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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字字往外砸冰碴子。对面那头是我认识了十四年的闺蜜林琳的丈夫,赵东升。他电话刚打过来的时候语气挺客气,说东东的补习费能不能先垫一下,月底发工资给。我二话没说转了三千。然后他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没孩子,攒那么多钱干嘛。
这句话是点火索,但我没炸。我炸的是林琳在微信上给我发的语音。她说:“大宝啊你别介意他嘴欠,咱们这么多年你也知道他就是不会说话。再说了,你这几年帮着带东东,我和你姐夫心里都记着呢,你也不差那几个钱。”
我差。
我刚从公司出来半年,自己做手工饰品在夜市摆摊,夏天晒冬天冻,一天流水不到两百。可我给她儿子东东买的生日礼物是乐高兰博基尼,六百八。我三天的收入。东东今年七岁,从四岁起几乎每个周末都在我家,早饭中饭晚饭我全包,接送幼儿园,陪上乐高课,辅导拼音数学。因为我单身,没孩子,时间多。
我点了播放键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林琳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笑,像在哄孩子。这就是她最擅长的地方,永远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理所应当的话。
“妈说了,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这句话是从东东嘴里出来的。
昨天是他七岁生日,林琳在酒店订了个大包间请了二十多号人。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帮忙布置气球和拉花,赵东升站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林琳穿着一条新买的碎花裙子在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小王子七岁啦”。
吹蜡烛的时候,我蹲在东东旁边帮他扶着蛋糕盘子。他戴着小皇冠,脸上油光光的,一屋子大人围着他唱生日歌。唱完了他没许愿,直接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特别亮,整个包间都听得见:
“大宝阿姨,我妈说你就帮我带了三年孩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呀?”
我当时愣了一下,笑着说因为你可爱呀。
然后他接了一句:“我妈说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因为你没老公没孩子,闲得慌,所以老来我家蹭饭吃。”
包间里静了大概三秒。赵东升咳嗽了一声,林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弯腰把东东搂过去,说这孩子电视看多了乱说话。旁边几个亲戚打哈哈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有人递了块蛋糕到我手上让我别当真。
我接过来了。奶油在纸盘子上淌了一小摊。我看着林琳,等她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她说一句“回头我再跟你解释”,我都当这事儿揭过去了。她没有。她侧着身子在给东东擦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赵东升低头又掏出了手机。
我把蛋糕搁在桌子上,拿起包走了。
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置顶的是林琳,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来的“大宝明天早点到哦帮我打个气球”。我没回。我点开她的头像,长按,删除。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东东说的那句话,一个七岁的小孩不可能自己编出来。他一定是听谁说过,不止一次,记在脑子里了。而这句话的核心不是“免费”,也不是“保姆”,是“闲得慌”。三年了,她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看出去,是林琳。穿着昨天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红红的。她拍了两下门喊大宝你开门。
我没动。
她又拍,声音带了哭腔:“你什么意思呀?我发了一晚上消息你都不回,你把我删了?咱们十四年了,就为了孩子一句话你把我删了?”
我靠在玄关墙上没出声。她又喊了几句,邻居家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她声音小了点,说:“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说行不行?东东小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你这些年对他那么好,你舍得吗?”
我还是没动。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七八分钟。最后她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脚垫,声音闷闷的。
我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东升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差不多得了,你来劲了是吧”。
我没理。
下午两点,我出摊。推着改装的小板车走到夜市入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林琳站在我平时摆摊那个位置上。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往上吊着。她把纸袋往我手里塞,说是给我买的连衣裙,当赔罪。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别这样,咱们这么多年我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嘴笨,有时候说错了话让孩子学去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姐这一回。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她没有躲,但她嘴角的那点笑意僵了一瞬。我问了一句:“林琳,东东说的那句话,是你什么时候说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说:“我哪儿说过那种话呀,肯定是他爷爷奶奶念叨的,小孩子记混了。再说就算是我不小心说了句气话,那也不是针对你,我是跟我老公吵架的时候随口……”
“你跟你老公吵架,为什么提到我?”
