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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爸爸六年被嫌没出息,甩出47万清单:我的付出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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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到底能不能干点正事?”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徐曼的声音从客厅穿过那道玻璃推拉门,像一把钝刀,不怎么锋利,但足够刺人。周然正蹲在地上擦可乐渍,六岁的儿子打翻了杯子,黏糊糊的液体渗进了地板缝里,他用湿巾一点一点地抠,头都没抬。

“跟你说话呢。”

徐曼换了一只拖鞋踢踏踢踏走过来,门被拉开,冷风从空调口灌进厨房,周然后背上的汗一下子收了。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膝盖上洇着两片湿印。

“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你不吭声?”徐曼靠在门框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爸今天又打电话了,问我你还在不在家蹲着。我说在家呢,看孩子呢。你知道爸说什么?”

周然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说你弟今年第三年律师,刚接了个标的四百万的案子,年底奖金够你在家窝十年。”徐曼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条普通新闻,“我没法替你说话,你自己想一想,你同学聚会都不去了,老丈人一年问八回你干啥工作,我说啥?全职爸爸?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周然从洗手池上拿了块干抹布,把刚才擦过的地方又碾了一圈。地板干干净净了,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很大。

“你说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周然关了水,转过身。

徐曼比他对面站着,穿着那条今年春天买的真丝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在证券公司做风控,工资条上的数他上个月扫到过一眼,小数点前面的数比他当程序员那会儿年终奖还多。但这不是今天的问题。

“周一开家长会,”徐曼又说,“我请不了假,你去。别穿这身,换件有领子的。”

“哪件有领子的?”

“衣柜左边那件蓝衬衫,我去年买的。”

“领子磨起球了。”

“那就穿那件白的。”

“白的袖口破了。”

徐曼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有那么一点往下的弧度,不算愤怒,更像无奈。

“周然,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我觉得带孩子没问题。”

“我不是说带孩子有问题。”徐曼深吸了一口气,“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你打算怎么跟老师说你是干什么的?全职爸爸?哪个学校面试家长填表的时候有这一栏?你告诉我在哪儿填?”

周然没接话。他绕过她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儿子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铅笔搁在中间,橡皮屑掉了一桌子。他用手指把碎屑拢成一堆,扫进掌心。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懒得回了是吧?”徐曼追过来。

“我说什么都有问题,那就不说了。”

“你今天什么态度?”

“没态度。”

“我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外面挣钱。你呢?你在家就这样?”

“我六点起,做早饭,送孩子,回来买菜,收拾,接孩子,做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中间还得盯着老师发在群里的通知,下礼拜学校办义卖,每个孩子带两本旧书,我昨天翻了一下午才找出来。幼儿园下个月毕业典礼,家长要学一支舞,我每天晚上跟着视频练半小时,怕上台出丑。”

周然把橡皮屑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超市购物小票。

“我没说你在家没事干,”徐曼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但只有半秒,很快又硬了,“可这些事谁做不是做?请个阿姨也能做。你以前的专业呢?你的技术呢?你就甘心一辈子在家洗衣服做饭?”

“孩子过敏,换了五个阿姨都带不好,你忘了吗?第三个阿姨把他的过敏药喂错了,半夜送急诊,你那次说过什么?”

徐曼没吭声。

“你当时说,‘算了,你看着办吧。’”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儿子在里屋忽然喊了一声“妈妈”,徐曼转身走进去,拖鞋打着地板,嗒嗒嗒。

周然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杯徐曼喝了一半的凉白开,杯壁上凝结着水珠,渗了一圈湿印在桌面上。他拿了块杯垫压上去。

阳台上的衣服没收,傍晚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沙发扶手上,细细的几道黄光。他走过去把晾衣架转了个向,儿子的校服还没干透,袖口捏着有点潮。他伸手摸了摸,又晾回去了。

厨房的砂锅里炖着排骨汤,他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把火调小。土豆切好了泡在水里,葱花也备了。六点半,准时开饭。

他把儿子从里屋抱出来吃饭,徐曼坐在餐桌那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没怎么夹菜。儿子话多,一直在讲幼儿园今天谁摔了跤,谁被老师表扬了,周然一边喂汤一边应和。徐曼偶尔插一句,语气也平平的。

