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怪事:一个国家在加息,货币却一直在贬值。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加息应该让货币走强才对,但日本偏偏反着来。今年7月,日元兑美元跌到了162.80,创下近40年新低。
从2024年3月日本央行结束负利率以来,已经加了5次息,2026年6月政策利率从0.75%上调到1%,达到31年来最高水平。可结果呢?日元不但没抬头,反而一路栽到了近40年的谷底。
最先扛不住的是普通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日本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粮食和原材料,日元越便宜,汽油、电费、食品就越贵。工资看着涨了一点,实际能买到的东西却更少了。过去习惯国内旅行的家庭开始减少外出,想留学旅游的年轻人发现手里的日元正在迅速缩水。
企业也被劈成了两半:丰田这样的出口巨头从日元贬值里赚得盆满钵满,但大量依赖进口原料的中小企业一边扛着成本上涨,一边面对不敢涨价的消费者。于是日本出现了一个极其割裂的画面:东京银座的奢侈品店里挤满了扫货的外国游客,日本股市每天刷新记录,可几百米外的超市里,主妇们在货架前反复比价,拿起油又放下。
日本政府也不是没出手。2026年4月下旬到5月,财务省砸了约11.73万亿日元入场干预,这是日本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单月外汇行动。11.73万亿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日本整整一年的教育预算砸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到了7月,所有涨幅悉数回吐,换来的稳定不足一个月。
很多人说日元贬值是因为利差:美国利率比日本高出一大截,投资者借着便宜的日元换成美元去存高息,或者买美债稳稳赚差价。这笔交易做得越多,日元被卖得越多,贬值压力自然越大。这个解释没错,但它只说明了现象的表面。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日本不能像别的国家那样通过加息来守住自己的货币?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把时间拨回1945年。不是为了上一堂日本经济史课,而是看几个关键的转折点。每一个转折,日本都做了一个选择,每一次选择都在为今天的困局埋下伏笔。
二战后的日本迅速从废墟里爬起来,成为东亚出口型工业化的样板。很多人说这是美国扶持的结果,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日本战前就已经有了工业、教育和技术底子,战后朝鲜战争带来大量订单,美国市场敞开大门,美日安保体系又让日本省下了安全开支,能把资源集中砸到经济上。
日本抓住了这个窗口:政府扶持重点企业,银行提供长期资金,大企业引进技术,中小企业围绕核心企业形成供应链,外部订单最终转化成了日本自己的制造能力。到1970年,丰田、索尼、松下、本田已经遍布欧美家庭。
这段历史听起来很辉煌,但它的底色其实很简单:安全交给美国,资源砸进工业,增长全靠出口。这三者在那个时代互相强化,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闭环。但任何一套制度的问题,往往不在它失败的时候暴露,而在它太成功之后才显现。
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日元一年内从约250兑1美元升到了130附近。日本出口商品变贵了,靠外需驱动的增长模式撞上了天花板。说到这儿,很多人会把广场协议当成日本衰退的起点,但这个判断太简单了。升值的压力本身不会制造泡沫,真正把压力酿成泡沫的是日本自己的政策选择。
为了对冲日元升值,日本央行连续降息。同时,金融体系正在发生一个微妙的变化:大企业开始转向发债融资,不再依赖银行贷款。银行失去了最好的客户,钱贷不出去了怎么办?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房地产和中小企业。土地价格开始上涨,抵押物升值,银行据此发放更多贷款,进一步推高资产价格。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就此形成。
1980年代末,日本社会弥漫着一种近乎迷信的共识:土地永远不会跌价。泡沫最疯狂的时候,日本社会流传一句话:卖掉东京的土地,就可以买下整个美国。还有一个更夸张的真实数据:1989年,东京皇居的地价被炒到了超过整个加利福尼亚州。
当时的人们真心相信日本土地稀缺、价格只涨不跌。股市也疯了,日本股票一度占全球股市市值的45%,全球市值最大的10家公司里有7家来自日本。资本从工厂流向土地和股票,过去日本靠造车、电器赚钱,到了泡沫顶峰,买一块地比经营一家工厂赚得还多。
与此同时,战后那套支撑日本增长的制度也露出了另一面:企业相互持股削弱了外部监督,银行与客户长期绑定,不愿质疑老客户,也不愿承认风险已经失控。所有人都相信大企业和大银行不会倒下。
1989年,日本央行开始加息,随后收紧房地产融资。股市先崩,楼市紧随其后,日经指数从接近39000点暴跌,土地价格进入长达几十年的下行通道。泡沫破裂后,日本企业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利润下降,而是资产缩水、资不抵债。
一家企业用价值100亿日元的土地抵押借了70亿,土地跌到50亿后,负债还是70亿。即便利率降到零,企业也不会扩张,它首先要还债。这就是资产负债表衰退:企业经营的目标从扩大盈利变成了修复负债。当整个私人部门都在还债,投资和消费就会同时塌陷。
日本政府面临一个艰难选择:是快刀斩乱麻,让企业破产、银行重组,还是通过救助和宽松政策把冲击慢慢摊开?日本选了后者。政府向银行注资,银行继续给困难企业续贷,央行维持低利率,财政通过公共投资支撑需求。
这避免了短期内大规模倒闭和失业,却让一批本该退出的企业长期存活,这些企业后来被称为僵尸企业。银行为了避免确认坏账,继续给他们输血,他们则不断占用信贷、土地和劳动力。旧的企业退不出去,新的企业就进不来,日本经济的新陈代谢从此慢了半拍。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人的脑子里。物价多年不涨,消费者逐渐相信晚一点买会更便宜,企业相信需求不会增长、涨价只会失去客户。于是企业更愿意压缩成本,而不愿意扩大投资、提高工资。工资不涨,消费继续疲弱;消费疲弱,企业更不愿意投资。通缩不再是物价下降,而变成了一套自我强化的行为模式,日本经济得了一种不死不活的慢性病。
为了打破这个循环,日本在1999年把利率降到了接近零,2000年又成为最早搞量化宽松的国家之一。央行把资金注入银行,但企业看不到需求,不愿意借钱;居民担心未来,不愿消费。日本的问题已经不是钱太少,而是整个社会都失去了借钱、投资和消费的胆量。
日本央行就是在这样的夹缝里艰难行走。它需要加息来减缓日元贬值、遏制输入型通胀,但加息太快会让国债利率失控、使企业批量死亡。三个目标——汇率稳定、财政可持续、经济温和增长——彼此打架,日本央行只能在缝隙中极其有限地调整。
日元贬值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利差问题了。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日本战后那套发展逻辑走到尽头时的全部窘迫:安全外包给美国,增长依赖出口,债务越滚越大,内部改革一拖再拖。这些安排在各自的年代都有合理性,但积累到今天,它们开始彼此冲突。2026年,中国禁止了部分关键物资对日军事用途出口,先后把多家日本军工和重工实体列入管控名单,稀土、磁材对日出口连续数月大幅下降,部分关键品类已经连续半年以上对日出口归零。
日本发现自己占的位置越来越窄。每一次危机来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最安稳的办法:注资、续贷、放水。每一次都避免了剧痛,但每一次都让病根扎得更深。日本面临的是一个更残酷的新世界:人口更少,年龄更老,债务更高,大国竞争更激烈。能不能在这个新世界里重新找到平衡,是比日元汇率本身重要得多的问题。汇率的数字只是在漫长调整过程中最先被看到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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