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九月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刮在脸上却像刀子。江河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脚底下是十七层楼高的虚空,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攥着那本红皮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块,糊掉了"江河同学"四个字中的"河"字。
三天前,这封信送到了村里。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叮叮当当穿过晒谷场,在一群纳凉的老乡面前把信交到他手上。母亲捏着信抖了一下午,愣是不敢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劣质烟,眼睛红红的,说:"拆吧。"
拆开来,是一张薄薄的纸,盖着某某大学的红章。全家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个钟头,父亲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说了一句:"好。"母亲抹了把眼泪,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个压了五年的红皮箱,要给他收拾行李。
全村都传遍了,江家出了个大学生。隔壁刘婶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送过来,村东头的瘸腿老李头拎了半瓶散装白酒,非要跟父亲喝一杯。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一遍遍说:"儿子,你给咱江家争光了。"
然后第二天,录取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报到日期,是八月二十五号。而江河拿到信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
三天。
他错过了报到。整整三天,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个日期有什么不对。邮递员送晚了,或者信在路上耽搁了,谁也说不上来原因。可结果是,那张红皮的通知书变成了一张废纸。
江河蹲在墙角,把录取通知书从红皮信封里抽出来,又塞进去,抽出来,又塞进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纸张的折痕处裂开一道缝。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沟壑纵横。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拎起靠在门后的铁锹,一锹一锹地铲着院子里那块硬邦邦的泥地。那天太阳很大,父亲铲了一下午,院子里多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却什么都没埋进去。
江河知道那个坑是给他准备的。不是埋他,是埋那张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拎起母亲连夜给他收拾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二十个煮鸡蛋,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往南走。走了三天三夜,到了这个正在起高楼的工地。
工头姓刘,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带一口四川腔。他上下打量了江河两眼,瘦得像根竹竿,胳膊细得风一吹就能折了,但眼睛还算亮堂。
"干得了不?搬砖,一天八块。"刘工头吐了口唾沫在手掌上搓了搓,"干不了就趁早说,别耽误功夫。"
江河点了点头,把蛇皮袋扔在工棚角落的草席上。工棚里住着十几号人,汗味、脚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是位置,其实就是一块门板搭的铺位,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是一张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床单。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江河跟着人群爬起来,昏头涨脑地到工地的水池边上抹了把脸。水是冰的,激得人一哆嗦,但也清醒了。
他分到的活是搬砖。从砖垛到脚手架,一趟三十块砖,码整齐了摞在推车里,推到塔吊下面,再一块块递上去。砖是红砖,一块大概五斤重,三十块就是一百五十斤。他第一趟推出去,腿肚子都在打颤,推了不到二十米,车轮卡在一块石头上,整车的砖哗啦啦倒了一地。
旁边一个黝黑的汉子咧嘴笑了:"新来的?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江河没吭声,蹲下去一块一块把砖捡起来重新码好。砖茬子割破了手指,血洇出来,混着泥灰糊成黑红的一团。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推。
那天他搬了八百块砖。收工的时候手臂抬不起来,腰椎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门板上一动不能动。工棚里其他人在打牌、吹牛、用搪瓷缸子喝劣质白酒,笑骂声混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慢慢适应了,从八百块到一千块,再到一千二百块。手指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茧。饭量也大了,一顿能吞三个馒头,就着咸菜和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
第七天早上,刘工头叼着烟卷晃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那个谁,新来的那个瘦猴,过来。"
江河放下手里的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刘工头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笔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会写字不?帮我记个东西。"
江河接过本子和笔,翻开。本子前面几页记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水泥多少袋、钢筋多少吨、沙子多少方,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糊成一团。他翻到空白页,等着刘工头开口。
"今天进了一批螺纹钢,十二的,二十八吨,你帮我记上,'十二月三号,螺纹钢十二的,二十八吨'。还有水泥,三百五十袋,华新的牌子,别记错了。"
江河握着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他的字是从小练的,父亲念过几年私塾,后来虽然穷了,但家里那本破旧的《三字经》一直留着,每天逼着他描红。他的字算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清楚端正,比刘工头那些狗爬似的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刘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嘿,写得还真不赖!比你老子我强多了。"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行,以后你就帮我记账,每天少搬两百块砖。"
江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行"字,把他从搬砖的苦力堆里拎了出来。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贴身藏着的录取通知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以另一种方式把他推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那天晚上,江河躺在门板上,听着工棚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月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录取"两个字上,明明灭灭。
他翻了个身,把通知书塞回口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儿子,你给咱江家争光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哨子照常响起。江河爬起来,洗脸、啃馒头、上工。他走到刘工头那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办公室前,等着今天要记的账目。刘工头还没来,桌子上摊着一张建筑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江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图纸上画着楼层平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在高中的时候数学和物理最好,立体几何几乎次次满分。那上面的标高、轴线、尺寸标注,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竟然自动浮现出立体的结构。
刘工头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见江河盯着图纸发呆,随口说了一句:"看得懂不?这是十七层的平面图,明天要浇三到八轴的梁板。"
江河转过头,犹豫了一下,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说:"刘头,这儿……标高是不是标错了?这里应该是负一层到正负零的转换层,但标注的层高和前面的对不上。"
刘工头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凑过来瞅了瞅,又翻到前面几页对照着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他把缸子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老张!老张!你他妈画的是啥子鬼东西!"
江河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或许,有什么东西还没结束。
而工棚外面,塔吊的钢缆吱吱嘎嘎地响着,一块预制板被缓缓吊起,在晨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覆盖了整片工地。
工地的日子一天天过,江河逐渐从那个只会搬砖的瘦猴变成了刘工头的"账房先生"。记账的活不算累,每天早晚各一次,把当天的材料进出、工时考勤记清楚就行。剩下的时间他还是在搬砖,但刘工头给他减了量,一天五百块,剩下的时间可以待在办公室帮忙整理单据。
江河没有浪费这些时间。刘工头的办公室有一张旧桌子,桌上堆着各种图纸、验收单、联系单,角落里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建筑规范。刘工头自己不怎么看这些,他是个实干出身的人,十七岁就跟着老乡出来混工地,干了二十多年才混到包工头,靠的是经验和人际关系,不是书本知识。
但对江河来说,这些图纸和规范就是宝贝。白天他整理单据的时候会偷偷瞄几眼图纸上的标注,晚上收工后别人打牌喝酒,他就着工棚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把白天看到的图纸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把那些规范上的条款一条条往下啃。看不懂的地方他用铅笔头记下来,第二天找机会问技术员老张。
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说话慢条斯理。他是工地上唯一正经科班出身的人,学的是工民建,但因为得罪了以前单位的领导,被发配到这个项目上来做技术员。刘工头对他客客气气的,因为图纸上的事离不了他。
江河第一次去找老张问问题的时候,老张正在看一份变更通知单,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江河站在旁边等了半天,老张才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干啥?"
"张工,"江河把记着问题的纸递过去,"这个受力筋的锚固长度,我不太明白……"
老张接过纸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扬了扬。纸上的问题写得工工整整,不是那种泛泛的"这啥意思",而是具体的、经过思考的疑问。老张沉默了两秒,把变更通知单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厚的规范扔在桌上:"第三章,第五节,自己看。看不懂再来。"
江河抱着规范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问的是混凝土标号和养护时间的关系。老张这次没扔书,而是拿过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你以前学过?"
江河摇头:"没有,就是看了图纸,想不明白。"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高中毕业?"