饭吃完了,周然洗碗,徐曼去书房开电脑处理邮件。儿子自己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调得小小的。

周然把碗擦干码进消毒柜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徐曼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隔着不到十米的一堵墙。

“我爸下周来住三天,你自己想好怎么说。”

他没回。洗了手,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

九点半,儿子洗了澡,周然给他念了半本《神奇树屋》,小家伙翻了个身睡着了。周然把台灯调暗,轻手轻脚关上门出来。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键盘声噼里啪啦。他路过的时候顿了一下,门没关严,他能看见徐曼侧脸的轮廓,屏幕的光映着她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她嘴唇抿着,好像在跟人打电话,但没开免提,他听不清。

他去阳台收衣服,这回干了。他把校服叠好放进儿子的小衣柜,把自己的T恤卷起来塞进抽屉。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点厚,他手指碰到边缘的时候停了停,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了。

回到客厅,他把茶几上的数学练习册收进书包,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水壶、餐具、备用裤子,都装好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电视关了,灯也关了。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待了大概两分钟。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书房的门开了,徐曼走出来,手里端着空杯子。她没开客厅的大灯,借着厨房感应灯的光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往里扣,今天那件真丝裙的后背拉链有一小截没拉到头,露着一截淡蓝色内衣的搭扣。

周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她接完水转身,这才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顿了一下。“你怎么不开灯?”

“省电。”

她哼了一声,算是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睛。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周然,”她背对着他说,“我不是嫌弃你。”

他没答话。

“但你真的得想想以后。”她说,“孩子大了,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她进了书房,门合上了。

周然在沙发上又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儿子睡得很熟,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弯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儿子露出来的小肩膀。小拳头攥着被角,掌心里握着一枚塑料小恐龙,绿的。

他直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右边那扇门。徐曼买的那件蓝衬衫挂在那儿,领口确实磨起球了,他摘下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从衣柜最顶上格子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他的手指比刚才稳。他打开封口,里面厚厚一沓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他翻了翻——第一张是"2019年7月-2020年6月",表格、日期、项目、金额,密密麻麻。往后翻,每一年装订成一沓,六沓,按着月份排好,最后一张是"2026年6月"。

他从餐桌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最后一张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所有的纸塞回去,封口折好。

他拿着信封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徐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开门。徐曼扭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可能是看屏幕看久了。她扫见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愣了一下。

“什么?”

周然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她的键盘旁边,右手边,正好压在她刚回了一半的邮件上面。

徐曼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这六年带孩子花的钱,”周然说,“我列了一下。”

徐曼的眉毛动了一下,没伸手去拿。

“你把我的劳动折算成市价,看看值多少。”周然看着她,“你不是问我到底干了什么正事吗?你算一下,我这份工值多少钱。你算完了告诉我。”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周然——”徐曼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变调,“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你?”她的声音拔高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刺耳的一声,“你跟我算账是吧?你现在跟我算账?”

周然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脸。

“我没跟你算账。”他说,“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身后没了动静。

他走回卧室,在儿子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晃,他盯着看了很久,旁边的小人儿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搭到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手机在客厅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去拿。

第2章

徐曼把那沓纸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她也没料到自己会抖。在证券公司做风控,每天过手的报表动辄几十页上百页,她闭着眼都能扫出一个错位的小数点。但这沓不一样。第一页左上角写着"2019年7月",底下是一个表格,三列。日期,项目,金额。

7月3日,奶粉,两罐,486。7月5日,尿不湿,两包,219。7月8日,婴儿湿巾、护臀膏,137。7月12日,维生素D滴剂,68。7月15日,米粉、果泥,224。7月19日,夜用尿不湿加大码,195。7月22日,奶粉,两罐,486。7月26日,退烧贴、耳温枪电池,47。7月30日,奶粉,两罐,486。

她翻到下一页。8月,9月,10月。每一页都排满了,字体十二号,行距一点五倍,间距均匀,打印纸是普通A4,但每一行都齐整得像系统导出来的数据。她翻得越来越快,纸张哗哗地响。2019年总共九页,2020年十一页,2021年十二页,她数不清了。每一页上的项目都在变,奶粉换成了鲜奶,尿不湿换成了训练裤,米粉变成了米饭和菜,后来多了幼儿园的学费、延时班费、校服费、书费、活动费。

