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女人。
白得不像他们村的人。
那天是七月十四,下午三点四十分,太阳毒辣得像要把玉米叶子都烤出油来。他光着膀子钻进自家地里,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圈。玉米秆子比他高半个头,叶子拉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他弯腰去拔一棵狗尾巴草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只脚。
光着的。
脚背很白,脚底沾着泥。
王建军直起腰,愣了两秒。他以为是村里谁家中暑晕倒了,但又觉得不对——这个点,谁家女人会跑到他地里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拨开玉米秆。
一个女人。
侧身蜷缩在地上,头发散在泥里,混着碎玉米叶。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出来。裤子是黑色的,膝盖位置磨破了,露出里面破了皮的膝盖。
脸看不清,被头发遮着。
但能看见脖子。
脖子很白。
建军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气。
热的。
“哎,哎,你醒醒。”
他喊了两声,没反应。
建军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玉米地外面是土路,再过去是他二叔家的花生地,再远一点是条干渠,没水。这个点,地里基本没人,都在家躲太阳。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大概三十来岁,也可能四十,看不准。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块淤青,像是撞的或者摔的。衣服很旧,但还算干净,不像流浪的。
建军心里犯嘀咕。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犯嘀咕。
他掏出手机,想打110,但拨号的时候又犹豫了。他一个老光棍,玉米地里躺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警察来了他咋说?说他在自家地里发现的?谁信?村里人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死的说活了。
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喂,醒醒,能听见不?”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女人动了一下。
眼皮子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建军看见她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眼睛不是本地人那种黑褐色,有点淡,像是琥珀的颜色,又像是猫眼睛,在玉米叶缝隙漏下来的光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咋了?中暑了?”建军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很慢。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
建军蹲在田埂上,抽了根烟。
红旗渠牌的,四块钱一盒。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烟灰掉在玉米叶子上,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弯腰把女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是个成年人。
他抱着她穿过玉米地,玉米叶子打在脸上,打在女人身上,他尽量侧着身子护着。出了地头,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着拉拉秧和苍耳。
他家在村子最西边,独门独院,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没抹水泥,砖缝里长出几棵草。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扔着两把锄头和半袋子化肥。
建军把女人放在堂屋的竹床上。
竹床是他爹留下的,用了二十多年了,竹片磨得发亮,有几根断了,用铁丝缠着。他找了条毛巾,去院子里水龙头下搓了两把,拧干,回来给女人擦了擦脸。
脸上的泥擦掉了。
建军愣了一下。
这女人长得不孬。
眉毛很细,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嘴唇有一个小口子,已经结痂了。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瘦得厉害。擦干净了脸,能看出来,她不是本地人。
本地女人没这种长相。
建军把毛巾放回脸盆里,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竹床边的板凳上。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斜。
心里乱七八糟的。
这女人是谁?从哪儿来的?咋会晕倒在他家玉米地里?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女人醒了。
建军听见竹床响了一下,扭头去看。女人已经坐起来了,双手撑着床沿,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眼睛看着地面,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你醒了?”建军站起来,“喝点水。”
他走过去,把水杯端起来递给她。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水杯。
她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攥在手里,两只手攥着,像怕杯子会跑一样。
“你咋会在我家地里?是哪儿的人?”建军问。
女人没回答。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建军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说话。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哑巴吧?
他又问了几句,问她是哪儿的,咋晕倒了,需不需要他帮忙联系家里人。
女人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杯子,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建军注意到她的手。
很瘦,青筋都看得见,指甲很短,像是自己咬的。
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建军心里一沉。
这女人,怕不是个简单来历。
天快黑的时候,建军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
挂面,打了两个鸡蛋,放了一把青菜。他端了一碗到堂屋,放在女人面前的板凳上。
“吃吧。”
女人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端起碗,低头吃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拿得不稳,面条老是滑下去。她吃了几口,停下来,抬头看了建军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害怕。
建军别过脸去,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面,建军去厨房洗碗。
回来的时候,女人又躺下了,面朝墙,背对着他。
建军站在门口,看了看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很热,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听着隔壁屋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想着明天的打算。
这个女人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得想办法弄清楚她是哪儿的,联系她家人,或者送她去派出所。
但万一她是被拐卖的,或者是从传销窝点跑出来的,送去派出所,会不会又被送回去?
