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妈把陪嫁的30万存单给了侄子,说我养老靠侄子,我转头把存单挂失然后买了终身年金险,受益人写我老公,我妈知道后气得三天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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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把你爸留给你的那张三十万存单给我,你侄子要买房结婚,等将来你老了靠他给你养老。”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菊花茶,眼皮都没抬。茶几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个银行账号,账号旁边压着她老花镜的镜腿,镜片上映着天花板那盏半个月没擦的吊灯。
我低头看着茶几。存单就放在那儿,红色的,夹在银行给我的信封里。三天前我刚从我爸遗物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五年前,我爸肝癌确诊那天存的。
“妈,这钱是我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木头。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意思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响。
“你的?你一个丫头片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嫁人了,户口都迁走了,这房子以后是你侄子的,你老了病了不靠他靠谁?你老公?他姓什么你心里没数?你指着人家养你一辈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戳着那张纸条,指节瘦得发黄,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择菜没洗干净的泥。我盯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年,她也是这样戳着缴费单说“你爸这病不治了,治了也是扔钱”。那时候我刚工作第二年,每个月工资四千八,攒了半年的一万七,全填进去了。
“妈,”我又叫了一声,嗓子眼发紧,“我爸写的是我名字,这笔钱是给我的。”
她站起来。沙发垫子弹回去的动静特别大,像抽了我一巴掌。她走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仰着下巴看我的时候那股劲能把人压弯。
“你爸糊涂了才写你名字。他走之前跟我说过,家里这些将来都得留给孙子。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分娘家东西,你要不要脸?”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响。我老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西瓜,盘子底有水珠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攥盘子的手指头发白。
我侄子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楼盘的户型图。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跟我妈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动。
“姑姑,我女朋友那边催得紧,首付差三十万。你先借我用用,等我以后挣了钱肯定还你。”
“借”这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吹掉桌上的灰。我看着他脚上那双AJ,上个月刚买的,我爸走之前那个周末他还在跟我说想换双鞋,我说等发了工资给你买,结果没等我发工资我爸就走了。
“你拿什么还?”我听见自己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我妈。我妈脸色沉下来:“怎么跟你侄子说话呢?他一个月挣五千多,省着点几年就还上了。你一个当姑姑的,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你爸你奶不疼你?你上大学的钱不是你弟出去打工挣的?”
我弟。我那个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的弟弟,现在在工地上开铲车,每月给我妈打两千块钱生活费。我上大学那年他十六岁,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四个小时,手指被机器轧掉半截指甲,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件羽绒服,粉色的,标牌上写着九十九块钱。我穿了四年,袖口磨白了都没舍得扔。
“我弟要是知道你把钱给……”我话没说完就被我妈截断了。
“你弟同意!你弟说了,他儿子结婚是大事,你当姑姑的得出份力。你弟媳都跟我说了,等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让侄媳妇伺候你。”
我老公把西瓜放在了餐桌上。盘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我听见了。他转过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妈上个月刚查出来心脏要搭桥,手术费还差八万,他昨晚跟我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不行我把车卖了吧”。那辆车是他开滴滴挣钱买的,三年跑了二十万公里。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茶几上那把水果刀映着窗外的光,刀尖对着我的方向。“这钱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给。”
我妈的手扬起来了。她打我的习惯从我七岁那年就开始了,因为我把弟弟的铅笔弄断了,因为我把菜里的肉夹给了我爸,因为我月考考了第一但她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那巴掌落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我侄子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怎么办”。
我胳膊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我老公冲过来了,挡在我前面,胳膊张开,像护崽的母鸡。我妈瞪着他:“你滚开!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姓陈的插嘴!”
我老公后背绷得笔直,他声音压得很低:“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那是爸留给小宁的……”
“她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她姓赵!你入赘啊?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也配来我家指手画脚?你妈那病你治得起吗?你不就惦记着拿这钱去填你家那个窟窿?”
我老公的肩膀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从我身边退开半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鞋跟磨偏了,他一直说等发工资换一双。
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红色的存单,我爸的字写在背面,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给小宁,好好过日子。”日期旁边还画了个歪歪的太阳,我爸一辈子不会写字,画太阳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
我弯腰把存单拿起来。我妈伸手要抢,指甲划过我手背,带出一道白印子然后慢慢泛红。
“你敢拿走试试!”