但有些东西从头到尾没变过。每周两次的鳕鱼,每月一桶的核桃油,每季度换一轮的过敏药。儿子对鸡蛋和花生重度过敏,幼儿园的午餐他不能吃,周然每天中午骑车送饭,来回四十分钟,风雨无阻。这个项目出现在每一周、每一天的记录里。午餐配送,人工加交通,标价是35块一次。小学期两百天,一年七千。六年四万二。

徐曼翻到第五沓的时候,手已经停了。她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是2023年11月的一条。日期是11月17日,项目写的是"医院陪护,孩子肺炎住院六天",金额那一栏划了一条横线。她认得那天,儿子高烧四十度,她在公司做季度决算,通宵没回去。周然一个人在医院待了六天五夜,后来她去看了一眼,他下巴上的胡茬都没刮干净。

横线是什么意思?没收钱?她皱着眉又往后翻了翻。类似的横线不止一条,孩子感冒发烧半夜跑急诊的、家长会加班的、学校突然放假他在家额外盯了一整天的,那些日子后面都跟着一条横线,没有金额。

她把五沓纸摞好,准备放回信封的时候,碰到了最后一张。2026年6月的账目只填了上半个月,后面是空的。那张纸的背面有字,她刚才抽的时候没看见。现在她翻过来了,周然的笔迹,圆珠笔,字比他当年写代码的时候潦草了不少,但一笔一划清楚。

"这些年花的钱我算了总数,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八十二。但我的劳动我没算,你自己填。"

徐曼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坐了很久。

书房门外的灯已经关了,卧室那边没有声音。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耳机里挂断的会议还停留在静音状态,屏幕右下角闪着一封未读邮件。她把那沓纸塞回牛皮纸信封,想放抽屉里,顿了顿,又拿出来,放在了书架第二层,夹在两本审计年鉴中间。

凌晨一点多她回卧室的时候,周然已经睡了。儿子横躺在两人中间,脑袋抵着周然的肩膀,一条腿翘在他肚子上。徐曼轻手轻脚绕到靠窗那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空调温度二十六度,她裹紧了被角。周然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她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周然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煎蛋的香气,抽油烟机低低地转着。徐曼洗了脸换好衣服出来,餐桌上摆着粥、煎蛋、切好的水果,儿子的牛奶杯已经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了。

周然在厨房里收拾灶台,背对着她。

"那个……"徐曼开口,嗓子有点干。她清了清,"你昨晚给的那个东西,我看了。"

周然没转身,把炒锅放进水槽,开了水龙头冲。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列那个单子想说明什么?"徐曼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比昨晚低了很多,也慢了,"你想说我这些年没管过孩子?还是说你在家里付出得比我多?"

周然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着灶台边沿。他穿了那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有一点青。

"你说我没干正事,你说请个阿姨也能干,"他说,"我让你看看,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哪些?你知道孩子几岁换的鲜奶?你知道他每学期的书费多少钱?你知道学校春游那天几点集合、几点回来、午饭带什么?你知道他过敏药的牌子换过几回?"

徐曼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知道。"周然说,"不是你不想知道,是你没时间知道。但你不能说这些事不算事。"

儿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出来了,爬到椅子上,抓起牛奶杯就往嘴里灌。周然转身从消毒柜里取了个小碗,给儿子盛了粥,夹了一个煎蛋放进去,又拿小勺子把蛋黄戳碎,拌在粥里。儿子不爱吃整蛋黄,必须拌碎了才肯张嘴。

徐曼看着他把那些动作做完,每个步骤都熟得没有一丝犹豫。六年,两千多个早晨,每一天都是这样。她记得儿子一岁多的时候吃蛋黄卡过一次嗓子,从那以后周然每回都把蛋黄碾碎了再喂。那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但今天坐在餐桌对面看,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捏着勺子的拇指关节有点粗,指腹上有一块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

"你把那个总数,"徐曼慢慢地说,"四十七万,是想让我还你?"

