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蒋宏志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宣布项目奖金1300万到账了。
大家都等着他往下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小程,这2000块钱是领导的一点心意。”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
我没伸手。
我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他。
他脸上还挂着笑。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走出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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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我走出酒店大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袁俊杰给我发了条微信:哥,你怎么走了?
我没回。
站在路边抽了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1300万,2000块。
这个项目我干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从需求分析到框架搭建,从算法设计到调测试,几乎每个核心模块都是我亲手写的。
项目最难的时候,我在公司睡了整整一个月。折叠床就放在工位旁边,半夜醒了接着敲代码。
赵金山董事长来视察,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公司确实没亏待我。亏待我的是蒋宏志。
但这话也不能全怪他。1300万到了他手里,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这是总监的权力。
我只是没想到,他真能做得这么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蒋宏志的办公室。
他正在接电话,看我进来,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挂了电话,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小程,怎么,昨天的红包嫌少?”
我说:“蒋总,项目奖金的事情,我想跟您聊聊。”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聊什么?”
“1300万,咱们项目组十几个人,怎么分的?”我问得很直接。
蒋宏志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公司把奖金发到部门,部门再根据贡献分配。这个流程你应该清楚吧?”
“那我分到多少?”
“你那份我不是给你了吗?2000块。”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但我忍住了。
“蒋总,我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按行业标准,光技术提成至少是百分之五。而且后面的事故排除、优化升级,都是我带着团队干的。您觉得2000块合理吗?”
蒋宏志的脸色变了。
“程瀚文,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讲道理。”
“道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道理?”他站起来,声音大了,“这项目没有我拉资源、跑关系,你们技术再好能做成吗?没有我盖章签字,你们加班到死有用吗?”
“那也不至于1300万全归您一个人吧?”
“谁说全归我了?”他啪地拍了下桌子,“部门不用运转吗?其他员工不用奖励吗?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干活?”
“那您倒是说说,除了我,还有谁拿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坐下去,语气软了一点:“小程,你还年轻,眼光要放长远。这次确实我做得有点过了,但以后有项目,我肯定第一个考虑你。”
“那我这次呢?”
“这次就这样吧。”他摆了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请假申请。年假加上调休,一共十五天。
打印出来,签了字,送到人事部。
人事部的人看了看说:“程工,这么多天,得蒋总签字吧?”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我没等他们再问,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我这一年多来写的所有技术文档。
我把文档整理成两份。一份是普通的技术手册,另一份是详细的维护指南,连每个模块的底层逻辑、异常处理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维护指南发给了袁俊杰。
附了一句话:俊杰,万一以后我不在,这个文档能救急。
他很快回复:哥,你要去哪里?
我没回。关了手机,收拾行李。
去机场的路上,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02
大理的客栈是我在网上随便找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人挺和气,看我一个人来,就问要不要推荐景点。
我说不用,我就是想待着。
她笑了:“行,你随意。后院有茶,可以自己泡。”
我在客栈住了三天,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在古城里瞎逛。
偶尔去洱海边坐坐,看着水发呆。
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那,消不下去。
但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第四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袁俊杰发了十几条消息。
“哥,在吗?”