建军见过那种新闻。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先让她住着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建军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醒了。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枣树。
枣树是他妈种的,十几年了,年年结枣,枣不甜,有点涩,但他每年都会摘下来,晒干了泡水喝。
建军咳嗽了一声。
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醒了?我去做饭。”
建军进了厨房,淘米下锅,切了两个土豆,炒了一盘土豆丝,又煮了一锅米汤。他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又拿了两双筷子。
女人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
“吃吧。”建军说。
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然后建军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掉在碗里,砸在粥面上,溅起小小的涟漪。
建军慌了。
“你咋了?不好吃?”
女人摇头。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碗里,滴在桌上。
建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止住眼泪。
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建军。
然后她开口了。
“谢谢。”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建军愣住了。
“你会说话?”
女人点了点头。
“那昨天咋不说话?”
女人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建军没再追问。
吃完饭,女人主动去洗碗。
建军拦了两下没拦住,就让她去了。他看着女人站在水池边,弯着腰,认真地洗着碗,动作很慢,但很仔细。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有了点血色。
建军坐在枣树下,抽着烟,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乱七八糟的。
下午,建军去了一趟镇上。
他买了两件女人的衣服,一件短袖,一条裤子,又买了点肉和菜。回来的时候,女人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建军走过去看。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一个房子,一棵树。
画得很认真,但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
“给你买了衣服,你换上试试。”建军把袋子递给她。
女人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建军。
她的眼睛红了。
“别哭,不值钱的东西。”建军赶紧说。
女人没哭,只是低下头,抱着袋子,抱了很久。
晚上,建军炖了一锅排骨汤。
女人喝了两碗,吃了一大碗米饭。建军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人,不知道饿了多久了。
吃完饭,建军坐在院子里纳凉。
女人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你叫啥名字?”建军问。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女人又摇头。
建军心里一沉。
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那你是哪的?还记得不?”
女人还是摇头。
建军叹了口气。
“那你能记住啥?”
女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记得,有人打我。”
建军心里一紧。
“谁打你?”
女人摇头。
“那你怎么跑到我地里来的?”
“跑,一直跑。”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跑了很多天,很累,就倒下了。”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被人拐出来的?”
女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建军明白了。
这个女人,大概是逃出来的。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看她那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经历。
“你在这儿先住着吧,”建军说,“反正我一个人住,多一双筷子的事。等你记起来了,或者想走了,再走。”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建军摆摆手,站起来,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他又想了一宿。
村里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嚼舌根。他一个老光棍,家里突然多了个女人,传出去,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子。但要是把她赶走,她又去哪儿?她这样子,脑子还不太清楚,出去肯定是要出事的。
建军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管他娘的,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第三天,建军去地里干活,把女人也带去了。
他让她坐在田埂上,给他看着东西。女人很听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编着玩儿。
建军在玉米地里除草,干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她。
她还在那儿。
阳光很晒,她也不躲,就那么坐在太阳底下,低着头,专心地编着手里的草。
建军走过去,把自己的草帽扣在她头上。
女人抬起头,笑了。
那是建军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好看。
建军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回地里去了。
中午的时候,建军在地头吃干粮,女人坐在他旁边,也吃着馒头,喝着水。
远处有人过来了。
是王老三,建军的一个远房堂哥,骑着电动三轮车从地头路过。
他看见建军身边坐着个女人,愣了一下,把车停下来。
“建军,这是谁啊?”
建军心里一紧。
来了。
“我表妹,从外地来的。”建军说。
“表妹?”王老三打量着女人,“咋没见过?”
