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酒店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沈曼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旗袍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里面八十七张大圆桌铺展开去,红色的桌布、金色的椅套、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这场婚宴的档次。
“曼姐,您看这布置还满意吗?”酒店经理李明远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沈曼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场婚宴的花费不会少,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所有人都看看,离开陆鸣之后,她沈曼过得有多好。
“挺好的,就按这个规格来。”她转身看着身边的未婚夫赵启明,“启明,你觉得呢?”
赵启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揽住沈曼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要你喜欢就好,钱不是问题。”
这句话让沈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是啊,钱不是问题。赵启明的建材公司在省内做得风生水起,资产少说也有几千万。这场婚宴虽然订了八十七桌,每桌七千块的标准,加上酒水、布置、司仪乐队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算下来六十二万出头,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她要让陆鸣知道,她嫁得比他好得多。
想到这里,沈曼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冬天的画面。她和陆鸣站在民政局门口,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各自攥着一本离婚证。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脸颊生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道口子。
“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还有,咱妈的医药费我已经结清了,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是我妈。”沈曼当时红着眼睛纠正他。
“是,是你妈。”陆鸣苦笑了一下,“叫了六年妈,一时改不了口。”
他们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并不复杂。结婚六年,陆鸣的事业一直在走下坡路。他原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收入不错,但公司上市失败后大规模裁员,他成了第一批被优化的人。之后他尝试过创业,做过餐饮,开过网店,但没有一样成功的。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被掏空,而沈曼的母亲那时候又查出了肺癌,医药费像个无底洞一样往里填。
压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两个人的争吵也越来越多。从柴米油盐的小事开始,到后来什么都能成为导火索。沈曼承认自己那时候不够体谅,但她也确实受够了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账单、贷款、医院的催款单,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离婚是沈曼提出来的。那天陆鸣又一个项目失败了,回到家闷头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沈曼站在他面前,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残忍的话:“陆鸣,我真的耗不起了。”
陆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起身走进了卧室。那天晚上他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夜,沈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沈曼有些恍惚。六年的婚姻,从相爱到陌路,原来只需要几张纸、几个章就能彻底了结。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陆鸣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寒风里。
沈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以为她会哭,但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后来的日子就像按下了快进键。沈曼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凭着这些年的积累和一股拼命的劲头,业绩一路飙升,两年时间就从普通销售做到了销售总监。也正是在一次商务宴请上,她认识了赵启明。
赵启明比她大八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十岁的儿子跟着前妻。他追沈曼追得很认真,鲜花、礼物、接送上下班,把沈曼身边的女同事羡慕得不得了。沈曼起初是犹豫的,但赵启明的成熟稳重和雄厚的经济实力,确实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她不想再过那种为钱发愁的日子了,她过够了。
交往一年后,赵启明求婚了。一枚三克拉的钻戒,一场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沈曼说好。
而陆鸣的消息,沈曼是断断续续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据说他离婚后回了老家,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段时间有人说他在工地干活,又有人说他在送外卖,具体做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沈曼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陆鸣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做项目路演,下面坐满了投资人。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什么都能做到,可后来现实给了他们狠狠一巴掌。
算了吧,都过去了。
“曼曼?”赵启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曼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就是觉得今天这场面真好看。”
“那当然,我赵启明娶老婆,怎么能寒酸?”他笑得很爽朗,转头对李明远说,“李经理,就这个方案,我们定了。签单吧。”
李明远连忙应了一声,引着两人往VIP包间走。包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合同和账单,一摞A4纸整齐地摆放在红木茶桌上。
沈曼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账单。六十二万三千八百块,每一笔费用都列得清清楚楚。她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觉,毕竟她和赵启明的联名账户里随时都躺着一两百万的流动资金。
“两位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李明远把签字笔递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殷勤,“按照我们的流程,婚宴需要先支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也就是十八万七千一百四十块,余款在婚宴结束后三天内结清。”
赵启明拿起笔正要签字,沈曼却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她抬眼看着李明远,“全款吧,一次结清,省得到时候麻烦。”
李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沈小姐爽快!全款的话当然更好,我们这边也可以给您打个小折扣,六十二万整就行。”
“曼曼?”赵启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沈曼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一次性付清,显得咱们大气,也让到场的人看看咱们的实力。你那些生意上的朋友不都要来吗?”
赵启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李明远:“刷这张。”
李明远双手接过卡片,快步走了出去。沈曼靠在沙发上,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六十二万,说付就付,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已经在想象婚宴当天的场景了。到时候她要穿那套定制的婚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过红毯,水晶灯的光芒洒在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要让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沈曼嫁得好,嫁得风光。
至于陆鸣知不知道这件事,她不太确定,但她心里隐隐希望他能知道。
李明远很快就回来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笑容有些僵硬,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黑卡被他攥得紧紧的。
“赵先生,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抱歉,这张卡刷不出来。”
“刷不出来?”赵启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额度不够?不可能,这张卡有一百万的额度。”
“不是额度的问题。”李明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是……是银行那边显示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启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那张黑卡:“冻结?怎么可能?我昨天还用它刷了一顿饭!”
“这个我也不清楚,您要不打个电话问问银行?”李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赵启明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银行客服的电话。沈曼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一颗心也跟着往下沉。
“什么?什么时候冻结的?原因呢?”赵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公司的账户呢?也冻结了?你们凭什么冻结我的账户!”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沈曼看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电话挂断了。赵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启明,到底怎么回事?”沈曼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赵启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沈曼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完了,全完了。”
沈曼的心彻底凉了。她抓住赵启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说清楚,什么完了?”
赵启明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满是血丝,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的声音:“公司的项目出事了,资金链断了,银行把所有的账户都冻结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曼头顶,她的耳朵嗡的一声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你不是说公司经营得很好吗?你不是说资金没有问题吗?”沈曼的声音在发抖,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瘫倒下去。
“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我想着这次的项目回款了就能补上……”赵启明捂着脸蹲了下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银行突然就冻结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李明远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复杂。他在这家酒店做了快十年经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在签单现场突然爆雷的,倒确实不多见。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赵先生,沈小姐,那这个婚宴……你们看?”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刷我的。”
李明远接过卡,转身出去。这一次他回来得很快,但还是那副表情——卡刷不出来。
“沈小姐,您的卡也显示余额不足。”他把卡还给沈曼,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这张卡里目前只有三万多块。”
三万。
沈曼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她那张卡里本来有将近五十万的存款,是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但现在只剩下三万,说明什么?说明赵启明之前说的那些投资、那些项目,恐怕不只是他自己的钱赔进去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赵启明。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意气风发、挥金如土的男人,此刻蜷缩成一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赵启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你动了我卡里的钱?”
赵启明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沈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是不是动了我的钱?”
“……曼曼,对不起。”赵启明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这次能翻盘的,我就想借你的钱周转一下,等项目回款了就能还上……”
“翻盘?”沈曼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你拿我的钱去填补你的窟窿,结果全都打了水漂,这就是你说的翻盘?”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地跑客户、应酬喝酒、低声下气地求人签单,好不容易攒下的血汗钱,就这么被眼前这个男人轻飘飘地拿去填了坑,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李明远站在旁边,脸上的汗越来越密。他拿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沈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规定,婚宴如果不付定金的话,是没法往下推进的。而且今天您二位确认了这个方案,我们后厨已经开始备货了,如果现在取消的话,会产生一笔违约金……”
“多少?”沈曼的声音已经麻木了。
“按照合同,违约金是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十二万四千块。”李明远把合同翻到对应的条款页,指着那行小字给她看。
十二万四千块。她现在全部的身家加起来,不到三万块。
沈曼忽然觉得很讽刺。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宴会厅里,看着那八十七张大圆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所有人面前风光体面。现在倒好,别说风光体面了,她连违约金的零头都凑不齐。
赵启明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沈曼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哀求:“曼曼,要不……要不咱们把婚宴取消了吧?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以后……”
“没有以后了。”沈曼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赵启明,我们完了。”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沈曼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在那个包间里多待一秒钟。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腿终于软了,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三年前离婚的时候她没哭,现在哭什么呢?哭自己遇人不淑,还是哭自己活该?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叮的一声响了。沈曼慌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李明远。
他看到沈曼还在这里,明显松了口气:“沈小姐,还好您没走远。”
沈曼警惕地看着他:“我说了,我现在付不出这笔钱。你要走法律程序就走,我认。”
“不是不是。”李明远连忙摆手,“我不是来催款的。是这样的,刚才赵先生也走了,我看他状态不太好……我是想来跟您说一声,刚才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为难您二位的。”
沈曼扯了扯嘴角,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你不用道歉,这是你的工作。”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曼:“沈小姐,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很多年,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但我还是想劝您一句——结婚这种事,排场再大都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沈曼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名片做得很精致,“李明远”三个字下面是他的职位和联系方式。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是酒店的服务理念。
“谢谢。”她握紧了名片,声音有些沙哑。
李明远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宴会厅的方向。走廊里又只剩下沈曼一个人。
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沈曼拿出来一看,是赵启明发来的微信消息,长长的一大段,无非是道歉和解释。她没有点开,直接把他的对话框删掉了。
然后她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陆鸣。
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四面都是镜子,映出她狼狈的模样。妆容花了,眼睛红肿,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化妆化了一个多小时,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来着?哦对,她在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比三年前更好,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幸福。
可幸福从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她。沈曼走出酒店大门,六月的晚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街对面有一家小面馆,招牌旧旧的,门口的灯箱忽明忽暗。沈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和陆鸣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兜里总共就几十块钱。陆鸣带她去了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舍不得吃,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说你也吃啊,他笑着说我不饿。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钱都花在了那碗面上。
那碗面才十二块钱。
沈曼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小面馆的招牌,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那么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脚下的大理石台阶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婚庆公司打来的电话,跟她确认明天试妆的时间。沈曼接起电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取消吧,婚宴不办了。”
挂了电话,她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小面馆。
面馆很小,只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她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沈曼说。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这碗面。
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名牌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出现在这种小面馆里实在有些违和。但老板娘什么都没问,放下碗就走了。
面条冒着热气,牛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沈曼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咸咸的泪水混进面条里,被她一起咽了下去。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宴会厅里看到的那八十七张桌子,每一张桌子都铺着鲜红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她想象过那个场面,八十七桌的宾客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她挽着赵启明的手臂从红毯上走过,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公主。
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她自导自演的幻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沈曼,那个为了钱和安全感把自己卖掉的沈曼。
说到底,她跟赵启明之间,有多少是真的感情呢?她贪图他的财富和体面,他贪图她的年轻和美貌,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比谁高尚。只是她以为自己在这场交易里占了便宜,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赔得最惨的那一个。
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沈曼从包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穿上高跟鞋站起来。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五光十色。沈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又停住了。
陆鸣。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塞回了包里。
算了,还有什么脸去联系他呢?当初是她提出离婚的,是她说的“耗不起了”,是她把他一个人丢在寒风里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自己落得这副田地,又有什么资格去找他?
