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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浓的王家大院子里,王世昌把王宝田和张铁牛叫到了书房,关上门,商量修谱的事。
张铁牛点点头:“老爷放心,我记账向来一清二楚,绝不差分毫!”
“宝田,”王世昌又对王宝田说,“你是庄头,又是咱们王家的老人了,族里的事你熟。修谱的时候,你跟那几个老童生多走动走动,该说的说,该问的问。你家里的人口也要报全了,一个都不能少!”
王宝田笑道:“老爷的意思我明白。您放心,这回修谱,您的名字一定得写得漂漂亮亮的。我王宝田跟了老爷大半辈子,这点事还办不好?”
王世昌笑了,拍了拍王宝田的肩膀:“宝田,你也是王家的人,你家的名字也该好好写写。你父亲叫什么来着?”
“族谱上写的是王大憨!”王宝田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对这个名字一直耿耿于怀,说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干活,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上族谱!”
修谱的班子很快就搭起来了。王诚功请了三个老童生来编修,都是太皇河一带的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一个姓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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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童生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在太皇河两岸修过好几家的族谱,经验最丰富。周童生稍年轻些,但也五十出头了,写得一手端正的馆阁体。郑童生最年轻,四十来岁,负责跑腿、誊抄、核对,腿脚勤快,做事仔细。
修谱的地点就设在新祠堂的东厢房里。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房各户交上来的支谱、草稿、纸条,还有笔墨纸砚、浆糊剪子,满满当当的。孙童生坐在上首,周童生和郑童生分坐两旁,三人一面翻检旧谱,一面核对新报上来的名册,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提笔疾书。
孙童生翻开旧族谱,指着第一页上的几行字说:“老族长,各位老爷,咱们太皇河王氏的辈分字,上回修谱时定了八个字‘义诚业忠、齐福近贤’。这八个字才用了百十多年,如今族里最高的辈分是‘义’字辈,只有几位八十岁以上的老太爷还活着。往下是‘诚’字辈,也都七十往上了。再往下是‘业’字辈,是各房的主事人。再往下是‘忠’字辈、‘齐’字辈,人丁最多!”
王诚功点点头:“这八个字是老祖宗定下的,不能动。咱们这次修谱,还是照这八个字来。辈分不能乱,乱了辈分就是乱了人伦!”
王忠厚问:“那如今族里‘忠’字辈的有多少人?”
王世昌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他问道:“孙先生,那我的辈分该怎么算?”
孙童生揉了揉眼睛,缓缓开口:“世昌老爷,您家的辈分,旧谱上没有记全。您父亲王大牛,旧谱上只写了这三个字,没有标注辈分,但根据身世来推,就是‘业’字辈的。按王家的辈分排序,‘业’字辈往下就是‘忠’字辈。所以您应该是‘忠’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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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名字……”王世昌试探着问。
孙童生笑了笑,看向王诚功。
王诚功捋了捋胡子,说:“世昌,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世昌’这两个字,‘世’不是咱们王家的辈分字,是丘家的。你当年跟丘世裕结拜,认了丘尊亭做干爹,用了丘家的辈分,这事大家都知道。”
“你这些年在外面做买卖,用的也是王世昌这个名字,府城、县城、太皇河两岸都知道你王世昌。要是把这个‘世’字去了,不光是你的情分过不去,外面的人也叫惯了!”
王世昌点点头,没说话。
“如今你要把名字写到族谱上,按理说,应该用咱们王家的辈分字。”王诚功顿了顿,看着王世昌,“可你那个‘世’字,跟丘家有关。你跟丘世裕的情分,咱们都看在眼里。要是把这个‘世’字去了,恐怕你心里也不愿意,丘老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王世昌没想到老族长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他确实不想去掉“世”字。那个字代表了他跟丘世裕的情分,代表了他从一个没有根基爬起来的那段日子。没有丘家,就没有他王世昌的今天。
王诚功见他不说话,便道:“我看这样吧。你的谱名,就叫‘王世忠’。‘世’字保留,是你不忘丘家的情义;‘忠’字是咱们王家的辈分字,是你认祖归宗。两个名字合在一起,既全了你跟丘家的情分,也全了你跟王家的情分。两头都顾到了,皆大欢喜。”
王世昌听了,心里一热。他站起身,对着王诚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族长成全。这番心意,我王世昌记一辈子。”
王诚功赶紧扶起他:“这是应该的。你如今是咱们王家的脸面,你的名字,自然要写得好看。起来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孙童生提起笔,在草稿上写下“王世忠”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不苟。写完之后,他又在后面注了一行小字:“字世昌,丘氏义父尊亭公赐‘世’字,王氏辈分‘忠’字,合而名之。”又问:“世昌老爷,您这一支,往后怎么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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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从“王二”到“王世忠”,从编外人到三房房长,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他站在祠堂里,两个族老连个辈份都不肯给他。如今,他坐在祠堂里,老族长亲手给他定辈分、续房支。这不是他王世昌一个人的荣耀,是他全家、他子孙后代的荣耀。
修谱的工作一天天进行着。祠堂的东厢房里,墨香终日不散。孙童生带着周童生和郑童生,每天从早忙到晚。
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要把当事人叫来当面问清楚。哪个名字跟哪个名字重了要改,哪家的辈分算错了要调,哪支的脉络断了要补,每一项都得仔细斟酌,马虎不得。
这天下午,王宝田来到了祠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家的人口。他从田庄上赶过来,脸上还带着汗珠,衣服上沾着庄稼叶子。
“孙先生,”王宝田把纸递过去,“这是我家的名册,劳烦您给写上。我想了好几天才凑齐的,生怕漏了谁!”
孙童生接过纸,看了一眼,说:“宝田,你是哪一辈的?你家的人丁报得倒是齐全,可辈分不写清楚,我没法往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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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家在族谱上,名字就没写全过!”
孙童生翻了翻旧谱,找到了王宝田家那一页。上面写着王宝田的父亲是“王大憨”,祖父是“王赖子”,都是些随便起的名字,歪歪扭扭地挤在角落里,旁边连个注解都没有。
“你父亲跟王世昌父亲一样,也是‘业’字辈。那你就是‘忠’字辈。”孙童生说。
王宝田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也是忠字辈?”
孙童生点点头:“对。你的谱名,就叫‘王忠田’。‘田’字跟你的名字‘宝田’对应,既保留了本名,又加上了辈分字!”
“孙先生,那我儿子呢?”王宝田又问。
王宝田一听,更高兴了。“孙先生,那贵儿的名字后面,能不能加一行小注?”王宝田试探着问,“就写他在南京刑部当差的事。也不是图什么,就是给子孙后代看看,让他们知道祖上也出过有出息的人。”
孙童生看了王诚功一眼,王诚功点了点头:“可以。族谱上除了名字辈分,也可以注明职事。王齐贵在南京刑部当差,虽然是亲随,可也是正经职事,注上一笔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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