“哥,系统出了个bug,日志报错503。”
“我们按维护手册查了,找到了原因,已经修复了。”
“蒋总说没你也一样。他还在会上说,核心技术现在团队都能掌握。”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第五天晚上,又收到他的消息。
“哥,今天又出了一个故障。”
“这次的问题跟上次不一样,我们搞了六个小时才解决。”
“蒋总有点急了,催我找你。但我没把你的手机号给他。”
我心里有点满意。这小子,还算聪明。
但我也没回。
第六天。
第七天。
每天晚上开机看消息,已经成了固定动作。
袁俊杰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哥,系统今天崩了一次,花了十几个小时才恢复。”
“客户投诉了,说是影响他们业务。”
“蒋总现在每天黑着脸,谁都不敢跟他说话。”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关了手机,继续睡觉。
第二天,我去了喜洲古镇,吃了碗米线。
老板娘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还行。
她说:“小伙子,你一个人来旅游?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想散散心。”
她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吃完米线,又去了双廊。在洱海边找了个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袁俊杰的消息变了。
“哥,出大事了。”
“系统崩了三分之一。”
“客户那边已经炸了,说再修不好就要起诉了。”
“赵董事长都知道了,他把蒋总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哥,你快回来吧,求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几拍。
三分之一。
这个数据比我想象的严重。
但我还是没回。
不是我狠心,是我清楚,这个时候回去,太低三下四了。
我要蒋宏志亲自来求我。
第八天。
第九天。
袁俊杰的消息越来越少,内容越来越简短。
“哥,今天又崩了。”
“赵董要亲自去云南找你。”
“哥,你真的不回来么?”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金山要来了。
那个七十年代开始创业、白手起家的老人,我见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在项目立项会上。他坐在会议桌对面,声音洪亮,说要把这个项目做成行业标杆。
第二次是项目遇到技术瓶颈的时候。他没跟我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问了句“需要什么支持”,然后批了所有的预算。
第三次是他来视察,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
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和蒋宏志不一样。
我开始思考,如果赵金山真的来了,我要怎么跟他谈。
第十天。
我在苍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做手工银饰的老匠人。
他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茧子,但做出来的东西精细得不像话。
我在他那待了一个下午,看他打银器。
他说:“年轻人,你做这行能沉得下心?”
我说:“我是程序员。”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哦,代码啊。那也差不多,都是对着屏幕使劲。”
“差不多。”我也笑了。
傍晚回到客栈,我给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看到袁俊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哥,赵董已经出发了。他让我查到你在哪个城市。”
“他说要亲自来接你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来赵金山是真急了。
我关了手机,去后院泡了一壶茶。
周老板端了盘瓜子过来,坐下跟我聊天。
“小伙子,你在这住了快十天了,不腻吗?”
“腻了。”
“那怎么还不走?”
“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领导吧。”
周老板笑了笑,不再问了。
我喝着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赵金山到了大理,会怎么找我?
他知道我在哪家客栈吗?
他来了之后,会跟我说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但我没急着想答案。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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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一早,我去大理古城逛了一圈。
路过一家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一边走一边剥皮吃。
走到五华楼附近,看到路边停了辆黑色的轿车。
滇A开头的车牌。
我心里紧了一下。
滇A,省城。
我的直觉告诉我,赵金山来了。
但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将近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大理本地号。
我接了。
“程工吗?我是赵董的司机小刘。您在哪,赵董想见您。”
“我在古城。”
“哪个位置?我过来接您。”
“不用接,你告诉赵董我在哪,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边沉默了几秒:“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
“程瀚文?我是赵金山。”
声音有点哑,但中气还在。
“赵董。”
“你在哪?”
“古城西门。”
“你别动,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西门口等着。
旁边有个卖烤饵块的小摊,香气飘过来。我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去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赵金山从后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眼袋也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瀚文。”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是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我跟着他上了车,司机小刘把我们拉到古城边上的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但很清净。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苍山。
服务员上了壶普洱,赵金山给我倒了一杯。
“瀚文,我替蒋宏志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赵董,您不用替他道歉。”
“我不是替他道歉。我是替公司道歉。项目奖金的事情,我承认是我疏忽了。”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把监管权下放给了马学军,以为他能办好,没想到……”
“马总?”我有点意外。
“对。蒋宏志私下跟马学军关系不错,财务上的事情,马学军给他开了绿灯。”
我心里那个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
难怪蒋宏志能这么轻松地吞掉1300万,原来有副总在背后撑腰。
“赵董,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停了马学军的职。至于蒋宏志,他跑不了。”赵金山又喝了口茶,“但我现在最急的不是这个,是项目。”
他看着我:“系统已经崩了四分之一,客户那边下了最后通牒,说三天之内修不好就起诉。瀚文,公司需要你回去。”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赵金山也没催我,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赵董。”我终于开口了,“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项目奖金重新分配。我要拿走我该拿的那份。”
“可以。”
“第二,蒋宏志必须走人。他不能留在公司。”
“我已经在办这件事了,放心。”
“第三,审计财务部的账目。包括马学军和蒋宏志在职期间的所有项目资金流水。”
赵金山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瀚文,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信任公司,也信任您。我只是想求个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我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叫服务员续了一壶。
赵金山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今晚的机票还有吗?”