沈曼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她报了地址,那是她和赵启明同居的房子。虽然她一秒都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但她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她总得回去拿。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沈曼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赵启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曼曼,对不起。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沈曼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句:“不用了。我明天去收拾东西,以后别再联系了。”
发完之后,她把赵启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时,沈曼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往楼下搬东西。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她下了出租车,还没走到楼门口,就看到赵启明被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夹在中间,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看到沈曼,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愧,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嫂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曼转头一看,是赵启明公司的一个副总,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副总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对她说:“公司破产了,债主找上门了。这房子是赵总名下抵押出去的资产,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查封了。
沈曼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了几下才把这个词消化掉。房子被查封了,她连进去收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她说。
副总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往外搬东西的人,低声说:“我跟他们说说,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您进去拿些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跟领头的那个人交涉了一会儿,那人打量了沈曼几眼,点了点头:“五分钟,只拿私人物品。”
沈曼走进电梯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里乱糟糟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往门上贴封条。
她的家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但家具上都被贴上了标签,连沙发都不例外。沈曼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一个行李箱里。她的动作很快,因为只有五分钟,她必须抓紧。
装完衣服,她又去卫生间拿了自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然后站在卧室中央环顾了一圈。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赵启明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甜,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沈女士,时间差不多了。”门口传来催促的声音。
沈曼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还摊着今天早上的报纸,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赵启明已经被带上了车。她看到他坐在车里,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沈曼站在路边,拖着行李箱,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房产中介打来的,提醒她明天上午十点去看一套房子。她之前和赵启明商量好了要买一套新的婚房,中介已经带他们看了好几套了。
“不好意思,不买了。”沈曼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中介的号码也拉黑了。
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气息。沈曼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高跟鞋踩在砖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走了一会儿,她干脆停下来,弯腰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继续往前走。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大概觉得这个女人疯了。但沈曼不在乎,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走了很久,从繁华的街道走到僻静的小巷,从明亮的霓虹灯下走到昏暗的路灯旁。最后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的电量了。她翻着通讯录,想找一个可以借住一晚的朋友。翻了半天,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林悦,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为数不多一直保持联系的朋友。林悦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一个人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塞下她一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林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曼曼?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悦悦……”沈曼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能在你那儿住几天吗?”
“你在哪儿?”林悦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把位置发我,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林悦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她跳下车,看到沈曼光着脚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的狼狈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住了她。
“走吧,回家。”林悦说。
沈曼的眼泪又出来了。她靠在林悦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沈曼躺在林悦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悦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打了地铺,但沈曼执意要睡沙发。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配睡在别人的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把天花板照得隐隐发白。沈曼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酒店看到的那些桌子,红色的桌布,金色的椅套,水晶花瓶里的百合花。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她又想起了陆鸣。想起他们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沈曼,你真的想好了吗?”他最后一次问她。
“想好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这样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沈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是林悦常用的那个牌子。她闭着眼睛,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怎么也停不下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晚上失去了所有,但她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天花板的这头移到那头。沈曼终于在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又回到了今天下午的宴会厅,八十七张桌子铺展开去,红色的桌布像一片海洋。她站在那片红色的海洋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醒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悦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醒啦?”林悦探出头来,“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就好。”
沈曼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管她愿不愿意,生活都得继续。
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餐的小摊前排着长队,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地走过,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她的落魄而停下脚步,她的生活也是。
沈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卫生间。路过厨房的时候,林悦递给她一杯温水:“先喝口水,看你嘴唇干的。”
她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流进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毕竟三年前她也觉得天塌了,但后来不是也走过来了吗?这一次,她一样能走过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靠任何人了。
沈曼洗完脸出来,坐在餐桌前。林悦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煎蛋、牛奶、烤面包,简简单单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悦悦,谢谢你。”沈曼说。
“少来这套。”林悦在她对面坐下,“赶紧吃,吃完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曼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把昨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酒店签单到卡刷不出来,从赵启明跪地道歉到房子被查封,没有隐瞒任何一个细节。
林悦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曼的眼睛:“曼曼,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我一直觉得赵启明这个人不太靠谱。”林悦说,“不是说他不好,而是……怎么说呢,他太顺了,一路顺风顺水上来的人,往往最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而且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而不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沈曼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林悦叹了口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找份工作,把眼前的日子过了再说。”
“你之前不是做房地产销售的吗?那个行业应该挺好找工作的。”
“我不想做了。”沈曼摇了摇头,“我想换个方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大学的专业是市场营销,毕业以后一直在做销售,从卖化妆品到卖房子,做了快十年。但经历了昨天的事之后,她忽然对那种靠嘴皮子和人情往来赚钱的工作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那就慢慢找,不急。”林悦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在我这儿住着,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了再说。我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
“谢谢你,悦悦。”
“又说谢谢。”林悦翻了个白眼,“再谢我就把你赶出去了啊。”
沈曼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昨天以来第一次笑,虽然很短暂,但嘴角那个弧度是真实的。
早饭过后,林悦去上班了。沈曼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行李箱里的衣服不多,大多是职业装和几件日常的衣服,连一件像样的休闲服都没有。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了林悦腾给她的那个小衣柜里。
整理到箱子底层的时候,她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旧手机。
那是一部很多年前的型号,屏幕上有两道裂纹,外壳磨得掉漆。沈曼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她跟陆鸣结婚时用的那部手机。离婚后她换了新手机,这部旧的就一直被她塞在箱子的角落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居然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开机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手机开机后,她翻开了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是她和陆鸣的合影,有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有在家里做饭的时候拍的,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陆鸣拿着手机自拍,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脸上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眼睛里闪着对未来的期待。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离婚前一天拍的。她不知道那天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照片里陆鸣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他抽了一整包。
沈曼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哭出声来。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上午,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林悦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人却不是林悦,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沈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好,请问林悦在家吗?”
“她去上班了。”沈曼说,“你找她有事吗?”
“哦,我是她同事,她说她今天走得急忘了带午饭,让我帮忙送过来。”男人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
沈曼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饭盒,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悦悦”三个字,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放这儿吧,等她回来我跟她说。”沈曼接过袋子。
“好的好的,谢谢您。”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叫周景川,您跟悦悦说一声她就知道。”
“好,我叫沈曼。”
“沈曼姐您好。”周景川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走进了电梯。
沈曼关上门,把饭盒放到厨房的台面上。她看着那张便利贴上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暖了一下。
林悦这个傻丫头,有人追她都不知道。刚才那个叫周景川的小伙子,看她的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窗边,正好看到周景川走出单元门。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望了望林悦家的窗户,脸上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这才转身离开。
年轻真好啊。沈曼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也才三十二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说老也还早得很。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少女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的躯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悦给她发了条微信:“中午有人给我送饭了吗?”
“送了,你那个同事周景川送的。”沈曼回她。
林悦发了一串捂脸的表情:“这个傻子,我说了不用不用他非要送。”
“人家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林悦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怎么了?小伙子看着挺好的。”
“就是太好了,我觉得我配不上。”林悦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看我这工作,一个月就那么点钱,长得也一般,性格也不够温柔,我怕耽误人家。”
沈曼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林悦说的话听起来那么熟悉。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以为那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到头来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虚的,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悦悦,你挺好的。”她认真地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别学我。”
林悦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傍晚林悦下班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做了顿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了两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几片火腿肠扔进去。但沈曼吃得很香,比昨天在小面馆吃的那碗牛肉面香多了。
吃饭的时候,林悦忽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沈曼:“曼曼,我今天在公司帮你问了问,我们市场部在招人,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们公司?”沈曼愣了一下,“你们是做室内设计的吧?我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啊。”
“不需要懂设计,市场部做的就是推广和客户对接,跟你的专业对口。而且我们老板人挺好的,公司规模虽然不大,但是氛围不错。底薪不高,五千块,但是有提成,做得好的话一个月也能拿到一万多。”
五千块。沈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之前在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总监的时候,底薪就是两万,加上提成和奖金,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万。五千块连她以前一个包的零头都不到。
但现在的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了。
“行,我去试试。”沈曼说。
林悦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明天我就帮你投简历,争取这个星期安排面试。”
吃完饭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悦调的是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电影,情节老套得不能再老套了,但两个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男主角在机场追回女主角的那段,林悦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
“你说现实生活中会不会有人这样追你啊?”林悦擦着眼泪问沈曼。
沈曼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现实中的人都很现实的。”
“那倒也是。”林悦叹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挺美的,对吧?”
沈曼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男主角正抱着女主角,两个人在夕阳下接吻。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陆鸣跟她求婚的那天。那天下着小雨,陆鸣带她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店。店里没什么人,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枚戒指,不是什么大牌,款式也很简单,但擦得很亮。
“沈曼,嫁给我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当时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说好啊,那就嫁给你吧。
后来那枚戒指在离婚的时候她还给了他。他不要,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但她还是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说不用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想想,她连一个念想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电影放完了,林悦关了电视,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好。”沈曼点点头。
等林悦进了卫生间,沈曼拿出那部旧手机,又翻了一遍相册。翻到那张陆鸣在阳台上的照片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打开微信,用旧手机登录了那个三年前的账号,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发完之后,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她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算了,发都发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是,都三年了,谁知道他有没有换号码,还不用不用这个微信。
沈曼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卫生间的哗哗水声停了,林悦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到沈曼还睁着眼睛,笑嘻嘻地说:“还睡不着啊?要不要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一会儿就睡。”沈曼说。
“那行,我进卧室了啊,你好好休息。”林悦朝她摆了摆手,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淡淡的橘黄色,偶尔有车子经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沈曼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毯子里。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她拿起旧手机,看到微信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1”。
是陆鸣的回复。
“我挺好的。你呢?”
沈曼盯着这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六个字,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也还行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捂在胸口上,仰面躺在沙发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今天受的委屈太多了?还是因为这条迟到了三年的消息?也许都有吧。
手机没有再响。陆鸣没有继续回复。
沈曼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子,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八十七张桌子,没有红色的桌布,也没有赵启明。梦里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陆鸣站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眼里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不舍。
可惜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沈曼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也没看是谁就接了起来。
“喂?”
“沈小姐您好,我是金茂酒店的李明远。”
沈曼一下子就清醒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是催债的。
“李经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违约金的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现在手头确实……”
“沈小姐您误会了。”李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憋着什么话要说,“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您,那笔违约金已经有人帮您付了。”
沈曼愣住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听错了:“什么?”
“今天一大早,有个男士来了酒店前台,把十二万四千块的违约金全额结清了。他说是帮您付的。”
“谁?长什么样?”沈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三十出头,个子大概一米七八左右,穿得挺普通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李明远描述着,“对了,他签了名字,我看看……签的是陆鸣。”
沈曼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小姐?您还在吗?”李明远在电话那头问道。
“他……他人呢?”沈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已经走了。付完钱就走了,前后也就十分钟的样子。我还问他要不要开收据,他说不用,就留了个名字。哦对了,他在前台留了一个信封,说是给您的,您方便的时候过来取一下。”
“我马上过来。”沈曼说完就挂了电话,连脸都没洗,套上一件外套就往门外冲。
林悦正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曼曼?你去哪儿?”