"不是让你还。"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看一看。"周然在对面坐下来,把儿子嘴角的粥渍擦了擦,"你问我值多少钱,我就告诉你我花了多少钱。你问我能干什么正事,我就告诉你我干了什么。"

徐曼的筷子悬在半空,粥碗里的热气往上飘。她忽然觉得那碗粥有点烫眼。

"我爸周末过来,"她岔开了话题,语气软了几分,"你能不能……别跟他提这个事。"

"他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你最近在看机会。"

"看什么机会?"

"Java或者Python,你以前不就会那些吗,年龄大了点但找个外包岗还是能找到的,工资低一点没事,先干着。"

"我六年没写代码了。"

"你底子在啊,复习一下就行。"

"徐曼。"周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重,但那个停顿让徐曼抬起了头。

"你爸来,我跟他说实话。"他说,"我在家带孩子,带了六年。他想看不起就看不起,我不瞒着。"

徐曼放下筷子。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眉心拧起来。刚才那点软乎劲儿全收了。

"周然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跟老人较什么劲?你哄他两句怎么了?说你在找工作又不会少块肉。"

"我在哄了你爸六年了。"周然说,"每一次他来,每一次电话,我都在哄。上次他说我吃软饭,我说嗯。上上次他说我不如你弟,我说嗯。上上上次他问我们家谁做主,我说徐曼做主。你让我说多少次嗯才行?"

"那他是我爸!你就不能——"

"所以呢?"

徐曼噤声了。

儿子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嘴里塞着一大口粥,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们吵架啦",周然低下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没有,爸爸在跟妈妈聊天,你快吃,今天学校有游泳课记得带泳镜。

徐曼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拨了两下粥,没吃。她看了一眼挂钟,七点三十五,到出门时间了。她站起来拿包的时候,余光扫到餐桌一角,周然昨晚放信封的位置现在空着。她忽然想起那个信封还夹在书架上,两本审计年鉴中间,那个位置她早上经过的时候没再碰。

"我走了。"她说。

周然点了点头。

徐曼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鞋柜上儿子的书包已经装好了,水壶靠在旁边,泳镜的盒子压在书包带子底下。她弯腰把那盒泳镜往上提了提,怕掉下来。

门关上以后,周然把碗收了。儿子在客厅穿鞋,他把水槽里的炒锅刷干净,沥水架上的碗倒扣着控水。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来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

"周然,我是陈烁。听说你在家带孩子,有空聊聊吗?"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陈烁。他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六年前,他离职那天。当时他们一个组的,周然是技术组长,陈烁是他带的应届生。六年过去,他换了三个手机号,这个人居然还能找到他。

儿子在门口喊爸爸快一点,要迟到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书包和水壶,蹲下来给儿子系好鞋带,拉开门。

楼道里光线很亮,夏天的早晨总是亮得特别早。儿子蹦跳着往下跑,他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楼梯栏杆。阳光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照在他那只捏着钥匙的手上。拇指指腹那块旧疤在光下泛着一点白。

电梯到了一楼,儿子冲出去,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跑。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送完儿子回到家,他推开书房的门,站了一会儿。书架上的牛皮纸信封还在那儿,两本年鉴夹着,露出一截边角。他走过去把那沓纸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那行字下面,徐曼用铅笔加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这些年谢谢你。"

铅笔写的,字迹轻轻的,像是随时能擦掉。

周然合上信封,放回原处。然后他坐在书房的转椅上,看着窗外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微信,陈烁的头像跳出来一张名片,底下跟着一句话。

"我这边有个活,我觉得适合你。你回我一句就行。"

周然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得特别清楚。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沓牛皮纸信封里的四十七万,在书架里躺着,压在两本年鉴中间。铅笔写的那行字,风一吹轻轻散了灰,谁也看不见。

第3章

周然点开那张图片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是一张项目需求书的截图,红头,甲方栏写着"启航科技",他以前那家公司。底下需求描述第三行,"技术顾问:需熟悉2018-2019年核心交易系统底层架构,建议原开发团队人员优先参与对接。"那个"建议"两个字被陈烁用红圈画出来了,旁边批注一行小字:"他们指名要你。准确地说,姓赵的指名要你。"