“远房的。”
王老三又看了女人几眼,没再说什么,骑着车走了。
建军知道,这事儿瞒不住。
果然,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王建军家里来了个女人。
各种各样的说法都出来了,有说是他从外面买回来的,有说是捡回来的,有说是他对象,还有说那女人脑子有问题。
建军一概不理。
他去地里干活,女人就在家里待着。她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有时候,她会帮建军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
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手擀面,擀得又薄又筋道,建军能吃三大碗。
建军发现,她其实很聪明。
学东西很快。
有一次,建军的三轮车坏了,他在院子里修,女人就蹲在旁边看。第二天,建军的三轮车又出了点小毛病,他还没动手,女人已经拿起扳手,三两下就修好了。
建军看得目瞪口呆。
“你还会修车?”
女人摇摇头,“看你修的。”
建军心里想,这女人,以前肯定不是一般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建军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
早上起来,有热饭热菜;晚上回来,屋里亮着灯,有个人在等他。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他妈去世十几年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一个人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地里,一个人回家。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老天爷给他送了个女人来。
建军有时候会想,这女人会不会一直留下来?
但他又不敢想太多。
她毕竟是个不清楚来路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记起来了,就走了。
他不配。
他一个42岁的老光棍,穷得叮当响,三间破瓦房,几亩薄地,凭什么留住人家?
建军心里清楚。
所以他从来不说,从来不想,只是该咋过咋过。
女人来了大概半个月后,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建军从地里回来,没看见女人。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没人。
建军心里慌了。
他跑出去找,在村里转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天越来越黑,建军的心越来越沉。
他骑着三轮车,沿着村路往远处找,一直找到县道上,也没看见人影。
他站在县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
走了。
还是走了。
建军叹了口气,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
是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建军,快步走过来。
“你去哪了?”建军的声音有点急。
“我去给你买烟了。”女人把袋子递过来。
建军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红旗渠。
他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卖头发。”女人说。
建军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短了一大截,原先齐腰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了。
“你卖头发给我买烟?”
“我看你烟快抽完了。”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
建军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他爹没有,他妈没有,他那些亲戚朋友,也没有。
只有这个女人。
这个他从玉米地里捡回来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建军没说话,把烟揣进口袋里,骑着三轮车带她回家。
那天晚上,建军失眠了。
他躺在,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坐在田埂上的样子,她洗碗的样子,她修三轮车的样子,她站在村口,手里拿着烟,等他的样子。
建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
但他不敢。
他怕。
怕她想起过去的事,怕她走了,怕自己配不上她。
建军就这么纠结着,纠结到天亮。
第二天,建军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咋了?”
“你跟我过吧。”建军说。
女人愣住了。
“我说,你跟我过吧,”建军说,“我虽然穷,但我不会打你,不会欺负你。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女人看着他,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建军,我不干净。”
建军看着她。
“我被人糟蹋过。”
建军心里一疼。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铲子,放在锅台上。
“我不在乎。”
“建军。”
“我不在乎。”建军又说了一遍,“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
建军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瘦得很,搂在怀里,像搂着一把骨头。
建军心里酸得要命。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我呢。”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之后,建军和女人就在一起了。
建军去镇上给她买了身新衣服,又买了个银镯子,虽然不贵,但女人很喜欢,天天戴着。
建军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想不起来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建军说。
“叫啥?”
建军想了半天,说:“叫小霞吧。”
“为啥叫小霞?”
“因为你像晚霞一样好看。”
女人笑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建军慌了,“咋又哭了?”
“没事,”小霞擦了擦眼泪,“我高兴。”
建军去派出所报了个案,把小霞的情况说了一下。派出所的人来家里看了看,问了几句,也问不出什么来,说会帮忙查,但一直没什么消息。
建军心里巴不得他们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小霞就不用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建军去地里干活,小霞就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建军回来的时候,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桌上摆着热饭热菜。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
建军给她讲村里的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妈的事。
小霞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她话不多,但建军知道她在听。
有时候半夜醒来,建军会看见小霞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她又做噩梦了。
小霞经常做噩梦,有时候会喊,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浑身发抖。
建军会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我在呢。”
小霞会慢慢安静下来,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建军心疼得要命。
他不知道小霞经历了什么,但那些经历,一定很可怕。
有一天,建军从地里回来,看见小霞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又在地上画画。
他走过去看。
地上画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建军心里一沉。
“这是谁?”