“去酒店!”沈曼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人已经跑远了。
她打车到金茂酒店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几个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文件。沈曼快步走到前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沈曼,来拿一个信封。”
前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记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信封没有封口,沈曼接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走到大堂的休息区坐下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信封打开。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先展开了纸条。上面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鸣写的。他的字一直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沈曼:这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十二万四是违约金,剩下的你拿着用。我听说你的事了,别太难过了,日子总要过的。你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我相信你能挺过去。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现在的号码写在后面,你存一下。”
纸条的最后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沈曼看完纸条,把脸埋进了那张皱巴巴的纸里,泪水打湿了上面的字迹。二十万。他现在在工地干活,二十万得攒多久?他住哪儿?他吃什么?他过得怎么样?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进她的脑海里,每一个都像针扎在心上。
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久到酒店大堂里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那个声音隔着三年的时光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但沈曼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陆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陆鸣说:“你收到信封了?”
“收到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隔着电话线,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沈曼先打破了沉默:“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陆鸣犹豫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金茂酒店。”
“你在那儿等着,我过来。”陆鸣说,“大概要一个小时。”
“好。”
沈曼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酒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又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仔细地涂在嘴唇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怎么样,但至少比刚才好了一点。
然后她走出洗手间,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开始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所有的耐心都拿出来了。她盯着大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让她的心跳加速一拍,然后又失望地落回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旋转门后面。
沈曼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陆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下面是一条同样褪了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脸上多了几道以前没有的细纹。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一点怯意,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大型犬。
他走进大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沈曼。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朝她走过来。
沈曼站起来,两个人在酒店大堂的中央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三年的时光像一条河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瘦了。”陆鸣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黑了。”沈曼说,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你怎么晒得这么黑?”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黢黑的手背,笑了一下:“工地上嘛,天天在外面晒着,没办法。”
“你……你真的在工地干活?”
“嗯,跟着一个施工队做水电安装,干了快两年了。”陆鸣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虽然累点,但是收入还行,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一个月万把块。沈曼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万就意味着他要不吃不喝攒将近两年。而这个钱,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拿出来替她还债了。
“那二十万……你攒了多久?”她问他。
陆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不用管这个。”
“我问你攒了多久!”
“两年多。”陆鸣被她吼得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离婚以后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慢慢攒着。”
沈曼的眼眶又红了。两年多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给了她。他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衣服,鞋子上的泥巴都没擦干净,但他却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替她还债。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攒了两年的钱,就这么给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陆鸣的声音很轻,“但我就是……就是不忍心看你有难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沈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打湿了她刚补好的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哭着问他,“当初是我要离婚的,是我对不起你,你凭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陆鸣看着她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说。
沈曼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但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陆鸣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怕碰碎一件易碎品。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对不对?”
沈曼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还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每个周末陆鸣都会把两个人的脏衣服一起洗了,阳台上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全是洗衣粉的清香。
那是一种踏实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她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把这三年的委屈、不甘、后悔和愧疚全都哭了出来。陆鸣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偶尔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陆鸣才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他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妆都花了。”
沈曼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陆鸣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吃饭不行。”
他转身往酒店外面走,沈曼跟在他身后。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直直地洒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陆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是不急不躁的。沈曼看着他的背影,工装外套上有一块褪了色的油漆印子,后领的布料磨得有些发白了。
她忽然很想问问自己,三年前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离开这个人的?
陆鸣带她去了一家路边的早餐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看到他来了,熟络地打招呼:“小陆来了啊,老样子?”
“嗯,两碗馄饨,一屉小笼包。”陆鸣说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顺手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沈曼在他对面坐下。木头的桌椅擦得很干净,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玻璃瓶里插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一种朴素的用心。
“你常来这儿?”沈曼问。
“嗯,工地在附近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来。”陆鸣拿起桌上的醋瓶,给沈曼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一点,“老板娘做的馄饨特别好吃,你尝尝。”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沈曼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确实好吃,皮薄馅大,汤头鲜得很。
小笼包也端上来了,皮薄得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陆鸣夹了一个放在她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小心烫,先咬个小口把汤吸出来。”他提醒她。
沈曼按照他说的做了,汤汁鲜甜,肉馅紧实,是她很久没吃到的味道。
“好吃吗?”陆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吃。”沈曼点点头。
陆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曼看到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但他笑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憨憨的,让人心里发暖。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谁都没有提那些沉重的话题。馄饨吃完了,小笼包也见了底,陆鸣又叫了两杯豆浆。豆浆是现磨的,又浓又香,沈曼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陆鸣。”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二十万,我会还你的。”
陆鸣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不用。”
“一定要还。”
“我说了不用。”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但多了一分坚定,“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先把你的日子过好就行。”
沈曼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豆浆,好半天才说:“你现在住在哪儿?”
“工地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陆鸣说得很坦然,“条件一般,但是离工地近,方便。”
一个月三百的房子。沈曼想象了一下那是什么样的条件,心里又揪了一下。
“你呢?”陆鸣问她,“你现在住哪儿?”
“住我大学同学那儿。”沈曼说,“暂时借住几天。”
陆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老板娘,钱放这儿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曼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就行。”沈曼说。
“送一下吧。”陆鸣坚持道,“反正我今天工地那边不急。”
两个人走出早餐店,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清晨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树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遛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沈曼走在陆鸣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像恋人那样亲密,也不像陌生人那样疏远。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距离,像是两个老朋友,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陆鸣忽然停下来。
“沈曼。”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有句话,憋了三年了,一直想跟你说。”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很认真。
沈曼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三年前离婚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其实有句话想对你说。但我当时没说出来,后来就一直没有机会了。”陆鸣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沈曼愣住了。
“那时候我确实很难受,但不是因为你提了离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让你跟我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还让你因为你妈的医药费愁成那样。你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怨你,是觉得自己没脸留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沈曼的心上。
“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要是当初不那么死要面子,不那么固执,能早点放下面子去干点实际的,也许咱们的日子就不会过成那样。但想归想,已经晚了。后来我就回了老家,跟着我表哥的施工队学水电,从头开始干。虽然累,但是踏实,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实打实的。”
陆鸣说到这里,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自在:“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心软或者怎样。我就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憋得难受。”
沈曼站在路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褪色的工装外套,脚上的运动鞋沾着泥,皮肤晒得黝黑粗糙,但他站在那里,比三年前那个西装革履的陆鸣真实得多。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陆鸣却先开口了。
“行了,话都说完了,心里舒服多了。”他笑了笑,“你赶紧回去吧,你朋友该担心了。我也得去工地了。”
他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陆鸣!”沈曼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的号码我存好了。”沈曼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会打给你的。”
陆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街的另一头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仔仔细细地存进了通讯录。联系人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陆鸣。
没有修饰,没有备注,就只是他的名字。
但对她来说,这两个字就够了。
回到林悦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悦今天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一看到沈曼进门就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你吓死我了!一早上跑出去也不说清楚怎么回事,我差点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沈曼连忙道歉,“事情太突然了,来不及解释。”
她拉着林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李明远的电话,到陆鸣留下的信封,到他们在早餐店里的对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林悦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沈曼没想到的话。
“曼曼,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还爱着你啊?”
沈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不敢去知道答案。
“二十万啊。”林悦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一个在工地干活的人,一个月挣万把块,要省吃俭用攒两年多,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而且你们已经离婚三年了,他完全可以不管你的。你说这得是什么感情才能做到这样?”
“别说了。”沈曼把脸埋进手掌里,“我知道欠他的,我会还的。”
“我不是说钱的事。”林悦挪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我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之间还有可能?”
“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他。”沈曼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你又来了。”林悦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他对你好,你对他也还有感情,那就在一起呗。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曼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是他攒了两年的钱全给了我,我现在拿什么脸去跟他说这些?”
“他要是在乎这个,就不会把钱给你了。”林悦叹了口气,“曼曼,你就是太好强了。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得靠自己挣,别人给的你就觉得欠了人家的。可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亏欠着才能走得更近的呀。他愿意为你付出,说明他在乎你;你接受他的好,然后也用你的方式对他好,这才叫关系。你要是总是算得那么清,那这辈子就只能一个人过了。”
林悦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浇在沈曼心上,让她心里那块结了冰的地方开始慢慢融化。
她靠在林悦的肩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陆鸣的样子。穿着褪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得黝黑,站在那里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让她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悦的手机。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怎么了?”沈曼问。
“周景川那个傻子,说在楼下等我。”林悦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机屏幕亮给沈曼看,“他说他正好路过,顺便给我带了午饭。”
沈曼想起昨天那个站在门口挠头傻笑的小伙子,忍不住笑了:“人家都追到家门口了,你还说配不上?”
“哎呀你别笑话我了!”林悦红着脸站起来,“我下去拿一下,你在家等我。”
“去吧去吧。”沈曼朝她挥挥手。
林悦跑出去了。沈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暖洋洋的温度,心里某个被冻了很久的角落,好像也开始慢慢地融化了。
窗外的世界依旧嘈杂而繁忙,但此刻的沈曼,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二十万的债务,失去的一切,未来的迷茫,这些依然摆在她面前,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有人愿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手,不问缘由,不计回报。
这个人她曾经弄丢过一次。这一次,她不想再弄丢了。
手机在她掌心里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陆鸣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沈曼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到了。你工地上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过平常,不够表达她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但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来,索性就这么着了。
陆鸣很快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看起来傻乎乎的,有点像他本人。
沈曼笑了。这是她这两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窗外的阳光正盛,六月的蝉鸣从梧桐树的枝叶间落下来,一声一声的,悠长而热烈。沈曼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心里想着:明天开始,该去找工作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而且这一次,她想好好地过。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陆鸣的消息:“对了,明天有空吗?”
沈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明天,应该有空的。
沈曼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这副模样——盘腿坐在沙发上,咬着嘴唇盯着手机,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女生。
“哟,跟谁聊天呢,脸都红了。”林悦把饭盒往茶几上一放,探头过来想看她的屏幕。
沈曼下意识地把手机扣在胸口,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此地无银了,干脆大大方方地把屏幕亮给林悦看:“陆鸣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那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林悦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那你倒是回啊!人家二十万都掏了,问你有没有空你还要想半天?”
沈曼被她说得有些窘,低着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发过去:“有空的。”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简单,显得不够热情,赶紧补了一句:“什么事?”
陆鸣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没什么事,就是明天休息,想着你要是有空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曼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以前的陆鸣也是这样,每次要给她惊喜的时候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但他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差,每次不到半天就会被他自己说漏嘴。有一年她过生日,他想偷偷给她买一条项链,结果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酒,自己全抖落出来了,第二天早上还死不承认,非说那是他做的梦。
想到这里,沈曼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林悦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啧啧两声:“看看看看,笑成什么样了。你不是说配不上人家吗?这会儿倒是不提了。”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沈曼拿起一个靠枕朝她扔过去。
林悦笑嘻嘻地接住靠枕,把茶几上的饭盒推到她面前:“行了不逗你了,周景川带的午饭,宫保鸡丁盖浇饭,咱俩一人一半。”
“人家给你带的午饭,我吃了算怎么回事?”
