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掐住的两条命脉：沙特对冲战略的至暗考验

【洋流速递】

萨那机场的一声爆炸，四年停火灰飞烟灭

2026年7月，中东局势再度急转直下。一场围绕也门萨那国际机场的空中博弈，点燃了沙特阿拉伯与胡塞武装之间沉睡了四年的火药桶，并迅速将战火从也门腹地引向红海航道，乃至伊拉克领土。

事件的导火索发生在7月13日。当天，也门政府军对胡塞武装控制的萨那国际机场跑道实施空袭，目的是阻止一架载有胡塞武装代表团的伊朗客机降落。该代表团此前赴伊朗参加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送葬仪式。也门政府曾要求代表团在政府监督下乘坐非伊朗客机返回，但遭胡塞武装拒绝。在也门政府看来，伊朗客机未经许可直飞萨那，既挑战了也门政府的空域主权，也对沙特意味着一条伊朗与其地区盟友的军事空中联络线可能成为现实。

空袭发生后，胡塞武装立即将责任归咎于沙特，宣布与沙特的“局势降级阶段”中止。当晚，胡塞武装向沙特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表示，防空部队成功拦截了来袭目标。这次交火打破了胡塞武装与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之间自2022年以来维持的脆弱停火协议，同时也是自2022年3月停火以来，胡塞武装首次公开承认对沙特境内目标发动主动打击。

冲突并未止步于空中互袭。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且立即生效。胡塞武装发言人表示，这一决定基于“封锁对封锁”原则作出，是对沙特“封锁”胡塞武装控制区的回应。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随后表示已采取措施保护成员国船只安全通行曼德海峡。

曼德海峡是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咽喉要道。自霍尔木兹海峡因美伊战事通航受阻以来，红海航道已成为沙特原油出口的关键替代通道。国际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公司数据显示，7月以来，沙特每日从延布港外运的原油和凝析油已占其出口原油的75%。胡塞武装的“海上禁运”直接掐住了沙特石油出口的生命线。

海上禁运的威胁很快转化为实际行动。7月23日，胡塞武装宣布使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无人机，在红海袭击了两艘违反其禁运令的沙特油轮“ENCELIA”号和“LAYLA”号。声明称袭击引发两艘船只起火。沙特方面随后证实“恩塞利亚”号油轮在红海航行时遭袭，船头起火，船员均安全。胡塞武装发言人警告称，沙特对胡塞武装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将招致对沙特境内纵深目标的大规模打击。

面对胡塞武装的连续挑衅，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于7月24日晚对也门荷台达省胡塞武装军事目标实施空袭。空袭目标包括荷台达市电信设施以及红海上的卡马兰岛。多国联军称此次空袭为“适度军事回应行动”，专门针对与红海商业航运威胁直接相关的军事目标。联军声明强调，行动不针对荷台达港，也门港口仍正常开放。胡塞武装则回应称沙特此举构成“危险升级”，将予以回击。

战火在此刻已经超越了也门与沙特的双边范畴，开始向更广阔的地区蔓延。7月27日，沙特国防部称防空系统拦截并摧毁了“从伊拉克发射、企图袭击东部省及首都利雅得石油设施的无人机”。沙特国防部明确指出，这些无人机由“伊拉克境内受伊朗支持的武装组织”发射。

7月28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宣布与沙特武装部队当日在伊拉克实施精确打击，目标为亲伊朗武装组织。声明称，美沙战斗机对伊拉克东部多处武装组织的后勤及武器设施发动空袭，以回应过去72小时内由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策划并指挥的30多起无人机袭击。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人民动员组织”29日发表声明说，该组织位于伊拉克多地的基地遭美沙军队袭击，造成至少20人死亡、32人受伤。

更为关键的是，据沙特及地区伙伴的评估，胡塞武装本周从伊拉克领土与伊拉克武装组织协调对沙特发动了攻击。这标志着伊朗支持的“抵抗轴心”各成员之间的协调能力显著增强，也意味着沙特面临的威胁已不再局限于也门方向，而是从伊拉克形成了第二条战线。

7月29日，在美国和沙特对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发动空袭后，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在华盛顿同美国副总统万斯会晤。哈立德表示，伊拉克亲伊朗民兵组织针对沙特基础设施和能源设施的袭击触及了红线，沙特必须作出回应，但“在伊拉克的打击行动并不意味着沙特主张局势升级，而是表明沙特在必要时已准备好自卫”。他同时强调，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有意缓和与伊朗的紧张局势。

截至8月1日的报道，胡塞武装宣布已有8艘沙特油轮被迫改变航线折返。胡塞武装发言人表示，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行动仍在持续，只要条件允许，将继续拦截沙特船只。与此同时，阿曼外交部发布声明称正努力推动沙特阿拉伯与也门各方恢复谈判。但斡旋努力能否奏效，仍是未知数。