“有。我让小刘去订。”
他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电话,然后转过来看我:“瀚文,我这个人不太会煽情。但我想说,公司有你这样的员工,是公司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退房的时候,周老板看我拎着行李下来,问:“走了?”
“走了。”
“那个领导接到了?”
“接到了。”
她笑了笑:“那挺好。以后有空再来玩。”
“好。”
我上了车,赵金山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大理的天空很蓝,洱海的水很清。
这个地方,我以后还会来的。
但不是现在。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机场的方向开去。
我的手机重新开了机,一下子弹出几十条微信消息。
全是袁俊杰发的。
最后一条是:“哥,听说赵董接到你了?太好了!!!”
我回了他一句:“晚上到。准备好夜宵。”
很快就收到他的回复:“等你!!!”
04
落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出口处,袁俊杰站在一群人中间,远远看到我就冲了过来。
“哥!”
他一把抱住我,差点把我勒断气。
“行了行了,松手。”我拍着他的肩膀,“让人看笑话。”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他松开我,上下打量,“瘦了。云南的饭不好吃?”
“挺好吃的。就是走的路多。”
这时我注意到袁俊杰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有技术部的同事,也有几个我没见过的——应该是董办的人。
赵金山走过来,对着其中一个人说:“瀚文,你先回家休息,明早再回公司。”
“赵董,我想先去看看系统。”
“现在?”
“越早了解情况,越早解决。”
赵金山犹豫了一下,点头了:“行,一起去。”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已经十二点多了。
整栋楼只有七楼的几盏灯还亮着。
那是技术部的办公室。
电梯上到七楼,门一开,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我说了,这条路不通!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那个模块的底层逻辑都没搞懂就敢动!”
“那你说怎么办?你能搞定你来!”
“我要能搞定,还用等到现在吗!”
是技术部的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黄。
看到我进来,吵架声停了。
“程工!”
“程工你回来了!”
几个人围了上来,像是看到了救星。
我冲大家点点头:“各位辛苦了。老袁,把最新的故障日志和监控数据给我调出来,其他人先去会议室等我,十分钟后开会。”
大家散开了。
袁俊杰带着我走进机房。
机房里的服务器指示灯还在闪烁,但有几台是红灯状态。
我看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老袁,给我说说这几天的情况。”
袁俊杰掰着手指跟我汇报:“从上个月28号开始,系统开始间歇性崩溃。开始只是小问题,我们按你留的手册处理了。但从2号开始,出现了一种新故障,逻辑层跟数据层之间的接口出了问题,数据无法正常交换。”
他指了指那几台红灯的服务器:“我们试着修复接口,结果越弄越乱。到5号,有一台核心服务器直接宕机了。我们花了两天才恢复,但恢复过程中出现了数据丢失的情况。”
“数据丢了?”
“对,丢了大概百分之三。但客户那边不接受。他们说这些数据涉及到他们好几个重要客户的业务记录,损失很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火气。
“那个接口问题具体在哪个模块?”
“A类服务模块,就是您当年花了一个月写的那个。”
我知道是哪个。
那个模块是我项目中最得意的一部分,也是结构最复杂的部分。
一般的技术人员根本看不懂。
蒋宏志让团队去碰这个模块,等于是让小学生去修航天飞机。
“我知道了。先开会吧。”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赵金山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站在白板前,把问题和方案简单讲了一遍。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挥。老黄,你和老刘负责服务器稳定性,恢复所有宕机节点。小王,你和老张检查数据丢损情况,列出丢失数据的类型和数量。剩下的,跟我去搞清楚接口问题。”
我顿了顿:“各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三天之内必须搞定。搞定了,项目还能救。搞不定,咱们公司可能要赔到关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金山站起来:“大家听到了吗?程瀚文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不配合,直接来找我。”
散会后,袁俊杰跟着我回到工位。
我打开电脑,开始看那段出问题的接口代码。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二十行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
这段代码被人动过。
不是普通的修改,而是有人故意往里面塞了一段死循环的代码。
只要接口流量超过一定阈值,这段代码就会触发,导致数据交换失败。
“老袁。”
“在。”
“这个接口,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除了技术部的人,还有谁碰过?”
袁俊杰想了想:“好像……蒋总也来过几次。”
“他亲自碰代码?”
