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经济换挡：服务业上位 智能制造抢跑

记者 王惠

近日，山东2026年上半年经济数据出炉：地区生产总值（GDP）为5317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6%，高于全国平均0.9个百分点。

这一数据背后的结构变化值得关注。

服务业对山东经济增长贡献率已达61.5%。在这个靠工业起家的大省，服务业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正处于由大到强的重要关口。

出口结构也在变。过去，山东出口靠的是轮胎、纺织、农产品，现在汽车已成为推动出口增长的第一动力源，商用车出口量居全国首位。

同时，山东新兴产业增长势能持续释放。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速达到11.7%，半导体分立器件、工业机器人、锂电池产量分别增长22.1%、72.1%、193.6%，有效对冲了传统产业转型压力。

7月27日，经济观察报就山东2026年上半年经济表现，专访了山东省宏观经济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张中英。张中英在山东省发展改革委系统工作近四十年，长期参与全省规划编制和宏观经济政策研究，亲历了数次山东关键经济转型。

她表示，山东靠实体经济立省，传统产业体量庞大。转型的关键在于淘汰旧产能的同时，及时跟进新动能。新旧动能衔接的速度，是衡量山东下一阶段经济结构调整的关键。

经济稳进底气何在

经济观察报：2026年上半年，山东GDP增长5.6%，高于全国平均0.9个百分点。你认为，支撑这份成绩单的“压舱石”是什么？对照全国及其他沿海省份，山东经济呈现出怎样的特点？

张中英：山东拥有41个工业大类，是工业门类最为齐全的省份；粮食总产量连续5年稳定在1100亿斤以上，是国家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户籍人口、常住人口“双过亿”，蕴藏着超大规模内需市场；已建成陆海联动、河海贯通、立体覆盖的现代化综合交通网络，是全国首个交通强国省域示范。

依托上述基础，叠加新旧动能转换、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两大战略，今年上半年，山东经济呈现出三个鲜明特征：

首先，产业韧性强。山东靠实体经济立省，农业基础稳固、工业门类齐全、现代服务业持续提升，三者协同撑起了山东经济的基本盘。

近年来，山东大力实施工业经济“头号工程”，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这种“全”且“强”的产业基底，增强了经济韧性，在外部环境波动中仍能保持稳定和从容。

其次，发展增速稳。2025年山东GDP达到10.3万亿元，成为北方首个、全国第三个GDP过10万亿元的省份。如果将这一数字放在全球各大经济体中，可以排在第17至18位左右，与印度尼西亚的GDP总量相当、超过荷兰。

2026年上半年，山东的GDP增速高于全国0.9个百分点，在沿海大省中仅次于浙江，分别高出江苏、广东0.4个和1.1个百分点。

再次，动能转换优。曾经，山东被贴上“产业老旧、结构偏重”的标签。如今，山东在优化提升传统产业的同时，加快布局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数智产业“三大赛道”，从高端装备、新能源等万亿级支柱产业，到人工智能（AI）、生物医药等千亿级潜力产业，再到量子科技、深海极地、空天信息、氢能等未来产业，一个有层次、有后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正在形成。

经济观察报：除了总量表现，季度走势同样值得关注。山东一季度平稳开局，二季度受多重短期因素影响增速小幅回落。季度走势“先稳后弱再强”说明了什么？

张中英：山东一季度增长6.0%，主要经济指标持续回升，二季度降至5.3%。分月度来看，4、5月指标偏弱，6月工业、消费等指标较5月有所改善。

首先，经济增速季度性回落，这是全国性现象，并非山东所独有。今年全国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

关于季度性回落的原因，我认为可能有三个方面：

一是季节性因素。一季度春节消费集中释放，抬高同期基数，进入二季度汽车、家电等置换类消费增长承压，消费端支撑力自然减弱。

二是气候性因素。进入二季度部分地区极端天气、强降雨等对户外施工、工业生产、物流运输造成阶段性制约。

三是外部冲击因素。全球经济复苏动能不足、局部地区冲突加剧、一些重要原材料价格和外需波动较大，加大了市场预期的不确定性。

总体看，这些因素均为短期性、外在性扰动，并未改变经济稳健向好、长期向好的基本面。

其次，在看到经济动态平衡、回升向好的同时，也要清醒认识到山东发展面临的阶段性压力。二季度全国范围内尤其是主要经济大省投资增速普遍回落，固定资产投资整体承压。上半年山东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13.0%，投资下行压力较为突出。

拖累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房地产投资仍在筑底。上半年开发投资同比下降20.5%，降幅较一季度扩大5个百分点，并通过产业链进一步拖累建筑、建材、家居等上下游关联产业。

二是政府投资撬动作用受限。财政收支平衡压力加大，基层项目资金保障存在约束，基础设施投资同比下降9.3%，制造业投资同比下降9.9%，传统投资板块支撑力明显走弱。

这些矛盾都是转型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性现象，并未改变山东经济韧性强、潜力大、活力足的基本特征。