“他说带了两份,怕我一个人不够吃。”林悦翻了个白眼,“你说这人是不是傻?我又不是猪。”
沈曼打开饭盒,宫保鸡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鸡丁嫩滑,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出人意料地好。
“这哪家店的?挺好吃的。”她问。
“什么哪家店,他自己做的。”林悦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花生米,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他说外面的外卖不健康,油大盐大,所以他每天都自己做饭带公司去。”
“所以顺便也给你带一份?”沈曼挑了挑眉毛。
“他说是顺便。”林悦的脸微微红了,“但我看他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把饭盒放在我工位上,还用保温袋裹得好好的。这哪是顺便啊,分明是专门起早做的。”
“那你还说配不上人家?”
林悦没接话,闷头扒了几口饭,好半天才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吧。”
沈曼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其实很像。都是在感情里受过伤、吃过亏的人,所以遇到真心对自己好的,反而会先往后退一步,总觉得这么好的事情不该轮到自己。林悦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最后那个男的劈腿了她闺蜜,闹得很难看。从那以后林悦就对感情的事格外谨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再受一次伤。
“悦悦,”沈曼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周景川这人真挺不错的。你看他给我送饭那次,站在门口客客气气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这种人不多了,你别错过了。”
林悦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沈曼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多了反而不好。她继续吃她的宫保鸡丁,花生米嚼起来嘎嘣脆,满口留香。吃着吃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鸣明天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公园?电影院?还是什么新开的餐厅?但哪个都不太像陆鸣的风格。他现在在工地干活,休息时间本来就少,难得休息一天,按他的性子多半是在家躺着补觉。可他却主动约她出去,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机,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在哪里见?”
“早上八点,我来你朋友家楼下接你。”陆鸣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你知道地址吗?”
“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记下了。”
沈曼愣了一下。那天陆鸣送她到林悦家楼下,她在单元门口朝他摆了摆手就上楼了,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记下了地址。这个男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心思倒是细得很。
“行,那明天见。”她发了过去。
“明天见。”陆鸣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沈曼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了。他明天休息,按理说可以睡个懒觉,却约她早上八点见面。这说明他要带她去的地方可能不近,或者说,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懒觉上。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沈曼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甜意。
那天晚上,沈曼又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期待。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见面,想着陆鸣会带她去什么地方,想着自己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翻来覆去地想,但她的心不听话,像一只关不住的雀鸟,扑棱棱地在胸腔里乱撞。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很多年前,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陆鸣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葱花,刀工粗糙得令人发指,葱花切得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笑着说哪有你这么切葱的,他回头朝她咧嘴一笑,说能吃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香,充满了整个小小的厨房。
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还能闻到葱花味。她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林悦在厨房里做早饭。
“醒啦?”林悦探出头来,围着一条印着卡通小猫的围裙,“今天周六,我做了三明治,你吃不吃?”
“吃。”沈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五分。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林悦吓了一跳。
“怎么了?火烧屁股了?”
“陆鸣八点来接我!”沈曼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泼水。凉水激在皮肤上,她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还有四十五分钟呢,急什么?”林悦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慢悠悠地啃着半块三明治,“挑件好看的衣服,化个淡妆,来得及。”
沈曼没理她,快速地洗漱完,然后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她的衣服大部分还在行李箱里没来得及整理,这会儿全被她翻了出来堆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件太正式了……这件太素了……这件不行,领口太大了……”她一件一件地比划着,眉头越皱越紧。
林悦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床上拎出一件雾蓝色的棉麻连衣裙:“穿这件,简单大方,显白,而且不会让人觉得你刻意打扮过。”
“会不会太普通了?”
“你听我的没错。”林悦把裙子塞进她手里,“你们现在又不是谈恋爱,是重新认识彼此。你穿得太隆重反而会让他有压力。就简简单单的最好。”
沈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换上了那条裙子。照了照镜子,雾蓝色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不短不长,确实好看又不刻意。
她又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她的手有些抖,画眉毛的时候手一歪,右边的眉毛画歪了一点点,她擦掉重新画了一遍,然后又觉得两边不对称,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才算满意。
口红选了一支豆沙色的,颜色温温柔柔的,不会太鲜艳。她涂完之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镜子里映出一张紧张又期待的脸。
“行了行了,够美了。”林悦把她从梳妆台前拽起来,“赶紧吃两口东西,别到时候肚子咕咕叫让人家笑话。”
沈曼胡乱咬了两口三明治,喝了半杯牛奶,然后就坐不住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还没有陆鸣的身影。她又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大概是沈曼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她站在窗边,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看看楼下,手机屏幕被她点亮又熄灭,熄灭又点亮,反反复复,像是她的心跳。
七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拐进了小区的大门。那辆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身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挡风玻璃擦得锃亮。车子在楼下停稳,驾驶座的门打开了,陆鸣从车上跳下来。
沈曼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
陆鸣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换了一双干净的帆布鞋。衬衫应该是新买的,折痕还隐约可见,但熨烫得平平整整。他的头发也像是刚理过,鬓角推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和三天前在酒店大堂见到他时那副满身泥灰的模样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沈曼下意识地往窗帘后面躲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多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鸣的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拎起包,跟林悦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位置往上挪一点,最后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两秒钟,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了门。
陆鸣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电影里夸张的目瞪口呆,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亮了一盏小灯,光芒不大,但足够温暖。
“早。”他朝她笑了一下。
“早。”沈曼走到他面前,注意到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上隐约能看到须后水的光泽。他甚至还用了须后水——这个细节让沈曼心里动了一下。以前的陆鸣从来不讲究这些,刮胡子都是用的最便宜的那种泡沫,刮完就算完事,有时候还会留下几道小口子。
“你换车了?”沈曼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挑了挑眉毛。
“借的,工地上的车。”陆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的车前几天送去修了,还没拿回来。这车旧是旧了点,但能开。”
他说完拉开副驾驶的门,还细心地用手挡了一下门框的上沿,怕她碰头。这个动作他以前经常做,每次她上车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挡一下,离婚三年了这个习惯居然还在。
沈曼坐进副驾驶,车里的空间不大,座椅也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工地上常见的灰尘和泥巴。空调出风口上挂着一个柠檬味的车载香薰,淡淡的清香在车厢里飘着。
陆鸣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了引擎。面包车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倒不像是外表看起来那么破旧。
“安全带。”他提醒了她一句,然后自己也系好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周六的早上路上不算堵,但市中心的方向还是车多。陆鸣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变道的时候都会提前打转向灯,跟旁边车道留足了安全距离。
沈曼发现他的驾驶习惯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的陆鸣开车有点毛躁,喜欢猛踩油门猛刹车,她没少为这个跟他吵过架。
“你现在开车稳多了。”她随口说了一句。
“干工程的时候跟队里的老师傅学的。”陆鸣笑了笑,“老师傅开了一辈子工程车,从来没出过事故。他跟我说,开车也好,做事也好,都不能毛躁。毛躁了就容易出事,稳住了才能走得远。”
沈曼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包子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人行道上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这是一座普通的城市的普通早晨,但沈曼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连路边的行道树都绿得比平时好看。
“我们到底去哪儿?”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快了,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陆鸣还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车子穿过市区,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公路。路两边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家院落。六月的田野绿得发亮,水稻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沈曼看着窗外的田园风光,心里越发好奇起来。她实在想不出陆鸣带她来郊区做什么。看风景?野餐?还是有什么新开的农家乐?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小镇的入口处减了速。沈曼看到路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云溪镇”三个字。
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陆鸣把车开进了镇子。云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上刷着统一的米白色涂料,看起来整洁而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老人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新鲜蔬菜。
车子在主街上开了大概五百米,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拱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看得像一幅油画。
陆鸣把车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这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房子,外墙是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叶子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大半。一楼有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制的招牌,上面刻着四个字——“云溪书屋”。
招牌是新做的,木头还是浅色的,没有经过太多的风吹日晒。门口摆了几盆绿植,有龟背竹、琴叶榕和几盆说不上名字的多肉植物,长得郁郁葱葱的,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沈曼下了车,站在书屋门口,打量着这栋青砖绿藤的老房子,心里隐隐有了某种猜测。那个猜测让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不敢确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制的招牌发呆。
“进来看看。”陆鸣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书屋玻璃门的锁孔里,轻轻一拧,门开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的,像是山谷里的小溪流过石头的声音。
沈曼跟着他走了进去。
书屋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楼是开放式的空间,靠着三面墙都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本书。中间区域摆着几张原木色的长桌和椅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小盆绿植。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卡座,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很舒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书香和咖啡香,闻起来让人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是……”沈曼站在书屋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
陆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挠着后脑勺,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又抽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得不行。
“我开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开业快两个月了。”
沈曼转过身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记得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过你的梦想。”陆鸣看着她的眼睛,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紧张压下去,“你说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自己的小书店,不用很大,但要很安静。店里要有阳光,有书香,有咖啡的味道。每个周末就坐在店里看看书,和来买书的人聊聊天,日子过得不用太富裕,但一定很舒服。”
沈曼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时候,两个人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一部关于书店的纪录片。她靠在陆鸣的肩膀上,指着电视屏幕说,以后我们也开一家这样的书店好不好?陆鸣当时笑着说好,等以后有了钱就开。
那时候他们都没钱,那个梦想跟所有的梦想一样,遥远而美好,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后来日子越过越难,那个梦想就像所有被现实碾碎的梦想一样,被她遗忘在了生活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可陆鸣没有忘。他不仅没有忘,还偷偷地把它实现了。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沈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去年年底开始找地方,今年过完年租下来的。这房子是一个老教师的祖宅,他儿女都在国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我了。租金不贵,一个月一千五。”陆鸣一边说一边带着她往里走,“装修是我自己弄的,下了班就来干,水电是我本行,木工和油漆是跟工地的师傅现学的。书架也是我自己打的,有的板子锯得不够直,你仔细看能看出来。”
沈曼走到一个书架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最下面一层的隔板。隔板的边缘确实有一点点不平整,但被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清漆,摸上去温润细腻。她想象着陆鸣一个人蹲在这里,拿着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木板的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二楼是做什么的?”她站起来,背对着陆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感。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田野和村庄的风景,画框也是木头的,和整个书屋的风格浑然一体。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一些,做成了一个更加私密的阅读区。靠墙的位置摆着几排矮书架,中间铺了一大块米色的地毯,上面放了几个懒人沙发和蒲团。角落里有一张小吧台,上面摆着一台手冲咖啡的设备,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罐咖啡豆和茶叶。
最让沈曼意外的是,二楼的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露台。露台上支着一把遮阳伞,下面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从露台上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稻田和不远处的青山,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
“天气好的时候坐在这里喝咖啡,特别舒服。”陆鸣站在她身后,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露台,“我每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都会先上二楼坐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发发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时间变慢了。”
沈曼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把她的妆容彻底哭花了。
陆鸣看到她哭,一下子就慌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嘴里笨拙地安慰着:“怎么又哭了?我是想让你高兴的,不是想让你哭的。你别哭了,好不好?”