江河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老张也没追问,只是把笔帽盖上,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从那天开始,江河每周都去找老张问问题,从一开始的工程常识到后来的结构计算,老张讲得越来越深,江河听得越来越入迷。有一次老张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你脑子好使,读大学肯定没问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考上了,没赶上报到。"
老张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面前那本《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推过去:"拿去看,月底还我。"
江河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回了工棚,当天晚上就着灯泡翻到了凌晨两点。工棚里打牌的散了,喝酒的也躺下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和旁边小本子上的笔记。
他翻着翻着,忽然在一页的边角看到一行铅笔字——"江工,你这本规范我月底要用,老张"。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他愣了一下,翻到封底,又看到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磨掉了——"江河,加油。"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本规范的扉页上印着借阅日期,是去年九月的。也就是说,在他来工地之前,老张已经把这本规范借给过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姓江,也被老张叫过"江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在这个工地吗?还是已经走了?
第二天他抱着规范去找老张还书,提了一嘴扉页上的借阅日期。老张接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年也有个小孩,跟你一样,高考落榜来搬砖。干了三个月,后来他家里凑了钱,去复读了。今年应该又考了吧。"
江河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复读?"
江河摇头:"家里没钱。"
老张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隔着烟雾看着江河,说:"那就自己学。这行不只看文凭,也看本事。你要是能把图纸吃透了,把规范背熟了,比那些混文凭的强。"
江河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除了看规范,还开始对着图纸做笔记。他把每一层的平面图、剖面图、配筋图都临摹了一遍,标注上尺寸和说明。他在地上用树枝画受力分析图,画完踩掉再画。工棚里那些工友看见他趴在地上写写画画,有人笑话他"读书读傻了",有人摇头说"这娃子魔怔了",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河从账房先生慢慢变成了半个技术员。刘工头偶尔让他帮忙核对图纸上的尺寸,他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算一遍,报出来的数跟老张算的差不了几厘。刘工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开始把更复杂的活交给他,比如算材料用量、排施工进度。
入冬之后,工地上的活慢了下来。天冷,混凝土凝固得慢,工人们干活也缩手缩脚的。江河还是每天早起,先把当天的账目理清楚,然后抱着图纸窝在办公室里看。刘工头的办公室四面透风,他裹着那件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袄,脚边放一个烧煤球的铁皮炉子,炉子上的搪瓷缸子里永远煮着一缸浓茶,黑得像酱油。
有一天下午,江河正趴在一张二层结构平面上算梁的配筋面积,刘工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小江,你看看这个,甲方那边新来的监理提的意见,说咱们的施工缝留的位置不对,要整改。老张今天请假了,你来瞅瞅他说得对不对。"
江河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监理手写的意见,字迹倒是工整,指出的问题是标准层施工缝留在了剪力墙的根部,按规范确实不妥,应该留在受力较小处。他翻了翻手边的规范,找到对应条款,又对比图纸上的标注,看了一会儿说:"刘头,监理说得没错,咱们原来的方案确实不太合规。但是改的话,工期要往后推两天。"
刘工头骂了一句脏话,在原地转了两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炉子边上,说:"那就改。你去跟下面的班组交个底,告诉他们怎么整,别整错了。"
江河愣了一下。以前这种技术交底的活都是老张干的,他只在旁边听过几回。但刘工头已经转身出去了,留他一个人捏着那张纸站在办公室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图纸和规范去了工地的现场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排活动板房中间最大的那间,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塑料凳子。他把负责那层楼施工的班组长叫来,摊开图纸,把监理的意见说了一遍,然后对照规范一条条讲怎么改、改哪里、要留多少时间。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讲得清楚,每个位置都指到位了。那些班组长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听到后来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掏出烟递给他,他摇头说不抽,那人就自己点上,边抽边点头。
交底完了之后,一个年纪大的班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行啊,比你刘头还利索。"
江河把图纸卷起来,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工棚,把那张贴在胸口的录取通知书摸出来看了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他盯着"录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那么恨这封信了。
他把通知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又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响,但这次不是那句"争光了",而是他离家那天早上父亲追到村口喊的那句:"在外面,好好的。"
江河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了一些,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录取通知书,也没有搬砖的脚手架,只有一片开阔的工地,塔吊林立,楼一层一层地往上长,长得比云还高。他站在最顶上往下看,所有的人都在仰头看他。
第二天早上哨子响的时候,江河从梦里醒来,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穿好衣服走出工棚,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人一哆嗦。但他看见刘工头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嘴里喊:"小江,快来,甲方来人了,说要点名见你!"
江河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江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转头问刘工头:"就是他?"
刘工头点头哈腰:"对对对,就是他,江河。昨天那个交底就是他做的。"
金丝眼镜男伸出手来,跟江河握了一下:"我是甲方工程部的,姓赵。昨天你们交底的事我听说了,整改方案写得不错。我有个事想问你,你学什么的?"
江河的手被对方握着,掌心里全是汗。他张了张嘴,说:"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
赵工的表情顿了一下,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引擎盖上:"那你看看这个,新项目的地勘报告和基础方案,你觉得桩基选型有没有问题?"
江河凑过去,图纸上的地质剖面标注得密密麻麻。他弯下腰盯着看了五分钟,旁边刘工头和赵工都没出声,只有风吹着图纸哗哗响。
五分钟之后,江河直起腰来,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说:"赵工,这儿的卵石层厚度比地勘报告上写的少了将近一米,如果按照现在的方案用钻孔灌注桩,可能会打不到持力层。建议改成预制桩,或者重新勘探一次。"
赵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推了推金丝眼镜,回过头对刘工头说:"老刘,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刘工头嘿嘿笑了两声,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江河站在风里,棉袄的扣子被吹开了两颗,冷风灌进去,但他不觉得冷。他看着引擎盖上那张图纸,忽然想起来父亲那句话——"儿子,你给咱江家争光了。"
他站直了身体,把棉袄的扣子重新扣好,对赵工和刘工头说:"我先去把昨天的整改方案做个书面记录,回头给赵工发一份。"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背后传来赵工跟刘工头的对话声。赵工说:"这小孩不错,老刘你好好培养。"刘工头说:"那是那是,我这工地上的秀才。"
江河走进四面透风的办公室,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翻开本子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塔吊还在吱吱嘎嘎地转,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面前那张白纸照得发亮。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红皮封面已经褪色了,边角全都起了毛。他把通知书摊开,压在本子下面,然后继续往上写。
改造方案、施工交底、材料计划、进度安排。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流出来,端正、清楚、一撇一捺都不含糊。就跟小时候父亲逼他描红的那本《三字经》一样,方方正正的,堂堂正正的。
窗外有个声音喊他:"小江!吃午饭了!"
