条狗又开始叫了。
但这一次,声音很远,很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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