她停住了。夜市的人开始多起来,旁边卖烤串的老板在吆喝,油烟气卷着孜然的味道飘过来。林琳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说咱俩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奶茶慢慢聊。我说我今天要出摊。她说那我等你收摊。
我把板车推到位置,铺开帆布,把货一件一件摆出来。林琳就站在旁边,抱着那个纸袋,偶尔有人问价她就替我答一句“这个六十”。我纠正她,说五十五。她哦了一声,又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站了整整一个晚上。九点半收摊的时候,她腿都麻了,蹲下去揉脚踝。我锁好板车,拿水杯喝水。她站起来,很轻地说了一句:“大宝,你是不是不打算理我了?”
我拧紧杯盖,把包背上。我说林琳,东东生日那天的饭钱,我转给你。
她愣住了,说什么饭钱?
“酒店那桌,我不吃白食。”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那一桌你们订的两千八百八,我能分摊多少?”
她脸一下子白了。她伸手来按我手机,说你有病啊,谁跟你要饭钱了。
我把手抽回来,看着她。我说:“我不是你的保姆。我也不是闲得慌。我帮你带东东,是因为他小时候肺炎住院那半个月你加班,我替你陪了九个晚上。是因为你说你婆婆不肯带孩子,你妈身体不好,赵东升天天出差,你看你一个人扛不住了,我心疼你。是因为你是我从高中起就睡一张床的人。”
她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你把我的心疼,叫闲得慌。”
我转身推着板车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大宝,声音劈了叉。我没回头。
回到家洗了把脸,手机上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二十五条来自我们共同的朋友圈,内容从“你俩咋了”到“林琳哭了一下午你去哄哄她”到“她也不容易你别太较真”。剩下两条是赵东升发来的好友申请,第二条验证消息写的是:“你再这样别怪我把你家钥匙扔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我家钥匙。他手上那把,是两年前林琳说找人来帮我修水管,从我这儿拿过去配的。当时赵东升压根没上门,钥匙一直没还。
我走到门口把里外两道锁全反锁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换锁公司的电话,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我切到微信,把赵东升那条申请截了个图,存进备忘录。
然后我打了电话,约了明天一早来换锁芯。
挂断之后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大宝阿姨,你为啥不接我妈电话呀?我妈哭了好久。”
是东东的号码。林琳给他配了儿童手表。
我没有回。
我放下手机去洗澡。水流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站着,脑子里全是过去三年的碎片。东东四岁生日那天发烧,林琳电话里说“我实在是走不开你帮我去一趟医院吧”。我抱着孩子在儿科急诊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东东烧到三十九度一直哭,我给他唱了一路的儿歌。第二天林琳来接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辛苦了大宝”,然后低头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我当时觉得她忙,能替她分担一点是一点。
东东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学校搞亲子活动要求家长陪同。林琳说那天她有个会,赵东升更指望不上。我请了半天假去的,陪东东做手工画风筝。老师拍照片发到家长群里,其他家长夸东东“你妈妈手真巧”,东东没说我不是妈妈,他冲我笑了一下。那天回来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大宝阿姨你比我妈妈好。我当时心里酸了一下,蹲下来跟他说不能这么说,妈妈最爱你了。他点点头。
那三年里我陪他去过七次医院,参加过四次亲子活动,辅导过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拼音。他学会写自己名字那天第一个发给我看的,拍了照片发微信,我存到现在。我以为这是情分。
原来在她眼里这是“蹭饭”。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短信,还是东东的号码:
“妈妈说你把她气病了,明天不能送我上学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号码显示是赵东升。我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接。第三次他改成发短信:
“林琳血压上来了在吐,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关灯。
黑暗中我躺着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一个画面:酒店包间里,东东说完那句话之后,林琳弯腰抱他那个动作。她是把儿子搂过去护住了,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看我。
她看了赵东升一眼。
就那么一瞬间,她在看赵东升的表情。她在看他会怎么反应。她根本没在乎我怎么反应。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东东写名字的照片。小手歪歪扭扭写了“张子东”三个字,蓝墨水,田字格纸。旁边是我的手,拇指上还沾着颜料。
我按住那张照片,点了删除。
手机回收站提示“此照片将在30天后永久删除”。我没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窗户外面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林琳不会就这么算了,赵东升更不会。东东发给我的那两条短信,是谁让他发的,还是他自己拿着手表发的,我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那个纸袋里的连衣裙我不会拆。等明天换完锁芯,我把它放到楼下回收箱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秒之后它连着震了三下。