“你这个傻子。”沈曼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等做好了再给你看。”陆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其实……其实三年前我就开始想了。离婚以后我回了老家,跟着施工队干活,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让我把这个书店开起来。我想着,就算咱们不在一起了,我也想把你的梦想实现出来。万一……万一哪天你看到了,也许会高兴。”
沈曼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三年了,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坚硬,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用工作和物质来填补那些空洞。但此刻,在这间被阳光和书香填满的书屋里,在陆鸣笨拙而真诚的话语面前,她所有伪装出来的坚硬都碎成了粉末。
陆鸣蹲在她旁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犹豫着缩了回去。他蹲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比自己被人骂了一顿还难受。
“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他说了一句傻话。
沈曼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瞪了他一眼:“你哭什么?”
“看你哭我难受。”陆鸣老老实实地说,“比我在工地搬一天砖还累。”
沈曼用纸巾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露台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那片绿油油的稻田和远处的青山。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特有的清甜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这地方真好。”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静多了。
“你喜欢就好。”陆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我还有一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三楼我收拾出来做了一个小套间,有卫生间和小厨房,虽然不大,但是住一个人绰绰有余。我想着……”陆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现在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在这里。不用租金,就当帮我看店。我白天在工地干活,书屋只能晚上和周末开门,如果有人在店里的话,白天也能营业,附近的孩子们放学了也能来看书。”
沈曼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或者暧昧,就是单纯的、真诚的提议。但越是真诚,沈曼心里的波澜就越大。
“你是认真的?”她问他。
“当然是认真的。”陆鸣点了点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不。”沈曼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得多,“我愿意。”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真的?”
“真的。”沈曼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二十万我会按月还你,你别跟我争。”她的表情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不管你同不同意,这笔钱我都要还。我可以帮你照看书屋,但是工资我不要,抵在还款里。”
陆鸣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沈曼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行。”他说,“就按月还,不着急。”
“还有,书屋的运营我来管。”沈曼的眼里开始冒出了那种陆鸣很熟悉的光芒,那是她谈到自己擅长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我看了一下,一楼的书籍分类可以再优化一下。门口的位置可以加一个推荐书目的展示区,每周换一批。二楼可以定期办一些读书会或者亲子阅读活动,附近的居民应该会感兴趣。还有咖啡,我可以在二楼的小吧台卖手冲咖啡,增加一点额外的收入。对了,门口可以放一块小黑板,每天写一句书里的金句,吸引路过的行人……”
她越说越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陆鸣站在旁边,看着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书屋未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曼。那个有主见、有能力、说起工作来眼睛会发光的沈曼。三年不见,她身上多了一些沧桑的痕迹,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一点都没变。
“好,都听你的。”他说。
沈曼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大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多。”陆鸣摇了摇头,“我想听的就是这些。这个书屋我一个人打理不过来,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帮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沈曼歪着头看他。
“很厉害的人。”陆鸣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直都是。”
沈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露台外面的风景,不让陆鸣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了——她的耳朵总是最先出卖她。
他们在书屋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沈曼把一楼二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每本书的位置、每个角落的布置、每件家具的来历,她都问得清清楚楚。陆鸣一样一样地回答她,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到自己亲手打的书架时甚至有些眉飞色舞,像个小孩子在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
临近中午的时候,陆鸣说带她去镇上的小饭馆吃饭。两个人锁了书屋的门,沿着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慢慢往主街走。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镇上的小饭馆不大,但生意很好,里面坐满了附近工地上的工人和镇上的居民。陆鸣似乎是这里的熟客,老板看到他进来,远远地就招呼了一声:“小陆来了!今天休息啊?”
“嗯,休息。”陆鸣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子,拉开椅子让沈曼先坐,然后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看到沈曼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看了陆鸣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哟,带姑娘来了?
陆鸣被老板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老规矩,两碗面,一份锅包肉,再来个凉拌黄瓜。”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还朝陆鸣挤了挤眼睛。
沈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你跟老板很熟?”
“嗯,开业以后经常来吃,他家的锅包肉是镇上最好吃的。”陆鸣给沈曼倒了一杯茶,“老板人不错,知道我一个人开店不容易,每次来都多给我加肉。”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是那种粗瓷大碗装的手擀面,汤头浓郁,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厚厚的酱牛肉。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酸甜汁,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凉拌黄瓜切得薄薄的,拌了蒜泥和香油,清爽解腻。
沈曼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她很久没有吃到过的家常味道。她又夹了一块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好吃。
“怎么样?”陆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好吃。”沈曼点了点头,“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说来话长。”陆鸣一边吃面一边说,“去年我跟施工队来云溪镇附近干一个工程,偶然发现的这个镇子。当时就觉得这里很安静,节奏很慢,跟咱们以前在城里的那种日子完全不一样。后来工程干完了,我还经常周末开车过来转转,慢慢地就跟镇上的人熟了。”
“然后就看中了那栋青砖楼?”
“嗯。那栋楼的主人姓陈,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七十多岁了。他的儿女都在国外定居,想接他过去,他不愿意。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去看房子的时候,他听说我要开书店,特别高兴,租金给得很低,还把他自己收藏的一些旧书送给了我。一楼的文学类书籍,有一半都是陈老师送的。”
沈曼听着陆鸣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师坐在书屋的卡座上,戴着老花镜慢慢翻书的样子。那幅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陈老师现在还会来书屋吗?”她问。
“来,每个周末都来。他说他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以后反而有了更多时间看自己喜欢看的书。”陆鸣笑了笑,“有时候他还会给来店里看书的小孩推荐书目,比我还热情。你要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吃完午饭,陆鸣又带她在镇子里转了转。云溪镇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邮局、药店、小超市,还有一个每周三和周六开放的菜市场。镇子后面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种着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桥身布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座桥是清朝建的,有两百多年了。”陆鸣指着桥头的石碑说,“陈老师告诉我,以前云溪镇是一个水陆码头,商船从这里经过,镇上可热闹了。后来河道改道,码头废了,镇子就慢慢安静下来了。”
沈曼站在桥上,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偶尔有一两条小鱼从水面跃起,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河岸边有几个孩子在捞蝌蚪,笑声清脆悦耳,顺着风飘过来。
“这里真好。”沈曼由衷地说。这四个字她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了,但每一次说出口的感受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喜,第二次是感动,这一次,是一种深深的安定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城里拼命追逐的那些东西——高薪的工作、豪华的房子、体面的伴侣——在这个安静的小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些东西她曾经拥有过,也曾经失去过,得到的时候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幸福,失去的时候却让她痛不欲生。
而此刻,站在这座两百年的石桥上,听着桥下流水潺潺,看着远处的青山如黛,她的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陆鸣。”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光泽映得格外明亮,“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的梦想。”
陆鸣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像是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不喧哗、不张扬,但悠远绵长。
“走吧,带你去看看后面的老街。”他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沈曼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下石桥。柳枝在她头顶轻轻摆动,六月的风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那些积压已久的浊气,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干净了。
下午回到书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一楼的空间,把满墙的书架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陆鸣打开门,风铃又响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书屋里回荡。
“我今天晚上就不回城里了。”陆鸣说,“明天休息,我想把三楼再收拾一下,给你腾出空间来。你什么时候方便搬过来?”
“下周末吧。”沈曼想了想,“这几天我把城里的事情处理一下,顺便跟林悦说一声。”
“好。”陆鸣点了点头,“那我这几天把三楼再弄弄,换个新的床垫,窗帘也换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陆鸣打断她,“你住得舒服了,才能好好看店。”
沈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有再推辞。她发现陆鸣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固执,但这种固执不是以前那种认死理的固执,而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固执。他会坚持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但不会强迫别人接受。
他们在一楼的卡座上坐了一会儿,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书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柔和。陆鸣起身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宁静。
“该回去了。”沈曼有些不舍地说,“再晚天就黑了。”
“嗯,我送你。”
车子驶出云溪镇的时候,沈曼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云溪镇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中,那座青砖绿藤的书屋在街道的尽头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约定。
回到林悦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陆鸣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谢谢你。”沈曼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他,“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陆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想该说什么。最后他说:“我也是。”
“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沈曼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陆鸣还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
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推开林悦家的门,客厅里亮着灯,林悦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和半杯可乐。
“回来啦?”林悦按下暂停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怎么样?他带你去哪儿了?”
沈曼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今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云溪书屋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度,眼睛里的光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悦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天哪!这个男人也太浪漫了吧!他把你的梦想实现了!”
“是吧?”沈曼的脸微微红了,“我当时站在书店里,整个人都傻了。我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
“那你答应搬过去住了?”
“答应了。下周末搬。”
林悦一把抓住她的手,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交代后事:“曼曼,我跟你说,这次你可不能再犯傻了。这个男人你要是不好好抓住,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我知道。”沈曼回握住她的手,眼眶又有些发热了,“悦悦,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以前我总觉得陆鸣不够好,赚不到钱,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可是经历了赵启明这件事以后我才发现,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我想要的是一个人真心对我好,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愿意为我的梦想默默努力。这些东西,其实陆鸣早就给我了,是我自己没看到。”
林悦听她说完,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你能想明白就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以后。你去了云溪镇以后,好好生活,好好经营那个书店,也好好跟陆鸣重新开始。”
“那你呢?”沈曼松开她,看着她问,“周景川那边,你想好了没有?”
林悦的脸红了,她拿起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咔嚓咔嚓地嚼了半天才含糊地说:“他今天约我明天去看电影了。”
“你答应了吗?”
“嗯。”林悦点了点头,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沈曼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林悦被她笑恼了,拿起一个抱枕砸过来:“笑什么笑!你自己不也是紧张得一夜没睡好吗?”
“行行行,我不笑。”沈曼接住抱枕,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窝在沙发上聊了很久。从过去的感情聊到未来的打算,从工作的烦恼聊到生活的琐碎。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她们聊天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她们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话,在这个晚上全部说完。
最后是林悦先睡着了,靠在沈曼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沈曼轻轻地把她的头挪到靠枕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然后关了电视和灯。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街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束扫过路面,转瞬即逝。陆鸣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的空荡并不让她觉得失落,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因为她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沈曼拿起手机,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刚到。你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沈曼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她想起今天在云溪镇看到的那片稻田,绿色的秧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柔软的绿色海洋。她想起那座两百年的石拱桥,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从容淡定。
她想起陆鸣站在书屋的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他说,你看,这就是你当年的梦想,我给你留着了。
三年了。她弄丢了那么多东西,但她的梦想被一个人好好地保管着,不曾落灰,不曾遗忘。
这大概就是命运给她最好的礼物了。
第二天早上,沈曼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才七点半。来电显示是“李明远”——金茂酒店的那位经理。
她接起电话,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经理又要跟她说什么。上次他的电话带来了陆鸣替她还债的消息,这次又会是什么?