姓赵的。

赵成峰,启航科技的现任技术总监。六年前周然是组长,赵成峰是另一个组的组长,两人同一个职级。周然离职那年公司做了一轮架构升级,赵成峰负责的部分出了严重bug,线上交易数据错乱,损失了大几十万。周然带着自己的组员熬了三天三夜打补丁救回来,事后复盘会上赵成峰说了一句"如果某些人平时多分享技术文档,这种问题根本不会发生"。周然当时什么也没说。一个月之后他提了离职,理由是"家里孩子需要照顾"。

赵成峰后来升了总监。周然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回头找他。但陈烁的微信又追了一条过来,"他提你名字的时候原话是'那个周然,技术是真的好,可惜了'。你听听,六年了还记得你。"

周然没回。他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鬓角有几根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他用手指拨了拨,拨不掉。六年。六年能做很多事,也能什么都不做。

上午他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青菜、一袋米,还有儿子要吃的那种无添加酸奶,冰箱里剩最后一盒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扫到一半机器卡住了,他等着,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翻零钱,翻了一分多钟。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烁没有新消息,徐曼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拐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的蹲在路边打电话,西装裤子膝盖上磨得发亮,声音压得很低,"……再给我三天,三天我一定凑齐……"那个人侧过脸的时候周然认出了他,以前启航科技运维部的小李,比他晚两届进公司。小李没看见他,周然也没停,电动车从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滑过去了。

到家他把东西放进厨房,拿出手机,给陈烁回了一条:"什么项目。"

陈烁秒回:"一个金融数据迁移项目,老系统往新平台切,赵成峰那边人手不够,底层的接口逻辑只有你当年写的代码最清楚。你不用坐班,远程指导就行,周期三个月,钱不少。"

周然问多少。

陈烁报了个数。周然看着屏幕,那个数比他想象的多。他把手机放下,去把排骨焯了水,砂锅坐上火,姜片拍了两块丢进去。水沸起来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想了想,又拿起了手机。

"为什么找我?"

"我说了,你技术好。而且赵成峰去年被上面压了一次KPI,今年的项目如果再出问题他位置悬了,他不敢冒险找外面的人接手你的代码,你那套系统当年写得密,注释少,别人看不懂。"

周然没回。他看着砂锅里的汤慢慢冒出小气泡,排骨的沫子浮上来,他拿勺子撇干净。

陈烁又发了一条:"你考虑考虑,不急。但三天内给我个准信,甲方那边催得紧。"

周然打了"好"字发送。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去阳台上收衣服。儿子幼儿园今天有游泳课,泳镜早上装了,但他忽然想起备用浴巾忘了放进书包。他放下衣服去翻了翻洗衣机,烘干的浴巾卷成一团塞在滚筒里,他抽出来叠好,又塞回书包侧袋。

下午三点,儿子放学。他去接的时候班主任多留了他两分钟,说下周毕业典礼家长舞蹈排练,只剩他和另外两个爸爸动作还不熟,让他回去多练练。周然说好。回来的路上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他的腰,叽叽喳喳说今天游泳课谁游得最快、谁被水呛哭了。周然应着,电动车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大厦外墙上挂着一块启航科技的广告牌,蓝底白字,"让每一笔交易更安全"。红灯六十秒,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四十秒。

回到家儿子写作业,周然把汤炖上就开始练那个毕业舞。幼儿园给的视频他存在手机里,客厅电视投屏出来,他对着电视一遍一遍走动作。那个舞其实不难,左右摆两下,转个圈,拍手,再转回来。但几个爸爸总踩不准拍子,老师每次排练都急得拍大腿。周然把速度调成零点七五倍,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抠。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咯咯笑。

跳第五遍的时候门开了,徐曼今天回来得早,六点不到。她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周然站在客厅中央,电视屏幕上定格在一个别扭的抬手动作上。他微微喘着气,T恤领口汗湿了一小片。

"跳什么?"