我攥着存单,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我侄子在旁边说了句“姑姑你别这样,一家人别搞那么难看”。我弟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点子溅在围裙上,嘴上说着“妈你跟小宁好好说嘛”,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存单。
客厅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我老公站在两步之外,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妈医院发来的催费短信,我余光瞥见了那个亮起来的屏幕。
我把存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钱包里身份证和银行卡挨着存单的边,我摸了一下那个弧度。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稳了,“你说得对,养老的事我得自己安排。这笔钱是我爸的遗物,我不动它。”
我妈脸色缓了一点。她以为我服软了。
“那你把存单给我,我给你侄子存着,以后你要用我再……”
“我不给任何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餐桌边沿。西瓜盘子里的水蹭到我手肘上,凉的。
“这是我的钱。我去银行办手续,谁也别想动。”
我转身往门口走。我妈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尖了,像以前我小学逃课被她逮到时那样。我侄子说了句“姑姑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弟媳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声音咣当一下。
我老公跟在我后面,脚步重了一下又轻了。他伸手拉我胳膊,指尖碰到我刚被打的地方,我疼得缩了一下,他立刻松手。
“小宁……”
“回家说。”
我把门推开了。外面的热浪扑过来,蝉叫得像锯子拉铁皮。我站在楼道里,裤兜里那张存单隔着布料贴着我大腿,沉的,热的,像我爸那只手,最后一次在医院握住我的时候,凉的。
我回头看了一下。门缝里我妈的脸,嘴唇往下撇,眼眶发红,但是她一滴眼泪没掉。她从来不掉眼泪。我爸走那天她都没掉,站在殡仪馆门口接电话,说的是“丧事简办,省点钱给孙子留着”。
我把门带上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上那五道红印子发烫。
我老公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然后小声说:“要不,咱别跟他们争了……”
我转头看着他。
他脸上那个表情——我认得,是“算了”的表情。他这辈子说过太多次“算了”,被客户扣工资时,被他妈病痛折磨时,被我家里人看低时。
“不算。”
我摸了一下裤兜里的存单,边缘扎着指尖,疼的,让我清醒。
“一分都不算。”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存单压在枕头底下。我老公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个毯子搭在我脚上。我没睁眼,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我妈发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你要是不把钱拿回来,以后别叫我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面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个模糊的圆,像我爸最后那天画的那个太阳。
我把手机扣过去,翻身,存单的角硌着我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沙发睡得我后背疼,翻身的时候存单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地板上,红色的,我爸的字冲着天花板。我弯腰去捡的时候膝盖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我老公从卧室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肿着。
“你没事吧?”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膝盖那块骨头疼得发麻,但更疼的是胳膊上昨晚那五道印子,过了一夜变成了紫红色,像五条虫子趴在那儿。我攥着存单站起来,去洗手间刷牙,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纸,眼底下青黑一片。
手机在茶几上震。我妈又发微信了,这次是文字:“九点我跟你侄子去银行,你存单不拿出来也行,我带身份证去挂失重办。”
我含着牙刷看着那行字,泡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睡衣上。挂失。她知道我爸的身份证号,知道开户行,甚至可能知道密码。我爸走之前那段时间糊涂了,什么都跟我妈说。
我吐了嘴里的沫子,擦了把脸,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今天请假,陪我去银行。”
他回得很快:“好。”
我们到银行的时候刚八点四十。大厅里空调开得足,我穿短袖,胳膊上的印子遮不住,柜员看了我一眼又一眼。我老公站在我身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头在布料下面攥着拳头。
我把存单递过去,跟柜员说:“我要办挂失,然后转成定期。”
柜员是个小姑娘,年纪看着跟我侄女差不多,她接过存单扫了一眼电脑,然后抬头看我:“女士,这张存单是您的名字对吗?但是系统显示,今天早上八点已经有电话挂失了。”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我老公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柜员继续往下看,说:“电话挂失的申请人报的是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还提供了……呃,亲属关系证明。”
“挂失撤销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指甲抠进掌心,“现在办新的,我要改成只认本人身份证原件加人脸识别,任何电话挂失都不认。”
柜员犹豫了一下,看着我胳膊上的印子,又看了一眼电脑,然后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您本人签署风险告知书。”
我低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宁”字的勾拉出去老长,像我爸画的那个太阳的尾巴。我老公在旁边用手机查着什么,然后凑过来小声说:“终身年金险,我刚问了一个做保险的老同学,他说可以趸交。”
“趸交?”
“一次性交清。三十万,从六十岁开始每年领三万六,领到走。受益人写谁都行,投保人是你自己,任何人动不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他眼睛底下也是青的,昨晚他肯定也没睡好。他妈医院那边今天上午要做术前检查,他本来应该陪着的,但他选择在这儿站着。
“受益人写你。”我说。
他愣住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动了动:“写我干什么,你爸妈……”
“写你。”我把字签完,把笔帽扣上,声音很平,“写你是为了告诉他们,这笔钱跟我姓赵没关系了。姓陈的能拿到,姓赵的侄子一分都没有。”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签年金险合同的时候柜台外面的座位上坐过来一个人。我余光扫到那个影子,瘦的,弓着背,手里拿着个布袋子。我转过头去——是我爸生前的工友老周。
“小宁?”老周眯着眼看我,又看了看我老公,“你爸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我一直没找着机会。”
我手里的笔停了。老周从布兜子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给小宁”。字迹跟我存单背面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爸去年年底在工地上最后那几天,天天揣着这个。他说等你哪天回家拿存单的时候把这个给你。结果你一直没回去,我听说你妈……”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印子,没说下去。
我把信封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一股灰尘和汗味混在一起。没拆。我把它夹在合同里,对柜员说:“继续。”
合同签完的时候九点半。我把新的存单和保单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刚到银行门口,我妈和我侄子迎面来了。她穿着那件最体面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她的身份证和我爸的户口本。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我侄子站在她身后,今天换了双白鞋,崭新崭新的。
“你……”我妈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瞳孔缩了一下,“你把钱花了?”