江河应了一声,把笔帽盖上,把本子和通知书一起收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压在本子底下的录取通知书露出一角红边,在阳光下有点扎眼。
他收回目光,关上门,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工地上炊烟升起来了,跟灰尘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但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后面那片正在一寸一寸长高的楼。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河在工地上越来越站得住脚了。刘工头不再让他搬砖,专门让他跟着老张跑现场,美其名曰"给小江长长见识",其实就是相中了他那点本事,想把他往技术员的方向培养。
老张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这人话不多,但教东西很实在。有一次他们俩站在刚浇完的混凝土楼面上验收平整度,老张拿水平仪打了几个点,皱着眉说:"东南角高了三个毫。"他转手把水平仪递给江河:"你来,把剩下的点都打了,把数据记下来。"
江河接过水平仪,这东西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图片。老张看他姿势不对,伸手扳了一下他的肩膀:"腰挺直,眼睛平视,别歪着脖子看。"江河调整了姿势,对着水准尺读数,报出来的数跟老张自己打的差不多。老张点点头,接过仪器往回走,丢下一句:"明天开始你负责三号楼的实测实量。"
从那天起,江河每天早上六点扛着水准仪和靠尺上三号楼,一层一层地跑,把每一面墙的垂直度、平整度、楼板的标高全量一遍,数据记在本子上,下午汇总上报。这活儿又累又细,一层楼有几十面墙,每面墙要测好几个点,一个点读不准就得重来。但他干得比谁都认真,数据本上的记录工工整整,每次误差超标的地方都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注上原因——"模板加固不牢""浇筑时振捣过度""工人操作不当"。
刘工头有次翻了他的记录本,看完之后骂了一下午的娘。他把三号楼的班组长叫来,把本子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东南角剪力墙有七处平整度超标,东北角有三处垂直度超了将近一个公分。你是怎么带的人?人家小江一个高中生都把问题给你摆得明明白白的,你还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班组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去找江河,递了根烟说:"小江兄弟,以后有啥问题你直接跟我说,别往上报了,哥请你喝酒。"
江河没收那根烟,也没喝那顿酒。他只是把本子翻到那一页,指着红圈说:"王班长,这几个点我复查过两遍,确实是偏了。你要是能改,咱就不往上报。改不了,我没法瞒。"
王班长瞅了他半天,把烟夹回耳朵上,说了一句"你小子行",转身走了。第二天那几面墙就整改完了,江河再去复测,数据全部合格。
这事儿在工地上传开了,工人们私下里都叫他"小江工",半是调侃半是服气。江河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他每天还是扛着仪器在楼里爬上爬下,裤腿上永远沾着水泥灰,解放鞋的鞋底磨穿了两双。
日子走到腊月,天冷得厉害,工地上到处结着冰碴子。早上起来水管冻住了,洗脸得先拿开水烫开。工人们干活的时候呼出来的白气跟水泥灰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江河那件旧棉袄已经不够扛了,他里面套了两件毛衣,外面又裹了一件老张借他的军大衣,整个人圆滚滚的,上楼梯的时候呼哧带喘。
腊月中旬的时候,工地上来了个新人。那天江河从三号楼下来,路过临时搭的食堂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子破了角,露出里面的被褥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脸蛋冻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食堂的大姐正从里面出来,看见那姑娘就喊:"你找谁?这地方不能蹲在这儿,挡着道了。"
姑娘抬起头来,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找刘工头,我叔让我来的。"
大姐上下打量她两眼:"你叔谁啊?"
"我叔姓周,在钢筋班。"
大姐摆摆手:"那你去找你叔去,别堵门口。"说完拎着菜筐走了。
江河从旁边经过,看了那姑娘一眼。她蹲在地上把蛇皮袋破了的角往里掖了掖,站起来环顾四周,脸上有点茫然。工地上的路横七竖八,板房长得都差不多,钢筋加工棚在另外一头,她显然是找不着方向。
江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钢筋班在那边,过了三号楼往右拐,第三排板房。"
姑娘转过头看他,眼睛挺大,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霜花。她说了声谢谢,拎着蛇皮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这儿的工人?"
"嗯。"
"你看着不像,"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老师。"
江河被她这句说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拎着袋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蓝布褂子被风鼓起来,瘦小的身影拐过三号楼的墙角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僵的手,心想这姑娘说话倒是直。然后他把这事忘了,转身继续去办公室补当天的资料。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听人说起,钢筋班老周的侄女来了,叫周小芹,今年刚满十八,家里爹妈身体不好,她出来打工贴补家用。老周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年了,跟刘工头关系不错,把侄女塞进了食堂帮工,洗菜切菜打杂,一个月管吃管住给六十块钱。
江河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的条凳上喝汤,听见旁边几个工人议论:"老周那侄女长得还挺周正,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瘦怕啥?养养就胖了,你看食堂那伙食,油水足着呢。"
"你可别打人家主意,人家才十八,老周那人护犊子着呢。"
几个人哈哈笑了一阵,江河埋头吃饭没搭腔。汤碗里漂着几片白菜叶子,他用筷子拨了拨,一口喝干了,起身去水池洗碗。
水池边已经站着一个人,正是中午那个姑娘。她挽着袖子在水龙头底下搓抹布,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都是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冒着白气,但摸着还是刺骨的凉。
江河走过去拧开旁边的龙头,碗还没伸过去,那姑娘先开口了:"你是中午那个人。"
"嗯。"
"我叫周小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搓着手指头往袖子里缩,"今天谢谢你指路,不然我肯定找不着。"
"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江河。"
"江河?"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弯起来,"这名字好听,像河一样,流得远。"
江河被她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冲碗,冲完把碗往架上一搁就要走。周小芹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明天早上还在这儿吃早饭不?我给你多舀一勺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头发梢上还挂着水珠。"不用,"他说,"我吃什么都行。"
然后他就走了,背后传来她洗抹布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第二天早上江河照例六点准时出现在食堂,排队打饭。打到他的时候,掌勺的是食堂大姐,一勺粥舀下去,碗里盛得满满当当的。他端着碗找位置坐下,刚喝了两口,周小芹端着一碟咸菜走过来放在他桌上,小声说:"大姐刚切的,新鲜着呢。"说完转身就跑回后厨了。
江河盯着那碟咸菜看了两秒,黄澄澄的萝卜条拌了辣椒油,看着就脆。他夹了一根咬了一口,确实脆,还带着点甜。
之后每天早上的咸菜碟就成了惯例。江河没拒绝,也没特意道谢,只是每天吃完之后把碟子洗干净了放回后厨的架子上。周小芹有时候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她就缩回去,然后传来她跟大姐说话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工地上的日子因为多了这么个姑娘,好像没那么冷了。江河还是每天扛着仪器上楼下楼,但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会往里面多瞥一眼。有时候看见周小芹围着围裙在剁菜,案板咚咚响,她的马尾辫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他看两秒就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老张有一天在办公室里跟他闲聊,忽然说了一句:"小江,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江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还行。"
老张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画他的变更图。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在硫酸纸上沙沙的声响。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工头破例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在食堂摆了五桌酒席,鸡鸭鱼肉都上了。工人们吆五喝六地喝着散装白酒,有人划拳有人唱戏,热闹得屋顶都要掀翻了。江河不爱凑这种热闹,端了碗饭坐在角落里吃,旁边的工友拉他去喝酒,他摆手说不会喝。
周小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后厨出来,大盆的萝卜炖排骨冒着热气,香气飘了满屋子。她把盆子放在桌子中央,转头看见坐在角落的江河,穿过人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小声说:"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块吃?"
"我不喝酒。"
她扑哧笑了:"谁让你喝酒了,吃饭啊。今天菜多,我特意给你留了块排骨,在灶台上放着呢,你等会儿去后厨拿。"
江河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冻红的脸颊还没缓过来,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屋里暖黄的灯光。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说:"你吃了吗?"
