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又是一年西北高原电影大趴体,今年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二十岁了。按旧例,遇重要年份,必风光操办,引全行业为之贺喜。不过,不知,今年来FIRST的人,会不会感觉到,这里正在逐渐从一个行业的季节性迁徙影展,慢慢地、越来越呈现为一个城市的文化事件。当组委会打出“西宁,FIRST电影之城”的口号时,这在过程中的一切,正缓缓浮出水面。
每年的FIRST当然都有很多值得被人们津津乐道、反复书写的事件,不论好的、坏的,预期之内的、出乎意料的,力挺疾呼的、临表涕零的、砸烂招牌的诸如此类,熟悉的人都知道它一以贯之的脾性,正如那十年如一日在呐喊的“撒野”一般。按旧例,我似乎也要从青年影像的野生气质开始背书,讲讲FIRST的风雨来时路,为它发现新人、鼓励冒险、容纳不成熟与不稳定表达的不易而感时花溅泪;最后,再落到一句:在今日中国电影行业的生态中FIRST仍然重要!结束,功德圆满。
但,如果就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篇观察也没有书写的必要。
一个坚持到第二十年的青年影展,你已经不能仅将它视为一处野生电影的夏令营这么简单了。它早已不是靠一群人用爱发电、凭热情就可以维持的放映现场,也不是每年七月在西宁短暂出现的影迷聚会。所以,我还是想通过穿越那些单元、作品、奖项的表面,回到一个影展的本质——策展中,去检视FIRST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恰恰因为现在的“策展”在FIRST的影展组织结构里,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所以,我才不愿意把对FIRST的判断放回到那些既安全又温情,乃至近乎自我神话的表述里去。
如今的FIRST,是一套行之有年的影展机器。它有主影展和类型片影展,主影展中有主竞赛和平行单元;全年都有电影市场、主动放映、纪录片和类型片的实验室扶持体系;它也有品牌合作、论坛工坊,与城市连接的文化活动;最后,它也拥有着越来越密集的媒体传播与公共事件生产。
如果要给这台机器画一条成长曲线,那么,2010年大概是一个绕不开的节点。
创投板块的出现,让FIRST还在萌芽期的时候,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在夏天里看片评奖的影展了。它开始在青年作品和电影工业之间安插一个中介位置,项目怎么往前,年轻人如何被看见,一部片子怎么找到钱、找到人、找到下一步,都在这个待转区等候中转。之后几年,FIRST与并驰影业曾推出过“并驰Lab”,与和和影业旗下的黑蚂蚁影业联合发起过“剧本发展金”和“公共电影基金计划”等项目。
从2011年到2019年,是FIRST与和和影业的蜜月期。影业话事人杨巍作为影展的联合创始人,通过投人策略和FIRST深度绑定,和和影业长期赞助FIRST创投会并孵化青年导演作品,这几乎是一种肝胆相照的助推模式。在此期间,我们看到了《暴裂无声》《马赛克少女》等影片。
![]()
而在2020年与和和影业分手之后,FIRST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供血方式。一个影展要存活,要养团队、搭平台、请嘉宾、做放映、维持声量,当然不可能只靠情怀。于是,FIRST选择了市场化的自救路径——基地扎稳,和西宁这座主办城市的媒合加深;拓展版图,2021年去成都办惊喜影展;金主来了,vivo、香奈儿、VOSS、奈斯派索等品牌支持或命名的平行单元;流量来了,明星、跨域的艺人、艺术家作为各种角色的嘉宾。此外,利用自身平台的媒合能力,让青年影人为品牌拍摄宣传内容。品牌借影展之名获得文化气质,FIRST则借品牌获得继续运转的资源。