“存了。”我说,“终身年金,六十岁以后每年拿三万六,活多久拿多久。受益人是我老公。”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得让路过的人都扭头看:“你疯了!你拿你爸的钱养外姓人?你侄子以后……”
“他以后跟我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爸把这笔钱留给我,是让我活。不是让我死了以后给谁烧纸。他画的那个太阳,是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把信封从包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里面透出几张纸的轮廓。我妈伸手要抢,我往后一退,她指尖擦过我手背,又是昨天那个位置,疼得我咬住后槽牙。
我老公挡上来了。这次他没退。他站得笔直,挡在我前面,对我妈说:“阿姨,小宁是我老婆。她的事我来扛。”
我妈瞪着他说不出话。我侄子在后头拽了她袖子一下:“奶奶,那钱……”
“别叫了。”我绕过我老公,看着他们俩,“你们回去吧。从此以后这钱姓陈,不姓赵。”
我拉着我老公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身后我妈的声音,破了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没回头。阳光照在我胳膊上,那五道印子紫得发亮。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摩挲着“给小宁”三个字,圆珠笔的油墨微微凸起,像我爸粗糙的手纹。
回到车上我拆了信封。里面三张纸,一张是五年前医院的诊断证明复印件,我爸肝癌确诊那天他自己去复印的。第二张是存单的复印件,背面写着同一个“给小宁,好好过日子”。第三张是一封手写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小宁,爸知道这钱不多,你妈那边爸管不了了。你别跟他们争,争不过的。把钱藏好,爸偷偷跟你妈说是留给你弟的,她就不盯着你了。你好好过,别惦记家里。爸这辈子没本事,就这点钱,你留着傍身。你给爸买的那个保温杯爸一直用着,水是热的,心里是暖的。”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跟存单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坐在副驾上,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我老公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我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紧。
“回家吧。”他说。
我把信封贴着胸口放着。纸面上的粗糙感隔着衬衫磨着我的皮肤,像我爸最后一次握我的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妈和我侄子还站在银行门口,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她弯着腰,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路。
我爸说得对,钱不多。但这点钱,够我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拔出来了。
第三章
到家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我老公看了一眼屏幕,递给我,我没接。电话挂断又响,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电话那头是她喘气的声音,粗的,像跑了很远的路。
“赵宁你给我回来!你现在就给我回来!你爸那封信呢?你爸给你写了什么?你给我拿回来我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爸的字隔着纸面硌着我的掌心。她声音尖得刺耳朵,我老公在旁边伸手要来拿电话,我摆了摆手。
“信是我爸写给我的,”我说,“跟你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她嗓门提上来,旁边的背景音是我侄子在说“奶奶你别激动”,我弟媳在说“妈你坐下说”。“你爸是我老伴,他的东西都是我的!那存单是你爸瞒着我存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知道吗?你要是不把钱拿回来,我去法院告你!”
她说“告你”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我听见我侄子插了一句:“奶奶,我找人问了,那个年金险退不了,退的话要亏好多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从气急败坏变成了一种冷,像冬天水管里的水,冻得人骨头缝疼。
“赵宁,我养你二十多年,供你上大学,你结婚我陪了五万块钱嫁妆,你现在拿你爸的钱去填婆家那个窟窿?你弟这些年挣的钱都给你花了,你弟媳进门的时候连个三金都没买,你侄子谈个女朋友人家要看房,你当姑姑的不帮你侄子谁帮?”
我听着她数。养我二十多年,供我上大学,陪嫁五万。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但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耳膜上。我弟出去打工那年寄回来的钱,大头都给她存着了,存折上写的是我弟的名字,但卡在她手里。我上大学那四年,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
“妈,”我把声音放平,“陪嫁那五万是你给的,但我结婚收的礼钱你拿走了三万八。你跟我弟说的那套房子,我爸走之前就说了留给我弟,我签过放弃继承的文件了。你还要什么?”
