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第七天
母亲是哭着给我打的电话。
“你舅舅去华山了,说好三天就回来,这都第五天了……”
我舅舅今年58岁,退休教师,身体硬朗得很。他爱爬山,每个月都要出门一趟,从太白山到终南山,从峨眉到黄山,家里挂满了他拍的照片。华山他去了不止一次,路线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可这一回,他失联了。
我请了假赶到华阴市,舅舅住的那家小旅馆老板说,他临走时只说去爬西峰,最晚两天回来。房间里的行李还在,手机、充电器、换洗衣服,整整齐齐。老板报了警,救援队已经搜了三天。
“您舅舅带了什么特殊装备吗?”救援队长问我。
“就是登山杖和背包,跟平时一样。”
队长皱起眉:“西峰路线很成熟,沿途都有护栏和指示牌,理论上不会迷路。除非……”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华山的悬崖太多了。
第七天傍晚,救援队在一处废弃的野道上找到了舅舅。那地方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是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路,早就被封死了。找到他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舅舅蜷坐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边缘,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卡式录音机,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他瘦了一大圈,嘴唇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对着我们笑了笑。
“别怕,我没想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来听个录音。”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第三年了,华山的风还是这么野。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因为咱们结婚那年太穷了,连蜜月都没度。你说等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带我来爬华山,在山顶听我唱歌。可后来有了孩子,有了房贷,有了你妈的手术费……”
录音有一阵杂音,然后是舅舅的声音。
“明年,明年一定去。”
女人笑着:“你都说明年说了十年了。不过没关系,我就在这山上等你。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唱给你听。”
录音里响起了歌声,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断断续续的,被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舅舅跟着轻轻哼,眼睛望着远处的云海。
救援队员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我这才想起,舅妈去世快十年了。她走的那年,舅舅每个月都开始往外跑,我们以为他是为了散心。原来他是来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今年是第十年,”舅舅低头摩挲着照片边缘,“我跟她说好了,第十年我得待久一点。这地方信号不好,我怕她听不见。”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照片哗哗作响。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她身后是华山的悬崖,和现在一模一样。
救援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天快黑了,咱们下山吧。”
舅舅点点头,把录音机和照片仔细收进背包里。站起来时腿有些发抖,我赶紧扶住他。他拍拍我的手,轻声说:
“走吧,她说明年不用来了。”
“为什么?”
舅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云海,笑了笑。
“她说她听够了。该换我唱给她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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