除了电影以外,这个阶段的FIRST,越来越明确地在经营“FIRST”这个名字本身。它的重心不只在每年七月的主影展,而试图把自己的触角伸到更长的时间、更宽的产业和更多类型的联动中去。
到了2024到2026年,当北京檀谷的FIRST青年电影中心、西宁市区的FIRST电影产业示范区和城西区电影产业孵化园这些实体的陆续落成,FIRST便继续往城市化和常态化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西宁的夜”邀请乐队和各类现场表演进入影展时间,“露天问候”请影人嘉宾来到台前和大家打招呼互动,让影展不再只属于影院、论坛和酒会,而越来越成为普通市民也可以围观和参与的城市文化事件。
![]()
也就是说,今天的FIRST早就不是一个每年夏天只在西宁发生的影展了,它正在把青年电影、产业资源、品牌合作和城市文化绑在一起,试图变成一个全年都能运转、到处都能发生,并且对这座城市也有用的综合平台。
今天我们讨论FIRST,重点当然不在于它是否仍然青年、仍然可以“撒野”,仍然足够胆大这些已经被讲烂的东西。FIRST的市场化和常态化当然可以被理解,却不能豁免批评。一个影展为了活下去做的那些事,不意味着它必然失去内容判断。可如果这种扩张逐渐吞没了内容部门的核心位置,如果影展一年比一年更会组织活动,却没有一年比一年更清楚地建立自己的策展语言。
那么,我就必须要在此提出:这台机器到底在服务电影,还是电影正在被用来服务这台机器的继续运转?当影展越来越“擅长”与合作伙伴们生产口号与传播话题时,它是否仍然把最缓慢的、不讨巧的、难以被即时转化为热搜和商业价值的工作放在中心?那便是认真选片,认真组织观看,认真说明为什么这些影片应该在此时、此地、此种结构中出现。
另外,城市化并不天然带来公共性。夏夜晚风、音乐现场、品牌活动,它们可以让一个影展变得热闹、友好、利于传播,也更容易向城市证明自身的价值。但它们未必会反过来滋养影展的内容结构。FIRST想要成为西宁的城市文化品牌,那么,当它越来越需要证明自己对这座城市有用的时候,电影本身还在中心吗?当“电影之城”的概念被不断提出时,电影是否能被更有力地组织为一种市民文化经验?还是说,影展依然还是一个更适合招商、打卡和节庆消费的组合场景呢?你也可以打上一些,诸如—— #当影展成为大型免费livehouse、#FIRST或成为西宁夜市经济领头羊 ——这样的讨论tag。
2。
所以,我并不是为了书写某一部影片是否应该获奖,某一个奖项结果是否公允而来的。这些当然可以写,且应该已经有人写了。但如果综述只是把几篇观后感拼接起来,先谈获奖影片表现如何,再谈一些令自己印象深刻的遗珠之憾,最后加上对影展总体气氛的描述的话,它其实仍然绕开了最根本的问题——FIRST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策展?
策展从来不是一个为了装点门面而信口胡诌的漂亮词,也不是给展映单元写几段文案、把国际影片邀请过来就算完成任务了。我们至少应该率先建立一个共识,片单、合作展映、大师回顾都不自动构成策展。策展需要建立一种可以被识读的观看路径:为什么是这些影片被挑选出来,为何它们会被并置在一起,它们如何反应当下青年电影生态,这是一个青年影展的策展需要回答的几个基本问题。更高层面的,策展或许可以回答——影片如何与影展历史、主办城市的社会经验,以及该世代观众的处境等发生互动关系——这样的问题,那么,才可以被称为一套行之有效、可被辨识的策展方法,乃至体系。
打个比方、简单概括,策展不是把菜端上桌就完事了,而是让人理解这一桌菜是怎么炒出来了。对,所有人花大价钱被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品尝看起来超出食物原本价格本身的私房菜来的。如果餐厅主理人可以写出一套说服食客的说辞,那大家也会拍拍手跟你说,炒得好,花得值。