我伸出手摸过来,屏幕光照亮了我的脸。是林琳用赵东升的手机发来的,六条语音,连续的那种。
我没有点开。
光标停在第一条语音上,红色的未读标记闪了闪。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又过了一辆车。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换锁师傅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从猫眼看见他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才想起来我忘了告诉他现在小区楼道里不让抽烟。开了门,他含含糊糊说姑娘你这锁芯什么型号我看看,我把钥匙递过去,他捏着翻了两下,说行有现货,三百二。
我说行。
他蹲下来拆旧锁芯的时候我从猫眼看出去,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七点二十三分,按平时的时间,林琳应该刚送完东东到校门口,拐弯去买那家她偏爱的肉包子。她肯定不会这个点来。但我的手心还是有点湿。
师傅动作快,前后不到半小时,旧锁芯拆下来搁在地上,新的装上去,铜色亮晃晃的。他把旧锁芯递给我,问我要不要留,我说不要了。他说那行我收走当废铁。我点点头,从厨房倒了杯水给他。他接了喝一口,擦擦嘴,说你家这锁芯用了有三年多吧,里面簧片都有点锈了。我说差不多。
师傅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插上钥匙转了两圈,拧得顺滑。然后我翻通讯录把备用钥匙那一栏的林琳名字删掉,顺手把她的备注从“琳琳闺蜜”改成了全名“林琳”,一个表情符号都没加。
做到这一步我停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我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一口气跑了太久突然停下来之后腿发软的感觉。
我坐在玄关矮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是微信消息提醒。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大学室友群里有人艾特我。群名叫“老女人养生局”,总共五个人,林琳也在里面。艾特我的是睡我下铺的燕子,她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转文字只出来半句:“大宝你别跟琳琳闹了,她昨晚在我家哭到两点,什么……”
我没点开,直接往上划。聊天记录从昨晚到现在有九十八条未读。我大概能猜到里面什么内容:一半在说林琳多委屈,一半在劝我大气点,还有一两句是在说“孩子的话你计较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嘴唇有点干裂,头发别到耳后,耳垂上那对林琳送的银耳钉泛着黯淡的光。这对耳钉是她结婚那年送我的伴手礼,说是一对儿买的,她留了一款星星的,我拿了一款月亮的。三年了我几乎天天戴着没摘下来过。这会儿我对着镜子把它取下来搁在洗手台边沿,金属接触陶瓷面发出很轻一声响。
我没犹豫,把它推进了抽屉最里层。
整个上午我都在整理库存。手工饰品的材料堆了半个客厅,铜丝、串珠、流苏配件、钳子、胶枪、一堆半成品。我原计划这个周末出新款去夜市卖,但手抬起来捏铜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林琳的脸。她昨晚吐了。真的吐了假吐了,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她那点胃病是老毛病了,一焦虑就犯,高中那会儿考试前也这样,吐完了嘴发白蜷在床上,我给她泡蜂蜜水。蜂蜜水。蜂蜜还在厨房柜子里,那罐是我上个月买的,她来我家的时候说胃不舒服我给她冲过一杯,那她后来有没有把这罐蜂蜜带走?没有。还在我柜子里。她走的时候忘了。
我放下钳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门。那罐蜂蜜还好好地搁在第三层靠右的位置,盖子拧紧了,标签朝外。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拿出来,搁在灶台上。回头扔了,或者送给楼下邻居大姐。
下午两点我照常出摊。推板车走到夜市入口那条街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路口看了一眼,没人。林琳今天没来。我低头继续走。
支好摊位把货摆齐,旁边卖烤冷面的小周凑过来问我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他说那你多喝热水。我点点头。
头两个小时生意还行,卖出去三条手链一对耳夹,进账一百八。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晒得我右肩膀发烫,我把遮阳伞往前支了支。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来电,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面是赵东升。
他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跟他平时打电话要钱补课的调门差不多。他说:“你家换锁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刚去你家送钥匙,插不进去。你换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用力了一点,说:“你手里那把是我家的钥匙,你留了两年没还,我自己换新的了。”
他停了两秒,笑了一声,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行,钥匙的事另说。林琳进医院了,刚才我去你家就是给你看这个的。她血压飙到一百八,医生让留观。”
我胸口一紧,没接话。
他说:“你当姐的,把妹妹逼成这样,你良心过得去?”
