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我把发了不到半小时的朋友圈删除了

早晨六点半，我把发了不到半小时的朋友圈删除了

那几平米荒地，藏着我失业365天的体面

早晨六点半，我把发了不到半小时的朋友圈删除了。

其实发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楼下小区空地里那架葡萄熟了。趁着早上凉快，我摘了一小筐，等家人醒来品尝。
毕竟没有家人的纵容，这葡萄断然结不出果；尤其是老婆大人，容我蚂蚁搬家似的，朝这几平米的荒地扔钱费力。
顺手就发了个圈。

我想着，一大早又是周末，大家忙碌了一周，哪会有这么多闲人跟我一样早起。
发圈后的大半时间在收拾葡萄，指尖沾满了葡萄的汁液，黏糊糊的，让我无暇看手机。
没成想，半个钟头不到，几十个赞，留言也不少。有夸葡萄水灵的，有起哄要来偷嘴的，最扎眼的是那几条：“这大house的后花园？”“土豪，带大花园就是爽。”“羡慕这种退休生活。”“大户人家。”

酸酸甜甜，一如这刚下架的寒香蜜。只是这甜味底下，果皮稍微有点酸涩。毕竟还没有完全成熟，早早摘下，只是因为害怕被别人截了胡而已。

搁在几年前，我肯定会乐呵呵地回几句，或者至少享受这份虚假的热闹。但现在，我只觉得背上发凉。他们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大house的后花园，而是我失业这一年来的“避难所”。那几十个赞，我相信有不少是真心的，但更多的，像是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在背后窃窃私语：这人看来混得不错啊，都提前退休享清福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

这地儿，原先堆满了建筑垃圾，碎砖烂瓦，还有不知谁扔的一个旧浴缸，一到夏天就积满雨水，成为蚊蝇滋生的天堂。

楼下曾有个老头，勤快，收拾了几回，种了些菊花叶。可草长得比菜旺，几次花谢后，老头在南京房价顶峰那几年把房卖了，说是换个电梯洋房养老去。那块地，就这么又荒了一年。我因为起得早，在家的时间比较多，看着心疼，彻底清理了一遍，陆陆续续点下了无花果、桃树、樱桃、柿子、石榴，还有这架最占地方的葡萄。

其实过去的许多年也没太在意，毕竟只是块空地，本意是不想让它成了滋生蚊蝇的垃圾堆和杂草地。种下了，便任由其野蛮生长，任由其花开花落，人种天收。虽说时间灵活，但毕竟那些年我还要忙于日常的工作，疏于管理。偶有成熟的果子，那也是九死一生——它们幸运地躲过了蚂蚁的啃啮，逃过了喜鹊斑鸠的啄食，忍过了南京的酷暑寒冬，熬过了反复无常的春寒和阴风冷雨的秋瑟，还要在那些热心老头老太的眼皮子底下漏网，最后才能滚进我的嘴里。这是一份难得的享受，我其实只当是意外之喜。

从去年这个时候失业，到今天，已经差不多一年了，从一个夏天，到了另外一个夏天。这块空地，也算是实打实地陪了我一年。

起初，我并没有想把自己寄托于这几平米的土地上。毕竟咱也不是那些文人雅士，能寄情于山水田园之间。其实我也想啊，无奈这地儿太小，钱包太瘪。就是没啥事儿，儿女上学了，家里闲下来，找点事儿干干呗。除除草，施施肥，浇浇水，给果树剪个枝，搞个嫁接实验等等。当然也招来了小区热心的阿婆阿公的关心。“你不上班吗？”我总是一笑以对，含糊过去。那笑容背后的尴尬，只有自己懂。
哼，一点没有边界感。

这几平米，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心情起伏。看着柿子从小到大，从青到黄，满心欢喜等着变红，结果一夜之间，被小区的老头老太们摘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看樱桃从开花，发芽，花落成果，从青到粉，根本等不到变红，几波人已经站在旁边指指点点，我只好匆忙把它们塞进嘴里。还有无花果，摘就摘吧，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也拦不住那些伸向果实的手。至于这葡萄，去年疯长了一年，今年才开始结果，还没成熟，就被小区热心人给我剪除了几十串，美其名曰“蔬果”，实则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的每一串，我都给套上了白色的纸袋，像给它们穿上了隐身衣，藏着我那些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期待。

其实对于朋友圈，我是矛盾的。失业后，更是近乎封笔。发什么呢？发牢骚抱怨，显得矫情，也让家里人跟着操心；发开心快乐，又怕有些人看了膈应——尤其是那些还在职场沉浮的老同学。他们或许会想：这家伙，失业了还能这么悠哉，是真有底气，还是装蒜？发多了生活动态，会不会让人觉得我这人太闲，太不值钱？
少发，仅3天可见。少看，少动手点赞。

今天早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个“退休生活”的评论，我手指头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想回一句“哪有什么退休，不过是待业中年”，转念又觉得没必要。这年头，谁也不容易，没人真在乎你是不是在找工作。大家只看结果，只看表象。你晒了葡萄，那就是你在享受；你晒了焦虑，那就是你无能。解释，往往被视为一种软弱，甚至是“凡尔赛”的反向操作。

删了，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羞耻感。我怕别人误会我过得好，更怕别人知道我过得不好。 这几个月，为了找一份工作，我殚精竭虑。甚至有一份在我看来已经算是“底层”的岗位，竟然前后面试了13轮。每一轮都像是剥皮抽筋，每一轮都是坑和陷阱，每一轮都是人情世故。最后还是没了下文。那种被反复审视、又最终被弃如敝履的感觉，比这盛夏的烈日还要灼人。而这些，是那几十个点赞的人永远不会懂的。他们只会觉得，我有闲情逸致种葡萄，一定是个不用为五斗米折腰的赢家。

也许只有那些果树，它们才不管我有没有工作，也不管那些赞是不是真心。它们只认阳光、雨水和我这双偶尔拿着剪刀的手。在这个没人问津的角落里，至少它们不会问我“什么时候重返职场”，也不会嫌弃我“年纪太大，性价比不高”。我看着它们，它们看着我，我们都在等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风。

我把那个朋友圈删了，连同那些热闹，一起还给了沉默。
还给那片空白吧。

#中年失业 #成年人的体面 #朋友圈的真相 #人间观察 #南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