今年FIRST的展映片单其实并不贫瘠。除了主竞赛以外,官方展映单元中还包括FIRST FRAME她的一帧、FIRST PIONEER先锋创作、vivo牵头的超短片、另一种亚洲电影实践、玛雅·黛伦回顾展、学院精神、人间短歌、特别展映等多个板块。这些单元单独看都可以成立,女性创作被看见、先锋短片被鼓励、超越拍摄介质与时长想象的新鲜创作被集中呈现、国际影展的青年导演培育机制被引介,并和FIRST的训练营遥相呼应、大师们的早期作品和短片创作在青年语境中被重访……这些内容被设置的意图其实是比较明确的,影展有这些丰富的平行单元也会显得琳琅满目一些,足以让观众挑花了眼。
![]()
但,然后呢,这些内容并置在一起之后便足以构成一条清晰的策展线索吗?观众能否从这些单元之间读出FIRST对于“青年电影”的再定义呢?还是说,除了服务于各大金主单元以外的展映空间,其实更像是一组精致但零散的边角料,它们可以为影展证明自己有国际资源与合作对象,有文化品位和锚定影史坐标的能力,却未必能够证明影展拥有稳定而自觉的策展思路。
今年的学术交流放映阵容包括,代表女性影人的“肢体的辩证方法:玛雅·黛伦回顾展”;回望罗马尼亚新浪潮代表人物早期短片的“学院精神”;与戛纳影评人周NEXT STEP STUDIO合作的“另一种亚洲电影实践”,为中国观众引介另一套电影节支持青年创作的方法,而特别策划则带来今年影评人周的闭幕片《石墙》(The Hit,2026)进行亚洲首映。
这套组合本身不难理解,既可和各单元呼应,也展示了选片的国际视野。女性影史、电影作者谱系、亚洲导演扶持、国际影展青年首作,这些东西放进FIRST语境里显得还都挺符合命题的。只是,材料正确不等于关系成立。它们各自都能找到被邀请的理由,放在一起却未必能说明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在第20届FIRST,这些被引入的国际经验究竟想反照何种华语青年电影生态?
![]()
玛雅·黛伦在上个世纪的影像实验,与今日中国的女性影像与先锋创作形成对话了吗?那些所谓的身体经验、媒介实验与女性书写,真的是人们还在关心并能汲取到能量的吗?而罗马尼亚的早期短片和之前几年“学院精神”的选片存在的断裂又是怎么回事,它们可以用来回应早期创作与作者方法的诞生这一关系问题吗?而戛纳影评人周NEXT STEP STUDIO的机制介绍,又是否能进一步反观FIRST自己的训练营、实验室与市场体系呢?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被有意识地组织起来,那么,展映就仍然停留在引介的层面,而不是策展的层面。
换句话说,FIRST拿来的这些东西,本身不是不可以,但能否持续地按照一套思路执行,在一个面向往下挖掘,在不同面向相互呼应,才是难点。
好东西来了,它们需要知道互相之间如何借力与质询,再被清楚地展开。观众当然可以各取所需,想看女性先锋的去看玛雅·黛伦,想看欧洲作者早期习作的去看“学院精神”,想了解国际影展青年培育机制的去看“另一种亚洲电影实践”。但这样的观看更像是在市集里随意地逛摊位,而不是被提前设计好的、可供选择和搭配的、有不同主题可以规划的游乐园线路。有货可卖的漂亮摊位,却很难说清今天的市集为啥招募了这些商家,这样的快闪周末,可能就是一锤子买卖;那么,当然比不上常年营业且有大热ip的游乐园来得吸引人啦,很多人甚至成为年卡玩家也是这个道理呀。
这里或许可以拿台湾的金穗奖做一个小对比。
![]()
源起于台湾学生毕设展的金穗奖,目前,它的主竞赛主要面向台湾学生与青年创作者的短片,分为剧情片、纪录片、动画片和实验片四大类,且每年会颁发大量的奖项来鼓励年轻人继续拍片。金穗奖的体量、资源和国际能见度当然不能与FIRST简单互换,但它却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相对稳定的,也容易被观众识读的策展结构。台湾短片竞赛是影展的绝对主线,但在此之外,全球获奖短片精选为这条主线提供国际参照,长期合作的亚洲影展互荐让区域青年创作之间形成横向关系,而成熟电影作者、大师的早期习作回顾,则把青年创作重新放回到作者的成长史中。