小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迷茫。
“我不认识。”
建军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画。
男人,穿着军大衣,戴着帽子。
“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小霞摇头,然后又点头。
“我不记得了,但他老是出现在我梦里。”
建军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个男人是谁?
是小霞的亲人?还是那个伤害过她的人?
建军不知道。
但他知道,小霞的过去,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建军没再追问。
他把画擦了,拉着小霞回屋吃饭。
那天晚上,小霞又做噩梦了。
这一次,她喊得很大声。
“不要,不要过来。”
建军把她摇醒。
小霞睁开眼睛,满头是汗,浑身都在抖。
“小霞,是我,是我。”
小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她一把抱住建军,抱得很紧。
“建军,我怕。”
“不怕,有我在。”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谁?”
“那个人,我梦里那个人。”
建军心里一沉。
“他长什么样?”
小霞想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很怕他。”
建军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小霞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但建军一夜没睡。
他隐隐觉得,小霞的过去,快要找上门来了。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建军去镇上赶集,买了一些菜和日用品。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很新,不是本地牌照。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看见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夹克。
小霞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煞白。
建军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走过去。
“你们是谁?”
穿西装的男人转过身来,看了建军一眼。
“你是王建军?”
“是我。”
“我们是市里刑侦队的。”男人掏出证件,“有些事要问你。”
建军看了一眼证件,心里一沉。
“什么事?”
“你家里这个女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捡的。”建军说。
“捡的?”
“对,在我家玉米地里捡的。”
男人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她叫什么名字?”
“小霞。”
“真名呢?”
“她记不起来了。”
男人冷笑了一下。
“记不起来了?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建军心里一紧。
“她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建军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大褂,戴着帽子,正是小霞在地上画的那个。
女人,是小霞。
建军的手开始发抖。
“她叫周敏,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男人说。
“她在找她?”
“她丈夫。”男人说,“她丈夫在找她。”
建军觉得天旋地转。
“她结婚了?”
“对,结婚五年了。”
建军回头看了小霞一眼。
小霞站在堂屋里,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回去,”她突然开口了,“我不回去。”
男人看着她,“周敏,你丈夫很担心你。”
“他不是我丈夫,”小霞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他是个畜生。”
建军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小霞看着建军,眼泪流得更凶了。
“建军,他打我,他把我关起来,他不让我出门,他不让我见任何人。”
建军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我怕他会找到我,我怕他会把我带走。”小霞哭着说,“建军,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建军转身,看着那两个男人。
“你们听见了。”
男人皱了皱眉。
“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只是负责把她送回去。”
“她说了,她不回去。”
“法律上,她还是他妻子。”
建军握紧了拳头。
“法律上,打老婆也是犯法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吗?”
建军回头看着小霞。
小霞撩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伤疤。
旧的,新的,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建军眼眶红了。
他转身看着那两个男人。
“这就是证据。”
男人看了看小霞的胳膊,又看了看建军。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的。但是今天,她必须跟我们走。”
“凭什么?”