“沈小姐,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李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是这样的,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赵启明先生昨天晚上来了酒店。”李明远停顿了一下,“他在宴会厅门口站了很久,想进去看,但我们已经在布置别的活动了。后来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跟我打听您的消息。”
沈曼的心微微一沉:“他说什么了?”
“他问您有没有来取过那个信封,问您现在住在哪里。我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很憔悴,比上次签单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李明远叹了口气,“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他对不起您,他欠您的钱一定会还。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打扰您的,但是我看他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
沈曼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
“他现在还在吗?”她问。
“不在了,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说他要去外地,没说具体去哪里。”
“好,我知道了。李经理,谢谢你。”
挂了电话,沈曼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赵启明。那个曾经让她以为找到了依靠的男人,那个骗走了她全部积蓄又把她拖进债务泥潭的男人,现在也要去外地了。他说的“一定会还”是真是假,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希望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从此再无瓜葛。
她不恨他。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反而看开了。赵启明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和她一样,是一个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迷失了方向的人。他追求表面的光鲜,用谎言堆砌体面,最终被自己编织的泡沫吞噬。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但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沈曼不恨他,但也绝对不会再原谅他。
林悦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谁啊,大清早的?”
“金茂酒店那个经理。”沈曼把电话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林悦听完哼了一声:“赵启明还有脸来找你?要我我就把他骂回去。”
“算了,都过去了。”沈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你今天不是要跟周景川去看电影吗?穿什么想好了没有?”
林悦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尖叫一声冲进卧室开始翻衣柜,衣服一件接一件地从卧室飞出来落在床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沈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件怎么样?”林悦拎起一件碎花连衣裙在身上比划。
“太花了,不适合电影院。”
“这件呢?”
“太正式了,又不是去面试。”
“那这件?”
“领口太低了吧,你想让人家看哪儿?”
林悦哀嚎一声把自己摔在床上:“那我没衣服穿了!”
沈曼走过去,从那一堆衣服里精准地拎出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穿这套。青春活泼又不失稳重,配你的小白鞋正好。”
林悦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你别说,这套好像真的可以。”
“相信我,我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这点眼光还是有的。”沈曼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换衣服化妆,别让人家在楼下等太久。”
林悦换好衣服化了妆,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确定从头到脚都挑不出毛病了,这才拎着包出了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紧张兮兮地问沈曼:“他要是拉我的手怎么办?”
“那你就让他拉。”
“他要是……”
“悦悦。”沈曼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别想那么多,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周景川是个老实人,他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的。”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像上战场一样推门出去了。
沈曼走到窗边,看着林悦走出单元门。周景川已经等在楼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看到林悦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笑容灿烂得连楼上的沈曼都感受到了。
他朝林悦挥了挥手,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林悦走到他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袋子递过去,说了句什么。林悦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捂住了嘴巴,看样子是被惊喜到了。
沈曼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年轻真好,喜欢一个人可以那么坦荡,那么无所顾忌。不像她和陆鸣,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小心翼翼得像是两只互相试探的刺猬。
不过没关系。她想,慢慢来,不急。她和陆鸣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年轻人了,他们都受过伤,都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彼此。云溪镇的书屋会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在那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和物欲,只有书、阳光和彼此。
三天后的周三,沈曼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她去了一趟金茂酒店,当面感谢了李明远。李明远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还送了她一张酒店的会员卡,说以后有需要随时来找他。沈曼接过会员卡的时候,心里有些感慨。这张卡要是放在以前,她大概会很高兴,因为意味着面子和排场。但现在她拿到手,只是笑了笑,随手塞进了包里。
她还去了一趟房地产公司,正式递交了辞职信。人事部的小姑娘看到她的辞职信,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沈总,您真的要走啊?公司还等着您回来呢。”
“不回来了。”沈曼笑了笑,“我找到了更想做的事情。”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她在这栋楼里工作了将近三年,从普通销售做到了销售总监,签过几千万的大单子,也喝吐过不知道多少次。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汗水和泪水,但她离开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太多的留恋。
因为她知道,有更好的未来在等着她。
周末一大早,陆鸣就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来了。他带了一个帮手——一个叫阿强的工友,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黝黑,力气大得很。沈曼的东西不多,就两个行李箱和几个纸箱,三个人跑了三趟就全部搬完了。
林悦站在楼下送她,眼眶红红的。她拉着沈曼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要给我打电话,要是陆鸣欺负你就告诉我,我让周景川去揍他。
“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沈曼笑着抱了抱她,“云溪镇离这儿才一个小时车程,你想我了随时来,二楼露台的咖啡我给你留着。”
“那可是你说的。”林悦吸了吸鼻子,“我下周就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曼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悦站在单元门口朝她挥手,周景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林悦旁边,也朝她挥着手。林悦把头靠在周景川的肩膀上,周景川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林悦的肩。
沈曼看着后视镜里的这一幕,笑了。她想,林悦这个傻丫头,终于也迈出了那一步。
面包车驶出城区,沿着那条通往郊区的公路开去。阿强坐在后座,靠着沈曼的行李箱打起了呼噜。陆鸣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沈曼。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沈曼老实承认,“更多的是期待。”
“三楼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洗过晒过了。窗帘换成了遮光的,你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陆鸣一边开车一边说,“对了,陈老师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不得了。他说周末要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陈老师人真好。”沈曼说,“我还没见过他呢,他就这么热情。”
“老人家一个人住,儿女不在身边,平时就喜欢热闹。”陆鸣笑了笑,“他说书店里终于有个女主人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沈曼的耳朵微微红了,她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假装在看风景。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早稻已经开始抽穗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轻轻摇摆。再过一两个月就该收割了,到时候整个田野都会变成一片金黄。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云溪镇的主街。沈曼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青砖绿藤的老房子,爬山虎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木制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陆鸣把车停在书屋门口。阿强揉着眼睛从后座爬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陆鸣掏出钥匙打开书屋的门,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沈曼站在门口,看着一楼满墙的书架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书籍和咖啡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这是属于她的小小王国。
“欢迎回家。”陆鸣站在她身后,轻轻地说。
沈曼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那个她熟悉了三年的笑容。三年前她离开了他,三年后他以这样一种方式把她带了回来。
“嗯,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阿强搬完东西就走了,走之前还朝陆鸣挤眉弄眼了一番,那表情的意思大概是“大哥你可以啊”。陆鸣假装没看到,但耳朵根子却悄悄地红了。
沈曼提着行李箱上了三楼。三楼的空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非常用心。房间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素净的浅灰色床单,床头放了一个小小的木质书架,上面已经摆了几本书。窗帘是米白色的遮光帘,拉开来能看到远处青翠的山峦。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虽然只有淋浴和马桶,但贴了干净的白色瓷砖,收拾得一尘不染。旁边的迷你厨房也很小巧,电磁炉、微波炉、小冰箱一应俱全,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沈曼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衣柜也是木头的,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陆鸣自己打的。柜门的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把手,擦得锃亮,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重新利用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护肤品放在卫生间的镜柜里,常看的几本书放在床头的书架上,笔记本电脑放在靠窗的小书桌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房间,她的空间,她的新生活的起点。
楼下传来一阵响动,她下楼一看,陆鸣正在一楼的卡座区域摆弄一台老式的唱片机。唱片机是木壳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黑色的唱片在转盘上缓缓旋转,一阵悠扬的爵士乐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这也是陈老师送的?”沈曼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唱片机的木质外壳。
“嗯,他说这个唱片机跟了他四十年了,现在眼睛不好使了,听唱片也费劲,就送给我了。”陆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唱针的角度,“我试了一下,音质还挺好的。”
音乐在书屋里缓缓流淌,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深情,和满墙的书香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让人沉醉的氛围。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沈曼在卡座上坐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音乐和阳光里。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梦想——有自己的小书店,有阳光,有书香,有咖啡的味道。现在这一切都真实地摆在她面前,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陆鸣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满足而安静的弧度。
这是他三年来梦寐以求的画面。
“陆鸣。”沈曼忽然睁开眼睛。
“嗯?”
“以后每个周末,我们在二楼办一场读书会吧。”她的眼睛亮亮的,又开始冒出了那种让陆鸣熟悉的光芒,“镇上的孩子可以来听故事,大人也可以来分享自己喜欢的书。我们可以准备一些茶点,不收钱,就是大家一起读书聊天。”
“好。”
“还有,门口的墙上可以做一个留言板,让来书店的人写下自己喜欢的句子或者推荐的书目。这样大家就能互相交流,书店也会更有温度。”
“好。”
“对了,我看了下库存,儿童绘本太少了。镇上的孩子不少,我们可以增加一些绘本,在二楼专门设一个儿童阅读角。你觉得呢?”
“好,都听你的。”陆鸣笑着说。
沈曼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大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又说多了是不是?”
