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瀚海做院长从来不摆架子,总是身体力行,起带头作用。
张瀚海开会,不整虚头巴脑的事情,就是解决问题。
张瀚海只要在医院,没事就坐诊,从来不吃小灶,跟医护人员同吃同住。
比如中午刚开饭,张瀚海端起碗还没吃两口,外面有人喊大夫,来了病号,他义无反顾,立马放下碗,第一个去给病人看病。
在张瀚海眼里,病人永远是第一位,态度极好,说话很和善。
被他治疗过的家属病人后来跟别人聊天,总会说,让张院长治疗,还没吃药,病就好了大半。
老百姓生活压力大,就怕生病,好多时候家里一分钱没有,病了不敢去医院。
张瀚海开会就告诉医生,能花三毛钱治疗好的,绝不花三毛一。
那时候中心医院离县城三十多里,四周都是村庄,拿不起医药费的人很多。
张瀚海院长坐诊,每天病号排成长龙。
好多病,张瀚海都是按中医法子,让病号回家找桑叶,柳枝,白毛杨,黑槐枝,这些不花一分钱的偏方,让他们煮了泡手泡脚。
那时候,咱们县啥都不缺,就缺黑槐枝,全县也找不到几棵。
张瀚海却清楚,县城县政府大院里有十几棵大黑槐树。
每个星期,张瀚海就会骑车去县政府、法院跑一趟,根据病号的用量,折一些黑槐枝拿回去,免费发给病人。
县长曾经调侃张瀚海,咱们政府大院成了你张院长中药基地了。
一般情况下,老百姓看病也就花个块儿八毛,最多也就是七八块钱。
可好多老百姓两块钱家里都拿不出来。
张瀚海院长就让会计记账,啥时候有了再还账。
有个老太太,欠了中心医院两块一毛钱,整整两年,老太太才把自家一只公鸡拿到医院抵账。
会计拿了一杆秤,正要称这只鸡,然后按市场价抵扣医药费。
这只鸡就计入医院伙食费,老太太家里太穷了,张瀚海清楚老太太的家庭情况,就抢过秤,给老太太的鸡称了一下。
竟然多报了一斤,最终,医院会计抵扣完两块一的医药费,又给了老太太六毛钱。
张瀚海在老百姓中的威信太高了,医院的同事也佩服他。
好多手术,其它医生听都没听说过,张瀚海就吩咐一声,给病人约好时间,中间骑车去县医院把中心医院没有的药品弄回来,然后就亲自动手。
有一次,张瀚海刚从县城回到中心医院大门口,看到几个人拉着一辆架子车,正从医院出来。
一家人唉声叹气,泪水涟涟。张瀚海急忙下车,看了一眼病人,问明情况。
原来医院几个大夫会诊后,说这个病号活不过三天,没有抢救价值了,让他们拉回家,省的花钱。
张瀚海心里觉得这是草菅人命,不管能不能治好,撒手不管,让病人回家等死太残酷。
他摆摆手,让家属把病号又拉进医院,办了入院手续。
张瀚海对病号进行了全面检查,又跟前面几个看过的大夫共同探讨了一番,结果找不到病根。
张瀚海也作了难,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的知识库里确实没有这样的病例!
晚上,整整一夜,张瀚海翻遍了他床头中西医书籍,也没有找到答案。
他不想放弃,当天上午九点半,他把全院所有医生护士叫到一起,把病人的表现说了一遍,询问谁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沉默,好多大夫都觉得,你张院长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看来今天这个会议白开了。
沉默了十几分钟,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可张瀚海还是用充满希望的眼神,像雷达扫描一样,一遍遍扫视每一个人的脸部变化。
突然,一个在部队做军医,后来转业进入中心医院的医生举起手说:“张院长,我不敢确认,但我想起来我在部队时,我的一位班长曾经说过类似的病。毕竟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全,我只记得病症跟今天这个病号差不多,他讲过这是什么病!”