“对。他说要了解项目情况,让小王把代码调出来给他看。当时我在场,看到他打开过这个模块。”
我倒吸一口凉气。
蒋宏志,这是故意的。
他不但吞了奖金,还想搞垮这个项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老袁,你帮我盯着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好的哥。”
我重新把目光转回屏幕。
那段死循环代码写得很有水平,不是一般程序员能写出来的。
蒋宏志应该不是自己写的,极有可能是外包给某个高手干的。
但不管是谁写的,只要我找到入口,就能把它拆掉。
我一边看代码,一边在心里整理修复方案。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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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公司的头一个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凌晨三点,我把那段死循环代码的结构彻底搞清楚了。
它的触发逻辑藏得很深,在好几个不同的函数里都打了埋伏。
普通手法根本发现不了。
我花了四个小时重写了那个接口模块的底层逻辑,同时加了一道安全校验,防止有人再次搞破坏。
凌晨七点,我叫醒了睡在会议室的袁俊杰。
“老袁,这段代码我已经修复了,你先测一遍。”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看我手里的U盘:“哥,你一个晚上没睡?”
“睡不着。”
他把U盘插进电脑,跑了一遍测试。
十分钟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嘴都合不拢了:“哥,成了。”
“数据交换正常了?”
“正常!比之前还快!”
“好。你现在回去睡,下午两点过来,我们做全系统压力测试。”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袁俊杰走了之后,我在办公桌上趴了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事,根本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我泡了一杯浓茶,开始思考下一步。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但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
数据丢失的部分必须找回,或者至少把损失降到最低。
客户那边需要有人去沟通,稳住他们的情绪。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蒋宏志,他会不会再来捣乱?
他被停职了,但人还在公司里晃。昨天我进公司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过他。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种眼神,不是服软。
是不甘心。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赵金山打来的。
“瀚文,早。昨晚没睡吧?”
“嗯。接口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这么快?!”
“蒋宏志让人在代码里动了手脚。我已经修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这是想毁了公司。”
“赵董,我建议您今天就把蒋宏志控制起来。他敢在代码里做手脚,就敢在其他地方做。”
“我已经让法务去办了。还有,财务部那边今天开始审计,马学军也被控制住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端着茶走到窗边。
天边透出了第一缕亮光。
省城的清晨很安静,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
但我知道,今天注定不会平静。
上午十点,财务部的人找到了我。
来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郑,是财务部副总监,人称郑玉梅。她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程工,赵董让我来跟您对接审计的事情。”
“郑姐好。您直接说。”
“我查了最近两年项目资金流向,发现有三笔款子去向不明。总数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万。”
“五百万?”
“对。名义上是采购硬件设备,但合同条款很模糊,供应商也查不到注册信息。”
我心里一惊。
蒋宏志真是够大的胆。
1300万奖金吞了还不够,还虚报了五百万采购费用。
“郑姐,这些证据能固定住吗?”
“能。我已经让法务去调取银行流水和工商信息了。”
“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你,程工,你在技术部是顶梁柱。这次能回来,挺不容易的。”她看了我一眼,“赵董跟我说了你的条件。你放心,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她走了之后,我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事情比我想的还复杂。
但也在意料之中。
蒋宏志这种人,做事情肯定留了后手。
只是没想到,他留下的坑这么深。
下午两点,袁俊杰回来了。
其他技术部的同事也都到齐了。
我们开始做全系统压力测试。
测试开始的时候,几台服务器的CPU直接冲到了百分之百。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系统扛住了。
数据交换正常,响应时间正常,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技术部都沸腾了。
小王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程工牛!”
老黄笑得嘴都合不拢:“三天?我看用不了三天了!”
我没跟着笑。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系统恢复了,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数据修复、客户沟通、还有那个随时可能再从背后捅刀子的蒋宏志,才是真正的硬仗。
晚上七点,赵金山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一进门,就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瀚文,这是财务部刚拿到的审计报告。”
我拿起来翻了翻。
蒋宏志和马学军在两年里虚报项目经费、私吞奖金的账目列得清清楚楚。
边上还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应俱全。
赵金山用手指敲着桌面:“这些证据,已经足够送他们进去了。”
我合上文件:“赵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让人打电话了。蒋宏志和马学军,明天早上就会被带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瀚文,我赵金山这辈子最恨别人耍我。他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从赵金山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省城的晚上灯火通明。
路边的大排档传出烧烤的香味。
我忽然很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袁俊杰发的消息:“哥,我点了外卖,馄饨。你什么时候回办公室?”