“不多。”陆鸣摇了摇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你说的每一个想法,都让这个书店变得更好。”
沈曼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陆鸣,你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从搬进书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但她又忍不住想问,因为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问出来就永远没法愈合。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唱片机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钢琴的声音缓缓流淌,温柔得像夏夜的晚风。
“沈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那段时间我确实很难受,但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知道你当时也不容易,你妈的病、家里的压力、我事业的失败,这些压在你身上,你喘不过气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来我开始弄这个书店,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弄。就是觉得这件事必须做,不做不行。直到书店开业那天,我一个人坐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就明白了——我做这个书店,是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它,希望它能把你带回来。”
沈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你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陆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温柔,“我的答案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唱片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阳光还在缓缓移动,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沈曼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鸣面前。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里,她哭得满脸是泪,但嘴角却带着笑。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
“也谢谢你愿意回来。”他说。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故事配上一段温柔的背景音乐。六月的云溪镇,青砖绿藤的书屋里,两个曾经走散的人在书香和音乐中重新找到了彼此。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走散了。
他们在云溪镇的日子,就这样安静而踏实地流淌着。
领证后的第一个周末,沈曼起了个大早,站在三楼的镜子前照了很久。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林悦陪她在县城买的,款式简单大方,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然后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放下来又扎上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陆鸣在一楼的茶水台前等她,把咖啡壶里的水烧开了又放凉,放凉了又烧开,反复了三遍。
当沈曼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陆鸣抬起头,整个人愣在了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色的裙摆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折叠了。
“好看吗?”沈曼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裙角。
陆鸣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们没有办婚礼。沈曼坚持不要,说已经办过一次失败的婚宴,不想再折腾了。陆鸣说好,都听你的。但陈老师不干了,张姐也不干了,阿强带着一帮工友堵在书屋门口,说陆哥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办。最后折中了一下,在书屋里办了一场小型的聚会,不收礼金,不摆排场,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喝杯酒、热闹热闹。
那天书屋破天荒地没有营业。一楼的卡座和长桌被重新摆了摆,拼成了一张可以围坐的大桌子。张姐和早餐店的老板娘联手掌勺,在后厨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端出来一大桌子菜。陈老师贡献了他珍藏的另一瓶威士忌,说这瓶比上次那瓶年份更老,是专门留给“正日子”喝的。孩子们一人画了一张贺卡,小杰画的是一男一女站在开满花的梧桐树下,小胖画的是一个三层的大蛋糕,婷婷画的是满天的星星和一轮弯月。每一张都被贴在了书架上,把整面墙贴得花花绿绿的。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阿强搂着陆鸣的肩膀,大着舌头对沈曼说:“嫂子,我跟你说,陆哥在工地上这些年,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见。我问他为啥,他说他心里有人。我们都说他傻,现在看来,他不是傻,他是比我们都有主意。”陆鸣把阿强的嘴捂住,说你别胡说了,耳朵尖却红得像烧红的铁。
陈老师举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我教了四十年书,这辈子最大的体会就是——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家财万贯,而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小陆、小沈,你们找到了彼此,这是你们的福气。”老人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眼角亮晶晶的。
沈曼也喝了不少。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她主动敬了每一个人,敬张姐,敬陈老师,敬阿强和每一个工友,敬早餐店的老板娘,敬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在这个小镇上已经有了这么多可以真心相待的人。在城里的那些年,她认识的人很多,客户、同事、合作伙伴,但能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只有林悦一个。而在这里,在云溪镇,每一个人都是在她重新站起来的过程中给予过她温暖的人。这些人不图她什么,只是单纯地、朴实地对她好。
陆鸣也喝得有点多,散场的时候他站在书屋门口送每一个人,跟每个人都握了手,说了好多声谢谢。沈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认识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大。他不是什么大老板,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他没有很多钱,没有显赫的地位。但他在这个小镇上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靠的不是财富和权势,而是他的真诚、他的善良、他那一双愿意为别人做任何事的粗糙的手。
人都散了以后,书屋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子的杯盘狼藉和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贺卡。沈曼和陆鸣并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香和远处河水的清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幕,银河清晰可见,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
“陆鸣,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沈曼靠在陆鸣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
陆鸣想了想,认真地说:“每天早上一起来,我给你冲杯咖啡。你把书屋的门打开,把小黑板翻过来写上今天的书摘。白天有客人就招呼客人,没客人我就修修补补,你看书。晚上关门以后咱们去河边走走,或者在露台上坐着看看星星。”
“听起来好平淡。”
“平淡不好吗?”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平淡最好。”
她经历过不平淡的日子了。不平淡意味着起起落落,意味着光鲜背后的焦虑和谎言,意味着八十七桌婚宴上的当众出丑。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这份平淡。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书满墙,心安放。
日子果然如陆鸣说的那样平淡地过了下去。但平淡不等于无聊,恰恰相反,沈曼觉得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滋味,就像陆鸣每天早上冲的那杯咖啡,同样的豆子,同样的手法,但每天喝起来都有细微的不同。有时候果香味重一些,有时候焦糖味浓一点,全看当天的天气、水温和陆鸣的心情。
书屋的经营越来越上轨道。沈曼做了一份详细的推广计划,在社交媒体上开了账号,每天发一些书屋的日常照片——清晨的阳光洒在书架上的光影,孩子们趴在长桌上看书的侧脸,二楼露台上盛开的月季花,门口小黑板上每天更新的书摘。她的文字写得很好,细腻而不矫情,真诚而不刻意,渐渐地吸引了不少关注。有人专门从省城开车过来打卡,有人在网上留言说云溪书屋是他们见过的最治愈的地方。
但这些热闹并没有改变书屋的本质。它依然是那个安静的、温暖的、充满书香的地方。来的客人不管多少,沈曼都一视同仁,给他们冲咖啡、推荐书、聊聊天。她从不刻意营销,也从不在网上炒作什么。她觉得书屋就像一棵树,扎了根,自然会慢慢地生长,不需要拔苗助长。
陆鸣也没闲着。他的腿好了以后,又接了一些工地上的活,但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只在附近的工地做,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回书屋。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书屋的维护和改造上。他把旁边那间空房子租了下来,跟陈老师签了十年的租约,然后自己动手做隔音和软装,弄成了两间小小的客房,每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推开窗就能看到田野和山。沈曼给它们起了两个好听的名字——一间叫“朝露”,一间叫“晚风”,名字是她从《诗经》里取的。
他又在二楼的露台上搭了一个小花架,种上了紫藤和牵牛花。紫藤长得慢,第一年只爬了一小截,但牵牛花疯长,夏天还没结束就把半个花架爬满了,每天早上开着蓝紫色的小喇叭花,精神抖擞的。陆鸣说等紫藤长起来了,牵牛花就退场,到时候满架子的紫藤花垂下来,坐在下面喝咖啡肯定很舒服。沈曼说那还得等好几年呢,陆鸣说等就等呗,反正咱们又不赶时间。
沈曼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浇花,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在云溪镇住了一年多之后,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赶时间”。以前在城里,她每天都在赶,赶业绩、赶升职、赶着把自己嫁出去。她的生活被日程表和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但在这里,时间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浪费的奢侈品。坐在露台上看一个下午的云发呆,不算浪费;在河边走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不算浪费;跟陆鸣为了紫藤和牵牛花的事情讨论一个晚上,也不算浪费。这些被“浪费”掉的时间,恰恰是她生命中过得最充实的时光。
林悦每个月都会来云溪镇一趟,有时候是跟周景川一起,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坐班车来。她的婚礼定在了明年春天,沈曼主动要求当伴娘,林悦说你都是二婚的人了当什么伴娘,沈曼说二婚怎么了,二婚就不能当伴娘了?两个人笑成一团,差点把露台上的花盆打翻。
“说真的,”林悦笑够了,靠在藤椅上,晃着脚丫子,“你现在幸福吗?”
沈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山脚下那片金黄的稻田,看着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然后转头看着林悦,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幸福。”她说,这两个字落在傍晚的空气里,很轻,但很稳。
林悦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两年多前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光着脚坐在台阶上的沈曼,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那时候她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多问,只是把她带回了家,给她煮了一碗面条。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干净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显得那么好看。
“你知道吗,你变了。”林悦说。
“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你像一个随时会断的弦,绷得紧紧的。现在你像那条河。”林悦指了指镇子后面的小河,“不紧不慢的,往一个方向流。”
沈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流而下,不疾不徐。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的余生都像这条河一样,不着急,不慌张,慢慢地、坚定地流向她想去的地方。
陆鸣这边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着。
工地的活他渐渐少接了。一方面是腿伤虽然好了,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医生嘱咐过不能长期高强度作业。另一方面,书屋的运营加上旁边两间客房的管理,已经足够两个人忙的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做木工这件事上,似乎有一些被埋没的天赋。
起初只是为了给书屋添置一些家具——书架不够用了,他动手打了几个矮柜;露台上缺一张长桌,他用老榆木拼了一张,上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摸上去温润如玉;客房里的床头柜和衣架也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细腻,带着木头特有的温度和香气。
来书屋的客人看到这些家具,纷纷问是哪里买的。陆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自己做的,客人们惊讶得合不拢嘴,有的当场就问能不能订做。第一笔“订单”是县城来的一位女教师下的,她想要一个和书屋里一模一样的小书架,放在自家的阳台上。陆鸣报了价,材料加手工一共六百块,女教师二话没说就付了定金。
从那以后,陆鸣的木工活渐渐有了名气。他在书屋后面搭了一个小小的木工棚,里面摆着锯子、刨子、凿子和各种型号的砂纸。他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咖啡了,而是去木工棚里待半个小时,闻闻木头的味道,摸摸那些纹理各异的板材,然后心满意足地回来给沈曼冲咖啡。
沈曼有时候会站在木工棚外面,看着他在里面忙碌。他穿着那件旧得已经洗不出来的T恤,肩膀和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锯木头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跟她印象中那个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文弱男人判若两人。他偶尔抬头看到她,会咧嘴笑一笑,露出两排被晒黑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的牙齿,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沈曼觉得,这个男人在三年前的那场婚姻里,大概也像她一样不快乐吧。他本来就不是坐办公室的人,他的天赋在这双手上,在那些粗粝的、笨重的、带着木头香气的劳作里。他们当年都不够了解自己,也不够了解彼此,才会把日子过得那么拧巴。
但现在好了。他们都找到了自己该有的样子,也找到了彼此最契合的相处方式。
陆鸣的木工活越做越精致。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书架和床头柜,开始尝试做一些更有难度的小物件——木制的书签,雕花的笔筒,榫卯结构的小首饰盒。沈曼把这些东西摆在书屋的一个专门区域,标上“手作”的标签,没想到卖得特别好。有一个从省城来的姑娘一口气买了五个书签,说要送给她的朋友们。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看中了一个红木的首饰盒,说是要送给结婚二十周年的妻子。
陆鸣被这些反馈激励得像个第一次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他开始在网上找木工教程自学,学会了如何用不同木料的纹理做出独特的图案,学会了传统的榫卯工艺,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木雕。他用崖柏的边角料雕了一片梧桐叶送给沈曼,叶脉清晰细腻,边缘微微卷起,栩栩如生。沈曼收到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她知道那片叶子里藏着的不只是木头的纹理,还有陆鸣那双粗糙的手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无声的情话。
就这样,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镇子后面的小河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书屋门口的爬山虎爬满了整面青砖墙,密密匝匝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像一面绿色的瀑布。门口那盆绿萝已经长到了半人高,藤蔓沿着书架往上爬,沈曼不得不定期修剪,不然它们能一直爬到天花板上去。
沈曼在云溪镇已经住了整整三年了。三年里,她只回过城里两次,一次是去看林悦,一次是去办户口迁移的手续。她把自己的户口从城里迁到了云溪镇,把身份证上的地址改成了这个只有一条主街的小镇。办手续的时候,户籍科的民警看了一眼地址,抬头问她:“你确定迁到这儿?”她说:“确定。”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她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不是暂时的避难所,不是过渡期的落脚点,而是她打算住一辈子的地方。她喜欢这里的每一条小巷,喜欢这里的每一棵老树,喜欢这里每一个认识她名字的人。她喜欢在清晨推开门时风铃叮咚作响的声音,喜欢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的光影,喜欢傍晚时分从河边吹过来的带着水草清香的风,喜欢晚上躺在三楼的床上能听到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她喜欢和陆鸣在一起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喜欢他每天早上笨手笨脚地冲咖啡的样子,喜欢他在木工棚里锯木头时专注的背影,喜欢他在读书会上被孩子们缠着讲故事时那副绞尽脑汁的窘态,喜欢他晚上在露台上看星星时突然指着一颗流星说“快看快看”时孩子般的兴奋。她甚至喜欢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牙膏从中间挤而不是从底部挤,换下来的衣服总是忘了翻正就扔进洗衣机,看书永远看不到第十页就开始打瞌睡。这些小毛病在三年前会让她烦躁,但现在她觉得,这些就是他的一部分,而她爱的正是这个完整的人。
陈老师的精神头越来越好了。沈曼来了以后,书屋成了他每天必到的地方,比上班打卡还准时。他逢人便说,这间书屋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比当年娶他老伴还正确。他老伴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说老陈你这是本末倒置。陈老师说我这叫实事求是。张姐在旁边听着直笑,说陈老师你这情商当年是怎么当上老师的。