金穗奖常年以这种形制展开选片,规模未必宏大,却很成脉络。它不是每年临时去寻找、对接几个国际资源,而是在一种持续的观看结构里,反复地提醒台湾的创作者,年轻人的作品在本地、亚洲、世界,乃至电影史的不同坐标轴上,可以如何被比较着观看与借鉴。金穗奖的策展之宝贵,可能就在于,不为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追逐影展的国际视野指标,而是在多年持续的结构里逐渐发挥出了影展作为公共教育与行业培育平台的功能。
3。
行文至此,我就要继续追问了。FIRST是没有能力做这样的事吗?难道是策展人的能力问题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事实上,今天中国的许多策展人、选片人和影展工作者,早已不再是闭门造车的一代。他们中很多人接受过海外的影像专业教育,有国际影展的实践经验,熟悉各种影史、电影类型、媒介,乃至跨媒介实践的基本脉络,甚至个人已经积累了不少国际创作者、公司和电影机构的人脉资源。而即使没有海外背景,一个合格的策展人真正依靠的也并不是什么神秘能力,而是观看经验、判断力、沟通能力和足够真诚的邀片工作。对于许多海外创作者和代理商来说,影展的规模当然重要,费用当然重要,但一封清楚、具体、诚恳地说明“我们为什么想放映你的作品”的邮件,仍然有机会打动对方。策展关系在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双向奔赴,我们欣赏你的作品,你肯定我们对这部影片的理解。
所以,问题很可能不在于FIRST没有会策展的人,也不在于它缺乏国际资源,而在于影展内部究竟如何定位策展。
策展如果只是竞赛之外的补充,是影展的国际化指标,是品牌调性的装饰,是论坛话题的素材来源,是一年一度可以说明我们也与世界电影发生了关系的外事工作的话,那么,再有能力的策展人,也很难把它做成影展真正的精神主轴。内容部门如果没有被赋予足够的结构性位置,策展自然只能被安排在影展的边缘,它好看,也体面,有国际合作背书,但它尚不足以影响观众对于FIRST作为影展品牌的理解。
当然,外部环境也是绕不开的因素。中国影展的策展工作,从来不是在一个完全开放的菜单上点菜。我再讲个故事:如果把“这里”比喻为一家餐厅,我们时常会发现,老板是个高敏感人,ta的身体很孱弱,可能有多达百种食物过敏原,ta有非常多不能吃的东西。在这样一家餐厅里研发菜品,有些食材还没有采购,就已经被提前排除。有些菜系还没有试做,就已经被宣布不宜出现。有些菜即便厨子做出来,也未必能端上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厨子可以努力调味,采购可以尽量绕路,前台也可以把菜单写得漂亮一点,可当可选择的原料长期被压缩,菜单本身就会慢慢失去层次,甚至有的时候还需要挂羊头再卖点狗肉。当然,不给老板试菜就做给客人吃的事情时有发生,然后,厨子、采购、前台,就都被老板开除了。久而久之呢,厨子做不出好饭了,采购和前台也从告诉食客“我们为什么选择做这些菜”变成了“我们为了能继续做菜,可以安全地做哪些菜”。
这个故事当然不只适用于FIRST,它几乎是中国许多影展和艺术放映机构共同面对的结构性处境。
但,我还想说的是,如果只将大锅甩给外部环境的话,那并不能解释FIRST目前的这一切。反而呢,恰恰因为FIRST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品牌,获得了当地城市的支持、触发了产业的接口,以及最重要的,它拥有着青年影像创作的象征性资本,所以,它才更应该被要求在有限空间里尽可能多做一点事。真正困难但依然成功的策展,原本就不是在理想条件下完成的。它们总是在有限的空间里争取做到呈现复杂,在无法昭告时竭力去组织观看,在可被允许的缝隙中尽量增大分享、传播影像经验的密度。若FIRST最终也只是习惯于用单元、国际合作、影人嘉宾和论坛工坊等活动,去替代真正的策展判断,那么,它的所谓成熟就会逐渐退化成一种看似安全但很危险的行活儿,你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被包装,却很难说出什么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于是,危机还是会出现,你也就离被替代不远了。