【棋局复盘】

冲战略的极限测试与沙特的战略困境

沙特的对冲战略选择，折射出其在当前中东变局中的深层困境。一方面，沙特对伊朗势力持续扩张保持高度警惕，视其为直接的安全威胁；另一方面，沙特同样忌惮以色列在中东日益显现的野心，不愿看到任何一方主导地区秩序。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沙特既不能完全倒向美国对抗伊朗，也不愿与伊朗彻底走向决裂，而是试图在各方之间寻求一条战略平衡之路。这套以灵活对冲为核心的策略，构成了沙特近年地区政策的基本底色。

然而，2026年7月的这场冲突，恰恰构成了对沙特对冲战略的一次极限测试。而测试的结果表明，这一战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首先，沙特的“有限回应”策略在代理战争面前显得力不从心。沙特“希望维持与胡塞派的停火协议”，因为全面参与战争“会引发胡塞派的攻击，危及通过红海运输的沙特石油出口”。然而现实是，即便沙特试图保持克制，胡塞武装依然主动打破了停火，并将战火烧到了红海航道。沙特面临的是一个两难困境：不回应，则石油出口生命线持续受到威胁；过度回应，则可能被拖入一场与伊朗代理人的长期消耗战。沙特国防大臣在访美时特意强调“不主张局势升级”，恰恰暴露了沙特在“必须回应”与“不愿升级”之间的艰难平衡。

其次，红海航道的脆弱性远超此前的预期。原本的战略预期是胡塞武装攻击“会危及沙特石油出口”。但现实更为严峻：在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封锁的背景下，红海已成为沙特原油出口几乎唯一的替代通道。胡塞武装的“海上禁运”相当于同时掐住了沙特石油出口的东西两条通道。一艘油轮从红海经曼德海峡驶往亚洲仅需不足20天，若被迫绕行非洲好望角则需48天。运输时间的大幅延长不仅意味着成本的飙升，更意味着全球石油供应的不确定性急剧上升。沙特的对冲战略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即其经济命脉不受致命威胁。而胡塞武装对红海的封锁，恰恰击中了这一前提。

再次，代理战争的“战线外溢”使沙特的战略计算更加复杂。外界此前多关注伊朗对胡塞武装的支持及其对沙特石油设施的袭击，但胡塞武装此次从伊拉克领土发动攻击，表明伊朗主导的“抵抗轴心”各成员之间的协调已从零散配合升级为联合行动。沙特面临的已不再是也门一个方向的威胁，而是从红海到波斯湾、从也门到伊拉克的多点压力。这种多维度的威胁格局，使得沙特的“观望”姿态更加难以维持，也让任何单一的军事回应都显得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美国的态度也让沙特的对冲战略更加复杂。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胡塞武装宣布海上禁运后表示“如果真发生了，我们会采取行动”，在油轮遇袭后又威胁“若再发生此类事件，将向伊朗追究责任”。但正如沙特战略所判断的一样，沙特“无法依赖美国的安全保障”。美沙联合打击伊拉克境内目标的行动虽然展示了某种程度的协作，但美方是否愿意在红海为沙特卷入一场新的冲突，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美国的战略重心已不在中东，沙特的“对冲”空间也因此被进一步压缩。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这场冲突对沙特对冲战略的冲击还体现在与伊朗的关系上。沙特与伊朗“都不愿看到关系完全破裂”。但胡塞武装作为伊朗的重要代理人，其行动很难脱离伊朗的意志。当沙特同时受到来自也门和伊拉克两个方向的打击时，其即便想维持与伊朗的缓和关系，国内的政治压力和战略安全需求也会迫使它做出更强硬的回应。沙特国防大臣访美时强调“王储有意缓和与伊朗的紧张局势”，但胡塞武装的持续攻击正在使这种缓和变得越来越困难。

阿曼试图推动沙特与胡塞武装重返谈判，这符合沙特一贯希望通过第三方调解管控危机的策略，与“巴基斯坦试图促成局势缓和”的逻辑一脉相承。但谈判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意愿停火，而胡塞武装在战场上持续施压的态势，显然不利于谈判桌前的妥协。

2026年7月的这场冲突表明，沙特的“对冲”战略并非万能灵药。当代理人战争的战火烧到了自家的油轮和石油设施，当红海和波斯湾两条能源通道同时受到威胁，“既不倒向美国也不与伊朗决裂”的中间路线就面临着巨大的现实压力。沙特或许仍希望在各方之间保持平衡，但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正在迫使其做出更加明确的选择。对冲可以是一种战略，但当威胁直接触及国家核心利益时，对冲的空间便会急剧收窄。沙特的战略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