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峰：城市充满压力，人们为何还是愿意前往城市？

摘自吴建峰《经济学研究中的城市叙事》

写在前面的话：

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找不到我的家

在人来人往的拥挤街道

浪迹天涯

——郑智化《蜗牛的家》

城市生活充满压力，比如居高不下的房价和拥堵的交通，但人们还是愿意前往城市。

人们始终相信，城市承载着更精致的生活。城市里有各色各样的消费选择——商场、餐馆、咖啡厅、酒吧、电影院、公园以及游乐场。

居住在城市，人们可以享受优质的公共服务，譬如环境良好的社区、相对完善的教育体系以及先进的医疗设施等。

对职场人而言，城市有着难以替代的吸引力。尤其在大城市，林立的企业和云集的机构不仅提供了丰富的就业岗位，也创造了多样的商业机会。

城市帮助年轻人开拓更为广阔的视野，为他们提供展示自我的机会，是他们梦想的舞台。

自2007年起，地球上超过一半的人口已经生活在城市。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人口迁移，更是资本、消费和创新等核心经济要素在城市的高度集聚。

世界，已进入城市时代。

本书的写作源于对这一趋势的观察。

城市经济学家、哈佛大学教授爱德华·格莱泽说，“城市充满机遇，但也面临挑战”。

城市的进步与挑战，无论哪一面，都有着重要意义。城市增长不仅意味着生产率水平提升，更关乎人类福祉的改善。

自亚当·斯密以来，经济学家一直关注城市。特别是在过去几十年，他们贡献了大量高质量的研究成果，为我们了解、认识城市和推动城市发展提供了真知灼见。

本书的论述内容和主题架构，主要基于经济学家发表的学术文献，尤其是他们的研究论文。这一写作思路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博士阶段受到的学术训练。

读博期间，导师符育明教授给予我悉心指导，不仅引领我逐步建立起规范的学术范式，更在培养我的文献研读习惯上倾注了大量心血。近二十年过去，如今我亦承担指导学生之责。当年所受学术训练，在一篇篇论文的推敲和修改中得以传承，也为本书文献筛选与框架构建铺陈了最基础的学理底色。

譬如，在准备本书的研究素材时，我延续一直以来的文献阅读习惯，主要关注领域内具有相当影响力的研究成果，并优先考虑那些发表在权威期刊或来自知名研究机构的论文。博士论文开题后，符老师几乎每周都会通过Email向我推荐一两篇学术论文，其中大多刊载于经济学顶刊或城市经济学领域的权威期刊。此类论文的发表一般都经过严格的审稿过程，审稿人多为领域内具有影响力的学者，最大程度确保了文献的学术水准。即便是尚未发表的工作论文，也是来自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世界银行发展研究部等国际知名的经济学研究机构。这些文献帮助我开阔了学术视野，也提升了我的研究能力。

在筛选文献时，我也特别关注新发表的研究成果。当年读博时，只要领域内有新文献出现，符老师总会在第一时间推给我，让我及时跟进前沿研究，借以激发我的学术兴趣与探索欲望。清楚记得在博士论文定稿前夕，符老师推荐了一篇刚发表于经济学顶刊的论文，建议我参考其核心思路，重构论文中某一主题的分析框架。那时正值毕业压力最大的时候，虽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对论文进行了重大修改。修改后的论文入围了2008年北美区域科学学会研究生论文奖的最终决选。这段特别的经历坚定了我从事研究的信心，更让我认识到了解学术前沿和阅读最新文献的重要性。

读博期间，符老师会定期找我聊研究进展。每次交流，他会分享自己对相关文献的见解，启发我思考这些文献和博士论文之间的潜在关联。当我面对复杂的理论模型而心生畏难时，符老师总是耐心鼓励，陪我一起梳理尚未通透的细节，帮助我在讨论中理清思路。通过这样的训练，我意识到，不光要多读文献，更需精深研读，学会思考不同论文之间的内在关联。

也因如此，在本书写作中，我始终铭记这份教诲，反复斟酌参考文献的取舍，力求纳入与核心议题关联最紧密的研究素材，以保证各章节论证的严密与贯通。遇到难以理解的文献，我也主动与同行讨论，确保对知识点的把握足够到位。