我笑了笑,回了他一句:“马上到。”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电话是郑玉梅打来的。
“程工,蒋宏志和马学军已经被带走了。赵董让通知你们项目组一声。”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赵董今天要开全员大会,让你也参加。”
“什么主题?”
“项目奖金分配的事。”
我愣了一下。
赵金山动作真快。
挂了电话,我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去了公司。
一进大堂,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喧闹的电梯间今天格外安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知道,是因为早上的事。
一路走到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在外地出差的,基本全到了。
赵金山坐在主席台中央,旁边是几个副总。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赵金山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了。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说两件事。”
他顿了顿:“第一件事,项目组原总监蒋宏志,和公司原副总经理马学军,因为涉嫌职务侵占和经济犯罪,今天早上已经被带走了。”
下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赵金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二件事,关于项目奖金。”
他拿出一张纸:“这次项目成功,公司奖励了1300万。但这笔钱被蒋宏志私吞了。现在根据审计结果,我们要重新分配。”
“技术部核心工程师程瀚文,贡献占比最大。经公司研究决定,程瀚文将获得380万元奖金。”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我旁边的小王使劲拍着巴掌,嘴里还喊着:“应该的!”
袁俊杰也在鼓掌,眼睛都红了。
我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一躬。
等掌声停下,赵金山继续说:“其他人,包括技术部的各位,按照贡献大小,也都会拿到该拿的份额。财务部门会后会跟你们对接。”
散会后,我正准备回技术部,赵金山叫住了我。
“瀚文,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愣住了。
是一份聘书。
职务是技术部副总监。
赵金山看着我:“瀚文,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不单是我的意思,也是技术部所有兄弟的意思。大家都服你。这个位置,你配得上。”
我拿着那份聘书,手指有点发麻。
“赵董,说实话,我没想过当官。”
“我知道。但你当副总监,不一定是当官,也可以是把技术做得更好。你可以在技术方向上带团队,培养新人。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公司缺人吗?现在你可以亲自去招、去带了。”
他停顿了一下:“瀚文,公司现在需要人,尤其是能扛事的人。你愿不愿意?”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理的洱海。苍山上的云。那个打银器的老匠人。
还有临走前,周老板说的那句“有空再来”。
我抬起头:“赵董,文件我先收下。但我想休一个月假。”
“休假?”
“对。我需要时间整理技术文档,给新来的同事做培训。而且……”
我笑了笑:“我答应了大理的老板,还想去喝她的茶。”
赵金山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必须回来。”
“一言为定。”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袁俊杰正等在门口。
“哥,赵董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就是给了我一份副总监的聘书。”
“真的?!太好了!今晚必须庆祝!”
“庆祝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啊?”
我笑了笑,把聘书收进口袋:“走吧,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他跟着我回到技术部。
桌上堆着的文件,有一堆是客户发来的投诉处理申请。
我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系统恢复了,但数据丢失的部分还在修复中。客户那边需要一份正式的道歉函。
还有技术培训的排期,新人的招聘计划。
事情很多。
但这感觉,并不差。
下午四点,袁俊杰冲进我的办公室。
“哥!数据找回百分之八十了!”
“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在另外一台服务器上,但被加密了。”
“谁的加密?”
“不知道。但看加密方式,很像蒋宏志的账号。”
我心里一紧。
蒋宏志被带走之前,还在代码里留了后手。
“能破解吗?”
袁俊杰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加密方式很复杂,而且如果我操作不当,可能会触发数据自毁。”
“那就别动。”
我想了想:“我来。”
袁俊杰愣住了:“哥,你行吗?”