"毕业典礼的舞。"

徐曼把包放在沙发上,看了他两秒。"你这动作……"她顿了一下,"胳膊再抬高一点,拍子慢了半拍。"

周然没反驳,按她说的又走了一遍。

"对,这样好一点。"徐曼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早上柔和了一些。她看着电视上的教学视频,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学东西特别快,敲代码三天能上手一个新框架,怎么跳舞这么费劲。"

"手和脚不是一个套路。"周然按了暂停,毛巾搭在脖子上擦了擦汗。

"你那个……昨晚的账,"徐曼又提了,语气比早上轻得多,"我后来想了想,你列得挺细的,有些东西我都不知道那么贵。那个鱼,每周两次,为什么一定要吃那个鱼?"

"医生说的,DHA补充,对过敏体质的孩子神经系统发育好。"

"别的鱼不行?"

"试过,他吃了身上起疹子,就那个牌子那个产地的没事。你以前也买过的,后来忙忘了。"

徐曼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自己衬衫的下摆边,绕了一圈又放开。

"我弟昨天发了个朋友圈,"她忽然说,"又买了辆车。我爸在底下留言说儿子出息。"

周然正在倒水,杯子举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喝了。

"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徐曼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随便聊聊。"

"嗯。"

沉默了几秒钟。儿子画完了画跑过来,举着纸给妈妈看,纸上画了三个火柴人,一大一中一小,手拉手。徐曼说画得真好,儿子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在跳舞。徐曼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周然转身回厨房炒菜。油锅烧热,葱花倒进去刺啦一声,满屋子香气。他把排骨汤盛出来,青菜爆炒,米饭也好了,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晚饭,儿子吃得满嘴油,徐曼给他擦了三次嘴。周然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徐曼碗里,她没拒绝。

饭吃到一半,徐曼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接起来。

"爸……嗯……周六几点到?"她听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送到嘴里,"周然?周然在呢……在家……行,我跟他说。"

她挂了电话,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爸周六上午十点到,高铁。"她说,"他问你要不要去接。"

"去。"

"你开车?"

"嗯。"

"别在车上聊工作的事,"徐曼低头夹菜,"到家再说。"

周然没答话。他给儿子碗里添了一勺汤,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晚上儿子睡着以后,周然在阳台抽烟。他不常抽,大半包放了三个月还剩半包,今天破例点了一根。他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尾灯拉成一条一条的红色光带。手机在兜里,他没有掏出来。陈烁的项目,赵成峰的指名,六年前的代码,三个月周期的顾问合同。他算了一下,如果接下那个活,每天大概要花四到五个小时远程工作,剩下的时间够不够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练舞、应付周六的老丈人。

他算不清楚。

烟烧到滤嘴他摁灭了,转身回屋。经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听见徐曼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但是……他不是没能力,就是……嗯……我跟他提过,他不愿意……你别这么说他……"

周然听不清对面是谁,但那个语调和用词,他大概猜得到。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了。

路过书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牛皮纸信封还在那个位置,两本年鉴夹着。他伸手摸了摸边角,纸有点软了,被翻过太多次。那四十七万他算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等儿子睡着以后趴在餐桌上用计算器摁出来的。每一笔都有小票,鞋盒里装了三个,他没给徐曼看那些。给她看表格就够了,小票太具体了,具体到一包尿不湿在哪家超市买的、几号收银台、找了多少零钱。那东西他自己留着。

他躺回床上,儿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他重新盖好,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那张小脸,鼻尖上有一点汗。

手机在客厅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去拿了。陈烁又发了条消息:"我听说你老丈人一直对你有意见。这个项目的钱拿下来,你直接把工资卡甩他脸上都够。接不接,你痛快一句话。"

周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有一辆救护车拉着笛过去了,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

他打了三个字。

"我接。"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走回卧室。躺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六老丈人来,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但现在好像不重要了。他闭上眼,儿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暖暖的。

手机在客厅又亮了一下,但他没看见。陈烁回了一条:"好。周一我把合同发你。对了,赵成峰说周六想先见你一面,你有空吗?"