"我忙完了再吃,大姐她们还在里头炖汤呢。"
江河把面前那碗饭推了推:"你先吃两口垫垫,等会儿该凉了。"
周小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伸出手捏了他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行了,我吃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排骨。"
她站起来跑回后厨,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江河端着碗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帘子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少了一块肉的位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天晚上酒席散得晚,工人们喝多了东倒西歪地往工棚走,有人唱着跑了调的秦腔,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想家。江河去后厨还碗,推开门看见周小芹一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啃馒头,灶上的大锅已经刷干净了扣着,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星噼啪响。
她看见他进来,赶紧把馒头往身后藏,嘴上却说:"排骨在灶台上那个盖着的碗里,还温着呢,你快吃。"
江河走过去揭开碗盖,里面是一块炖得烂糊的肋排,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端着碗蹲在她旁边,拿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香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边,一个吃排骨一个啃馒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小芹说:"我明天回老家一趟,过了年初七再回来。你呢?过年回去不?"
江河嚼着肉的动作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回了,工地上还有活。"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蹲到灶膛里的火星全灭了,厨房彻底暗下来,才各自起身回住处。
江河回到工棚躺下,摸着胸口那张录取通知书。他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家里,父亲蹲在门槛上抽闷烟,母亲在灶台前炸丸子,锅里热油滋滋响,满屋子都是年味。今年那些都没了,他躺在四面漏风的工棚里,外面是北风刮过钢筋的啸叫,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来周小芹蹲在灶台边啃馒头的样子,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变成了一条河,从老家村口那条土路出发,往南流啊流,流过工地、流过城市、流过一片很宽的平原,最后流进了一片蓝得发亮的大海。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腊月二十八,工地上的人走了大半,连刘工头都回了四川老家。留下来看守工地的是老张和另外两个本地工人,江河也留下来了,他说反正回去也没事。老张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宿舍搬来一床厚褥子扔给他:"晚上冷,垫底下。"
除夕那天傍晚,老张在办公室生了个炉子,架上铁锅煮了一锅白菜粉条,又开了两瓶二锅头。两个人围着炉子坐着,老张倒了满满一杯推给江河:"喝点,不碍事。今儿过年。"
江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溜。老张笑了,自己灌了一大口,夹了筷子粉条吸溜吸溜地吃。窗外爆竹声零星地响起来,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老张喝了半瓶酒之后话多起来,讲他当年在单位的事。他本来在省建院做结构设计,跟领导吵了一架被打发到项目上来,一待就是六年。他说他本来也想走,后来发现待在工地比坐办公室自在,图纸上的东西在工地上能实实在在立起来,那种感觉坐办公室的人体会不到。
江河听着,忽然问:"张工,你说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上大学?"
老张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你今年多大?"
"十九。"
"才十九,"老张把酒灌下去,"你着什么急?我三十四了,要是想上学现在也能去。上大学不光是那个证,你想学东西在哪儿都能学。你看你这半年学的,比大学里那些混日子的多多了。"
江河捏着酒杯没说话。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老张又倒了杯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听刘工说了,你考上了没去成。那事儿过去了,别老攥着不放。你手里有啥,就攥着啥往前走。等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再看,那点事儿就不算啥了。"
江河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晚两个人喝到后半夜,老张趴在桌上睡着了,江河把他扶回宿舍,回来把炉子压了,把锅碗瓢盆收干净,关好办公室的门往回走。外面的风停了,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个天幕。
他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抬头看,那些星星落在还没封顶的楼体框架之间,亮闪闪的。脚手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钢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素描。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工棚躺下。黑暗中他把手伸进胸口摸了摸那张通知书,纸已经软塌塌的了,被汗水浸过好多回,边角都黏在了一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那么隔着衣服按着,按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早上没有人吹哨子。江河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柱。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面一看,积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晒热的气味。
他站在工地中央,看着面前那几栋已经封顶和快要封顶的楼。阳光打在外墙的防护网上,金灿灿的一片,塔吊的钢臂伸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了翅膀。
身后有人喊他:"小江!来搭把手!"
是老张。老张站在宿舍门口朝他招手,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江河快步走过去,接过鞭炮挂在一根钢管上,老张点了根烟凑上去引信子,嗤嗤地冒了一阵火花之后噼里啪啦炸开了,红纸屑满天飞,硝烟味浓得呛人。
响声停下来之后,工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大概是江上的船在鸣笛,拖长了调子,呜呜地响。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开年有个新项目,赵工那边打电话来说的,在城南,体量比这个大两倍。刘工想接,但缺技术骨干。他让我问问你,你愿意干不?"
江河把落在大衣领子上的鞭炮纸屑拂掉,说:"干。"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那个新项目的总包单位,是个大公司,他们有资质搞自己的内部培训。你要是干得好,说不定能弄个培训名额,考个施工员证。"
江河站在满地红纸屑中间,初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意从肩膀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点了点头,说:"行,我考。"
那一天是大年初一,一九八九年。江河十九岁,站在一个半成品的工地上,前面是还没有建完的楼,头顶是一片蓝得透亮的天。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掌心攥着那封已经揉烂了的录取通知书,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红纸屑,打着旋往上飘。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八日,晴。新项目城南,体量两倍。我要考施工员。"
笔尖落定,他抬起头,窗外的塔吊已经开始动了。
年后开工的日子定在初十。江河初七就回了工地,把办公室的桌子擦了一遍,图纸重新归了类,那些翻了大半年的规范一本本码好,又在抽屉里翻出一本老张去年给他看的《建筑施工技术》——那本书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有些页被他翻得脱了线,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坐在桌前翻那本书,翻到第十一章"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上面的批注密密麻麻,铅笔字和圆珠笔字交替,有些地方已经糊得看不清了。他用手抚了抚书页,那些批注是他每天晚上在灯泡底下写的,字迹时大时小,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他当时绞尽脑汁想明白的东西。
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从窗户探头一看,周小芹拎着那个破蛇皮袋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花棉袄,脸蛋还是冻得红扑扑的,但气色比年前好多了。
她抬头看见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咧嘴笑了:"你看啥呢?不认识啦?"