4。
除了FIRST的特别策划展映版块,这样的选片意识和组织思路也会继续反映在其他的竞赛单元架构里。
无论一个影展如何理解电影,最后都要落实到它如何命名、筛选、分配作品上。影片不是天生就属于某一个抽屉,但影展单元的设置会影响它们被观看的方式。一部片被放进主竞赛、平行单元、产业放映、特别策划,还是某个带有品牌名称的活动里,行业的判断、媒体的表述,乃至观众的期待都会随之变化。也就是说,单元分配可不只是一种功能区分,它本身就是一种策展决断。
在这件事情上,FIRST最明显的问题之一,是至今没有给非虚构短片一个清晰而合理的位置。
我们现在之所以会习惯使用“非虚构”一词去统摄区别于剧情片的一大类影像,就是因为影像的边界早已被创作者们反复推挪过,使得“纪录片”已经不再能满足我们的对话语境。FIRST是有一系列专属于纪录片相关的活动的,从培育长片创作的纪录片实验室,到各单元入围的纪录片、产业放映、对谈工坊,乃至为这个类别专门设立了“纪录片日·荣誉之夜”。这些机制并非没有意义,它们为纪录长片、发展中项目、粗剪项目和非虚构创作提供了行业接口,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FIRST并没有忽视纪录片,但这些东西并不能自动解决非虚构短片在展映结构中的位置问题。因为非虚构短片不是纪录长片的缩小版,也不是纪录片项目孵化链条中的一个前期样本,它本身就是一种独立的创作形态,你首先需要承认它的正当性。
![]()
非虚构短片的敏感,或者是难以分辨之处,正在于它经常游走在很多边界之间。它可以是散文电影、档案影像、视觉田野、录像艺术与美术馆电影,也可能结合了不同的媒材,无论是AI、高清影像、DV、胶片,还是各种材质的定格动画,然后,它们通过这些介质去处理家庭、地方、身体、记忆和政治经验等。非虚构未必拥有长片那种完整的人物线索和议题结构,也未必适合被放进短片的综合评价系统里与那些更强调叙事效率和类型趣味的作品一起竞争,它就是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其伦理、材料、方法和观看方式的单元。
本来,我以为,先锋创作单元可以容纳我对非虚构短片的想象。在FIRST现有的架构中,我期待它可以成为一个真正打开影像边界的地方。那些不太容易被传统的剧情、纪录和动画分类吸收的作品,它们需要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抽屉,一套更敏感的观看语境。所谓“先锋”,如果真的成立,应该承担这样的功能。
![]()
但,现在的先锋单元并没有很好地满足这种期待。它当然可以包容多样形式,可以鼓励不服从常规叙事和生产方式的作品。可当一个单元的边界过于宽泛,宽泛到几乎什么都可以被解释为先锋的时候,它就很容易从一种策展主张滑向一个方便使用的收纳筐。非虚构可以进来,动画可以进来,剧情也可以进来。形式奇怪的、叙事不完整的、气质未被收编的都可以进来,甚至,一些很难说究竟是方法先行,还是只是完成度不足的作品,也可以被先锋这个名字包容地接住。那到底这里是垃圾收容所,还是想当时尚弄潮儿呢?虽然我们也总说,土到极致就是潮,但你至少要真给我赛出风格、赛出水平才可以啊。
这当然不是说先锋单元里没有值得讨论的作品,也不是说虚构作品就不能进入先锋单元。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单元是否能说清楚自己的选择标准。什么样的虚构作品构成先锋?什么样的非虚构作品构成先锋?什么样的形式实验只是形式奇观,什么样完成度的作品才能被实验所涵盖?如果这些边界没有被足够清晰地阐释,那么,观众看到的就是一批良莠不齐却共同被贴上先锋标签的杂糅影片组合。