“凭我们接到了报案,凭她丈夫有权利知道她在哪里。”
建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哪儿也不去。”
“你这样是妨碍公务。”
“那就把我抓起来吧。”
两个人僵持着。
小霞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建军身边。
“我跟你们走。”
建军猛地回头。
“小霞。”
“建军,我不想连累你。”小霞擦了擦眼泪,“我跟他们走。”
“不行。”
“建军。”
“我说不行。”
建军的声音很大,把小霞吓了一跳。
他转身看着那两个男人。
“你们要带她走,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建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她是有丈夫的人。”
“她丈夫是个畜生。”
“那是法院说了算的。”
“那就让法院来判,”建军说,“但在那之前,她哪儿也不去。”
男人叹了口气。
“建军,你这是为难我们。”
“我不是为难你们,我是保护她。”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霞站在建军身边,浑身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握住了建军的手。
建军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建军,”小霞轻声说,“谢谢你。”
建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
“我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在这期间,你要保证她不会离开。”
“我保证。”建军说。
男人又看了小霞一眼。
“周敏,如果你想报案,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小霞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建军和小霞。
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们身上。
建军转身看着小霞。
“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
建军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傻瓜。”
那天晚上,建军和小霞坐在院子里,坐了很晚。
小霞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她叫周敏,今年三十六岁,老家在湖北。
五年前,她经人介绍,嫁给了那个男人。
结婚后,她才发现,那个男人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他打她,骂她,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跟任何人联系。
她逃过三次。
第一次,被抓回去了,打得半死。
第二次,逃到了火车站,又被他找到了。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她逃了三天三夜,坐车,走路,饿了就捡东西吃,渴了就喝路边的水。
最后,她累倒在建军家的玉米地里。
建军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建军。”
“嗯?”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什么?”
“看不起我没用,看不起我被人打。”
建军把烟摁灭,看着她。
“小霞,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小霞愣住了。
“你逃了三次,被打成那样,还敢逃。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小霞的眼泪又下来了。
“建军。”
“嗯?”
“谢谢你。”
建军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
枣树上的枣子,在月光下,红彤彤的。
接下来的日子,建军陪小霞去市里报了案。
那个男人被抓进去了,听说要判刑。
小霞起诉离婚,法院判了。
拿到判决书那天,小霞站在法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
建军站在旁边,递给她一包纸巾。
“别哭了,都过去了。”
小霞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建军。”
“嗯?”
“我们结婚吧。”
建军愣住了。
“你愿意?”
“我愿意。”
建军站在法院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他们去领了证。
建军买了鞭炮,在院子里放了一大串。
村里人都来凑热闹。
建军给他们发喜糖,发烟。
王老三端着酒杯,说:“建军,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
建军笑呵呵的:“是啊,走了狗屎运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建军和小霞。
枣树上的枣,红了一大半。
小霞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建军也摘了一颗,尝了尝。
“真甜。”
小霞笑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建军看着小霞,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看着她眼睛里那亮亮的光。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玉米地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躺在地上,头发散着,脸脏兮兮的,像一只快要死了的小猫。
他把她捡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他捡了她。
是她捡了他。
把他从四十二年的孤零零里,捡出来了。
“小霞。”
“嗯?”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小霞抬起头,看着那三间瓦房,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院子里停着的三轮车。
然后她看着建军。
“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膀上。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建军搂着她的肩膀,心里想。
这辈子,值了。
日子就这么继续过着。
建军还是每天去地里干活,小霞还是在家里做饭洗衣。
但不一样了。
建军回来的时候,小霞会站在门口等他。
远远地看见他,就冲他挥手。
建军心里暖烘烘的。
以前他回来,院子里黑灯瞎火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等他。
有人给他做饭。
有人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我在呢。
建军有时候会想,这会不会是个梦?
梦醒了,小霞就不见了。
但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回头,小霞就在那儿。
在厨房里炒菜,在院子里洗衣服,在枣树下坐着,看着他笑。
不是梦。
是真的。
秋天的时候,小霞怀孕了。
建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给小霞炖汤喝。
小霞喝着汤,看着建军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
“建军,你歇会儿吧。”
“不累。”
建军又去劈柴,又去挑水,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啥。
小霞看着他,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句话。”
建军坐下来,看着她。
“咋了?”
“建军,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
“我想起我叫什么名字了。”
建军愣了一下。
“你不叫小霞?”
“我叫周敏。”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让我叫你周敏吗?”
小霞摇了摇头。
“还是叫小霞吧。”
“为啥?”
“因为小霞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建军笑了。
“好,小霞。”
小霞摸了摸肚子。
“建军,你说,孩子叫啥?”
建军想了半天,说:“叫来福。”
“咋这么土?”