江河把脑袋缩回去,耳朵有点热。他听见她蹬蹬蹬跑进食堂方向,脚步声急促又轻快,像她这个人一样,风风火火的。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人还没到齐,只有稀稀拉拉几桌。周小芹端着他那份饭放到他面前,碗里除了大锅菜还多了一条煎得焦黄的小鱼。她俯身的时候小声说:"从家里带的干鱼,我妈腌的,你尝尝。"
江河低头看了看那条鱼,鱼身两面煎得金黄,撒着红辣椒碎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酥脆,鱼肉又嫩又鲜。他嚼完咽下去,抬头说:"好吃。"
周小芹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月牙。她转身跑回后厨,马尾辫甩来甩去,花棉袄的下摆跟着颠。
过了正月十五,工地上的人基本到齐了。刘工头从四川回来,红光满面的,挨个跟人打招呼发烟。到了江河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递过去:"小江,拿着。"江河摆手说不会抽,刘工头硬塞他口袋里:"拿着,不抽留着应酬,以后见得着甲方监理的,递根烟好说话。"
江河把那包烟放在桌上,心里盘算着啥时候能派上用场。其实他不抽烟这事儿工地上人都知道,但刘工头说得对,以后真跟甲方打交道,递烟是个礼节。
新项目城南的那个工程三月份正式启动了。刘工头从原来的项目上撤下来,带着老张和江河,又另外招了二十来号人,在城南那片荒地上扎了营。
南城这项目确实大,是个商业综合体,地上十二层,地下两层,总建筑面积将近六万平。总包单位是中建系统的一个分公司,管理规范得很,一进场就开了个动员大会,项目经理、总工、安全总监坐了一排,挨个讲话。江河坐在下面第二排,笔和本子摆在面前,从头到尾记得一字不落。
大会散场后,刘工头把他拉到一边,指着远处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说:"那是总包的项目经理,姓崔,以前在省建工干过,厉害得很。你以后见了他客气点,别给咱丢人。"
江河点点头,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崔经理。那人四十出头,身材挺拔,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事儿的人。他正跟旁边几个技术员说笑,声音洪亮,远远地传过来。
头一个月,江河跟着老张熟悉新项目的图纸和现场情况。这个项目比之前的复杂多了,地下室有两层,基坑深度将近十米,支护方案用的是地下连续墙加内支撑,工艺比原来的钻孔灌注桩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江河每天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跑现场,把每一道工序都盯一遍,不懂的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书,查不到第二天问老张。
老张有时候被他问烦了,摆摆手说:"你自个儿琢磨去,别啥都问我。"江河就自己琢磨,趴在桌上画受力图、算配筋面积,一画就是大半夜。
有一天他在办公室算一个节点的锚固长度,算了三遍数字都对不上。他把笔一扔靠进椅背里揉太阳穴,正烦着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周小芹。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喝点红糖水,我刚烧的。"说完也不等他道谢,转身就走了,走得跟来时一样快。
江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味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缸子,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把那个节点的配筋图重新画了一遍,这次总算找着了问题出在哪儿——他把混凝土标号搞混了,C30和C35的锚固长度差了将近一倍。算对之后他松了口气,在纸上把过程重新整理一遍,写得清清楚楚。
红糖水喝了一半,凉了,但他没舍得倒,端着又喝了两口。
四月中旬的时候,项目上出了件事。地下室东侧连续墙有一段浇筑完之后,拆模检查发现墙面有蜂窝麻面,面积还不小,大概有两三平米。总包质检部的人过来拍了照,下了个整改通知单,限期三天处理。刘工头急得嘴上起了泡,把负责那段的班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又蹲在基坑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江河拿着整改通知单去看了那段墙,蜂窝不算太严重,但位置比较尴尬,正好在将来要预埋止水带的地方。如果处理不好,防水肯定出问题。他翻了翻手边的规范,又跟老张商量了一下,写了一版处理方案——先把松动部分剔凿干净,用高压水冲洗,然后用高标号的修补砂浆分层填补,最后一层抹平压光,养护七天再验收。
他把方案拿给刘工头看,刘工头眯着眼睛看完,又找老张确认了一下,最后拍板:"就按小江说的干。"
那三天江河天天盯在现场,从剔凿到冲洗到修补,每道工序都守着。修补砂浆的配比是他自己调的,水灰比严格控制,抹压的时间掐着秒表算。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层抹完,他蹲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久,用手背蹭了蹭表面,光滑平整,颜色也匀称,跟旁边正常的混凝土面几乎看不出差别。
总包质检部的人来复验的时候拿了回弹仪打了几处,数据全部合格。带队的质检员姓吴,三十来岁,验收完了拍了拍江河的肩膀:"小伙子手艺不错啊,干这一行多久了?"
江河说:"还不到一年。"
吴质检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面修补过的墙,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这件事之后,刘工头对江河更信任了。技术上的事情很多直接交给他去办,不再事事经过老张。老张乐得清闲,有时候甚至几天不进现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说"有小江在我就放心了"。
五月初的一天下午,总包的崔经理忽然出现在刘工头的办公室门口。刘工头正在打电话,看见来人赶紧挂了,站起来迎上去:"崔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崔经理摆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江河身上:"你就是那个补墙的小江?"
江河从桌前站起来:"崔总好,我是江河。"
崔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下周总公司有个技术培训,三天,讲的是高层建筑施工新技术。本来名额是给技术骨干的,我多要了一个。你愿不愿意去?"
江河接过那张纸,是一份培训通知,上面印着中建系统内部的抬头。他捏着那张纸,心跳快了几拍,抬头看向崔经理:"崔总,我……我还没考施工员证,能去吗?"
崔经理笑了:"这培训跟证书没关系,就是学东西。你小子有点悟性,别浪费了。去不去?"
江河攥着那张培训通知,指腹用力到纸张起了皱。他深吸一口气,说:"去。"
崔经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去了好好学,回来我要考你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河和刘工头。刘工头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河的肩膀:"小江,你摊上好事了。那崔总不轻易夸人,更不轻易给人名额。你得抓住这个机会。"
江河低头看着手里的培训通知,白纸黑字印着"高层建筑施工技术研讨班",时间五月十五到十七号,地点在省城。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抚过,忽然觉得这一年经历的那么多事儿,好像都在往一个方向汇集,汇成一条他看不清源头但看得见去向的河。
那天晚上他坐在工棚外面的一块预制板上,对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看。周小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看啥呢?"
"看天。"
她仰起头,晚霞正在褪,最西边还剩一缕橘红色的光,像绸子一样铺在天际线上。她说:"挺好看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工地上零星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种了一排星星。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芹轻声说:"我听刘工说你要去省城培训。"
"嗯。"
"去几天?"
"三天。"
她低下头,手指头揪着面前一根草茎,揪断了又揪另一根。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根头绳?就那种红的,上面带两个小球的。"说着用手指比了比,大概食指那么长。
江河转过头看她。晚霞的最后一丝光映在她侧脸上,鼻梁的轮廓清清秀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行。"
周小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朝他笑了笑:"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说:"别忘了啊,红的,带小球球的!"
江河冲她挥了挥手。他坐在那块预制板上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培训通知,又摸到旁边那张已经被体温熨得软塌塌的录取通知书,两张纸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回工棚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了一遍那句话——"回来要考你的"。崔经理说的"考你",不是考试,是考验。他得接住。
翻了个身,他想起周小芹说的红头绳,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枕在脑袋后面,望着工棚顶上漏进来的星光,慢慢睡了过去。
省城的培训在五月十七号下午结束。江河坐长途汽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颠了将近四个小时,腰酸背痛。他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着培训课上讲的东西——超高层建筑的核心筒施工工艺、大体积混凝土的温度裂缝控制、爬模体系的受力分析。讲课的老师都是总工级别的人物,PPT上那些实景照片和结构简图,他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车到站的时候天全黑了。他从车站出来,走了两里地才到工地。夜里的工地静悄悄的,除了几盏照明灯还亮着,板房里多数都黑着灯。他摸着黑回到工棚,把背包往铺上一扔,正打算去水池边洗把脸,忽然看见自己铺位上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凑到门口的灯光下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头绳买了吗?——芹"。
江河这才想起来,走的时候答应给她买红头绳,结果三天培训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上课晚上讨论,他全忘了。他捏着纸条站在那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想了想,打开背包翻了一遍,培训发的资料、笔记、一支纪念钢笔,就是没有头绳。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去水池洗了脸回来躺下。明天早上见了周小芹再说吧,他想,大不了去镇上给她买一根。
第二天一早他去食堂吃饭,刚进门就看见周小芹从后厨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头绳我……"
"没买是吧?"她打断他,语气倒没生气,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们男的记不住这些。"
江河被她说得有点窘,正要解释,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一根红头绳,上面串着两粒红色的小塑料珠子,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愣住了:"你哪来的?"