也正是在这种良莠不齐中,先锋创作单元便显得像一个尴尬的剩余空间,一个影展的例外状态。它不免让人怀疑,这个单元究竟是从清晰的美学问题和策展方法出发,还是为了凑齐金主品牌命名的需求,还是在主竞赛、她的一帧等板块完成分配之后,承担了某种剩下的也总要有地方放的功能。作为FIRST原本最有可能闯出一片天,散发出策展美学锋芒的单元,到现在为止,这么多年了,它真的很像一个被命名为先锋的弃儿待转区。因为就连它的奖项公布也是在影展的欢迎晚宴上,而其他单元可是都有自己的颁奖礼的,问就是金主给的不够多吧。
除了个别单元的尴尬处境,我们再向前一步,叩问一下FIRST整体的选片机制。影展各单元之间当然会有互相推荐和调剂,这是正常现象。一部影片可能同时具备纪录性、实验性、女性经验和媒介探索突破的尝试,它究竟应该进入哪个单元,其实是可以讨论的,影展不必要在单元之间砌上一堵堵厚重的墙互相区隔彼此。但,调剂应该是例外,而不是方法本身。如果一个影展从一开始就把不同片类、不同长度、不同媒介、不同创作伦理的影片放进一个过于统一的入口,再由不同单元在同一个片池里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那么,选片就很容易从策展判断变成分拣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对FIRST的征片与分配方式存有疑问。所有片类在同一套征片机制中进入影展,经过预选和入围评审,再由不同单元去认领和安排,表面上看提高了效率,也能让影片获得更多被调剂的机会。但是,它也可能带来一个后果,各单元根本就不是从自身清晰的策展方向出发去选择影片,所有人在一个总片池里忙忙碌碌寻宝藏,最后找到几块可为自己赋魅的砖。这样一来,单元精神就很容易成为事后诸葛,而不是前置方法咯。当然,在总片池里骑驴找马这件事本身也很搞笑嘛,如果专片专投的话,我们就会知道,作者本来对自己作品的定位和期许是什么了。我时常遇到有作者说,ta不知道为何自己的作品会被放到这个单元,而不是那个单元。
原来,FIRST才是深谙预期违背之道的喜剧之王吗?那明年可以再开拓一个脱口秀单元了,毕竟这几年也不是没有邀请脱口秀演员来当嘉宾的经验。乐队演出叫“西宁的夜”,脱口秀板块叫什么倒也先不着急,选片会的故事可能本身已经足够开放麦了。
不同的鱼儿需要流入适合各自体温与咸淡的水域。鱼塘主理人当然可以在水域之间开闸,让一些鱼游向意料之外的地方,这甚至可能制造惊喜。但如果一开始就是用批发商在菜场采购的心态面对所有影片,再把它们分装进不同摊位,所谓单元精神就很难真正成立了。观众看到的是一排摊位,媒体看到的是一组片单,品牌看到的是一个可以冠名的板块,但影片自身真正需要的观看环境,可能就在这个过程中被磨平了。
所以,FIRST在已经巧立了这么多名目的基础上,若不能从不同创作形态的需求出发,建立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的观看逻辑的话,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为它买单呢?非虚构短片没有固定的位置又游离于纪录片单元,先锋创作的选择反映着世界的参差,主竞赛、品牌单元、市场机制之间的分工仍然不甚明晰,这些问题看起来像影展内部的技术问题,实际上却都指向同一件事,即,FIRST是否已不再把策展作为内容组织的核心了?
一个影展当然可以市场化、品牌化、城市化,但,越是这样拓土开疆,它越需要在最基本的内容架构上保持专业。当外部机器越转越快时,内部核心就越要稳住。其实,我也无需在此危言耸听,为FIRST断言什么正在面临着巨大的危机,毕竟,中国电影行业永远都在危难关头中,更别说一个影展了。
FIRST还是会继续朝着它的百年影展大业一路奔驰而去,我们明年还是会在七月的西宁相见。你问我为啥没写一点关于主竞赛的事情?因为,我现在写了,明年我写啥?就这样吧,给诸君留个念想,明年见~
![]()
/TheEnd/
往期电影节观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