我说:“赵东升,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昨晚东东那句话是谁教的?”
他说:“小孩胡说八道能有什么谁教的,你一个大人跟七岁孩子掰扯是非,你好意思?”
对面有护士喊“五床家属来一下”,他说了一句“你爱来不来”把电话撂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摊位旁边,烤冷面的铁板滋滋冒着白烟,旁边的顾客在扫码付款,小周收钱找零的动静一五一十传进耳朵里。我低头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共同朋友陈橙的电话拨过去。她跟林琳住一个小区。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陈橙说大宝你别急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问她林琳真住院了?她说真的,早上我碰见她婆婆在楼下水果店买香蕉,说是送医院了,她老公陪着。我又问严重吗?她说听说就是血压高,留观观察,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那好我知道了。陈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大宝,我问你句话你别生气啊。
我说你问。
她说:“东东那话肯定是不对,可你跟琳琳十几年了,真就因为这一句话翻脸?你那么多时间陪东东,不也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孩子吗?你那天不也说了孩子可爱才带的吗?”
我没有接话。太阳晒在我左边脸颊上,有一点刺痛。周围人声嘈杂,小周在喊“要洋葱吗”。
陈橙又补了一句:“你别怪我说话直,你自己没结婚没孩子,你掏心掏肺对东东好,可能你自己没觉察,你有点把东东当你自己孩子了。人家当妈的心里有疙瘩,嘴上没注意说两句气话,你……”
“陈橙。”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住了嘴。
我说:“你有没有在背后说过我闲得慌?”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你有吗?”
她说:“那没有。我肯定没有。”
我说:“那你帮我问一句林琳,她到底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跟谁说的。东东听到的不止一次,他记得住。她如果有一句实话,我下午就去医院看她。”
陈橙犹豫了一下,说:“行,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坐回小板凳上。太阳已经转到摊位正上方,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团。手机屏幕的玻璃被晒得发烫,我翻到林琳的聊天框,里面只剩下一连串我删了她之后留下的空洞提示。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陈橙回电话了。我接起来。
她声音有点不自然,说:“大宝,我问了。琳琳她说她就是前阵子你们俩在奶茶店那次,你帮她接了东东放学又送了回家,那回她其实是想让东东直接在你家吃个晚饭的,结果你那天说自己摆摊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她就顺嘴跟赵东升抱怨了一句,说大宝最近不太乐意带孩子了,真是个免费保姆还摆起架子了。就这一句。她说她不是有意说的,就是两口子聊天随口……”
“她说是跟你说的还是跟赵东升说的?”
陈橙愣了一下,说:“跟赵东升说的吧,她说是在家沙发上说的。”
“那东东怎么听到的?东东当时在哪儿?”
陈橙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那可能是孩子在房间里玩听到了吧,他们家那个房子隔音不好,你也知道。”
我说:“陈橙,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你说。”
“她那天跟我说的是她加班走不开,让我帮她去接东东,我那天自己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说我累了想早点歇着,她回了我一个好。第二天她自己接的。她跟我说的原话是‘没事我打车去接’。”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说:“她没有跟我提过一句她想让东东在我家吃晚饭。她什么都没提过。”
陈橙的声音忽然低了很多,像把话筒捂住了口鼻。她说:“大宝你别多心,可能就是她没说清楚,她那天……”
“她那天正不正常,你比我清楚。你跟她住一个小区你天天看见她。她如果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她从来不会说不清楚。”
陈橙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这样吧大宝,你俩我都不站。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小板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夕阳开始偏西了,光影斜着拉长,我的影子被扯到身后很远的地方。地面瓷砖的缝里夹着别人扔掉的竹签和纸团。我听到小周在收拾铁板,听到旁边卖袜子的阿姨在跟人砍价,听到风把帆布吹得猎猎响。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昨晚截的那张赵东升的验证消息图。上面写着“你再这样别怪我把你家钥匙扔了”。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三遍,然后打开林琳的聊天框,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什么也没发出去,锁了屏。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板车推回楼下锁好,拎着工具包上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第三层的时候灯坏了没亮,我用手机照了一下,走到四层灯又亮了。
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我弯腰捡起来,就着手机光看。上面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小孩的手:
“大宝阿姨你为啥不接我电话了,我今天生日礼物还没拼完,你帮我拼好不好。”
落款画了一个笑脸。是东东。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开了门进去,没开灯。站在黑暗里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林琳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一下,对面接了。林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她只说了一个字:“喂?”
