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灵天空
编辑:龙 山
三线,是一个特有的地理标识。
三线,是一段惊天动地的光辉岁月;三线,是一群心怀祖国建设者的集体记忆。
——题记
第五章 舒城西南大别山区(下)
儿时的我们,在厂子弟学校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整齐唱响《少年先锋队之歌》,笃信自己是肩负使命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彼时年少懵懂,只顾拥抱安稳优越的生活,却刻意或无意地忽略了咫尺之隔的农家疾苦。
那时的本地山民,大多未解决温饱问题。同一片山野,我们坐拥军工子弟的优质教育资源、安稳生活,而当地农家子弟,生来便困在贫瘠的土地上,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极少能拥有走出大山的机会,前路渺茫,如同远处高楼缥缈的歌声,触不可及。年少的我们心性浅薄,暗自将山里人视作低人一等的群体,却不知他们常年深陷贫困与落后习俗的桎梏,世代难寻翻身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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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生活区与村落紧密相邻,村里留存着成片旧时徽式庄园建筑,大多农户便聚居于此。深山可耕作土地稀少,仅山谷溪边的冲积平地可开垦为稻田、菜地,山坡土质贫瘠,只能零星种植玉米、毛豆、山芋。山间遍布板栗林与野生茶林,是当地仅有的物产。山民民居多为夯土院墙、青瓦屋顶,院前池塘养鱼,依山傍水,看似清幽雅致,实则藏尽清贫。
这份看似恬淡的山野风光,是山民全部的生计依托。薄田薄产仅够勉强糊口,板栗、茶叶、鸡蛋、塘鱼等为数不多的物产,大多优先供给厂区居民,农户家中的人情往来、日常开销、孩童笔墨衣物,尽数依仗这些微薄收入。
年少的我,亲眼见证了这份现实的落差。路上偶遇的农家少年,眉宇间带着执拗与坚毅,默默掩饰着心底的落差与不甘;衣衫破旧的农家女孩,望见我们整洁漂亮的衣衫配饰,总会局促低头、攥紧衣角匆匆走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偶尔有农家孩子拿出最珍视的玩具与我们交换,我们却大多不屑一顾,即便应允,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我们日日吟唱天真烂漫的歌谣,岁月安稳无忧,而山里的同龄人,早已扛起生活的重担。我们欢唱“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时,他们凌晨便背着粪篓、手持粪叉,奔波乡野拾粪劳作;我们歌颂家乡山水美好时,他们穿梭山林、背负沉重柴禾,瘦弱的脊背被压得弯弯;我们赞美田野金黄壮阔时,他们顶着烈日躬身农忙,遇上暴雨山洪冲毁良田,只剩满眼茫然无助;我们感叹校园雪景纯净美好时,他们身着单薄破旧棉袄,手提炭火小桶,踏雪奔赴简陋的土坯校舍。
存在决定意识,可每当想起这些画面,我总会忍不住追问:那些早早饱尝生活苦难的农家孩子,年少的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思索与期盼?未曾历经苦难的我们,随口感叹人生疾苦,终究是最肤浅的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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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平房后面,便是当地的乡村小学。校舍全系黄土夯筑,教室阴暗潮湿,课桌板凳破旧歪斜,大多需要学生自行从家中携带。所谓操场,不过是平整后的打谷场,篮球架残破扭曲,乒乓球台由碎石堆砌而成,边角破损不堪。课堂上,孩童们用方言咿咿呀呀诵读,语调起伏婉转,听来如同歌谣。
小学校长身形清瘦、眼窝深邃,是一位底蕴深厚、音色浑厚的知识分子,待人处事令人肃然起敬。令人惋惜的是,他的几个儿子心智残缺,身形成年却举止歪斜、言语混沌,终日喃喃自语、无人能懂。
我曾偶然看见校长的儿子手持一本《诗经》,书页上“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的诗句旁,批注工整细致。可惜这份笔墨心意,终究无人传承。偶尔,校长的儿子会主动靠近我们玩耍,笨拙嬉闹,年少的我们或是惊惧躲开,或是肆意逗弄,如今想来,满心愧疚。
与破败的乡村小学截然不同,距我家四五里的厂子弟学校,是深山里难得的一方优渥天地。学校依山而建,分为三层水泥平台,布局规整、设施完善。顶层是乒乓球场,整齐排列六张水泥球台;中层是主体教学楼,三层青砖楼房宽敞明亮,楼下配套标准化球场,从一年级到初三,我们逐级在教学楼的首尾教室完成学业;底层是宽阔操场,设有两座篮球场,旁设锅炉房,常年供应热水、冬季供暖。操场左侧建有巨型露天银幕与放映室,无雨天气每周都会放映露天电影,雨天则转入礼堂开展。校园四周遍植泡桐,阔叶繁茂、夏日清凉,操场与教学楼之间的司令台正中,镶嵌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红五星,庄重肃穆。