“试试。”
我跟着他去了机房,坐在那台服务器前面,打开终端。
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
我一行一行地看,越看心跳越快。
这个加密算法,是我自己写的。
还是在两年前的项目里,我为了给一个实验性模块做保护,写了一个加密工具,后来没用上。
蒋宏志可能是看到了那个工具,把算法记下来了。
他这是在用我的刀杀我。
但我有钥匙。
那个加密工具,我写过一套专用的解密方法,但当时没告诉任何人。
我打开了自己的云端备份,找到了那段解密脚本。
输入代码。
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解密成功。
数据开始恢复。
袁俊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哥……你是神仙吗?这加密是你自己写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在你面前说自己会写代码了。”
我忍不住笑了。
“键盘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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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数据全部恢复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核心代码全部加密备份。
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袁俊杰问我为什么不共享给团队,我说:“等我把培训搞完,新人上手了再说。”
他没再追问。
其实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我得确保以后再有人想搞破坏,没那么容易。
吃过晚饭,我又去了一趟财务部。
郑玉梅还在加班。
“郑姐,辛苦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程工,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有点事想请教。”
“说。”
“蒋宏志和马学军的案子,会怎么判?”
郑玉梅放下手里的笔:“非法侵占公司财产,数额巨大,再加上破坏生产经营罪,恐怕。”
“那公司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法律上的事情交给法务就行。”
她想了想:“程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您说。”
“你跟蒋宏志之前有矛盾吗?”
“说不上矛盾。就是他一直不太看得上我们做技术的。”
“那你恨他吗?”
我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恨过。刚刚知道奖金被他吞了的时候,气得一夜没睡。后来项目出了事,我知道是他搞的鬼,更恨了。但现在……”
我没再说下去。
郑玉梅看着我,笑了:“看出来了,你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怎么说?”
“因为你已经把他最想拿走的东西,全拿回来了。”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她那句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财务部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给赵金山发了条消息:“赵董,数据已经全部恢复了。客户那边的情况,明天我亲自去谈。”
他很快回了:“辛苦了。明天我让小刘送你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带着袁俊杰,去了客户公司。
客户公司的老总姓徐,四十来岁,留着平头,说话很冲。
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骂人。
看到我们来,他挂了电话,没好气地看着我:“你就是那个技术负责人?”
“是。我叫程瀚文。”
“你们公司搞什么名堂?!系统瘫了十几天!我这边客户都跑了三个了!你们知道这损失多大吗!”
我没急着辩解,等他骂完了才开口:“徐总,系统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丢失的数据也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我们可以走数据同步的方式补齐。”
“解决了就完了?我那些损失呢?”
“徐总,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公司可以帮您做一次整体的系统灾备升级。费用我们承担。保证类似问题不会再发生。”
他愣了一下。
“灾备升级?你确定?”
“确定。工期半个月。全部免费。”
徐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袁俊杰,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条件,倒还算诚恳。”
“那,之前的赔偿问题……”
他摆了摆手:“灾备升级做好了,赔偿就算抵消了。但我话说在前头,再出问题,我直接起诉。”
“没问题。”
从客户公司出来,袁俊杰呼出一口气:“哥,你刚才那招太厉害了。拿灾备升级当筹码,直接把赔偿压下去了。”
“不算筹码,是诚意。”
“也是。不过我要是徐总,我也答应。灾备升级少说几十万,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我没接话。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
“哥,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头的事干完。然后休假。”
“还休假?你不是刚休完回来吗?你上瘾了?”
“放假这种事,什么时候都能去。”我把烟掐灭,“走吧,回去还有活。”
回到公司,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我,脸色怪怪的。
“程工,有个人找你。”
“谁?”
“他说……他是蒋总的律师。”
我皱起眉头。
律师?
看来蒋宏志还不死心。
我走进会客室,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你好,程先生。”
“你好。”
我坐下来,看着他:“你是蒋宏志的律师?”
“是。我姓王。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交易?”
“我的当事人说,如果您愿意出具一份谅解书,他可以提供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公司里,还有哪些人参与了他和马学军的事情。”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知道蒋宏志不是一个人干的。那么大一个盘子,光靠他和马学军两个人,不可能做得那么隐秘。
但我不需要那份名单。
“对不起,这份交易我不接受。”
王律师愣住了:“程先生,您要不要再想想?那名单很有价值。”
“不需要。”
我站起来:“蒋宏志做的事情,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帮他翻盘。谅解书,我更不会签。”
王律师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拉开了会客室的门。
“王律师,请回吧。”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拿着包走了。
袁俊杰凑过来:“哥,什么情况?”
“蒋宏志的律师,想让我签谅解书。”
“你签了?”