此外，在整体承压的同时，新动能、民生保障等重点领域投资仍保持较快增长，清洁能源赛道投资涨幅尤为突出，有效对冲了传统产业投资下行压力。

服务业何以“超额贡献”

经济观察报：上半年服务业增加值增长6.4%，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61.5%，成为第一增长引擎。这种“超额贡献”从何而来？

张中英：山东服务业这几年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轨迹：2015年占比首次超过第二产业，2017年首次超过50%，2025年提升到54.1%。今年上半年6.4%的增速，高于全国1.2个百分点。

国际经验表明，在大规模工业化进程基本结束之后，服务业比重将持续提高，逐渐成长为三次产业中产出及就业比重最大的产业。如今世界上主要发达国家，服务业占GDP比重都在70%以上。

我认为，山东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主要因素有三个。

一是现代服务业的扩容升级。山东服务业正在向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方向持续转型升级。上半年山东批发零售业规模达8112亿元，同比增长8.2%；金融业增加值3016亿元，同比增长7.8%；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增长9.3%。三者规模占比为44.3%，但贡献率达到56.7%，这意味着服务业正从经济的配套环节向价值创造中心转化。

二是政策效应的持续释放。自2025年以来，山东多次增加服务业专项引导资金，有力地支持了一大批高成长性企业。各市也在差异化突破，济南发力软件信息服务、青岛聚焦AI与现代金融、烟台立足港口贸易与高端商务。今年规上服务业企业较去年同期净增842家，服务业经营主体稳步壮大。

三是产业融合的乘数效应。山东突出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融合，制造业升级为服务业创造市场空间，服务业赋能又反哺制造业进一步升级，产业协同实现了自身规模的跨越式增长。

经济观察报：6月2日，山东在济南召开全省服务业大会。大会提出“推动现代服务业同先进制造业，现代农业深度融合”。山东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应该在哪些方面发力？

张中英：山东是工业大省，生产性服务业能够连通二三产业，是制造业升级的关键“隐形力量”，也是山东从工业大省迈向工业强省、智造强省的关键落脚点。

为此，山东应鼓励制造业骨干企业向服务型制造转型，力争用约3年时间使生产性服务业占服务业增加值比重每年提高1个百分点以上。山东要在11条细分赛道实现精准突破，力争每年培育100家左右领军企业。要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让数字技术从辅助工具变成重塑服务业的核心引擎。

更重要的是，政府“要像抓工业一样重视服务业”，实行服务业“链长制”，在土地、电力等要素配置上给予与工业同等的价格支持，同时减少行政直接管控，为服务业发展创造更市场化的环境。

“制造家底”如何“上新”

经济观察报：如果说装备制造代表山东工业的存量优势，机器人则在开辟新的增长空间。上半年，山东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72.1%，山东在这一领域处于什么位置？与长三角、珠三角的机器人产业集群相比，山东的差异化和竞争力在哪里？

张中英：72.1%的增速确实很提气。2025年山东机器人产业营收320亿元，占全国十分之一左右；工业机器人产量2.8万套，排在全国第6。照今年上半年72.1%的增速，全年有希望冲击5万套台阶。

不止增速可观，山东在细分赛道已经形成多项国内乃至全球领先优势。全国每5台协作机器人就有2台“山东造”。其中，淄博遨博智能的协作机器人出货量连续多年全国第1、全球第2；济宁珞石机器人的柔性协作机器人国内市场占有率达40%；济南新松大负载工业机器人，已打破国外在汽车焊装领域多年的垄断地位。

与长三角、珠三角比，山东的优势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全门类的制造配套支撑。一个机器人整机由上百类零部件组成，依托山东完备的工业体系，绝大多数核心配件可在省内完成采购、加工。这不仅能节省跨省物流仓储成本，也便于整机企业和零部件厂商协同调试，缩短产品适配周期。

其次是海量场景的强劲需求。山东的传统产业规模大、占比高，机器人面对的往往是熔炼、锻造、重型物流、危化巡检、深海养殖等“硬骨头”场景。通用的六轴工业机器人难以胜任，需深度定制开发。持续的市场刚需，推动本土机器人企业在设备可靠性、工艺适配能力上建立优势。

最后是区域差异化的错位布局。山东着力打造四大机器人产业基地，注重分工协作、错位发展。济南重点发展重载、高温强冲击类特种工业机器人，同步布局驱控一体化芯片与控制器；青岛聚焦海洋工程特种机器人、新能源场景特种机器人、智慧康养服务机器人；淄博市主打高精度弧焊协作机器人、矿用预警侦测特种机器人及机器人专用行星减速机等核心零部件；济宁深耕机器视觉系统、智能控制器等领域。

值得注意的是，与其他沿海省份不同，山东的AI很少直接面向消费者。山东坐拥全国最全的41个工业大类，实体产业场景丰富且复杂，通用智能方案难以满足需求，倒逼AI在落地中深度适配具体工业场景，由此形成以ToB端应用为主的差异化路径。