电话那头又静了。然后我听见我弟媳的声音,隔得远,但清清楚楚:“妈,你跟她废话什么,直接上法院啊。她这是侵占财产,一告一个准。”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睛是红的,但一滴泪没掉。
我老公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我手边。水汽扑在我脸上,热乎乎的。他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膝盖上,仰头看着我。
“小宁,年金险的事我同学说确实退不了,但他说如果投保人是你,持有人也是你,任何人都动不了。你妈去法院也没用,那张存单的存款日期是你爸确诊当天,他当时的遗嘱公证里写明了这三十万由你单独继承,你妈签过字的。”
我愣了一下。遗嘱公证。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不是,你爸,”他改口改得有点笨拙,“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他给了我一封信,说是让我收着。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难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一张公证处的文件,纸张泛黄,边角卷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金额、我的名字,最后面签着两个人的名字——我爸和我妈。
我妈的字我认得。她签那个名字的时候笔划特别用力,纸都戳破了。
我盯着那个签名字看了很久。我爸知道她会反悔,所以让她签了字,存了档。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我老公的声音很轻,“他说小宁这个家待不了,你把她带远点。”
他的手掌心贴着我的膝盖,温的。我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跟我扣在一起。窗外有蝉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
接下来三天我没接我妈一个电话。她把微信语音从一天十条变成了一天三十条,从骂我白眼狼变成哭诉我爸走得早她命苦,从威胁要告我变成问我年金险每年能领多少钱能不能分她一点。我一条都没回,但我每条都看了。
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是我接的。他声音沙哑,像刚干完活,背景里有铲车的轰隆声。
“姐,”他说,“那钱你留着吧,别给儿子。”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他给你留了东西让我别管。妈那边我劝了,她不听,”他顿了顿,铲车的声音远了,他可能走开了几步,“姐,你从小就听话,这回别听话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妈那边有我。”
“你儿子……”
“他年轻,自己挣。我不可能让我姐的钱给他买房子,说出去我成什么了。”他声音闷闷的,像鼻腔里堵了东西,“姐,那年你给我的羽绒服,我到现在还留着呢。粉色的,袖口磨白了。那时候我就想,我姐以后得穿好的,不能老穿九十九块的。”
我喉头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铲车又响起来,他说“姐我去干活了”,然后挂了。嘟嘟的忙音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第四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妈。她坐在花坛边上,碎花衬衫换了一件,但头发还是那个卡子别得一丝不乱的样式。她看见我,站起来,腿好像有点软,扶了一下花坛边沿才站稳。
“宁宁。”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是哑的。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动。垃圾桶盖子在我身后弹回去,咣当一声。
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脚上那双布鞋的底磨薄了,走一步鞋跟就往里歪一下。她在离我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我,嘴唇干得起皮,眼角那个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把那个年金险退了吧,”她说,“你侄子那边实在凑不齐首付了,房子再不定下来人家姑娘就要分手了。你弟挣那几个钱,哪够啊。你弟媳都跟我哭了三个晚上了……”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我爸留给我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爸偷偷跟你妈说是留给你弟的,她就不盯着你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的嘴唇一直在抖,眼睛瞪着我,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你爸……”她嗓音干裂,“你爸他……”
“他早就知道你会来要。”我说,“所以他让我弟跟他一起瞒着你。存单写我的名,公证书让你签了字,信让老周叔收着。他防了你整整五年。”
我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花坛边的冬青上,枝叶刮了她胳膊一下,她没动。她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了。
“我养你这么多年……”她又在说这句。
“你养我这么多年,”我接过她的话,“是为了让我以后养活你孙子。但爸养我,是为了让我活。”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你回家吧。我弟说以后他养你。钱的事别再提了,提了也不会变。”
楼道的灯亮了,我走进门洞的时候余光看见她还站在冬青旁边,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上楼,推开门,我老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个盘子扣着盖子保温。他看到我进来,把火关了,擦了擦手。
“碰到谁了?”
“我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抱了我一下。油烟的味混着他身上的洗衣液,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了闭眼。
那个晚上我睡在了卧室里。半夜醒了一次,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弟发来的消息:“姐,妈回来以后一直坐着没说话。晚饭没吃。你别担心,我陪着她呢。”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白线,细细的,像我爸画的那个太阳的边。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我老公的背。他动了一下,把我的手握住,十指扣着,没睁眼,含糊地说了句“睡吧”。
我闭上眼。三十万没了。但我爸画的那颗太阳还在。
第四章
过了大概一周,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了。我照常上班,我老公照常跑滴滴,我妈那边的消息渐渐稀了,从每天三十条语音变成一天三条,再变成隔天一条。她不骂了,也不哭了,每次发来的语音转文字我都看了,内容都差不多——“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你侄子那边的事定下来了,你别惦记”“你爸的东西我都收好了,你有空来拿”。
我没回。但也没把她拉黑。
那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改表格,手机响了。是我弟媳,号码我没存但一眼认出来了,后四位是她的生日。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赵宁,你赶紧回来一趟吧。”她声音又尖又快,像菜刀剁在案板上,“妈晕倒了,刚送医院,医生说血压高到两百多,脑梗前兆。”
我手里的鼠标线挂住了文件夹,一整沓纸哗啦散了一地。办公室的人扭头看我,我弯腰去捡,指头抖得捏不住纸边。
“送哪家医院了?”
