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正攥着扳手,蹲在车间地上修一台冲床,满手机油。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是那种老款诺基亚的铃声,刺耳得很。我拿肩膀夹着手机接起来,另一只手还在拧螺丝。
“喂,哪位?”
“是我,小雯。周伟你还能听出我声音吧?”
小雯。我初中同学,坐我后排两年,那时候扎个马尾,笑起来两颗虎牙。高中我俩考的不是一个学校,后来就断了联系,偶尔在县城街上碰见过一两回,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她忽然打电话来,我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听出来了,怎么了?”我放下扳手,走到车间门口,灰尘味儿小点。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也没啥大事,就是好久不见了,想问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不?”
我把手上的油往工装裤上蹭了蹭,说:“可不一个人,厂里上班三点一线,能有啥变化。”
“那正好,”她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我有个表妹,跟我同岁,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人老实本分,长得也白净,你要不要来见见?”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县城这家机械厂干了三年,一个月工资六百块,没房没车,宿舍是厂里分的八人间。说不想找对象是假的,我妈托人介绍了三四个,没有一个成的。不是嫌我工资低,就是嫌我家里帮不上忙。我妈每次打电话来都叹气,说你要是再不领个媳妇回来,我可真没脸跟街坊邻居打牌了。
小雯这句话,就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我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
但我嘴上还端着,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突然去你家……”
“有啥不好意思的,就这个周末,你来我家,我让我妈做几个菜,你俩见一面。合适就处,不合适就当来我家吃顿饭,又不亏你啥。”
她说得轻巧,我听得心花怒放。挂了电话,我蹲在车间门口对着手机屏幕傻乐了半天,旁边老刘问我是不是捡钱了,我说比捡钱还高兴,可能要娶媳妇了。
那天是星期三。下了班我直奔县城那家理发店,花五块钱剪了个当时最流行的“郭富城头”,就是那种中分、两边蓬起来的发型。理发师问我抹不抹发胶,我说抹,多抹点。结果抹完回家一照镜子,头发硬得跟钢盔似的,用手一按能弹回来。我想了想,又去百货大楼买了件白衬衫,四十块钱,胸口有个小口袋,穿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
星期六晚上我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见面的场景。我想象那个表妹的样子,白净、文静、扎个低马尾,说话声音轻轻的。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准备说“你好,我叫周伟,在机械厂上班,技术员,以后打算考个工程师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那件新衬衫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又往头上补了点发胶,拿梳子梳了又梳。室友老刘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当新郎官?”我懒得理他,推出自行车就出发了。
小雯家在隔壁镇上,从我们厂骑过去大概十几里路。七月的天,早上太阳还没怎么出来,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我骑着自行车沿着乡道一路往东,路两边全是刚割了一半的麦田,空气里飘着一股麦秸的味道。我心情好,边骑边哼歌,哼的是任贤齐的《心太软》,哼到一半想起来这首歌是讲分手的不吉利,赶紧换成了《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小雯给的地址。她家在镇子边上,独门独院,青砖瓦房,院子挺大,院墙是用红砖砌的,没抹水泥,上面爬着些丝瓜藤。院门大敞着,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麦子,金黄一片,铺了半院子。小雯她爸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攥着把镰刀,正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头上蹭出“沙沙”的声音。旁边还搁着三四把镰刀,已经磨得锃亮了。
我当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心想农村这时候割麦子正常,可能人家家里忙,我进去坐坐就走,不影响他们干活。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墙边,整了整衬衫领子,清了清嗓子,正想往里走,小雯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一件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条毛巾,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看见我,她眼睛一亮,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快步走过来,冲我笑了一下,两颗虎牙还是那么白。
“哎呀,周伟你来了!快快快,先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冲屋里喊:“妈,周伟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客套,她妈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圆脸,围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把上还缠着布条。她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镰刀往前一递。
“小周来了啊,镰刀给你准备好了。”
我以为是开玩笑的,还跟着笑了一下,说:“阿姨您真幽默。”
她妈没笑,小雯也没笑。那把镰刀就那么直直地递到我面前,刀把对着我,刀刃朝外,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小雯。
小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拍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她笑着说:“你来得正好,今儿个天气好,得赶紧把麦子割完,人手不够,你先搭把手,帮帮忙。”
说完她往我手里塞了副线手套,是她爸干活用的那种,手套上还沾着去年干活留下的泥点子,洗得发白了,但还能闻见一股土腥味。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爸也站起来了,拿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冲我憨厚一笑:“小周,麻烦你了啊,这麦子不等人,今天不割完明天下雨就全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割麦子的。但话到嘴边,看着人家一家三口都站在院子里,她妈手里举着镰刀,她爸磨了一早上刀,小雯额头上还挂着汗,我一个新来的外人,还是个男的,二十来岁,说不干活?