周然已经睡着了。

第4章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分,周然把车停在高铁站落客区。

儿子放在邻居家帮忙看半天,徐曼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开太快"。周然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在四十,后视镜里绑着的平安结晃来晃去,那个结是儿子去年在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系上去就没摘过。

他把车停好,和徐曼一起往出站口走。夏天的高铁站人挤人,空调不怎么凉,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徐曼今天穿了条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看起来温顺一些,但嘴角还是抿着的。周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出站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到站信息,徐曼父亲那趟车显示"准点"。周然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三分。他靠在栏杆上等着,徐曼站在他前面半步,伸着脖子往闸机口里面张望。

人潮涌出来了。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一波一波往外淌。周然忽然看见闸机另一侧,隔着三排铁栏杆,一个穿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拎着黑色公文包,正跟着人流往外走。那个人的身形他太熟了,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比右肩低,六年前每周开例会他都要看那个背影四十分钟。

赵成峰。

周然后背一下子绷直了。赵成峰没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脚步不紧不慢,跟着人流往出租车候车区方向去了。从他出来的那个出站口来看,他坐的是一趟从邻市开来的城际列车,八点四十发车,九点五十到站。周然迅速算了一下——那趟车在启航科技总部所在城市停靠,赵成峰上周五下班后过去,今天一早回来。

他来找谁?陈烁说了周六见面,但没说地点。难道赵成峰直接来了这边?周然还没想清楚,他老丈人徐国栋从另一个闸机口出来了。灰白头发,穿着深红色polo衫,拉着一个黑色拉杆箱,脸上挂着那种长辈进城的矜持表情,看见徐曼的时候嘴角才往上弯了一点。

"爸。"徐曼迎上去接箱子,徐国栋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拉着,然后目光越过徐曼的头顶,落在周然身上。

"来啦。"徐国栋说,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爸。"周然叫了一声,伸手想接箱子,徐国栋已经自己把箱子拎起来放进了后备箱。周然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返程的车上,徐曼坐在后座陪父亲聊天,周然在前面开车。徐国栋问孙子最近怎么样,徐曼说挺好,下周毕业典礼了。徐国栋说六岁了,真快,你弟那个闺女才两岁多,前天刚学会叫爷爷,叫得可清楚了。徐曼笑了,说小孩子学说话就是快。

周然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徐国栋的视线正看着窗外,没往驾驶座这边瞥。他打了右转向灯,拐进辅路,车速慢下来。

"周然,"徐国栋忽然开了口,声音从后座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最近在做什么?"

徐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抢着说:"爸,他最近在看机会——"

"我问周然。"徐国栋打断了她。

周然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在家带孩子。"他说。

车里安静了三秒。徐国栋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嗯,挺好。"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挺好"的意思,"孩子确实需要人带。"

徐曼在后座用膝盖碰了一下周然的椅背,很轻,但周然感觉到了。他没回头。

车停进小区地库,徐国栋拉箱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区不错,绿化比我们那边好",徐曼连忙接话说房价涨了不少,您要多住几天好好逛逛。徐国栋说住不了几天,周二就走,你弟媳妇那边还要帮忙带孙女。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徐国栋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又开口了。

"周然,你以前不是写程序吗?那个东西现在还能不能干?"

"能干。"

"那怎么不去干?"

"孩子没人带。"

"请个阿姨嘛。"徐国栋说这话的时候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他拉着箱子走出去,"曼曼挣得不少,请个阿姨能花多少钱?你这么在家里耗着,以后孩子大了,你简历上怎么写?六年空白?哪个单位要你?"

徐曼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进了家门,徐国栋在玄关换拖鞋,扫了一眼客厅。餐桌上还摊着儿子早上画的画,茶几上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积木,阳台晾着洗好的校服。他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评价,拉着箱子进了客房。

周然去厨房泡茶,徐曼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跟他顶"。

"我没顶。"周然把茶叶放进杯子,热水冲下去,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你说的那些话就是顶。"徐曼站在他身后,手扶着料理台边缘,"他就来三天,你顺着他说几句又不会怎样。"

周然端着茶杯从她身边走过去,把茶送到客房,放在床头柜上。徐国栋正坐在床边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声"放那儿吧"。

午饭是周然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菜上桌的时候徐国栋坐下来看了看,说"做得还行",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又说"有点老了,火候大了"。周然说下次注意。徐国栋嗯了一声,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徐国栋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徐曼。

"你弟那边,上个月接了个大案子,标的四百多万,光代理费就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手掌翻了一下,"他说年底换辆更好的车,把现在这辆给媳妇开。"