“中心医院急诊。赵宁,我跟你说,妈这病就是你气的,她这周天天晚上不睡,拿着你爸那个信封看,一看看到半夜两点。你要真有点良心你就赶紧来,你弟在工地上回不来,我伺候她三天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地上把文件捡起来摞好,放回桌面,然后把电脑锁屏,拿上包往外走。主管在后面喊了一句“赵宁你干嘛去”,我说“家里急事”,头也没回。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的人多得没处下脚。吊瓶的铁杆子杵得像片森林,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我穿过人群找到留观区,我妈躺在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上,左胳膊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她闭着眼,脸上那层皮薄得血管都能看见,嘴唇干裂发白,枕头上散着几根白发。
我弟媳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外放着,一个男人在嘎嘎笑。她抬头看见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站起来的时候马扎腿刮了一下地面,吱呀一声刺耳。
“你还知道来啊?”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病床的人都扭头看。“你看看妈成了什么样了。你在外面过得好好的,回来看一眼能累死你?”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我妈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看见我,眼珠转了两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砂纸蹭铁皮。
“宁宁……”
就两个字。她叫完这两个字,眼角淌下来一滴泪,顺着太阳穴的皱纹滑进枕头里。我从没见过她哭,小时候我被打得腿上一块青一块紫我都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那滴泪在枕巾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的深色圆点,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好几秒。
“大夫怎么说?”我问。
我弟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让静养,别生气别着急,血压得稳住。你说她怎么气的你不知道?”
我蹲下来,跟我妈平视。她的眼睛浑浊了,跟我爸临终前那几天看我的眼神有点像,雾蒙蒙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
她手指头动了动,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她费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瘦得像一把干柴,手背上青筋凸起来,针头旁边那一片皮肤青紫的。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宁宁,”她又叫了我一声,嘴里的气息带着药味,“你爸那个信……给我看看行不行?”
我愣住。她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底下没有那股压人的东西了,空落落的,像屋里家具都搬走了只剩四面墙。
“我没带身上。”
她眨了眨眼,松开我的手。手落回床单上的时候没什么声,但枕头边上那几根白发被带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她闭上眼,小声说了句:“你爸一辈子……就给我写过一回信。结婚那年,他从工地上寄回来的。上面画了个太阳。”
我嗓子眼发硬。我转身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我拍的那张信的照片,把屏幕递到她眼前。
她睁眼看了。屏幕的光照着她干裂的嘴唇,她嘴唇一抖一抖的,手指抬起来想碰屏幕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就那么看着,一行一行慢慢看,看到最后那个太阳的时候,她嘴张开了,没发出声,但口型是一个“他”字。
我弟媳凑过来要看,我把手机收了。
“看完了?”我问。
我妈没说话,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滴答滴答,像我爸最后那几天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我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守了三个小时。我弟媳中间出去买了份盒饭,坐在走廊长椅上吃,筷子扒拉饭盒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我妈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眼都看看我还在不在。我坐在马扎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机里我老公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情况,我回了一句“没事,血压稳住了”。
傍晚的时候我弟来了。他身上还有工地的灰,安全帽夹在胳肢窝里,裤子膝盖上蹭了两块水泥印子。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见他妈,又看见我,然后迈步走进来,步子大,裤腿扫着床沿。
“姐。”
我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妈,伸手把被角掖了一下,动作粗笨,指头上的老茧蹭过床单发出沙沙的声。我妈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妈,”我弟声音低,铲车轰了一天的嗓子哑得像砂石,“我姐回来了,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妈没说话。
我弟转头看着我,他皮肤黑红,额头上一条安全帽勒出来的白印子,眼皮底下发青。他拍了拍我肩膀,掌心粗粝的茧硌着我肩头的骨头。
“姐,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走廊,我妈的病房门在我身后关上,轻轻的咔嗒一声。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机震了一下,我老公发来的:“炖了汤,回家喝。”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白得晃眼。我走进去,靠住电梯壁,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金属板。从一楼到六楼,数字跳了五下,每一跳我都在想我爸画那个太阳时用的力气。
他画太阳的那支圆珠笔,笔尖肯定磨秃了。
第五章
从医院回来之后一周,我妈出院了。我弟打电话跟我说的,电话里他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但听着比前几天轻快了一点。“大夫说血压控制住了,让按时吃药,别总生气。”他顿了一下,“姐,妈问你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我没马上答应。电话那头有我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道门在跟谁说话。我弟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她这两天脾气好多了,你别怕。就回来吃个饭,弟媳今天包饺子。”
我捏着手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要下雨的潮味。我老公在厨房热剩菜,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我对着电话说了声“好,周末回去”。
挂完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摆着我老公今天刚去打印店打出来的那张年金险合同,封面上印着保险公司的标,蓝白配色,干干净净。我翻到最后那页,“受益人”那一栏写的他的名字,签字的地方他写的是“陈建军”,字迹板正,像小学生练字。
这顿饭定在周日中午。周六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背对着我,呼吸匀长,但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就知道他也没睡。
“你说我明天回去要带点啥?”