张瀚海医疗知识十分丰富,这位转业医生一说完,立马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
看来这个病,病根大概率在内脏,跑不了了。
第二天晚上张瀚海又沉思了一夜,觉得自己有五成把握。
这时候,病人已经陷入重度昏迷,要么抢救,要么放弃,大概率熬不过今天。
张瀚海就把病人家属叫到一起,把情况说明,意思是我有五成把握,你们信得过我,我就冒险动手术;你们顾虑多,那就只有拉回家了。
家属一听有希望,再说,他们早就信服张瀚海的技术。
最终,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医好了命大,医不好绝不埋怨。
就这样,下午一点,病人被推上手术台。
张瀚海打开腹腔,检查一个小时,才查到一处疑点,他不敢保证,但又找不到其它病灶,就一狠心割了下来。
当他把刀口缝好,心里也是十分忐忑。毕竟自己是在撞大运,估计成活概率百分之一都没有。
手术三个小时,病人竟然醒了过来。
在医院住了七天,病人能够下地了。
一家人那是感恩戴德,算医疗费的时候,旁人估算怎么着也得八十块钱。
张瀚海却给人家免了七十块,就要了十块钱。
他的理由是,病人属于实验性治疗,不能按正常程序收费。
就这十块钱,病人一家借了七八家才凑齐!
临出院,病人一家大小十三口人,一排排跪在张瀚海面前。
多年以后老院长在我家,跟我爸爸聊起这台手术,说得轻轻松松:“管他呢,割了再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手术台上那一个多钟头,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张瀚海比他大儿子年龄大十四岁。放在现在这个年代,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
他大儿子张道清跟他一样,汲县医专毕业,同样也是一位中西医双修。
张道清在外县做过卫生局局长,长期做外县县院院长。
张道清性格比他父亲张瀚海活泼的多。
一旦回到老家,就爱到同龄人家里转悠、闲聊!
张道清回到家里,一改在县院做院长的严肃状态,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快乐!
他最喜欢去张道法家里跟张道法闲聊。
一是两人年龄相近,都有文化,所以就会有共同语言。
再有就是,两家以前都是地主成份,没少被人欺负,天然有一种惺惺相惜!
张文斌到现在还记得,张道清一回到老家,兴高采烈的跑到张道法家里,坐在堂屋柳圈椅上,喝一口白开水,就讲自己在外县做院长的轶事。
张道清最爱说的就是:“道法兄弟,你可别觉得做院长舒坦,天天难死了,好多事情要处理,有了疑难杂症还得领头往前冲。特别是每天板着脸,装严肃最让人受累,你看,回到家里多好,想说啥说啥。”
然后张道清就聊闲篇,聊他最喜欢和三种人打交道,一是管食堂的,二是管食品物资的,三是管运输开大车的。
这三种人只要找到他,绝对会得到他极大的帮助。
具体为啥,大家自己脑补,想想那个年代,吃肉,粮票,家里煤炭,衣服,面粉,还有想回家可以免费坐车。
等他说完,张道法笑着说:“你是不是把政界忘了?”
张道法也就是初中文化,他知道自己跟张道清各方面都相差悬殊,人家做了大官,他却在家种地。谈话间觉得也就政界这个词拿得出手。
张道清听了张道法一句政界,得意的哈哈大笑,好像一尊弥勒佛!
张道清就说:“我不需要政界,反而是政界需要我!
前几年县长老娘病重,派他的司机到我家里找我,司机大大咧咧的好像给我下命令一样,我特别反感,咋?看不起我?
于是,我直接拒绝了,爱咋咋,没时间!
结果,司机走了俩小时又开着车回来,县长坐在车里提着礼物来请我,说话十分客气,还当着我的面把司机骂了一顿。”
张道清说到这得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父子二人年龄相差仅仅十四岁,虽不能说是完全两代人,但也差不了一代人。
那种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患者就是上帝的心态,父子二人一直都严格遵守着。
在张文斌的记忆里,父子二人开药方总是选用最少最便宜的药,效果还很好。
张文斌后来由于用脑过度,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痛苦难受,他找到张道清,张道清随手开了个方子。
药方很简单,只有三样:刺五加,维生素B1,谷维素。
除了刺五加一瓶六块钱,其它两种也就两块五。
张道清当时就告诉张文斌,药性慢,但绝对管用。相信我,就坚持用半年。
结果,病情竟然好了大半。
两人坚持用药简约,不过度用药,能便宜绝不用贵的。
虽然得到了病人的好评,可放到后来的经济社会,挣到的钱可就少得多了。
明明可以发大财,却谨守本心,靠着病号的信任,看病的人多,只能靠数量撑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十年,回想起来令人唏嘘。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人活着可以重如泰山,也可以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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