我说:“你让东东给我写纸条了?”
她没吭声。
我又问:“你吐到进医院是昨晚上还是今天早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大宝,你回来吧。”
我闭上眼。
第3章
我说了三个字。我说:“回哪儿?”
电话那头林琳顿了一下,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大概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但仍然沙哑:“你来医院看我一眼行不行?咱们当面说。”
“你先回答我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吐到进医院是昨晚上还是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走廊上拖布擦地的摩擦音。她终于开口:“昨天晚上。你把我删了之后,我到家就反胃,吐了两回,赵东升把我送过来的。”
“你吃错东西了还是气出来的?”
她苦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我没有接这句。她说:“大宝,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你说的那些事,奶茶店那次,是我没说清楚。我当时确实是加班走不开,但我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让你接东东是因为我想偷个懒,想晚回家一会儿跟同事吃个饭。我没跟你说实话。”
“所以那天我发烧,你一句‘好’就结束了。”
“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
林琳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急促:“我以为你对你那几个钱看得没那么重!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帮我带孩子、接送东东、陪他看病,你从来不跟我计较这些!你怎么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
她不说话了。
我说:“林琳,你记不记得去年九月份东东肺炎住院那一回?”
她说:“我记得。”
“那次我在医院陪了四个晚上,第四天晚上东东烧退了睡熟了,我坐在折叠椅上拿手机看摆摊进货的报价单。你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你第一句话是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说‘大宝你在哪儿呢,东东怎么样’,然后隔了两秒你补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发你的那条裙子链接你看了没,打折,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她还是没说话。
“你没问过我累不累。你没问过我第二天要不要上班。你问我看了裙子链接没有。”
林琳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像浸透了水的一块布:“我当时是因为看你总穿那几件衣服,我想着给你买一条……”
“那条裙子我买了。林琳,我自己下单了,我原价买的,我穿了大半年,每次穿你都说好看。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是哪儿来的。”
她呼吸急促起来,我听见她在喊护士拿水杯。过了一会儿她喘匀了气,说:“大宝,你变得我快不认识你了。”
我说:“我没变。变的是你眼里我的位置。”
她说:“我错了行吗?我跟你道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歉。东东生日那天说的那些话,我说过,是我不对。你回来行不行?”
我靠在家里的玄关墙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东东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朝外。“你来医院吧,”她又补了一句,“我让赵东升也给你道歉。”
我说:“赵东升今天上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警觉地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爱来不来。”
林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粗口,声音很低,但咬着牙吐出来的。我从没听过她骂赵东升,一句都没有过。那三秒里我在想一个事,她骂赵东升的时候是真生气,但前面那些道歉的话,每句都是我质问一句她应一句,没有一次是她主动提起来的。
我说:“林琳,你让我去医院,是为了让我原谅你,还是为了让我继续帮你接送东东?”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了调:“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今天住院了,东东谁在带?”
她卡住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他奶奶在带。”
“你婆婆一直不肯带东东,你以前跟我说的。”
“今天特殊情况。我叫她来的。”
“嗯。我挂了。”
“别挂!大宝你听我说,你来了我们好好谈谈,我让赵东升给你鞠躬,行吗?你吃顿饭也行,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点外卖送过去都行——”
“林琳。”
“嗯?”
“你到现在为止,问过我一句我前天晚上回家之后是怎么过的吗?”
她哑了。
我说:“你问过我我那天晚上哭了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一宿没睡。问过我第二天吃什么了。你什么都没问。你从昨晚到刚才,发了几十条消息让别人来劝我,让东东给我塞纸条写小作文,你自己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一个。”
手机贴在我耳朵上,关节发酸。林琳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而紊乱。
“你刚才说‘我错了行吗’,行的意思是凑合、勉强、能糊弄过去。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不该那样说你’。”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没有眼泪涌上来的那种哽咽感,就是鼻音重了,像感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你是保姆,我不该……”
“你该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非要这样吗?十四年了,你就因为一句话把十四年全都抹了?”