他翻过来,枕头上压出个印子。“带点水果吧。别空手,也别带太贵重的,省得他们又说你显摆。”
我看着他眼睛,黑咕隆咚的,里面映着窗外的一点路灯光。“你跟我去不?”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过来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头肚凉凉的蹭着我耳廓。“去。你弟说了让我一起去。”
周日上午十点到的。我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和一箱牛奶,我老公跟在后面提着两盒点心。单元门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我一推门缝里钻出炒菜的油香,韭菜鸡蛋的味,混着一点酱油烧肉的焦糊气。
上了三楼,门开着半扇。我弟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三个锅同时冒着热气。我弟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蒜,蒜皮落了一茶几,他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姐来了。”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看见卧室门动了一下。我妈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还是卡子别着,但鬓角那片白比上次见又宽了。她站在卧室门口没往前走,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关节攥得发白。
“来了啊。”她说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我老公把点心和水果放在餐桌上,说了句“阿姨好”。我妈冲他点了一下头,没像以前那样瞪他。她转身进了厨房,跟弟媳说了句什么,然后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西瓜。”她说。
我坐下来。沙发垫子还是那个软塌塌的,坐上去就陷进去半个屁股。我弟把剥好的蒜往厨房送,回来的时候坐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姐,昨天妈把爸东西收拾出来了,说让你挑几件带走。”
我妈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怕把箱子里的东西颠散了。箱子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边角磨得发白了,胶带是新的,封了两道。
“你爸的东西。”她说,“你挑着拿。”
我打开箱子。里面东西不多,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领子磨毛了,扣子换过两颗颜色不一样的。一个保温杯,银色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壳,杯盖上磕了一个凹坑。一本老黄历,他以前每天撕一页,撕到去年十二月就停了。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上面画着牡丹花的图案,油漆掉了大半。
铁皮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鼻子酸了。里面全是零碎的东西,我小学时候考了第一的奖状,折得整整齐齐,角上还有我爸用圆珠笔写的“闺女真棒”。我初中住校时给他写的信,他回我的那封也在,字歪歪扭扭:“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那天的,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我爸蹲在我旁边,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我爸的:“小宁毕业了,爸高兴。”
我攥着那张照片没松手。我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温水,看着我翻那些东西。她嘴唇抿着,没说一句话。厨房里弟媳在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这次没躲我的目光。
“那个年金,”她开口了,声音哑,但稳稳的,“你留着吧。你爸给你的,你拿着好好过。你侄子那房子,我跟他爸妈说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弟在旁边插了句嘴:“我跟儿子说了,首付我帮他凑十万,剩下的他自己挣。年轻力壮的,老惦记长辈的钱像什么话。”
我弟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擀面杖,脸上还沾着面粉:“妈你就别操那个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宁那钱是她爸留给她傍身的,咱们再要就不像一家人了。”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手里的擀面杖晃了一下,面粉簌簌地往下掉。我看着她,她冲我挤了一下眼睛,嘴角那点面粉沾着,怪滑稽的。
我低头把铁皮盒子盖好。箱子里的工装外套我拿出来了,对折了一下搭在胳膊上。保温杯我也拿了,杯盖上那个凹坑正好是拇指按进去的形状,我爸拿了一辈子,拇指印磨得滑溜溜的。
“妈,这个我带走。”
我妈点点头。她起身去厨房帮忙,走路的时候腿还不太利索,扶着门框迈门槛。我弟媳在里头喊“妈你坐下你别动”,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混着油滋啦滋啦的响,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韭菜鸡蛋的味暖烘烘地填满了整个屋子。
午饭吃饺子。我弟媳包的饺子个儿大,馅满得皮都快兜不住了,咬一口汁水淌了一碟子。我妈吃了七个,我数着的,她夹第七个的时候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我老公帮她夹到碗里,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饭桌上谁也没提存单的事,没提年金险,没提那三十万。我弟开了瓶啤酒,给我老公也倒了一杯,两个男人碰杯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我弟说“老陈你多吃点”,我老公说“够了够了碗里还一堆”。
吃完饭我帮弟媳收碗。水龙头哗哗地冲,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我把碗一个个递给她,她接过去用干布擦。她手上沾着油,围裙带子在背后松了,我伸手帮她系紧了一下。
“小宁,”她背对着我,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是……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怕儿子以后日子难过。当妈的嘛。”
我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她接住,低头擦碗沿的水,耳根有点红。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边,那只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眼印子,青紫的一块还没褪干净。我老公走在前面下楼了,我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妈,下周末我再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路上慢点。”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门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跟医院那天一样轻。但这次不一样。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晒下来,亮得我眯起眼。胳膊上那条旧印子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我左手抱着我爸的纸箱子,右手攥着那个保温杯,杯盖上那个凹坑正好卡在拇指底下。