“土一点好,好养活。”
小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就叫来福。”
来福出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是个闺女。
建军抱着闺女,手都在抖。
小霞躺在床上,看着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哭啥?”
“高兴。”
建军把闺女放在小霞身边,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俩。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们身上。
小霞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很好。
闺女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想。
这就是他的家了。
他这辈子,终于有家了。
来福三岁那年,建军把家里的三间瓦房翻新了。
盖成了平房,两层楼。
村里人都说,建军发达了。
建军笑着说,没发达,就是想给老婆孩子住得好一点。
来福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建军去地里。
建军在玉米地里干活,她就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像极了她妈当年的样子。
建军回头看她,她就冲他笑。
那笑容,跟她妈一模一样。
小霞有时候也会去地里。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建军的背影,看着他弯腰的样子,看着他擦汗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她躺在玉米地里,快死了。
是他把她捡回来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建军没去地里,如果建军没看见她,如果建军没把她抱回来。
那她现在会在哪儿?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这辈子,她欠建军的,还不完。
但建军从来不这么想。
他觉得,是他欠小霞的。
是她把他从那个孤零零的日子里,拽出来了。
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来福三岁的时候,小霞又怀孕了。
这次是个男孩。
建军给他起名叫来宝。
来宝出生那天,来福站在产房外面,拉着建军的手。
“爸,妈妈呢?”
“妈妈在里面。”
“妈妈在干啥?”
“妈妈在给你生弟弟。”
来福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过了一会儿,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来福兴奋地跳起来。
“弟弟出来了,弟弟出来了。”
建军抱着来福,眼眶湿了。
护士抱着来宝出来,建军接过来,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小霞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笑着。
“建军,看见儿子了吗?”
“看见了。”
“像谁?”
“像我。”
小霞笑了。
“那以后肯定不帅。”
“没事,像你就行了。”
小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来福凑过来,看着弟弟。
“妈妈,弟弟好丑。”
小霞摸了摸她的头。
“你刚生出来的时候也这么丑。”
来福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来福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
“那我以后会变好看的。”
小霞和建军都笑了。
病房里,阳光很好。
一家人都在。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生活。
来福上小学那年,建军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
他以前就会修车,小霞来了之后,他更用心学了。
铺子不大,但生意还不错。
小霞在铺子里帮忙,收钱,记账,给客人倒水。
来福放学了,就在铺子里写作业。
有时候,小福也会来,坐在小推车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咯咯地笑。
建军修车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以前。
想起他一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日子,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那些孤零零的夜晚。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老天爷给他开了一扇窗。
从那扇窗里,照进来一束光。
那束光,就是小霞。
有一天,建军在修车铺里,来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衣服,骑着一辆旧摩托车。
建军给他修车,他就在旁边等着。
“师傅,你贵姓?”
“我姓王。”
“王师傅,你是本地人吧?”
“对。”
“那你知道不知道,前几年,你们这儿有个新闻?”
“啥新闻?”
“有个老光棍,在他家玉米地里捡了个女人。”
建军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好奇。那女人后来咋样了?”
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女人现在是我老婆。”
客人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客人笑了。
“那挺好,挺好。”
建军也笑了。
“是挺好。”
客人走了之后,建军坐在铺子里,看着外面的太阳。
太阳很好,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小霞从里面走出来,坐到他身边。
“刚才那人问啥?”
“问咱俩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老婆。”
小霞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建军。”
“嗯?”
“你说,如果那天你没去地里,会咋样?”
“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小霞打了他一下。
“说正经的。”
“我说的是正经的,”建军看着她,“如果没遇见你,我这辈子,就是个老光棍,孤零零地活着,孤零零地死。”
小霞的眼睛红了。
“建军,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
建军握住她的手。
“小霞,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来我地里,谢谢你没走。”
小霞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建军看着天边,忽然说。
“小霞,你看。”
小霞抬起头。
“像不像你?”