徐曼低头扒饭,"哦"了一声。

"你弟媳现在也不上班了,在家带闺女,你弟一个人养全家,日子过得紧是紧了点,但人家有奔头。"徐国栋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嚼,"男人嘛,得有个男人的样子。"

周然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徐曼在桌子底下伸脚碰了碰他的小腿,他轻轻把自己的腿挪开了。

饭后周然收拾碗筷,徐国栋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徐曼在旁边削水果。周然听见老丈人问了一句"楼下那个车位你们是买的还是租的",徐曼说租的,一年多少钱之类的。周然没仔细听,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陈烁发的消息:"赵成峰今天一早出差回来了,说下午抽空见你,两点行不行?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直接联系你。你别放鸽子啊。"

周然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他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继续叠衣服。校服、T恤、袜子,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对应的抽屉。他叠到徐曼那条真丝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周然?我是赵成峰。"

声音和六年前一样,略微沙哑,语速偏快。周然把真丝裙搭在手臂上,走到阳台角落。

"我知道你六年前为什么走的。"赵成峰没寒暄,直接切进来,"当年那个bug的事,复盘会上我说的话,你记到现在,对吧。"

周然没吭声。

"我后来查了,那套补丁是你带着人打的,核心逻辑你一个人重写了百分之七十。"赵成峰那边有一点风噪,像是在室外,"我当时的发言不太合适,我今天补一句。你技术没得说,是我那会儿心态不好,把你当竞争对象了。"

周然把真丝裙翻了个面,捋平肩膀处的褶皱。他没说"没关系",也没说"我接受"。

"项目的事陈烁跟你说了,我这边确认一下,你愿意接的话,周一签合同。"赵成峰说,"你不用坐班,按远程顾问算,工时灵活,你在家也能干。薪酬陈烁报给你了,我只加一句——如果你做得好,后面还有长期合作的可能。"

风把阳台上的窗帘吹起来,呼啦一声。周然嗯了一声。

"还有,"赵成峰顿了一下,"我就在你们小区南门对面的咖啡厅。你方便的话现在下来,我把合同草案先给你看一眼。"

周然往外看了一眼,小区南门隔着一条马路,正好能看见对面底商那家蓝招牌咖啡厅的侧面。

"二十分钟。"他说。

挂了电话,他进屋把真丝裙挂好,穿上鞋子。徐曼从客厅探过身子来问"去哪儿",他说"下楼买点东西",徐曼哦了一声,没追问。徐国栋在沙发上专心看新闻,目光没离开电视。

周然推开楼道的防火门,电梯数字往下跳。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见儿子幼儿园的同学在骑滑板车,阿姨跟在后面喊慢点。

他走出南门,过马路,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赵成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着。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时间好像往回倒了六年,又好像那六年根本没有存在过。

赵成峰站起来,伸出了手。

周然握上去。手掌干燥,力道不重不轻,像两个陌生人重新认识。

"坐。"赵成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简单跟你说一下项目框架,十分钟。"

周然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无声地亮了。徐曼发了一条微信:"爸问你下楼买什么,我说不知道。你早点回来。"

他没看。

赵成峰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系统架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框。周然一眼认出了自己当年写的那段核心接口代码所在的模块,颜色标了黄色高亮。

"这里面有三分之二的逻辑是你写的,"赵成峰指着那块黄色区域,"现在要整体迁移到新平台,别人不敢动,只能找你。"

周然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行。"他说。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变成了民谣,吉他慢悠悠地扫着和弦。两个隔了六年又面对面坐着的男人,中间只隔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杯咖啡的距离。窗外的阳光把桌面照得发烫,杯壁上的冷凝水慢慢往下滑,在木纹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

周然翻了翻赵成峰推过来的合同草案,目光在薪酬那一栏停了两秒。赵成峰没催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棕色印子。

咖啡厅的门又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周然没抬头,赵成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门口瞥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忽然顿住了。

赵成峰把咖啡杯放下来,轻轻说了句:"那是你媳妇?"

周然猛地转过头。

徐曼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僵硬,再变成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周然,又看了赵成峰,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合同上。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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