我老公在车旁边等着,看见我出来,把副驾的门拉开了。我坐进去,把箱子放在腿上,保温杯搁在杯架里。
“咋样?”他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还行。”我说。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台上晾着两件衬衫,一件碎花的,一件蓝灰色工装的,风一吹袖子贴在一起又分开,像两只手在晃。
我爸画太阳的那支圆珠笔,我后来在铁皮盒子底下找到了,笔帽丢了,笔杆上贴着个褪色的标签,写着“晨光0.5”。我把它搁在保温杯旁边,杯架里两个东西挨着,一个磨秃了漆,一个磨秃了皮,挤在一起刚刚好。
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热热地铺了一胳膊。我把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头跟着风轻轻敲了两下。
我爸要是看见今天这顿饭,大概会再画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
第六章
回去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快了。我跟我老公说好了,每周日回我妈那儿吃顿饭,雷打不动。第一周回去的时候她炖了排骨,第二周包了包子,第三周我弟媳从菜市场拎回来一条活鲫鱼,我妈蹲在厨房里刮鳞,围裙上溅了一身的银白色碎屑,我站在旁边给她递姜片。
她手没以前利索了。刮鱼鳞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指头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创可贴给她贴上,她低头看着我手指头翻来覆去地粘那个胶条,什么也没说。贴完了她把手缩回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继续刮鱼鳞。
我老公那边也有变化。他妈的手术做完了,搭了三个桥,花了十二万,医保报了六万多,剩下的我和他凑了四万,另外两万是他妹妹出的。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守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笔直地靠着墙,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个小时。红灯灭了的时候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他肩膀一垮,额头上的汗珠子连成线往下淌。我拍了拍他后背,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妈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拎了个保温壶过去。里面有我妈炖的鸡汤,加了枸杞和红枣,油撇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清亮的汤面。婆婆靠在床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看见我把汤倒进碗里,嘴唇颤了颤。
“小宁,”她声音气虚,但说得清楚,“你跟建军好好过。”
我说嗯,把碗递到她手里。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又低头去喝第二口。
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看一遍我爸留的那封信。后来不看信了,看铁皮盒子里那张照片,我蹲着他也蹲着,两个人都笑,他缺的那颗门牙的位置看着空落落的,但笑得很开。我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我老公那副旧眼镜底下。
第七周的周日,我照常回我妈那儿。进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腿上盖着条薄毯。茶几上摊着几封发黄的信封,边角毛了,邮票都是那种老式的,八分钱的。
“你爸寄给我的,早些年。”她没抬头,手指头摩挲着一个信封的边,“我一直收着,没给你看过。”
我坐过去。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出生那年的全家福,我爸穿着军绿色的中山装,我妈扎两条辫子,我弟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光头小豆丁。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赵家添丁,小宁满月。”字迹是我爸的,但比后来的端正得多。
我妈翻了一页。这一页全是信,我爸在外地打工时寄回来的,每次的信封上都有个圆戳,地址换来换去,从深圳到东莞到佛山。她抽出一封读给我听,声音很平,像念一份旧报纸:“媳妇,这个月发了三千二,寄回去两千五,剩下七百我留着吃饭。小宁上学要交什么钱你别舍不得,跟她说爸挣着呢。”
我妈念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手指头顺着折痕一下一下压平,像在抚什么东西。
“你爸这辈子……没亏待过谁,”她说,“就亏待他自己。”
我没接话。窗外有只麻雀落上窗台,啄了两下玻璃,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拉住我。她攥着我手腕,力气比以前大了,指头热乎乎的。“宁宁,那个年金险受益人写你老公的事……”她顿了一下,“你婆婆那边,你跟他们说了没?”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行。”
我妈松开我手。她站在门框里,往后退了一步,碎花衬衫的领子有点歪了,我伸手帮她正了正,手指碰到她脖子上的皮,松的,皱的,热乎乎的。
“那就行。”她说,“那就行。”
我下楼的时候太阳正往下沉,晒得楼梯间的窗户玻璃发红。我手机震了一下,我老公发的消息:“今天出车早,接了单机场,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超市带。”
我回他:“随便,你看着买。”
发完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会儿天。云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边缘被风扯成丝。我爸画太阳的时候爱用圆珠笔绕圈,绕得密密的,有时候绕完了还要再添几笔,把缺口补上。
那个太阳在我这儿了。我不打算还回去了。
第七章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很少主动给我打,一般都是我弟媳发微信约饭,所以手机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才接。
“宁宁,明天你回来一趟,给你爸上坟。”她声音比半年前稳当多了,“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带封信去,烧给他。”
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音量调小。我对着电话说好,几点。她说早上八点,你弟开车接咱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摊着我爸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我后来又整理过一遍,奖状用透明胶带粘了裂口,保温杯洗了两遍放进抽屉,那支秃了笔帽的圆珠笔我专门找了个笔筒插着,就立在床头柜上,挨着我爸的照片。