小霞笑了。
“像。”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片晚霞。
晚霞很美。
但比不上她。
建军心里,小霞就是他的霞。
照亮了他后半辈子的霞。
来福上初中那年,建军把修车铺扩成了一个小型修车厂。
雇了两个工人,生意越做越好。
村里人都说,建军是走了狗屎运。
建军说,不是走了狗屎运,是遇见了贵人。
贵人就他老婆。
小霞在修车厂里管账,管得井井有条。
她越来越像个老板娘了。
但她还是那个小霞。
那个会站在门口等建军回家的小霞,那个会给他做饭洗衣服的小霞,那个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拍着他背说“没事,我在呢”的小霞。
建军有时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会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话都不肯说,每天就坐在枣树下发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爱说话了,爱笑了,走路都带风。
来福和小福都长大了。
来福像她妈,长得很漂亮,学习也好。
小福像建军,皮实,调皮,整天到处跑。
建军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的爸妈。
他爸妈去世得早,没享过什么福。
如果他爸妈还在,看见他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一定很高兴。
小霞的爸妈,一直没找到。
建军帮她找过,但始终没有消息。
小霞也很少提,建军也就没多问。
他想,小霞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有一天晚上,建军和小霞坐在院子里乘凉。
来福和小福在屋里写作业。
月亮很大,院子里的枣树影影绰绰的。
“建军。”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记起来我爸妈了。”
建军心里一紧。
“他们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他们早就死了。”
建军愣住了。
“怎么死的?”
“生病。”小霞的声音很平静,“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那你后来跟谁过的?”
“跟我叔,但他对我不好,后来我就跑出来了。”
建军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之前记不起来,最近才想起来的。”
“那你难过吗?”
小霞摇了摇头。
“不难过,都过去了。”
建军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
“小霞。”
“嗯?”
“以后有我呢。”
小霞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建军。”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建军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那你心安吗?”
“心安。”
“为啥?”
“因为有你。”
小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建军,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枣树上的枣,又红了。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建军搂着小霞,心里想。
这辈子,真的值了。
来福考上大学那年,建军四十八岁。
来福考上的是省城的大学,村里人都来祝贺。
建军摆了酒席,请了全村的人。
酒席上,建军喝了很多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小霞面前。
“小霞,谢谢你。”
小霞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闺女。”
小霞笑了。
“那也是我闺女啊。”
建军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王建军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小霞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说什么呢,这么多人在呢。”
“我不管,我就要说。”
建军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各位乡亲,我王建军今天,要对我老婆说一句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小霞,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把你从玉米地里抱回来。”
小霞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建军。”
“小霞,我爱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来福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爸她妈,眼泪也下来了。
她知道她妈的故事。
她知道她妈是爸爸从玉米地里捡回来的。
她知道她妈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
但现在,她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她有她爸。
因为她爸爱她。
酒席散了之后,建军和小霞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枣树还是那棵枣树。
但他们都老了。
建军头上有了白发,小霞眼角有了皱纹。
但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还是那个光。
“小霞。”
“嗯?”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小霞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好,下辈子,我还躺你家玉米地里。”
建军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那我还把你抱回来。”
“嗯。”
小霞靠在他肩膀上。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来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她转身回屋,给小福盖好被子。
小福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来福坐在床边,看着弟弟。
她想,以后她也要找一个像她爸这样的人。
一个会把她从玉米地里抱回来的人。
一个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一个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我在呢”的人。
她相信,她会找到的。
因为她妈找到了。
她爸也找到了。
他们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人。
像那棵枣树一样。
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一年一年,开花结果。
一年一年,守着这片地,守着这个家。
守着彼此。
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直到变成土。
变成,下一棵枣树。
建军六十二岁那年,小霞走了。
走得突然。
早上起来,她说头晕,建军让她躺下休息。
中午的时候,建军做好了饭,叫她起来吃。