小杰小学毕业了,考上了县城的重点初中。临走前他在书屋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老位置上,把书架上的绘本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沈曼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关门的时候送了他一本速写本和一套水彩笔。小杰接过礼物,憋了很久,最后低着头说了一句“沈老师,我会回来看你的”。沈曼蹲下来,帮他把书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说:“好,我在这里等你。”
小杰走了以后,婷婷成了书屋里看绘本最认真的孩子。小胖依然喜欢恐龙,但他的兴趣从看图鉴升级到了看科普文章,沈曼特意给他订了一套少儿版的《自然百科全书》,小胖收到的时候激动得脸都红了。孩子们的成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沈曼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安静的见证者,看着这些小小的人儿一天一天地变化,心里满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十二月的冬天,云溪镇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沈曼正在一楼整理书架,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窗外白蒙蒙的一片。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街对面的屋顶已经开始白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像撒了一层糖霜。
陆鸣从木工棚里跑出来,把最后一批木料搬进屋里,然后和沈曼一起站在门口看雪。雪越下越大,不到两个小时,整个云溪镇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远处的山峦白了,田野白了,石板路白了,小河两岸的垂柳也白了,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晶莹的冰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镇上的孩子们兴奋地跑到街上打雪仗、堆雪人,小胖堆了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用煤球当眼睛,歪歪扭扭地立在书屋门口,像一个笨拙的守卫。
陆鸣在三楼的壁炉里生了火。这个壁炉是他自己砌的,用河滩上捡的鹅卵石和耐火砖,花了两个月才完工。他第一次砌壁炉,烟道做反了,点火的时候浓烟倒灌进来,把整个三楼熏得像火灾现场。沈曼在三楼呛得眼泪直流,陆鸣满脸黑灰地蹲在壁炉前研究了大半天,最后拆了重砌才搞定。但砌好之后,就成了沈曼最喜欢的地方。每年冬天,当外面的世界被冰雪覆盖的时候,她就窝在壁炉前的懒人沙发上看书,脚边铺着一条厚厚的手织羊毛毯,是张姐去年冬天送她的新年礼物。
此刻,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温暖而舒适。沈曼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陆鸣把最后一块木柴添进壁炉,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整片大地。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但很快就消失在厚厚的雪幕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音、姜茶在杯子里冒热气的声音、两个人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曼忽然合上书,转头看着陆鸣。火光的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没有提出离婚,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炉火沉默了很长时间,火舌舔着木柴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可能还在城里,可能还在为钱吵架,可能过着很累很累的日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可能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我也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陆鸣。”
他转过头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所以我觉得,你当年离开我,未必是一件坏事。”
沈曼愣住了。
“我不是说离婚是好事,我是说……”陆鸣斟酌着措辞,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没有那三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长大。我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什么样的事。你在城里拼了三年,也才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坐办公室的、失败又倔强的陆鸣,你可能永远都是那个把焦虑藏在笑容下面的沈曼。我们会在彼此的影子里打转,谁也看不清自己。”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曼的手。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粗粝得像砂纸,但沈曼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一双手。
“所以我不后悔那三年,也不怪你当初离开我。因为那三年让我变成了一个配得上你的人。而你经历的那些事,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我们分开的那段路,可能是非走不可的。不走那一段,我们就不会在云溪镇重新相遇。”
沈曼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以前总觉得那三年是她人生中最浪费的三年,是她走了一条巨大的弯路。但现在陆鸣告诉她,那不是弯路,那是必经之路。就像云溪镇后面那条小河,它也不是笔直地流向大海的,它弯弯曲曲,绕了无数个弯,但它最终一定会流到它该去的地方。
“陆鸣,”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说我们这次在一起,不会再走散了吧?”
陆鸣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发丝间穿过。壁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下,一片火花从木柴上崩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不会了。”他说。
“你能确定吗?”沈曼问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能。”陆鸣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因为我们都走过了该走的路,变成了该变成的人。以前我们是两只刺猬,想靠近却互相扎伤。现在我们的刺都磨平了,只剩下暖的地方。”
沈曼忍不住笑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你才是刺猬呢。”
“好好好,我是刺猬。”陆鸣笑着躲了一下,然后重新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大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干净而纯粹。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脚下的石板路,全都被这场大雪温柔地包裹起来,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柔软的曲线。万物噤声,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像一个安静而忠实的守护者。
沈曼靠在陆鸣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雪落,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某种温暖而充实的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感觉,但她知道,那就是她寻找了很多年的东西。
不是激情,不是浪漫,不是排场和面子。是一种笃定。一种“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在我身边”的笃定。一种“我们哪里都不用去,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变老”的笃定。
炉火越来越旺,火光把整个房间都映成了暖橘色。书架上那些被火光照亮的书脊,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也被火光照得清晰而温柔,像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雪落无声,炉火正旺,人已团圆。
来年春天,当梧桐树的枝头冒出第一片嫩叶的时候,沈曼在书屋里发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那是一本读者捐赠的旧书,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愿你也能找到那个让你心安的人。”
沈曼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这一页小心地拍了照,发到了书友群里,没有配任何文字。但群里的人似乎都懂了,回复里清一色的祝福和感慨。有个从省城来的老顾客留言说:“你们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沈曼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她决定把这本书当作书屋的“镇店之宝”,每一个来书屋的人都能翻到扉页上看到这句话。
窗外的梧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孩子们放学了,背着书包跑进书屋,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陆鸣从木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做的小板凳,对沈曼说:“你看,这个给儿童区正好。”
沈曼接过板凳,摸了摸光滑的凳面,木纹清晰可见,带着木工棚里那股熟悉的木屑和蜂蜡混合的气味。她抬头看着陆鸣,他额头上还沾着一小片木屑,鼻尖上有一点灰,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的评价。
“好看。”她说,“孩子们肯定喜欢。”
陆鸣咧嘴笑了,伸手把额头上的木屑抹掉,结果越抹越花,额头上又多了一道灰印子。沈曼笑着摇了摇头,踮起脚尖用手帕帮他把脸擦干净。陆鸣乖乖地低下头让她擦,像一只听话的大狗。
陈老师正好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轻咳了一声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陈老师,您来得正好。”沈曼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帕,“下午的读书会您来主持吧,我有点事要去趟县城。”
“什么事?”陆鸣问。
沈曼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秘密,但陆鸣识趣地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曼如果想让他知道,一定会告诉他的。如果她不主动说,那他就等着。等一辈子也行。
后来陆鸣才知道,沈曼那天去县城是去了医院。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她没有立刻告诉他,是因为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她想找一个特别的时刻,一个让陆鸣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刻。但后来她发现,越是特别的时刻,越不需要刻意安排。因为真正特别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最普通的日常里。
那天傍晚,两个人照例去河边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黄,几只鸭子在水中优哉游哉地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岸边的垂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沈曼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座两百年的石拱桥上,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陆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陆鸣也停下来,靠在桥栏上看着她。
“你要当爸爸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晚风吹过,柳枝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隐约而悠长。
陆鸣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真的。”
陆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桥下的河水,肩膀微微抖动着。沈曼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哭什么?”沈曼问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高兴的。”陆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我就是高兴。”
“你是不是又想说你那台词了?”沈曼忍着笑看着他,“就是那句什么‘今年最高兴的一天’?”
“不说了不说了。”陆鸣用力摇头,然后忽然把沈曼抱了起来,在石拱桥上转了一个圈。沈曼尖叫着拍他的肩膀让他快放下来,说桥上不安全,石板滑得很。陆鸣赶紧把她轻轻放下,动作小心得像是放下了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沈曼的肚子上,一脸认真地问:“能听见吗?”
“才两个月,什么都听不见。”沈曼被他的傻样子逗笑了。
“那我也要听。”陆鸣坚持着,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沈曼笑着揉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以前软了一些,没有那么硬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石桥上。河水倒映着晚霞,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书屋里响起了风铃的声音,叮叮咚咚的,顺着风飘过河面,飘进他们耳中。
沈曼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贴在肚子上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傻傻的、幸福的弧度。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那个你为我开的书店,如今是我们一家人的家了。
回到书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鸣一路搀着沈曼,遇到不平的路面就提前绕开,遇到台阶就提醒她小心,过桥的时候全程紧紧抓着她的手,好像她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人。沈曼说你太夸张了,我还能自己走路。陆鸣说不夸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级保护对象。沈曼笑他小题大做,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陈老师还在书屋里等着他们。他看到陆鸣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曼进门的那一刻,老辣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安静地离开了。走之前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说了句:“恭喜。”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这个笑容沈曼太熟悉了,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样笑的,憨厚而真诚。
那天晚上,沈曼坐在三楼的床上,靠着床头看书。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但房间里还残留着温暖的气息。陆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育儿百科》,看得眉头紧锁,那表情比他在工地算工程图纸时还要严肃。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
“十一月好,不热不冷,坐月子舒服。”陆鸣在书页上折了个角,然后抬头看着沈曼,“咱们得开始准备了。婴儿床我来打,用最好的榉木,打磨得滑滑的,一点毛刺都没有。婴儿房就用三楼隔壁那个小房间,我明天就开始收拾。还有你的饮食,也得调整,我明天去找张姐问问孕妇吃什么好……”
他说得认真极了,掰着手指头一件事一件事地数着。沈曼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陆鸣。”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必须有宏大的排场、体面的生活、别人的羡慕,才算成功。所以我拼命追逐那些东西,把日子过得像一场表演。”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我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一个小镇,一间书店,一个你,还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陆鸣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呢?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沈曼问他。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覆在沈曼的手上,手指交扣,就像他们重新在一起那天一样。
“我要的从来不是日子,是你。”他说,“你在哪里,日子就在哪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云溪镇。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小河安静地流淌着,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两岸的灯火。远处的田野里,早稻已经开始抽穗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稻花香。书屋里那串风铃被夜风吹动,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平静。
沈曼靠在陆鸣的肩头,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虽然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相信,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生长了。就像书屋门口那棵梧桐树,每年春天都会冒出新的嫩芽,一年比一年高大,一年比一年茂盛。
时间是一条河,他们在这条河里走散过,迷茫过,挣扎过。但最终,他们在河的下游重新相遇了。带着各自在三年的支流中磨砺出来的坚韧和温柔,带着对彼此更深的理解和更笃定的承诺。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走散了。
因为家就在这里,就在脚下,就在彼此身边。
青砖绿藤的老房子里,满墙的书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故事,但没有任何一个故事,比正在这间书屋里发生的故事更让他们珍惜。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关于失去与重获,关于迷失与回归,关于两个曾经走散的人如何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彼此,然后紧紧地、再也不会松手地握住了对方。
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故事轻声伴奏。
天边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它眨着眼睛,俯瞰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俯瞰着这栋青砖绿藤的老房子,俯瞰着窗边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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