“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我老公说。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外面天刚亮,灰白灰白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裤兜里装着那封手写信的复印件,原件我封好了搁在抽屉里没舍得带。我老公背了个双肩包,里面塞了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盒我爸生前爱吃的桃酥。
我弟开车到楼下的时候刚七点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短了,衬得脸更黑了。副驾上坐着我妈,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朵素色的绢花,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后座上坐着我弟媳,膝盖上放着个布袋子,露出纸钱的边。
车开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亮亮的,照着墓碑上一排排的名字。我爸的墓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碑上的照片是那年他过生日我给他拍的,穿着那件洗发了白的工装外套,咧着嘴笑,缺的那颗门牙的地方空着一个黑窟窿,但笑得特别真心。
我妈蹲下来,把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两个苹果、一把香蕉、一碟桃酥、一杯白酒。她摆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个位置都端端正正的。我弟媳把布袋子里的纸钱拿出来,黄黄的几沓,搁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
“给你爸说说话。”我妈退到旁边,让出正中间的位置。
我蹲下去。膝盖压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寒气隔着裤子布料渗进来。我看着碑上我爸的照片,他冲着镜头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弯成两条缝。
“爸,”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稳,“钱我收着了,没用。存的年金险,六十岁以后每个月能拿三千。够我买点好菜吃,不用总穿九十九块的羽绒服了。”
我老公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妈在我左边站着,我弟在我右边蹲着,我弟媳在后面摆弄打火机点纸钱,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妈现在身体还行,”我继续说,“血压控制住了,按时吃药。我弟周末也回去吃饭,弟媳做饭比以前好吃了。侄子找了个新女朋友,人家姑娘不要求买房,说两个人一起攒。”
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灰烬一卷一卷地往上飘,混着那股烧纸特有的焦糊味。我妈往前迈了一步,也蹲了下来,把手里那张折好的信纸递进火堆里。
那是一张新信纸,白的,我妈的字迹写在上面,工工整整。火苗碰到纸角的瞬间字迹开始变色,先黄后黑,再蜷成灰。我看见最后那个字露出来一瞬,是个“想”字。
“你爸一辈子就盼着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妈的声音在火堆的噼啪声里显得很轻,“他现在看见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我老公扶了我一把,他手掌撑着我的手肘,稳稳的。我弟媳把剩下的纸钱全倒进火堆里,火苗一下子蹿高了半米,热浪烘着我脸,把我眼睛烤得发酸。但我没掉眼泪。我爸画太阳的时候从来不哭,我也不能哭。
往回走的路上我弟走在我旁边,他步子大,但故意放慢了等我。他夹克兜里露出半包烟,我今天才知道他抽烟,以前从来没见过。
“抽多久了?”我问。
“就最近,工地压力大。”他把烟盒往兜里塞了塞,“姐你别跟妈说。”
“我不说。”
他咧嘴笑了。那个笑跟我爸一模一样,嘴角往右上角歪,眼睛眯起来。
上了车我妈坐在副驾,我从后座看见她靠在椅背上的侧脸,灰外套的领子蹭着她耳后那块白头发,她闭着眼,嘴唇抿着,但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墓的方向。那些碑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一片,但我爸那个位置我能认出来,第三排靠左,碑上那张照片里他笑成那样,太好认了。
到家之后我跟我老公没留下吃饭。走的时候我妈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包好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拿回去吃。你婆婆那边也带点。”
我接过来。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我的指头,冰凉的,但底下的饺子透过袋子传来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刚从冰箱拿出来没完全冻硬,还是她手心里的热气捂的。
“妈,”我站在门口说,“下周日我带建军他妈一起来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行。我多买两个菜。”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我老公走在我前面,他背影挺直,肩膀比半年前宽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最近跑滴滴吃得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妈手术做完以后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我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饺子,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我爸画太阳的信的复印件。从复印店出来的时候我多印了一份,这张打算也收进铁皮盒子里,挨着那张毕业照放。
走到车旁边我老公回头看了我一眼。“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响了。我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铺了我一身。
我老公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走,回家。”
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三楼的窗台上那两件衬衫又晾出来了。一件碎花的,一件蓝灰色的,风一吹袖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件小号的,粉白色的,看样式像是件围裙。
太阳在天上挂着,圆的,亮的,把一切照得明明白白。我爸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太阳,我后来试着用圆珠笔也画了一个,画在床头柜上那张信纸的背面,绕了三十多圈才把缺口补上。
笔尖磨钝了一截。但圆珠笔还剩大半管油墨,够我画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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