厂区学校教学规范、仪式完备,夏日还会熬制大枣、甘草、冰糖调配的清凉饮品,清甜解暑,是我们独有的夏日记忆。两相映照,城乡教育、生活的差距,一目了然。
乡村小学的孩子大多仅能识文断字,极少数有幸升入乡镇中学。反观厂子弟学校,硬件优越、条件齐备,却学风松散、学子眼界狭隘。不少常州籍子弟小学高年级便转学回城,余下子弟良莠混杂,大多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彼时,能考上厂办技校已是出众,多数人或是进入五七厂做临时工,或是静待日后顶替父母岗位,甘于平庸。
整个三线厂区,在恢复高考后的数年间,唯有我大姐一人凭实力考入县重点高中。当年学校疏于管教、全无复习辅导,全凭她自身刻苦奋进。父亲考虑到彼时就业艰难,劝说她放弃高中、就读地区卫校。即便如此,大姐依旧勤勉自律,获评“全国三好学生”,事迹登上《安徽日报》《人民日报》光荣榜,作为全省十余名获奖者之一,1984年赴人民大会堂参加授奖仪式。此后她远赴新加坡深造,如今其子也勤奋好学,稳居地区重点高中。三线厂外迁后,大姐选择留守,活得出彩体面,成为全家的骄傲,更是弟弟妹妹心中无可超越的榜样。
彼时,真正重视子女教育的厂区家长,都会将孩子送往六七里外的晓天镇农村中学寄宿求学,每周仅能归家一次。这所学校校舍规整、校园开阔,氛围沉静纯粹,是真正潜心向学的一方净土。只是学生宿舍条件极度艰苦,依托农家旧房改造,夹层阴暗、被褥破旧、空气污浊,床铺铺满厚稻草,我曾暂住其中,被虱子叮咬得满身红疹,环境堪比牛圈。可就是这般贫瘠艰苦的环境,却孕育出无数寒门学子,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厂区后续走出的优秀学子,大多出自这所乡村中学。他们从这里考入地区、县级重点高中,继而圆梦上海交大、中国地质大学、浙江大学等名校。其中一名浙大毕业生,父母仅是厂区临时工,常年受尽冷眼与不公,却凭自身努力逆天改命,为家人挣尽荣光,恰应了“有钱难买少时贫”的老话。我向来对寒门苦读的学子心怀敬意,他们在逆境中坚守初心、奋力突围,活出了最可贵的人格尊严。后来我在合肥偶遇一位同校学子,与我年岁相仿,考入安徽大学生物系,如今已是一名优秀的中学化学教师。
并非所有深山少年都能挣脱命运桎梏。多数农家男孩升学无望,或是留守山村世代务农,或是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怀揣一腔愤懑与无奈,在生活中苦苦挣扎。更有甚者,沾染陋习、误入歧途,滋惹是非、败坏风气。当年村里曾有农户倾尽心力送子进入厂子弟学校求学,少年却顽劣不羁、扰乱校风,肆意骚扰女同学,最终不慎从二楼坠落,重伤昏迷,令人唏嘘。
相较男孩,深山女孩的命运更为被动。旧时山村恪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大多来不及见识山外繁华,便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终其一生囿于山村,终日劳作、操劳度日,重复着祖辈的贫苦人生。
我家迁居至子弟学校附近后,隔壁村落有一位高挑的农家姐姐,终日郁郁寡欢、神色沉闷。她出嫁当日,遵循当地哭嫁习俗,紧紧依偎母亲痛哭不止,哭声凄切绵长,直至黄昏不散,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依旧悲泣难止。数月后她回娘家,神色呆滞、毫无喜色,没过几日,便传来她自尽离世的噩耗,芳华落幕、令人痛心。
走出大山、见识世面,是彼时深山女孩难得的出路,外出做保姆是她们最常见的选择。山村少女质朴纯粹、心性善良,如同山野繁花,干净坚韧。
当年我的大姐、二姐都曾聘请当地山村少女照看孩子。大姐家的小保姆彼时不过七八岁,稚气未脱,笨拙却细心地照料尚在襁褓的外甥,耐心安抚孩童的哭闹,尽心尽责。
二姐家的保姆来自霍山,初到合肥时热情爽朗、吃苦耐劳,主动包揽家务,连父亲的衣物都争相清洗。我和父亲曾带她游览包河公园、逍遥津公园,彼时的她眉眼明亮、朝气蓬勃,脸庞红润,眼底盛满对山外世界的热忱与憧憬。可二姐不通世故、待人疏离,刻意冷落排挤她,不许她与人交流、参与家事,将她终日困于屋内。久而久之,少女性情大变,从开朗热忱变得沉默阴郁,满心压抑、无处排解。最终她借机返乡,一去不返,连随身衣物都未曾带走。如今回想她落寞的神情,依旧满心感伤与心疼。我们本是从深山走出的人,却忘了善待同为山乡出身的普通人。
父亲单位还有一位霍山籍小保姆,聪慧通透、悟性极高,跟随女主人耳濡目染,处事从容、气场沉稳,就连打牌时都自信笃定、气度不凡。
改革开放后,安徽山村少女外出务工做保姆,一度成为时代特色。只是大多女孩终究抵不过世俗宿命,辗转数年,最终依旧返乡婚嫁、扎根山村。
(未完待续)
本文转自天涯论坛,原标题《回望大别山的三线厂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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