“没有。”
“为什么?签了对自己有好处啊。”
“我不想为了好处,去做昧良心的事。”
袁俊杰张了张嘴,没再问。
08
日子好像一下子回到正轨了。
项目系统稳定运行,客户那边也没再出乱子。
技术部日常维护恢复正常,大家也不用再日夜加班了。
我开始整理技术文档。
从项目的架构设计开始,到每个模块的底层逻辑、接口协议、安全策略、异常处理方案,我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有些地方连我自己都忘了当时是怎么写的,翻回去看才想起来,原来我当初还挺厉害的。
袁俊杰经常跑到我工位边,看我整理文档。
“哥,你写这么多,是要出书吗?”
“我倒是想出,就怕没人买。”
“怎么没人买?你要是出书,我第一个买,十本都买。”
“行了,别拍马屁了。你那个新项目的方案怎么样了?”
“在写。周末前给你看。”
他走了。我又埋头继续写。
一周以后,文档整理完成。
我把它打印出来,装订成厚厚的一本,放在技术部的公用书架上。
旁边的标签上写着:项目技术手册(第一版)。
老黄路过的时候看到,拿起来翻了翻:“好家伙,程工,你这是把咱们项目的命脉都写出来了。”
“以后你们遇到问题,先翻手册。实在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那你呢?不管了?”
“管。但我会教你们怎么管。”
他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末晚上,袁俊杰非要拉着我去吃饭。
“去哪?”
“我找了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就在城南。”
我本来想拒绝,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跟着去了。
烧烤店不大,但人很多。
袁俊杰点了满满一桌子串,又要了两瓶啤酒。
“哥,这顿我请。算是庆祝你回归。”
“庆祝我回归?我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但你之前一直心事重重的,现在才是真的回来了。”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这小子,眼睛真毒。
“哥,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真休假?”
“真的。”
“不知道。可能去云南,也可能去西藏。”
“一个人去?”
“那公司这边……”
“有你们在,我放心。”
袁俊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你去吧。公司这边交给我。”
吃完烧烤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相册。
看到一张照片,是在大理拍的。
苍山的云,洱海的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休假申请我早就写好了,一直没递上去。
不是不想去,是放不下。
总觉得自己一走,项目又会出事。
但现在,文档整理好了,系统稳定了,团队也上手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休假申请递到了人事部。
人事部的人看了看,问我:“程工,这次准备休多久?”
“一个月。”
“这么久?”
“嗯。赵董批过的。”
她不敢再问,在系统里点了通过。
从人事部出来,我去了技术部。
跟大家说:“我下周一开始休假。一个月左右。”
小王第一个跳起来:“啊?程工你又要走?上次你走了项目崩了,这次你走了不会又崩吧?”
“上次是被人搞的。这次,你们搞不定可以看手册。手册还解决不了,群里@我。”
“那你怎么保证你手机一定会看?”
“这段时间我不关手机。”
“这还差不多。”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笔、记事本、水杯。
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地方,我已经待了快四年了。
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年轻,什么都不懂。
现在已经能被叫做“程工”了。
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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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休假的第一天,我睡到中午才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暖的。
我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洗漱。
下楼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来,招呼道:“小伙子好久不见,最近出差了?”
“休年假。”
“去哪玩?”
“还没定。”
“年轻人就是好。自由自在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面,我去了火车站。
买了张高铁票,坐到省城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那个镇子是前年做项目的时候我偶然发现的。
镇子不大,有一条老街,两排老房子,住着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街上有卖豆腐脑的、卖手工扫帚的,还有一个修表的老头。
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黄,大家都叫她黄姨。
黄姨很热情,看我一个人来,就给我推荐镇上的景点。
“我们这有个小湖,水可清了。还有座古桥,传说是清朝建的。”
“好。我回头去看看。”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
群里有人在说话,但都不是什么紧急的事。
袁俊杰发了条消息:“哥,系统今天一切正常。”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黄姨敲我的门:“小伙子,吃饭了。”
我开门出去,看到黄姨在小院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三菜一汤。
一盘番茄炒蛋,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汤。
“黄姨,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热热再吃。你现在年轻,不觉得。老了就知道了,吃饭最大的。”
她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黄姨您也吃?”
