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焦俊艳：过河之卒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近来颇有些烦闷，夏日的溽热缠着人，教人动弹不得，心里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随手点开一部剧，却见着了焦俊艳。屏幕上的人影一闪，我便搁下了手中的扇子，仿佛迎面吹来了一阵清凉的山风。
她演的是个女刑警，叫秦翘楚，短发利落，眼神里有一种不张扬的亮。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她在《法医秦明》里的样子，那时她也是短发，演个机敏的法医助理，像一颗脆生生的薄荷糖，清爽里带着一股子韧劲儿。如今的她，眉宇间沉淀了些东西，却依旧是那样，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那份真，便从素净里透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象棋里的卒子来。幼时看人下棋，总觉着卒最是无用，一步一步，既无车的纵横，也无炮的隔山打牛，更无马的八面威风，不过是棋局里最不起眼的角色。后来才懂得，卒过了河，便有了“顶大车”的气力，只进不退，那是一种决绝的、带着悲壮意味的勇敢。焦俊艳这个人，大约就是一枚过了河的卒子罢。
我翻检些关于她的旧闻，得知她少年时便爱下棋，常与父亲对弈。“马跳日，象走田，”她说过，“每个棋子都有它自身的局限。”这话里的清醒，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能说出的。她学表演，起初总觉着自己是被“误招”的，周围的女孩子都如花似玉，她只觉得自己平凡，像一枚被随意搁在棋盘角落的卒。后来演《杜拉拉》，她自己都说，那是在“努力地表演一种精英感”，可二十五岁的青涩总会从笑容里溜出来。那段日子想必是不好过的，像卒子被困在楚河汉界这一边，前路漫漫，却无退路。
但她终究是过了河。转折点大约就是那一头长发的剪去罢。我在一些古早的影像里见过长发的她，温婉是温婉的，却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寻不着痕迹。剪了短发后，她整个人忽然“飒”了起来，穿着白衣牛仔，素着一张脸就敢走向观众。有人问她不怕扮丑么，她只笑说：“我又不是美女，怕什么。”这话里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豁然开朗后的自在。她找到了自己的“棋路”，不做争奇斗艳的将帅，不做八面玲珑的相马，只做一枚踏踏实实、只管向前的卒。那份“不装”的快感，让她从内里透出一股子少年气来。
看她演戏是种享受。演《麓山之歌》里的电焊工金燕子，她真去学了电焊，脸被电弧灼伤，索性就素颜拍完了全剧。这份沉下去的心，在如今这浮躁的世道里，实属难得。她把角色扎进生活的泥土里，去感受那日头晒在脊背上的灼热，铁屑溅在手上的微痛，于是演出来的人物便有了根，有了那一股子“活人气”。这大约便是她说的，“接地气对于演员来说，就像一棵大树的根基，只有根基强壮，这棵树才更有生命力。”
屏幕里的她正在和男主角争辩，眼神里有锋芒，却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带着光的，像深秋日头底下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粼粼的，亮晶晶的，底下藏着深深浅浅的情绪。我突然想，这世间女子，若都去做了明艳照人的牡丹芍药，未免也太单调了些，偏是这种不声不响、独自在角落里开着的素心兰，才更耐得住风雨，也更经得起岁月的端详。
焦俊艳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很喜欢。她说人生最大的成功，便是活过一辈子。这话朴素得像老农说“种瓜得瓜”，却含着一种大智慧。她不争不抢，不疾不徐，像一枚过了河的卒子，不往回看，只管一步一步地、稳稳当当地向前走。走得或许不快，但那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在人生的棋盘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无可替代的印痕。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一阵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荷香。那屏幕上的人影也隐去了，只留下一片清凉的、沉静的回响。我想，这世间的美，原不只在那些姹紫嫣红里，也在这一枚小卒的、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里。她叫焦俊艳，一个像树一样在土地里扎下根去、又像风一样在世间自在行走的演员。她活成了自己棋盘上的王。
人生这盘棋，妙就妙在并非只有将帅才能纵横。你我皆是那河这边的小卒，起初木讷，看似无用，被命运随手一搁，便要在方寸间讨生活。可走着走着，才咂摸出味儿来。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车马炮的耀武扬威里，而在卒子那不声不响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里。过河那一步最难，前方是未知的纵深，身后是无退路的绝壁，可一旦跨过去，小卒便有了“顶大车”的胆魄，那窄窄的河界，竟成了它加冕的台阶。
我忽然明白了，所谓人生赢家，并非一定要做成那九宫格里的将帅。能在人海茫茫里守住自己的步法，不被旁人的快马高车乱了心神，稳稳当当地走完属于自己的每一步，直到那枚小小的卒子，在岁月的棋盘上磨出了将军的锋芒，这才是最动人的赢。焦俊艳懂得这个理，我们这些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也该懂。河总得过，棋总得下，怕什么步步惊心？只要还往前走，小卒，也能活成自己命里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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