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接到女婿电话那天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电话里女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妈,我跟小雅离婚了,法院判的,孩子归我。
淑芬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沾了灰。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没拍干净,又放回簸箕里。她说你说啥。
女婿重复了一遍。他说小雅的事您应该知道,我也不多说了。孩子判给我,下周我来接。
淑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十月的风从枣树底下穿过来,吹得簸箕里的萝卜干卷了边。她忽然想起小雅小时候也在这棵枣树下跑来跑去,那时候她六岁,她爸在外面欠了赌债跑了,小雅哭着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淑芬说她爸出差了,出很远的差。
小雅是在单位认识她前夫的。那小伙子老实,话不多,逢年过节上门带两瓶酒一条烟,见了面叫妈叫得勤。淑芬觉得闺女找了个踏实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小雅生了女儿之后,淑芬搬去帮他们带了三年孩子,孩子上幼儿园她才回来。那三年她看着女婿早出晚归,给小雅端洗脚水,给孩子半夜冲奶粉,从来没一句抱怨。
小雅出轨的事是今年春天爆出来的。淑芬记得那天女婿来家里,眼眶红着坐在堂屋,手抖得拿不住杯子。他说妈,小雅跟别人好了,我亲眼看见的。淑芬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说你看错了吧。女婿苦笑了一下,说两个人从酒店出来,搂着走的,我追上去问,小雅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淑芬给小雅打电话,小雅电话里哭,说妈你不懂,我跟他在一块儿没感觉了,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淑芬骂她,说白开水咋了,白开水解渴,你爸当年连白开水都不给你喝,是人家给你端了十几年的水。小雅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只是哭。
离婚判下来之后淑芬去找过女婿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女婿不在家,她站在门外,听见外孙女在里面哭,一声一声喊妈妈。淑芬的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她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听见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又听见女婿低声哄着什么。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的。
第二次去她带了一兜橘子,女婿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外孙女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肚子上不说话。淑芬摸着她头发,一摸就是一把眼泪。孩子瘦了,原来圆鼓鼓的脸蛋凹下去两小块,下巴尖了。淑芬把橘子剥开递给她,她不吃,只是抱着淑芬的腰不撒手。
淑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婿在厨房里忙活。他比以前瘦了一大圈,背影弓着,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凸出来。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淑芬忽然觉得这屋子像一艘漏水的船,三个人坐在里面,谁都救不了谁,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漫上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跟女婿说,孩子的事,你再想想。女婿扶着门框,说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法院判了。淑芬说那我去上诉。女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图什么。小雅她……她连孩子这两个月都没来看过一回。
淑芬没说话。她下了楼,走到小区花园里坐下,坐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前面走过去,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辫子一晃一晃。淑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小雅小时候也这样蹦着走,那时候她爸刚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小雅不知道,每天还是高高兴兴地上学放学,辫梢上扎着蝴蝶结,跑起来蝴蝶结一上一下地飞。
她想的是什么呢。她想要那个孩子。她怕孩子跟了小雅就毁了,小雅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管孩子。她又怕孩子跟了女婿就跟自己远了,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月子里的奶娃娃带到上幼儿园,她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妈不是爸,是外婆的"婆",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颗糖。
淑芬回到家把萝卜干收了。她坐在堂屋里给女儿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小雅的声音哑哑的,说妈你别劝我了,我净身出户,孩子给他。淑芬说你知道孩子判给他了?小雅说知道,法院判的。淑芬说那你呢,你不要了?小雅沉默了很久,说妈,我现在这个样子,要孩子是害了她。
淑芬把电话挂了。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竹的,坐久了吱呀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影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第二天一早淑芬去了法院。她找工作人员说要上诉,要改判孩子抚养权。工作人员看了材料,说外婆要外孙女的抚养权,得证明父母双方都不适合抚养。淑芬说那证明吧,我闺女没工作没房子,自顾不暇,我女婿……她停了一下,说我没说他不好,我是说孩子跟着我习惯了,环境变化对孩子不好。
工作人员问她,孩子的父亲愿意放弃吗。淑芬说他不愿意。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说那很难。淑芬站在法院走廊里,走廊很长,日光灯白花花的,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把材料揣回包里,慢慢走出来,台阶很高,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她站住了。她看见女婿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旁边,手里牵着外孙女。外孙女看见她,挣脱她爸的手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外婆。淑芬蹲下去抱住她,孩子小小的身子贴着她胸口,温热温热的。她抬起头看着女婿,女婿站在几步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是红的。
他说妈,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了,她妈不要她,我不能再把她扔了。法院判给我,不是判给我一个人的,是判给我和她的。您要是想她,随时可以来看,我还叫您妈。
淑芬蹲在那儿,抱着外孙女,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孩子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她给买的那个牌子,橘子味的,甜甜的。淑芬的眼泪滴进孩子头发里,一小滴一小滴的,洇开看不出来。
她松开孩子站起来,看着女婿。她想说那你得好好待她,想说她晚上睡觉怕黑要留一盏小夜灯,想说她不爱吃胡萝卜但剁碎了包饺子能吃半盘,想说她发烧了会迷迷糊糊叫爸爸但叫完爸爸就叫外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一句:那周末我接她回来住两天。
女婿点了点头,把女儿牵回去。孩子回头朝淑芬挥了挥手,小手摇啊摇的,像枣树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
淑芬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秋天的阳光里拉得长长的,小的那个一跳一跳的,辫子一甩一甩。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菊花的气味,凉丝丝的。
她慢慢转过身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拐进了街角看不见了。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里头有一块小石头,是外孙女上次来玩的时候塞进去的,说外婆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兔子。她摸着那块石头,圆溜溜的,温温的,像攥着一颗小心脏。
淑芬把手攥紧了,往家走去。院子里那簸箕萝卜干还晾着,风吹着翻了一面,白花花的。她把萝卜干翻了翻,心想过两天晒好了给女婿送去,他以前爱吃这个,就着粥能吃两碗。
太阳暖融融的,照在后背上。她把板凳搬到院子里坐下,眯着眼看着那棵枣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簸箕里,落在她肩膀上,轻轻的,像谁在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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