我垂下眼,看着门口地垫上自己投下的影子被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拉成窄长的一条。“我没有抹掉十四年。”我说,“我只是把你那句话放在了十四年的旁边,一起看。”
林琳忽然爆发了一样,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我给你跪下?我把东东送你?你来当他的妈?你说啊!”
她的声音太大,病床旁边的监护仪嘀嘀声急促了两下又恢复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你好好养病,血压别又上去。”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有一条消息提醒弹窗。是陈橙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内容是她在医院拍的林琳病床前的一束康乃馨,配文写着“大家都冷静冷静,琳琳需要休息”。
我没有点开群聊。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看。东东的字比以前进步了一点,“宝”字上面的宝盖头终于不会写出格了。我还记得这个字是我坐在我家餐桌边按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会的,写了整整两张田字格纸。他一学就会,但写的时候老把点和横勾连成一坨,我拿橡皮擦了让他重写,他噘着嘴说大宝阿姨你比我妈还凶。
我端着那张纸条在玄关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它放在鞋柜上,翻开手机的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赵东升的验证消息截图。
我翻到通讯录里的赵东升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之前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很简单:
“你手里那把钥匙,今天早上换锁的时候旧锁芯我已经扔了。你不用找了。另外你昨天发的那条验证消息我截图了,如果你再有类似的话到我家门口,我会报物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鞋柜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水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斜进厨房照在水池的边上。
我喝完水洗了杯子,回到客厅,一眼看见茶几底下东东忘在这儿的那个奥特曼玩偶。红色披风,银色身体,左腿膝盖上有一道圆珠笔画的线,那是上次他玩的时候顺手涂的。我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把它捞出来搁在茶几面上。
然后我转身走到阳台,打开储物柜翻出一个小纸箱。里面是我攒的一些旧东西:去年的台历、几本翻烂了的杂志、一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我把纸箱清空,拎回客厅。我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这些年东东留在我家的东西:奥特曼卡片一沓、画了一半的蜡笔画三张、乐高散件装在一个保鲜袋里的、半包没吃完的动物饼干、一只少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纸箱。乐高袋子没解开,蜡笔画我没看画了什么,兔子的左耳缺口朝外,我也没有把它转过来。我把纸箱盖好,用胶带封了口,推到门口角落。
放好的时候我直起腰,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陈橙的群消息,拿起来一看,是燕子单独发来的。燕子这人从大学起就不爱在群里掺和,但每次都是私底下单聊。她发了一句话:
“大宝,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嗯”。
她又回:“我今天问了琳琳一句话。我问她你真的是因为孩子一句话才跟她翻脸的吗。你猜她怎么回?”
“怎么回?”
“她说你可能是早就想跟她掰了,正好找个由头。”
我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行字,呼吸很慢。燕子又发了一条:“我说你放屁。她没回我了。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做的对。”
那三个字我盯了将近十秒钟。“你做的对。”我盯完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站着。阳台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纸条吹落到了地上,背面朝上。
我没弯腰捡。
我回燕子:“谢谢你。”
她说:“你自己保重身体。”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了那个纸箱一眼,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那些东西的归属我说不清,三年里它们一点一点搬进我家,从茶几到沙发到床头柜到电视柜抽屉,就像那个孩子一点一点填进我的生活缝隙。昨天以前我从没觉得它们多,现在封起来一看,四四方方一个纸箱,装不满。
夜风吹进来,茶几上的奥特曼披风掀了一下。我走过去把它也拿起来放进纸箱边上,顺手把胶带压了压。
然后我走到洗手间洗脸,冷水扑上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旁边的抽屉。那对银耳钉还在最里面那个角落,星星和月亮,分开装着。我伸手拉开抽屉,摸到那对耳钉,捏在手心冰凉冰凉的。我想了一下,把它们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没戴回去。
我回到卧室躺下来,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是一条短信通知,发件人是赵东升的号码,只有五个字:
“你当你是谁”
我看完那五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面上。
窗外起了风,树影打在窗帘上晃了一下。我闭上眼,耳朵里还有监护仪的嘀嘀声残留的幻觉。
今天不是结局。谁都清楚。
第4章
第三天早上我没出摊。
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遮阳棚上,到天亮也没停。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五分钟,对面的楼顶积了浅浅一洼水,雨点砸上去溅起白蒙蒙一片。楼下有人撑伞经过,伞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卡通鸭子,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折回客厅打开手机。陈橙的群聊昨晚一点多还在蹦消息,我往上划了两屏,大概拼出了后半程发生的事:林琳昨晚十点多办了出院,赵东升开车接的,他妈妈带着东东回了自己家。群里有人问“琳琳身体怎么样了”,陈橙替她回了一条“血压降下来了,医生让回家静养”。下面紧接着一条来自一个我不太熟的共同朋友,说“那东东谁带啊”,陈橙说“她婆婆带几天,过阵子再说吧”。
没人艾特我。
我把群消息划过去,切到私聊。燕子昨晚两点多发了一条“睡了吗”,我回了她一个“没”。她没再回。我退出微信的时候无意中点开通讯录,看到林琳的号码还躺在里面。我删过她的微信,但手机号没删。名字备注还挂着“琳琳闺蜜”,我点了编辑,把括号里那两个字删掉,改成了“林琳”。
就两个字。
上午九点多雨小了一点,我换好衣服拿着那把伞出了门。路过楼下早餐摊买了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说这两天没见你出摊啊。我说下雨歇两天。她说那你趁机会歇歇。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取了一个件,是上周在网上订的铜丝配件。回来拆包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客气:“喂,请问是大宝吗?我是东东的奶奶。”
我手上缠铜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说:“你方便说话不?我是在东东他爸手机里找到你号码的。”
我把铜丝放下,坐直了背:“您说。”
她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事,就是……东东昨天晚上回我这儿住的,睡觉之前闹了一阵子,非要打你电话。他手表里存了你号码,我按了两回没打通,估计你按掉了。东东就哭,哭了快半小时。”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想着白天给你打一个,孩子就是想你,没别的意思。你跟他处了这几年感情深,冷不丁不见了你,他不适应。”
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大宝,我跟你说个实话行不?林琳这个人嘴不好我知道,她那张嘴什么难听话都敢往外蹦,我儿子也是受够了的。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你心里再气,也别拿孩子撒气。”
“我没拿孩子撒气。”
“那你把东东手表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
“那他打你电话咋不通?”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东东的手表号码没有显示在未接来电里。我重新贴回耳朵:“您看下他手表里的号码存的是哪一个,是不是存错了。”
她哦了一声,像是在低头翻什么东西。过了十几秒她说:“不对啊,存的这个号跟你现在打过来的号是一样的。”
我沉默了一拍。“他给我打过几个?”
“昨晚上打了三四个吧,今早上又打了一个。我看着他拨的,拨出去响两声就断了,不知道是你挂了还是啥。”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我的手机昨天到今天确实没有未接来电的记录。东东不可能打不通我的电话,唯一解释是他手表拨号的时候信号不稳定,或者他奶奶听错了响铃的状态。但这个事我一下子没法跟她说清。
我说:“这样吧,您让他今天下午再打一次,我接。”
她声音明显松快了一点:“哎那行,那敢情好。大宝你吃饭了没?下雨天别老吃凉的。”
我说吃了,又补了一句谢谢。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铜丝,绕到一半的环扣松开了。我重新捏上去,指尖有点凉。东东打不通电话,他会不会觉得是我故意不接。他七岁,理解不了信号、占线、网络波动这种东西,他只会想“大宝阿姨不理我了”。
我把铜丝放下,拿起手机打开设置翻了一圈。没有黑名单,没有拒接任何号码。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下,翻到赵东升的短信记录。那条“你当你是谁”还躺在收件箱里,我没有删。往上划了两行,是他前天发的那条“爱来不来”。再往上,是更早以前他发的要钱补课的消息。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东升的手机号,东东的手表里有没有存?
我不知道。
东东手表里存的联系人是谁帮他设置的,我不知道。他昨晚打不通我的电话,有没有可能是手表拨号设置被改过。这件事我想了一秒钟就被自己按住了,因为我想到了更直接的一个问题:东东的奶奶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赵东升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我放下手机没继续想。
下午两点雨彻底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能看见云的轮廓。我正准备收拾一下把新做的几串手链装袋,手机又响了。这次显示的是“东东”两个字,号码对的上。
我接起来。
“大宝阿姨!”