此外，书中对部分文献的阐释，参考了我当年与符老师讨论这些论文时所做的笔记。这也让本书的写作多了一份特别的意义。

我对大城市的认知，始于上海。

20世纪80年代，物质并不丰富。在许多人心中，“上海”几乎是好东西的代名词。谁家里若有上海产的物件，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

那时还在上小学的我，每学期都会收到哥哥从上海邮寄来的一摞厚重的课外书。他在大学任教，包裹上的地址——中山北路3663号——是我对上海最早的地点记忆。

读高中后的某个夏天，哥嫂安排我来上海过暑假。虽然只待了短短十几天，但对我来说，上海不再只是邮包上的那行地址。我看到了外滩的高楼，逛了福州路上的书店，也见识到了肯德基快餐店里的人气。如今的上海，肯德基几乎遍布每个街区；但在20世纪90年代初，肯德基刚刚登陆上海。他们的第一家门店就开在外滩上海总会大楼，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哥哥带我去尝鲜的那天，正值中午，烈日当空，烤得地面要冒出火来。推开店门的瞬间，凉意扑面而来，我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店里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起长队，座位早已被坐得满满当当。站着的人一手举着加冰的可乐，一手啃着金黄的鸡块，边聊边等空位。

自那以后，排着长队和对新鲜事物的热情，是我脑海里最鲜活的上海印象。

后来，我考进了写在邮包上的大学，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上海本地同学。和他们相处，我慢慢体会到这座城市骨子里的开放和包容。

譬如，上海人对咖啡的热爱。现在走到上海街头，每隔几步就能撞见一家咖啡馆。而我读大学时，速溶咖啡刚刚开始流行，大多数人还不太习惯咖啡因的苦味。但对我大学好友阿汤来说，下午来一杯咖啡，早就是他们上海人家的日常。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能和他“白相”几句，他教了我喝咖啡的讲究：搅拌后，轻轻取出勺子，放在杯边的碟子上，勺柄要朝向自己。在他看来，只有在城市的“上只角”，才能找到真正好喝的咖啡。

“上只角”与“下只角”，是本土上海人对城市地域格局的经验认知。亦诚从美国读书回来后，时常约我出来闲聊。在梧桐区长大的他，对城市的“上只角”有着特别的空间认同。他熟悉那里的街巷肌理，知道哪座洋房里藏着好吃的餐馆。与他相处，我能发觉，细微处流露出的城市空间对个体身份的悄然塑造——那种由良好家教熏陶出来的男生气质，干净、挑剔，却又带着克制的内敛。

上海独特的城市空间分异，是在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长期碰撞与融合中形成的。自19世纪中叶开埠以来，上海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对外门户，吸引了来自国内外的大量人口。在多次社会经济变迁与重构中，不同社会阶层的人群依据经济能力、文化背景与生活方式的差异，形成了相对分离的聚居区。这些聚居区与其所承载的社会结构彼此交织，将东西方的建筑风格、生活方式及治理逻辑并置于同一城市之中。正因为拥有这样的空间格局和社会肌理，上海成为西方世界最为熟悉的中国城市之一，在正式与非正式的层面上延续着与外部世界的联系。

2013年冬季，陆铭老师给了我接待格莱泽教授的机会。虽然是第一次来上海，格莱泽教授对这座城市有着出乎我意料的熟悉。原来，早在20世纪30年代，他母亲的家族便与上海有着生意往来，外祖母还曾在这里生活过数年，可谓与上海渊源颇深。

国际化底蕴与开放包容的都市氛围，塑造了上海社会鲜明的规则意识和成熟的市民精神。在面对困境时，普通市民所表现出的理性、守序与对他人的尊重，曾让身在北京的好友新峰动容。从事城市研究的他不禁感叹，城市文明的高度，沉淀在普通人日常而细微的行为之中。

王铮学打网球后，开始约我一起打球。他跑动不多，动作却很合理，击出的球凌厉又精准，一如学生时代他面对学习时的轻松自如。这让我想起他们数理班同学。

到复旦工作后，陈钊老师让我接替他教授数理班的中级微观经济学课程。从2007级到2011级数理班，我结识了一群聪明而真诚的学生。他们勤奋好学，思维敏捷，抛出的犀利问题时常让我在课堂上难以招架。也正是和他们的频繁“过招”，我体会到了在大学教书的乐趣，加深了对经济学理论的理解。