"我上回去镇上买的,"她把头绳收回去,别在自己手腕上,"知道你记不住,就没指望你。喏,这根算我自己的。"她说完就缩回后厨了,帘子还在晃。
江河站在食堂门口,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天上午他去找崔经理汇报培训心得。崔经理的办公室在总包的二层板房里,进门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墙上贴满了进度图表和施工平面图。江河敲门进去的时候,崔经理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示意他坐下。
江河把培训发的资料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五一十地把三天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他讲得尽量精简,但每个关键技术点都没落下,讲到爬模体系的受力分析时,还顺手在纸上画了简图,把要点标注在旁边。
崔经理听完了没说话,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笔记本上记了将近四十页,密密麻麻都是字和简图,有些地方还贴着从教材上撕下来的示意图。崔经理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施工员证,我跟公司培训部打了招呼,下个月安排你考。考前有个辅导班,你跟着去上。"
江河握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他站起来,说:"谢谢崔总。"
崔经理摆摆手,忽然又说:"你今年十九对吧?"
"对。"
"好好考,考过了再说别的。"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江河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崔经理的声音又从后面追过来:"对了,你那手简图画得不错,干净。"
江河回头笑了一下:"谢谢崔总夸奖。"
出了办公室的门,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五月的空气。天晴着,阳光从板房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攥着笔记本快步走回刘工头的办公室,推门进去说:"刘头,崔总说让我下月考施工员证。"
刘工头正在泡茶,听了这话茶壶盖差点掉地上。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江河一下:"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考!好好考!缺钱跟我说,培训费路费我给你报了。"
江河摇头说不用,刘工头眼睛一瞪:"咋?嫌我钱烫手?让你拿着就拿着。你别跟我客气,你考过了是我刘工头的人有出息,以后我带队伍出去谈项目,说'我手下有个持证的技术员',那价码都不一样。这是正事。"
江河没再推辞。
五月底到六月初那半个月,江河白天照常跑现场盯进度,晚上就着办公室的灯刷题库。施工员证的考试内容不算太难,但涵盖面广——施工技术、建筑材料、工程测量、施工组织、安全管理和法律法规,五门课摞起来将近两千页的教材。他给自己排了张表,每天晚上从七点学到凌晨一点,每门课分配固定的时间。
老张有时候晚上过来倒水喝,看见他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就把水杯倒满放在旁边,也不说话,悄没声息地走了。周小芹有时候端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桌上就走,有时候多说两句"早点睡""别太熬了"。江河每次都说"嗯",但该学到几点还是学到几点。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他正在做一套模拟题,做到工程测量那部分的计算题时卡住了——一个水准测量的闭合差计算,他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对不上答案。他拿笔敲着桌面,眉头皱成一团。
门吱呀开了,周小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葱花。她把面放在他面前,看他一脸愁容:"咋了?"
"有道题算不明白。"他指指那道计算题。
周小芹凑过来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她一个也看不懂。但她没走,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他:"你算你的,我坐这儿不吵你。"
江河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笔重新算。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从头捋了一遍,终于发现是闭合差分配的时候把正负号搞反了。改过来之后答案跟书上完全一致。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抬头才发现周小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在灯下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
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把面吃了,把碗洗了。收拾完之后他坐回桌前,看了看趴着睡觉的周小芹,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干净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他关了灯,坐在旁边等着。黑暗中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的虫鸣一波接一波。
等了一会儿他轻声叫她:"小芹,回宿舍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站起来,外套滑下来落在凳子上。她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含含糊糊地说:"考完了请我吃冰棍。"说完就走了,门虚掩着没关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潮乎乎的泥土味。
江河走过去关好门,坐回黑暗中。他想起这大半年周小芹给他的那些东西——咸菜、红糖水、绿豆汤、荷包蛋面,还有那天晚上灶台边上的排骨。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这个灰扑扑的工地上有人在惦记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来的光斑,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然后他打开台灯,翻开教材最后一章,继续往下看。
七月三号考试。考场设在市里的建筑职业技术学校,离工地坐车要一个钟头。那天早上江河天没亮就起来了,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衬衫,把准考证和身份证装好,揣了两根笔和一块橡皮,搭最早那班公交车往市里赶。
周小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他出门的时间,早早等在工地门口。她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热乎乎的,是一颗煮鸡蛋。"拿着路上吃,考完了早点回来。"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晨光里甩来甩去。
江河攥着那颗鸡蛋上了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钟头,他在车上把鸡蛋剥了吃了,蛋黄噎人,他干咽了好几口才顺下去。
考场里坐了四五十号人,年纪大的有四十多的,年纪小的跟他差不多。试卷发下来,他先快速翻了一遍,心里就有底了——大部分题目他都在培训资料和教材里见过,那些计算题也是他反复练过的类型。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选择题做得快,判断题更快,到了简答题和计算题他放慢了速度,每一道都把步骤写清楚,能多详细就多详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买了两个包子蹲在校园里吃了,下午接着考。一整天的考试下来,他交卷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考完之后他坐车回工地,天快黑了。他刚走进工地大门,就看见周小芹蹲在食堂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考得咋样?"
江河想了想,说:"应该能过。"
周小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两只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咧嘴笑了:"那就行!我给你留了饭,红烧肉,刘工头今天请客剩下的。你去洗把脸,我给你热。"
那天晚上江河吃了满满一碗红烧肉配米饭,吃得嘴角冒油。周小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半天没动几口。他抬头说:"你也吃啊。"
"我不饿,"她托着下巴看他,"你吃你的。你说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以后就不在工地了?去坐办公室?"
江河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不一定。考过证是多了个本子,活还是在工地上干。只不过以后能干的活更大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要是干大了,还回这儿来不?"
江河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说:"这工地又不是我家的,项目完了就得走。"
周小芹没再问。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水池边哗哗地洗。水声里她的背影小小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后脑勺的马尾辫扎得有点歪。
江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到哪儿都带着你。"
周小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她手上,她没关。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骗我。"
"不骗你。"
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了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鼻尖有点红。她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说:"那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江河点了点头,伸手把那根歪了的小辫子重新扎了扎,正了正。他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整个人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扎完把手收回去,说:"好了,去睡吧。"
周小芹嗯了一声,端起洗好的碗往食堂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盯着他说:"你刚才说的话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一下,转身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荡了几荡,最后静止不动。江河站在水池边上,水珠滴答滴答地落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留着一丝她头发的温度。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江河考过了,五门课最低的一门也过了及格线十多分,施工技术那门几乎满分。刘工头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在食堂摆了四桌,说是庆功酒。老张那天破例喝了三杯,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江河的肩膀说:"你小子比我强,我当年考这个考了两回。"
崔经理也让人送了一瓶好酒过来,附了一张字条:"继续。"
江河把那张字条收进了贴身口袋,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他把成绩单复印了两份,一份给刘工头存档,一份自己留着。剩下那份原件他叠好了装进信封,写了一封短信,连同一百块钱,寄回了老家。
信很短,他只写了三句话:"爸、妈,我考了施工员证,有工作了。钱是工资,不多,你们先用着。过年我回去。"
寄信那天他站在邮筒前面犹豫了很久。信封上的地址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怕写错了收不到。最后一笔落定,他把信塞进邮筒,听见信封落底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他站在邮筒前面没有立刻走。夏天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村口接过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天气——热、蝉鸣、阳光刺眼。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心是沉的,现在心跳得有点快。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变成了小跑。他要回工地去,下午还有三号楼的梁板要浇筑,他得盯着混凝土的坍落度。
日子到了八月。南城项目的进度过半,地下室已经全部完工,地面结构盖到了第八层。江河的施工员证拿到手之后,刘工头正式把技术负责人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虽然只是口头上的,工资也没涨多少,但活儿多了,整个项目的技术交底、材料计划、质量验收全是他牵头。
老张渐渐从一线退了下来,主要管资料和后勤。他对此很坦然,有天晚上跟江河喝酒的时候说:"我教了你一年,你把我的活接过去了,这是好事。我干了大半辈子技术,最大的本事就是带出来一个比我强的徒弟。"
江河跟他碰了一下杯,说:"张工,你永远是师父。"
老张笑了,把酒一饮而尽。
八月中旬的时候,崔经理又找了他一次。这次是在项目部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套新的图纸,是个住宅项目,十八层,在城东开发区。崔经理指着图纸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启动,甲方是我一个老朋友,他缺技术力量,我推荐了你。你想不想去?"