东东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喘,像是在跑动中打的。他喊完之后顿了一下,音量忽然降了:“你咋不理我呀?”
“我没有不理你。你奶奶说你昨晚打电话我没接,可能是信号不好。”
“噢。”他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立刻换了话题,“大宝阿姨我今天下午想去你家拼乐高,我奶奶说让我问问你。”
我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东东,你奶奶带你出来了吗?”
“嗯我跟奶奶在超市里呢,她让我给你打电话。”
“你妈妈呢?”
“妈妈在家。爸爸也在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说她头疼,不让我过去吵她。”
我听着这句话,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东东站在超市货架前面,举着那只蓝色儿童手表,旁边他奶奶可能在挑水果,耳朵竖着听我说什么。
“东东,你今天不能来我家。”
他立刻急了:“为什么呀!我的乐高还没拼完,你说过要帮我拼那个轮子的!”
“今天不行。你奶奶带你回家,你先跟奶奶玩。”
“我不要跟奶奶玩!奶奶老让我写作业!大宝阿姨你来接我行不行?”
“今天不行。”
他声音开始带哭腔了:“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妈妈说你生我气了,妈妈说你以后不给我做饭了,妈妈说你再也不来我家了——”
“东东,你听着。”
我打断了他。电话那头抽鼻子的声音停了一拍。
“我没生你的气,但是大人的事我跟你解释不了。你这几天先乖乖跟奶奶在一起,等你妈妈好一点了,她会跟你说的。行不行?”
他呜呜嗯了一声,含混不清。然后他奶奶的声音从远处凑过来:“东东咋了?又哭了?来把电话给奶奶——”紧接着话筒被拿走了,他奶奶说:“大宝啊,孩子想你想得不行,你要是不方便接他,你看啥时候有空你过来吃顿饭也行……”
我说:“阿姨,这几天我想一个人待着。东东的事您多操心。”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不太高兴的意味:“行吧,那咱不勉强。你要想通了再联系。”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淡金色的日光。我坐在原地没有动,手边那一堆铜丝配件摊在帆布上,银色的环扣在光线里闪了一下。我伸手拿起来接着绕,一圈,两圈,钳子夹紧了压平。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湿润的空气裹着传不太清楚。
傍晚的时候燕子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她声音很平,不带劝和的意思,直接就报了一个事儿:“我听陈橙说的,林琳下午在她们小区楼下跟人聊了会儿天,说你要跟她绝交,你连东东的电话都不接了。她跟人说的是‘她对我有意见可以冲我来,拿孩子撒气太下作了’。”
我把钳子搁下。
燕子又说:“陈橙原话转的,信不信由你。”
“我信。她确实会这么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的云已经散了大半,西边露出来一小片橙红色的天。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刚做完的手链,银色链条在灯光下细细地反着光。“燕子,如果我现在去她家楼下跟她面对面说清楚,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去求和的?”
燕子干脆利落:“会。”
“那我不去。”
燕子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大宝,我跟你讲,她今天下午在楼下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猜谁在旁边站着?”
“谁?”
“赵东升他妈。她婆婆。”
我顿了一下:“她婆婆听见了?”
“听见了。陈橙说她婆婆当时手里拎着两兜菜,站在三米外。林琳说完那句话一回头看见她婆婆,脸色变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去了。后来她婆婆什么也没说,拎着菜上楼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光正在变暗,路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那今天晚上,赵东升家应该挺热闹的。”
燕子说:“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热闹不热闹我没兴趣,但我想让你知道,她今天在楼下说的那句话,有人作证。”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封好的纸箱。胶带边缘翘了一点点,我用手指按平了。然后我拉开鞋柜抽屉,把里面一本旧相册抽出来。那本相册里夹着几张我和林琳的合照,最近的一张是去年冬天她过生日我们在火锅店拍的,她举着手机自拍,我靠在她肩膀旁边,两个人脸都被热气熏得通红。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两秒。
照片背面有林琳的字迹,圆珠笔写的:“跟大宝的第13个冬天。”
我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搁在鞋柜面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短信通知,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是赵东升他爸。明天上午十点,你楼下那个牛肉面馆,我请你吃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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