我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心想来都来了,帮把手就帮把手,干完活再见表妹也是一样的,说不定还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显得我勤快。
我把白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接过那副脏手套戴上,又接过她妈手里的镰刀。刀把被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弯腰走进麦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刀从根部往上一拉,“刷”的一声,麦子应声而倒。我直起腰,把割下来的麦子往旁边一扔,又弯腰抓下一把。
小雯她爸在旁边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小周干活利索,一看就是勤快人。”
我嘴上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叔,您别夸了,您倒是把我表妹叫出来啊。
但镰刀已经攥在手里了,弯腰的姿势也摆好了,这时候撂挑子说不干,我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麦芒扎得胳膊又痒又疼,我不敢用力挠,怕把新衬衫勾出洞。那衬衫料子薄,才割了半个钟头,袖口就被麦秆蹭得起了球,边角还磨破了个小口子,我心疼得直抽抽,割一刀就往袖口瞟一眼。
太阳越爬越高,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衬衫浸得透湿,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小雯她妈隔十分钟就喊一句“小周歇会儿喝口水”,手里的镰刀却没停,割得比我还快。我哪好意思歇,只能咬着牙往前赶,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疼得倒抽凉气。
割到快中午,我实在忍不住了,直起腰抹了把汗,冲旁边的小雯喊:“哎,你表妹啥时候来啊?”
小雯手里攥着一把麦子,正往麦堆上扔,听见我问,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哦,她早上临时去城里给幼儿园进玩具了,得下午才能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玩具这么急,非得赶相亲这天去进?但我没好意思再问,总不能显得我急着见人似的。再说人都干了一上午了,现在走也不合适。
中午收工,她妈在堂屋摆了桌子,端上来四个菜:炖腊肉、炒鸡蛋、凉拌黄瓜、炒豆角,还有一搪瓷缸子凉白开,凉丝丝的。她爸还给我递了根烟,两块五一包的那种,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买。我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碗油亮亮的腊肉,心里还在想:这应该是招待相亲对象的标准吧,看来表妹下午真能来。
她妈一个劲给我夹腊肉,说:“小周多吃点,干了一上午活,累坏了吧?你看这身子骨,就是结实。”
我嘴里嚼着腊肉,香是真香,可咽下去总觉得不是味儿。我寻思着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当长工的,这肉吃着,怎么跟领工钱似的。
吃完饭她妈收拾桌子,小雯坐在门槛上搓麦穗,我凑过去,刚想再问问表妹的事,她爸递过来个草帽,说:“小周,趁天热麦子干,咱们再干俩钟头,争取今天把西头那半亩地割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说啥?只能接过草帽戴上,跟着他俩又往地里走。
下午的太阳更毒,草帽挡不住热气,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割几下就得停下来擦汗,手上的手套磨破了个洞,麦芒直接扎进手心,刺得我一缩手。小雯在旁边看见了,扔给我一副新的,还是她爸干活用的那种,硬邦邦的。
我心里的火已经开始往上冒了。不是说相亲吗?表妹没见着,新衬衫磨破了,手也扎了,腰也快断了,合着我这十几里路跑过来,就是给她家当免费劳动力的?
但我还是没好意思发作。毕竟初中同学一场,人家爸妈又这么“热情”,又是递烟又是夹菜的,我要是翻脸,倒显得我这人小气,一点忙都不肯帮。我只能安慰自己,再忍忍,等割完麦子,表妹就该来了。
一直干到傍晚六点多,太阳都快落山了,西头那半亩地总算割完了。我直起腰,看着满地的麦秸,觉得自己的腰都不是自己的了,酸得直打颤。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衬衫已经全湿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小雯她妈走过来,递给我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的,说:“小周今天辛苦了,这两个鸡蛋你拿着,回家路上垫垫肚子。”
我接过鸡蛋,没说话,眼睛盯着小雯。她正蹲在地上捆麦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
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她提表妹的事,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你表妹呢?不是说下午回来吗?”