江河愣了一下:"我?"
"你。"崔经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在南城这个项目上的表现我看了,从基础到主体,没出过大错。施工员证也拿了,虽然经验还差点,但底子够硬。那个项目规模小一些,你去了可以独当一面,自己说了算。"
江河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图纸上的平面布局清清楚楚,每一层的户型、电梯井、楼梯间,全都规规整整。他看见那些标注的尺寸、标高、配筋符号,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立体的模型——地基开挖、桩基施工、筏板浇筑、标准层往上一层层长上去,像一棵树在长。
"我去。"他说。
崔经理点点头,把图纸卷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看看,下个月初进场。刘工头那边我去说。"
江河抱着图纸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他眯了眯眼,抱着图纸走回办公室,把图纸展开在桌面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城东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姓孙,五十来岁,以前在机关单位干过,后来下海做了房地产。他不懂技术,但人很实在,第一次见面就跟江河说:"小江,我不懂这些图纸上的弯弯绕绕,我就一个要求,楼盖结实了别出事,工期别拖太久。你说了算。"
说了算这三个字分量很重。江河知道自己担着的是整栋楼的安危,图纸上每一个尺寸、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出了岔子都是大事。
他每天在工地从早守到晚,有时候工人换班了他还蹲在基坑边上检查支护的位移监测数据。周小芹跟着他一起从南城项目转到了城东项目,刘工头把他们俩一块儿打包过来了。她用食堂大姐的身份继续在工地食堂帮工,每天中午准时给江河送饭。有时候工期紧来不及回食堂,她就拎着保温桶满工地找他,爬上爬下地送。
有一次江河在八楼检查模板支撑,一抬头看见周小芹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保温桶,气喘吁吁的。"你爬这么高干啥?"他接过桶打开一看,里面是红烧茄子和米饭,还冒着热气。
"我不来你又不吃饭,"她靠在墙上喘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江河蹲在脚手板边上扒饭,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八楼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她马尾辫和衣角都飘起来。她伸手按住乱飞的头发,说:"你看,这楼真高。咱俩去年还在那个破工地上搬砖呢,现在都能站在八楼看风景了。"
江河嚼着饭抬头看她。她身后是敞开的框架梁之间的缝隙,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从缝隙里露出来,灰蒙蒙的一大片。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着热浪,轮廓在空气里微微扭曲。
他咽下嘴里的饭,说:"以后还能上更高的。"
周小芹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市,又转回来看着他。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朝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九月中旬,江河从邮局收到一封回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粗得像树枝。信上写了不到二百字——母亲身体挺好,家里秋收忙完了,钱收到了,存起来了没舍得花。信的最后一句是:"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你妈说让你过年一定回来,她给你做扣肉。"
江河把信叠好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现在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通知书、崔经理的"继续"字条、父亲的信。三张纸厚厚的一沓,隔着衣服能摸出轮廓来。
他摸了摸那沓纸,继续低头画明天的施工进度计划。
项目到了十月份出了点麻烦。城东那边地质条件比勘探报告上写的复杂,桩基施工的时候有三根桩打到了设计深度之后承载力检测不合格,数据差了一大截。江河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头皮一紧,连夜翻出地勘报告和设计图纸对了一遍,又带人去现场复勘了两次,最后发现是那片区域的地底下有一条没标注出来的软弱夹层,桩端没能落在持力层上。
他把问题跟孙总汇报了,孙总听完脸都白了:"那咋办?重新打?"
江河说:"重新打成本太高了,工期也拖不起。我看了一下,可以在那几根桩旁边补打两根小的,做成群桩基础。方案我已经写好了,需要设计院出一个变更。"
孙总看了他一眼:"你连方案都写好了?"
江河把方案书递过去,里面画了补桩的布置图、承载力计算和施工工艺说明。孙总翻了翻,看不懂细节,但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纸,心里有了底。他说:"行,我联系设计院,你跟他们对接。"
设计院的回复很快,说方案可行,签了变更单发回来。那三根不合格的桩处理完之后重新检测,全部达标。这件事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十天,工期基本没受影响。
孙总事后请江河吃饭,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推过去:"小江,这次多亏了你。"江河把信封推回来,说孙总你收着,这是我的本分。孙总看了他半天,把信封收了回去,说了一句:"你这样的人,迟早要干大事。"
江河没觉得自己要干大事。他只觉得每天把活干好,把楼一层一层盖起来,看着它从图纸变成实物,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强。
年底的时候城东项目主体封顶了。封顶那天在楼顶搞了个仪式,放了礼炮,孙总带着甲方的一帮人上来看了。江河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十八层的高度让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塔吊的钢臂在他头顶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周小芹也上来了,她一个人扶着钢管站在角落往下看,脸色有点白。江河走过去说:"恐高?"
"有点。"她往下瞥了一眼就赶紧缩回来,死死攥着钢管不松手,"早知道这么高我就不上来了。"
"那你上来干啥?"
"上来看你。"她说得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江河听见了。
他站在她旁边,把她往栏杆那边拉了一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个方向,南城项目在那个方向,咱们去年还在地下室那个大坑里转悠呢。现在能站在十八层顶上,以后说不定还能上更高的。"
周小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她说:"那我跟你一起上。"
江河嗯了一声,两人并排站在楼顶边缘。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楼顶的人在吵吵嚷嚷地合影、讲话、吃盒饭,他们站在边上没凑过去,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
那天晚上工地照例摆了酒席。江河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他从席上撤出来到外面透气,蹲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看星星。十一月的天冷下来了,但星星比夏天亮得多,一枚一枚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晰得像是刚用水洗过。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是周小芹,她手里拎着一件棉大衣披在他肩上。"穿了,别感冒。"
江河把大衣裹紧,说:"过了年我想去报个夜校。"
"啥夜校?"
"建筑专业的大专,成人那种。我想把学历补上。"他转过头看她,"你觉得咋样?"
周小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想:"你想去就去呗。反正你干啥我都跟着,你去上学我就在学校旁边找个活干,等你放学。"
江河笑了笑:"那食堂不要你了咋办?"
