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岱东麓忆乡愁——我的老家西乔庄

每当抬眼遥望泰山东麓那抹连绵黛色，一缕绵长的乡愁便自心底缓缓漾开。我的故乡，是泰安市泰山区上高街道北上高行政村下辖的西乔庄——上世纪人民公社时期，乡亲们习惯唤它"北上高大队西乔庄村"。彼时北上高大队由北上高、白家庄、东乔庄、西乔庄、谷家庄五个自然村组成，星散于泰山东麓这片热土之上。其中，大队部所在的北上高村居于西侧，西乔庄坐落于其东侧，一条天然河道将两处聚落轻轻分隔；东乔庄延布于更东处，白家庄、谷家庄则各据一方，五村鸡犬相闻，守望相助，共同书写着这片土地的岁月篇章。这片依偎泰山余脉的热土，一砖一瓦、一溪一陌，皆镌刻着我的少年印记，承载着难以割舍的乡土情缘。

一

北上高，古名太平庄。明末清初，先民为避乱离至此，拓荒立村，寄寓着"岁岁安宁、永享太平"的美好期盼。相传清乾隆帝东巡封禅泰山，途经此地，眼见地势由南向北缓缓抬升，遂赐名"北上高"，寓"步步登高、蒸蒸日上"之意。西乔庄坐落于北上高村东侧，一条天然河道将两处聚落轻轻分隔。河水自安家林水库——即今碧霞湖——顺势倾泻而下，四季清流不绝，成为天然的地理界线。河道以东，是大片集体苹果园。每逢暮春，满园苹果花如云似雪，馥郁花香随风漫溢；待到金秋，枝头硕果累累，遍地果香氤氲，那是几代西乔人心中永不褪色的风景。

河西岸、西乔庄西侧的旷野之上，便是旧时声名远播的王家林，清代泰安名臣王度之墓园。王度，字平子，顺治三年进士，出身泰安书香名宦王氏家族。其一生勤政奉公、清正自持，历任大同知县、刑部主事、大理寺卿，终官至户部右侍郎、仓场总督。任职大同时，他平定地方动乱；主持江南恤刑时，明察秋毫、平反无数冤狱，体恤底层疾苦；其治理仓场的史实，更为经典文学作品《天下粮仓》提供了历史原型。据乡老世代口传与地方文史记载，鼎盛时期的王家林墓园规模宏阔，入口石牌坊巍然矗立，神道两侧石人、石马等成套石像生整齐排布，气象庄严肃穆。当年乔氏族人世代恪守承诺，承担护林守墓之责，守护先贤坟茔。令人扼腕的是，动荡年代里，陵园石刻与古建筑悉数遭毁，地面遗存荡然无存，往日恢弘盛景，只留存于老一辈乡民的口述记忆之中。所幸如今，北上高片区党群服务中心广场上，汉白玉雕琢的王度塑像巍然屹立；片区同步建成清风馆、村史馆，系统整理先贤生平事迹，让跨越数百年的清廉风骨，于新时代继续浸润一方乡土。

二

记忆里的西乔庄，抬首便能望见泰山清晰的轮廓。村内土路纵横蜿蜒，一座座灰瓦平房错落散布，黄土夯筑的院墙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斑驳凹凸，写满岁月痕迹。几乎每家院内都栽种着枣树、洋槐，墙角青苔经年常绿；房梁之下，常年悬挂着红彤彤的干辣椒、金灿灿的玉米穗。清风穿过老旧木棂窗，簌簌作响，恍若村中长者娓娓讲述着久远的往事。清晨，薄雾笼罩田野，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傍晚，落日熔金，晚霞铺在远处山峦之上，宁静的村落便浸润在一片温柔暮色里。

旧日村庄恪守齐鲁大地四时农耕节律。春风拂过田垄，麦苗破土泛青，农人肩扛农具奔赴田间；盛夏麦浪翻滚，打麦场上人来人往，扬场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入秋后，收白菜、刨地瓜、储藏冬菜，街巷之间时常飘起泰安杂粮煎饼独有的醇厚焦香；待到冬日农闲，暖阳铺满村口空地，邻里乡亲围坐闲谈，细说王家林的传奇、村庄代代相传的旧事。彼时乡土民风淳朴醇厚，乡邻守望相助，无论谁家盖房、秋收或是遭遇难处，街坊邻里皆主动搭手相助。逢年过节，锣鼓铿锵，本土秧歌热闹上演；农闲时节，更有说书唱戏的艺人走街串乡，弦板声声，引得老幼围坐倾听，泰山脚下这方小小的村落，处处涌动着热气腾腾的人间温情。

儿时的快乐朴素而纯粹。春日沿着田埂寻觅荠菜、苦菜，追逐翩飞的彩蝶；夏日结伴来到河道边纳凉戏水，聆听林荫间此起彼伏的蝉鸣；秋日跨过小河前往苹果园嬉戏，捡拾树上坠落的红枣，与伙伴在地头分享零食；冬日围坐在堂屋炭火旁，静静聆听长辈讲述先贤王度清廉奉公的故事。脚下温润的泥土、旷野徐徐的清风、乡亲真诚淳朴的笑语，拼凑成我再也无法复刻的少年时光。

三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泰城城区不断向东拓展，这片古老的土地启动了旧村改造工程。昔日西乔庄的土屋老屋、乡间土路、河畔老树陆续消失在视野之中，世代栖居于此的乡亲告别农家小院，搬迁至设施完善的现代化居民小区。熟悉的街巷院落、河东苹果园、王家林旧址渐渐远去，只能深深珍藏在记忆深处。

如今重返故土，眼前早已旧貌换新颜：宽阔平整的城市大道四通八达，现代化楼宇鳞次栉比，新城一派蓬勃生机。令人欣慰的是，当地十分重视本土文脉保护，北上高片区用心打造村史馆、清风馆，打捞乡土记忆，留住村庄根脉。巍巍泰山依旧亘古矗立，源自碧霞湖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静静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走遍大江南北，览尽四方风光，心底最为牵念的，依旧是泰山东麓的西乔庄。村落实体面貌虽历经巨变，但绵延不绝的乡土根脉从未中断。泥土独有的芬芳、邻里温暖的情谊、无忧无虑的年少光阴，尽数沉淀为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无论身在天涯何处，我始终铭记：泰山之阳，碧霞湖水之畔，西乔庄，是我魂牵梦萦、永远归依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