后来，他们陆续毕业，在不同地方奔波忙碌。但我和他们中好多同学的联系却一直未断，除了王铮，还有包承超、沈政达、钱骏杰、文倩玉、陈寒雪、戴元骏、毛成学，以及在北京的郭翔宇、在北美的洪常越、在香港的丁笠和在澳洲的孙晓彤。偶尔见面，除了吃饭和聊天，他们还会关心我的学术研究，问我最近在研究什么经济学话题。这份源自数理班的思考习惯和求知热情，总能给还在学术路上努力前行的我带来莫大鼓励。

写作这本书的动力，来自这些人和这些事。

《经济学研究中的城市叙事》

吴建峰 著

220页，2026年7月

商务印书馆

ISBN：978-7-100-26223-1

（丛书：复旦通识文库）

01

内容简介

“为什么在美国，富人住在郊区，穷人住在市区，而在中国却刚好相反？”

“其实中美没有太大区别，大家都是在择邻而居。”

全球正在步入城市化的时代。不论在发达国家，还是在发展中国家，无论是生产活动，还是消费活动，人类和城市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本书基于二战以来全球城市发展的事实，结合城市和空间经济学的相关理论，以叙事的方式解剖与城市相关的经济现象。力图打破经济学学术研究的写作方式，将抽象深奥的经济学原理还原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情境，让读者能够从“畅聊”中找到关于城市疑问的答案。

02

作者简介

吴建峰，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和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城市经济学和房地产经济学。2009年获得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学位（城市经济学方向）。发表论文见于《中国社会科学》《经济学（季刊）》以及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Economic Policy、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Small Business Economics China Economic Review等国内外期刊。出版著作《经济改革、集聚经济和不均衡增长：中国产业空间分布的经济学观察，1980—2010》（2014）。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3项。2009年参加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家“十二五”城镇化发展战略研究，两次荣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2014年和2025年），并获评复旦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年度优秀教师（2023年）。主讲复旦通识核心课程“经济与社会”。

03

目录

• 写在前面的话

• 导 言 城市和经济学

  在经济学家眼里，城市是什么

  研究城市，经济学有什么特别

  从边缘走进主流:转折在2008年

  透过经济学家的研究，探索有趣的城市主题

  本章注释

• 1.城市为什么如此重要

  用脚投票

  国家繁荣的引擎

  孕育创新的摇篮

  创业者的乐土

  年轻人的职业起点

  公共政策的试验场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2.城市因何而兴起

  农业优先解释的不足

  亨利·福特和大规模生产

  动力革命和工业城市兴起

  铁路、城市化和大城市崛起

  全球化和殖民地港口城市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3.城市一定带来经济增长吗

  集聚经济

  人力资本外部性

  超级明星城市和群分效应

  城市一定推动经济增长吗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4.大城市是否过于庞大

  城市的最优规模经济学

  宜居性、人口迁移和美国阳光地带的崛起

  区划规制和住房价格弹性

  地理的重要性

  为什么发展中国家容易出现巨型城市

  是否需要限制大城市规模

  中国城市规模偏小吗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5.为什么某些地方会形成城市

  第一性地理

  第二性地理

  哪个更重要：第一性地理vs.第二性地理

  一个有意思的悖论

  气候变化和全球城市地理

  政治因素是否重要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6.大城市天生是多中心吗

  单中心城市的形成和瓦解

  汽车和人口郊区化

  高速公路是否杀死了城市中心

  边缘城市

  郊区化，欧洲追随了美国吗

  中国大城市有什么不一样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7.住在城市中心的都是富人吗

  富人逃离，美国大城市郊区化的另一个版本

  没离开过城市中心的欧洲富人

  美国年轻富裕群体重回市中心

  房地产泡沫和日本城市中心的街区变化

  中国城市中产阶层住在哪里

  择邻还是择校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8.城市为什么喜欢摩天大楼

  1871年大火和第一座摩天大楼诞生

  克服地心引力的技术发明

  摩天大楼经济学

  城市中心出高楼：有无例外

  “第一高楼”的比拼

  该不该限制城市建筑高度

  中国是否建造了太多摩天大楼

  本章小结

  本章注释

• 9.城市是否还能引领未来

  城市的命运已经改变

  密度神话是否会终结

  城市必须要回来

  本章注释

• 结语

  对消费城市的偏见

  咖啡馆的启示

  本章注释

• 后记

来源：复旦大学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