"我再找一个,"她认真地说,"我又不是只会做饭。实在不行我就去摆摊,卖茶叶蛋也能养活自己。"
江河看着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本来就乱了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她哎呀一声缩着脖子躲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安静下来,并肩坐在那儿看星星。远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人在喝酒划拳,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周小芹轻声说:"江河,你后悔不?去年那事。"
江河知道她说的"那事"是什么。是那张迟到三天录取通知书,是他错过了的大学,是他蹲在村口揣着信不知道往哪儿走的那三天。
他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盒——不是他的,不知道谁塞在他口袋里的——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把烟盒放回口袋里,说:"说没后悔是假的。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下来都想,要是我早三天拿到信,现在的人生该啥样。"
周小芹侧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接着说,"那三天我改变不了,就像这楼盖完了就是盖完了,你再想改墙的位置、加一层楼,那不现实。你能做的是把下一栋楼盖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抽手出来,把那三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录取通知书、崔经理的纸条、父亲的信。三张纸叠在一起,用一根红头绳捆着,那根红头绳就是周小芹买的那根,上面串着两颗红色塑料珠子。
周小芹看见那根头绳愣了一下。
江河把那沓东西放在膝盖上,慢慢拆开红头绳。他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缝,用透明胶带粘过。上面的"录取"两个红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但还能看清。
他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通知书叠好,连同另外两张一起重新用红头绳捆起来,放回口袋里。他转过头看着周小芹,说:"这封信以前压着我,现在它不压了。它就在这儿,提醒我曾经差一点走了另一条路,但我走的是现在这条路。这条路也不差。"
周小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头凉凉的,但动作很轻。"嗯,"她说,"不差。"
她收回手,把自己棉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打了个哈欠。江河站起来,伸手拉她,她借着他的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回去睡觉。"他说。
"嗯。"
两个人沿着工地上的小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朝前移动。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又安静了。十一月的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冷但清爽。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周小芹停下来,转过头说:"江河,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刚来的时候,说你看上去像老师?"
"记得。"
"你现在更像了。"她说完笑了一下,推门进了食堂。门在她身后关上,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照在门口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江河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把口袋里那沓东西又摸出来摸了摸。然后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朝工棚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天顶上悬着,清清冷冷的,光芒稳定而持续。
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爸,妈,我挺好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他走过二层的板房办公室,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灯还亮着,老张的保温杯搁在桌上冒着热气。他走过三号楼的门洞口,结构已经封顶了,楼体在月光下立着,方方正正的。他走过塔吊的基座,巨大的钢臂在夜风里微微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过堆着钢筋和模板的材料区,那些原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是白天他带人整理好的。
他最后走进工棚,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枕头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爽温热。他把口袋里的三张纸取出来放在枕边,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呜呜的,像一条河在夜里流淌。他的意识慢慢沉下去,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恍惚看见了一幅画面——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叶绿得发亮,树下坐着父亲,手里端着茶缸子,眯着眼睛晒太阳。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碗扣肉出来,热气腾腾地往桌上放。
然后画面散了,他沉进了深沉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哨子照常响起。江河睁开眼睛坐起来,床头那三张纸还在,他拿起来重新捆好塞进口袋。穿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红头绳上那两颗小珠子,冰凉冰凉的。
他站起来走出工棚。十二月的清晨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糊在眼前。工地上的工人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工棚里出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骂着天冷,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锅炉房打热水。
江河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冰得刺骨,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激得整个人精神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干脸,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热粥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周小芹在灶台后面舀粥,看见他进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朝他晃了晃——一根新的红头绳,跟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上面也串着两颗红色塑料珠子。
她隔着蒸汽朝他喊:"给你买的!戴上!"
江河走过去接过头绳,低头看了看。她站在灶台后面,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攥着那根红头绳,说:"你咋又买一根?"
"你那个是捆信的,这是给你自己的,"她转身继续舀粥,声音从热汽里传出来,"旧的扣扣搜搜的,人都变旧了。这根新的,透亮。"
江河把红头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对着光看了看。红色的绳子配着红色的小珠子,醒目又精神。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去窗口排队打饭。
排在前面的是老张,转过身看见他,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精神不错。"
江河嗯了一声。
老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红头绳的穗子从袖口漏出来一小截——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啥,转回去继续排队了。
江河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工人,有人大声说笑着,有人在抱怨今天的活重,有人在商量过年回家的事。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安稳。
打完饭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喝了口热粥,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他抬头看了看食堂里的情形——五张桌子基本坐满了,工人们埋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呼噜喝粥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片。
周小芹端着碗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嘴里啃着馒头,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今天上午浇筑二层楼板,你盯着点,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要下雨。"
江河说好。他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纸放在桌上,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递到周小芹面前:"你看看。"
周小芹愣了一下,放下馒头擦了擦手,接过去展开。她看着上面那些字,看得很慢,一列一列地看完,然后折好递回来。
"以前没见过,"她说,"比我想的旧。"
江河接过通知书折好,跟另外两张一起重新捆起来,塞回口袋里。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小江工!到点了!塔吊要动了!"
江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在回收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小芹,她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空碗,齐刘海下面的眉眼安安静静的。
他转身出了食堂。十二月的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工地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穿过雾气走到浇筑现场,工人们已经在准备泵车和振捣棒了,机器的轰鸣声混着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他戴上安全帽站到了最前面,手一挥,泵车的管子开始动了。
混凝土灰白色的浆体从管道里涌出来,灌进绑扎好的梁板钢筋网里。振捣棒插进去嗡鸣着,气泡从浆体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江河蹲在旁边盯着坍落度,时不时伸手抓一把混凝土攥一下,感受含水率和和易性。
他蹲在那儿干活的样子跟一年前在刘工头那个小工地上没什么两样——裤子膝盖上永远沾着灰、手上永远留着没洗干净的水泥印、安全帽下面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但跟一年前不同的是,他身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等着听他的指令。
泵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朝他喊:"小江工,速度够不够?要不要再快一档?"
江河站起来看了看模板里混凝土的流动情况,又看了看振捣的进度,摇了摇头说:"保持这个速度,稳着来。"
他站在振捣棒的嗡鸣和泵车的轰鸣中间,看着灰白色的浆体一点一点填满模板,钢筋网被缓缓淹没。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穿过薄雾照在混凝土面上,湿漉漉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周小芹从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看见他站在浇筑现场中间,背挺得直直的,安全帽的系带勒在下巴上,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他正蹲下去跟一个振捣工说话,伸手指着模板的角落比划着,神情专注而平静。
她把头缩回去,转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影子被早晨的阳光投在厨房的墙面上,小小的一个,忙忙碌碌地动着。
食堂外面,浇筑还在继续。泵车轰鸣、振捣棒嗡鸣、工人们吆喝着互相提醒,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十二月的清晨传出去很远很远。
江河站起来直了直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天蓝得干干净净,几片薄云挂在远处天边,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正在成型的楼板,混凝土还在流动、还在凝固、还在变硬。过几天拆了模,这层楼板就立住了,然后再往上盖一层、再一层,直到封顶,直到整栋楼落成。
他收回目光,蹲下去继续盯着振捣。口袋里的三张纸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跟着起伏,沉稳而温热。
浇筑的灰白色浆体还在往前流淌,一寸一寸地把钢筋网吞没。十二月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了整个工地,把每一顶安全帽都照得闪闪发亮。
江河蹲在金光里,伸手在刚刚灌进来的混凝土面上按了一下,感受着凝固之前的湿润与柔软。然后他站起来,朝泵车司机比了个手势——加一档,继续走。
泵车的管子重新动起来,轰鸣声又高了一度。
塔吊在他头顶缓缓转动,钢缆上的吊钩垂下来,钩住下一捆钢筋,吱嘎吱嘎地往上升。楼板在脚下缓慢而确实地凝固着,从流体的浆体变成坚硬的固体。
江河站在那层正在变成固体的楼板中央,仰头看了看塔吊顶端的那一点红漆。红漆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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