“我一个人,平时也是自己吃。今天你来了,热闹点。”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黄姨说她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开了这家客栈。
“那时候儿子还小,我一个人带他,日子苦得很。”
“现在呢?”
“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他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没接话。
吃着饭,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我在小镇上住了三天。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散步。
去湖边坐坐,去桥上走走。
偶尔跟黄姨聊聊天。
第三天傍晚,我正坐在湖边看落日,手机响了。
是赵金山打来的。
“瀚文,在哪呢?”
“在一个小镇上。”
“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瀚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打算在公司搞一个技术培训中心。把公司过去几年的项目经验整理出来,做成课程,培养新人。想让你来负责。”
“赵董,我是做技术的,培训这事我不内行。”
“不内行可以学。你有经验,大家信你。而且,培训中心搞起来之后,你也可以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东西传下去。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不急。你还在休假,先玩。回来之后咱们再细聊。”
挂了电话,我坐在湖边,看着天边的夕阳慢慢沉下去。
水面泛着金光,波光粼粼。
培训中心。
负责培训。
这些词对我来说,以前想都没想过。
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写代码的。
写好了,项目跑通了,就算完事。
但现在,赵金山跟我说,你可以做更多。
我忽然想起在大理的时候,那个打银器的老匠人说的话。
“做什么行业都能沉下心,那就是本事。”
也许,赵金山说的这个培训中心,就是我应该沉下心去干的事。
第四天,我退了房,离开了镇子。
黄姨送我到大门口:“小伙子,下次再来玩。”
“好。黄姨您保重。”
“你也是。路上小心。”
我坐上回省城的火车,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10
一个月的假期,我去了三个地方。
小镇,云南,最后去了海边。
在海边的时候,我坐在沙滩上,给赵金山打了一个电话。
“赵董,那个培训中心,我接了。”
电话那头,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接。”
“但我有个条件。”
“培训中心要有独立的场地,独立的人事权。课程的设置由我说了算。公司不能干涉专业内容。”
“可以。还有什么?”
“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要看到成效。”
“好。一年之后我验收。”
挂了电话,我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
海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腥咸的味道。
远处有海鸥在飞。
这个假期之后,我的生活就要变了。
不再是单纯地写代码、做项目了。
而是要带新人、做课程、搞培训。
说不上是好是坏。
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回公司那天,袁俊杰在公司门口等我。
“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冲上来,差点又要把我抱起来。
“行了行了,能不能稳重点?”
“稳不了!你不知道,你这一个月不在,我们有多想你。”
“想我想得项目没出事?”
“这倒是,出事了。但按你留的手册解决了。所以没找你。”
我们边走边聊,到了技术部。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墙上贴着项目的进度表,工位上堆着各种文件。
但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下午,赵金山把我叫到办公室。
“翰文,培训中心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场地在六楼,三间打通的大会议室,能坐七八十人。设备采购单也列好了,你看一眼。”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了翻:“没问题。我下周开始搞。”
“可以。需要支持就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
但我心里,亮堂了很多。
晚上,袁俊杰又拉着我去吃饭。
还是那家烧烤店。
他点了满满一桌子串,又开了两瓶啤酒。
“哥,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不走了。以后就在公司常驻了。”
“那你那个副总监的聘书,是不是准备收了?”
“收了。”
“太好了!来,干一杯!”
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恨蒋宏志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我回答:“恨过。但现在已经不恨了。恨他也没用,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那你觉得,他判几年?”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
吃完烧烤,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金山发来的消息:“翰文,蒋宏志的案子,今天已经移送检察院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机。
继续走。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我走的路是对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六楼。
三间会议室已经被腾空了。
窗户擦得很干净,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旷的场地。
这里,以后就是技术培训中心了。
从这里走出去的技术员,会用我教的东西,去做更多项目。
也许会做得比我更好。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袁俊杰。
“培训中心,今天就动工了。”
他秒回:“加油,程校长。”
校长?
这个称呼还挺有意思的。
我收起手机,走进那个空旷的房间。
阳光照在墙面上,显得格外白。
我站在中间,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课程大纲了。
这个培训中心,也许会成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项目。
不一定是最大的。
但一定是最值的。
因为,技术可以被记住,人才能被传承。
而这些东西,才是一家公司真正能走下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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