经济观察报：上半年，汽车出口增长56.7%，成为山东出口增长第一“动力源”。其中商用车出口规模稳居全国第一。但全球汽车市场竞争加剧、贸易壁垒增多，山东汽车出口的可持续性面临哪些挑战？

张中英：目前，山东汽车产业已形成商用车引领、乘用车突破、出口带动的良好格局。商用车领域优势突出，拥有中国重汽、一汽解放、北汽福田、唐骏欧铃等一批商用车骨干力量；乘用车领域比亚迪济南基地、奇瑞青岛基地已成规模。

面对全球汽车市场竞争加剧、贸易壁垒增多，与头部省市相比，客观地讲，山东汽车产业仍面临一些“成长的烦恼”。

例如，山东本土整车总部偏少，产业资源集中在生产制造环节，缺少掌控核心技术话语权与产业附加值的汽车总部企业及研发中心；山东在“三电”系统、车规级芯片等核心领域自主化率不足；“商强乘弱”的产品结构，商用车规模较大但附加值有限，乘用车及高端车型占比偏低。

从外部环境看，贸易壁垒不断升级，以欧美为代表的多国出台关税、配额、本土化产能、零部件本土比例多重限制政策，绿色合规门槛持续提高。这些政策一旦落地，将对汽车出口带来一定的冲击。

新旧动能如何不“断档”

经济观察报：今年上半年，山东炼化行业增长19.0%、食品行业增长12.5%，增速领跑全省；但钢铁、纺织等传统大行业转型进度偏慢。与此同时，锂电池产能突破340GWh、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72.1%，这些新兴产业虽然增速亮眼，但体量还不足以完全扛起增长大旗。传统产业分化明显，新兴产业还在爬坡，山东如何避免新旧动能转换中出现“断档”？

张中英：国内外产业发展的“K形”分化是一个普遍现象，传统制造业市场饱和、竞争激烈；高科技产业需求爆发、增长迅猛。

山东产业发展也呈现出类似的特征：钢铁、化工、建材等传统产业体量庞大，但盈利分化、低碳改造压力突出；新能源、高端装备、AI、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增速较快，但集群能级不高、顶尖技术不足、龙头企业偏少，短期内难以独自承接全省增长重任。

对此，山东的策略是“先立后破”，存量提质与增量扩容并行，以优质增量对冲各类减量，防止动能切换出现断档。

一方面，山东坚持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引导支持企业开展大规模技术改造，加快推动设备更新、工艺升级、数字赋能和管理创新。

另一方面，山东依托雄厚工业基础孵化新业态新赛道，同步优化科创、金融、人才要素供给，构建区域错位转型格局，形成存量提质、增量扩容、融合催生新量的动能支撑体系，推动从传统增长模式向新质生产力驱动有序跃迁。

这场系统性变革的核心，不在于淘汰旧产能的节奏，而在于培育新动能的速度。能否实现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各类变革是否顺畅，决定着山东能否顺利完成从传统增长模式向新质生产力驱动的跃迁。

经济观察报：当前全国多地都在大力培育新质生产力。下一步山东培育新质生产力，优先突破的赛道和需要补齐的短板分别是什么？

张中英：结合产业基础和比较优势，山东将着力提速布局三大赛道：

在新兴赛道，以高端装备、信息技术、新材料等为重点，布局50个特色产业集群，推动新兴产业扩容倍增，力争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营收突破2万亿元；在未来赛道，围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深海极地等前沿领域，在济南、青岛、烟台设立3个未来产业先导区；在数智赛道，每年重点支持100个左右省级数字产业项目，集中打造366个AI示范应用场景。

想要充分释放产业潜力，山东还需要加快补齐几块短板：

第一是科技创新。虽然山东研发经费投入增速较快、总量居全国第五，但研发经费投入强度依然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还比较缺乏，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水平也有待提升。

第二是科创金融。山东的创业投资机构数量、管理规模、早期项目投资活跃度显著低于长三角、珠三角，创投“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氛围有待提升，种子期、初创期硬科技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科技—产业—金融”的良性循环仍有待完善。

第三是领军企业。尤其是“顶天立地”的科技型领军企业数量偏少，优势企业多集中于能源、化工等传统领域，与广东的华为、腾讯、比亚迪，浙江的阿里、宇树科技、深度求索等相比，缺少具有产业生态链主导地位、带动广大科技型中小企业协同创新的科技领军企业。

四是新型要素的约束。山东有海量的工业场景和产业数据，这是发展垂直AI的重要优势。目前仍存在数据确权机制不完善、跨行业流通难、中小企业数字化成本高、优质数据集不足等问题，产业链上下游、跨行业、跨区域数据共享机制不健全，数据要素价值化水平偏低，尚未真正成为驱动融合发展的核心生产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