她没应。
建军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
凉的。
建军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霞。
小霞的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建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小霞。”
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小霞。”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建军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窗外,枣树上的枣,又红了。
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来福和小福都回来了。
来福哭得不行,小福也红了眼眶。
建军坐在堂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村里人都来了,帮忙操持后事。
王老三也来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
他走到建军面前,坐了下来。
“建军。”
“嗯。”
“节哀顺变。”
“嗯。”
王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把她抱回来。”
建军转过头,看着王老三。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遇见她。”
王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建军坐在那里,看着小霞的遗像。
照片上,小霞笑着,眼睛弯弯的。
那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天照的。
那天,来福给她买了件红衣服。
她穿着红衣服,站在枣树下,笑得很开心。
建军看着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霞。”
他叫了一声。
“你等等我。”
小霞走后,建军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来福让他去省城住,他不肯。
小福让他去城里住,他也不肯。
他说,小霞在这儿,他哪儿也不去。
来福和小福没办法,只好经常回来看看他。
建军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老了,他也老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片玉米地,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那时候,她那么瘦,那么小,像一只快要死掉的小猫。
他把她抱回来了。
然后她就留下来了。
然后她就成了他的老婆。
然后她就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然后她就走了。
建军坐在那里,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来福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爸坐在枣树下,对着那棵枣树说话。
“小霞,今天枣又红了。”
“小霞,来福回来了,带着孩子回来了。”
“小霞,小福也回来了,他胖了。”
“小霞,他们都好好的,你放心。”
“小霞,我想你了。”
来福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在爸爸面前。
“爸。”
建军抬起头,看着她。
“你妈在那边,应该挺好的。”
来福点了点头。
“嗯。”
“她这辈子,受苦了。”
“爸。”
“但我对她好,”建军说,“我对她好了一辈子。”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知道。”
“那就够了。”
建军拍了拍来福的手。
“别难过,你妈没走远。”
“她在呢。”
来福抬起头,看着爸爸。
建军指了指天上。
“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来福抬起头。
天边,有一片红霞。
很美。
就像她妈的名字一样。
建军七十八岁那年,也走了。
走得很安详,躺在竹床上,嘴角带着笑。
来福说,她爸走的时候,好像看见她妈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去牵谁的手。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来福把他葬在她妈旁边。
那块地,就在他家玉米地边上。
当年,他就是在那儿捡到她的。
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村里的老人,有镇上的熟人,有建军修车铺的老顾客。
王老三拄着拐杖,站在坟前。
“建军,你一辈子值了。”
“你有个好老婆,有两个好孩子。”
“你值了。”
来福站在坟前,看着墓碑。
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
王建军。
周敏(小霞)。
来福看着那两个名字,眼泪掉下来了。
“爸,妈,你们团聚了。”
小福站在旁边,搂着姐姐的肩膀。
“姐,别哭了。”
“我没哭,”来福擦了擦眼泪,“我高兴。”
“高兴?”
“嗯,高兴他们又在一起了。”
小福看着墓碑,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说爸妈在天上,在干啥?”
来福抬起头,看着天空。
“在看我们呢。”
“还有呢?”
“还有,在吃枣。”
小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在吃枣。”
他们家的枣,今年又红了。
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
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像是有人在笑。
像是有人在说。
“建军,枣又红了。”
“嗯,我看见了。”
“甜的。”
“嗯,甜的。”
来福带着孩子们,摘了一大筐枣。
她坐在枣树下,吃着枣。
枣很甜。
就像她妈的笑容。
就像她爸的笑容。
就像那些年,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来福想,她爸和她妈的故事,她会讲给她的孩子听,讲给她的孙子听。
讲给所有愿意听的人听。
那个故事,关于一个老光棍,和一个他从玉米地里捡回来的女人。
关于爱,关于坚持,关于不离不弃。
关于两个人,怎么在泥土里,长出了最甜的果实。
就像那棵枣树一样。
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年年,都是甜的。
来福抬起头,看着天边。
天边,又有一片红霞。
很美。
她笑了。
“妈,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你。”
“还有我爸。”
“你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像是一个回答。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句,说了很多年的。
“我在呢。”
是的。
他们都在呢。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棵枣树下,在这片庄稼地里。
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
在每一个春夏秋冬里。
在每一个,想起他们的人心里。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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