小雯手里的动作停了,麦穗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瞟着旁边的麦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周伟,对不住啊……我表妹根本不知道这事。”
我以为我听错了,问:“啥?”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就是……我就是想找个人帮忙割麦子,我爸腰不好,我妈一个人也干不动,找外人得花钱,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就老实,肯定不会拒绝……”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她的脸越来越红,手指不停地搓着麦穗,搓得麦壳满天飞,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手里还攥着那两个热乎的煮鸡蛋,鸡蛋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过来,烫得我心里发慌。我忽然想起我剪的五块钱的郭富城头,想起我花四十块钱买的新衬衫,想起我早上六点就起来梳洗打扮,想起我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哼了一路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我当时那股火啊,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我想把鸡蛋摔在地上,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一顿,想把镰刀扔她脚边说你玩我呢?
但我看着她爸妈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捆麦子,假装没听见我们说话,看着小雯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又把火压下去了。
我能说啥?骂她?人家爸妈给我递了烟,炖了腊肉,还给了我两个煮鸡蛋。翻脸?传出去人家得说我一个大男人,帮同学干点活就斤斤计较,一点度量都没有。
我攥着那两个鸡蛋,指节都捏白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行,我知道了。”
我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往院子走。自行车还靠在院墙边,车座子晒得发烫。我把那两个鸡蛋塞进裤兜里,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就往外走。
小雯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也没答应。
骑出去没二里地,自行车链条掉了。我蹲在路边修车,满手都是油污,蹭得新衬衫上也有一块。我拧着链条,越拧越生气,最后“啪”的一下把链条往地上一扔,自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盯着路边的麦茬,气着气着,忽然就笑了。
我笑自己傻,人家说介绍对象我就信,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屁颠屁颠就跑过来了。我笑自己好面子,明明心里不愿意,还拉不下脸拒绝,硬着头皮干了一天活。我笑我那四十块钱的新衬衫,笑我那五块钱的郭富城头,现在头发都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跟个落汤鸡似的。
笑完了,我又把链条捡起来,安回自行车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继续往家骑。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姑正在我家跟我妈打牌,听见我开门,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哟,相亲回来了?怎么样啊,那姑娘好看不?”
我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扔,走进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就灌,一口气喝了一大缸子,才喘着气说:“相啥亲,人骗我去割了一天麦子。”
我姑手里的牌“啪”的一下就拍在桌上,炸了:“啥?割麦子?是不是小雯?就是李婶家那个远房侄女?”
我愣了一下,问:“你咋知道?”
我姑一拍大腿,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就知道是她!这丫头跟她那个远房婶子李婶一个德行,年年到割麦子的时候就到处坑人!去年她还坑了她隔壁邻居的外甥,说给人介绍对象,也是骗去割了一天麦子,人小伙子回来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我手里的茶缸子“当”的一声磕在桌上,水都洒出来了。
“年年都坑人?”我瞪着眼睛问我姑,“合着就我不知道?”
我姑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颗,说:“那可不?李婶还教她呢,说专挑你这种老实、好面子、又没对象的小伙子下手,说你们这种人,就算发现被骗了,也不好意思翻脸,顶多气两天就过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裤兜里的那两个煮鸡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硌得我腿生疼。我想起小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想起她打电话时压低的声音,想起她递手套时的笑脸,想起她支支吾吾说“我表妹根本不知道这事”的样子。
原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盘算好的。合着我从接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人家挖好的坑里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桌上洒出来的水渍,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小雯打来电话时的语气,她妈递镰刀时的笑脸,她爸磨刀时的那句“小周干活利索”,还有中午那碗腊肉、下午那副新手套、傍晚那两个煮鸡蛋——合着全是一环扣一环的套路,就等着我往里钻。
我姑越说越来劲,把瓜子往桌上一扔,掰着手指头给我数:“前年坑的是李婶娘家那头的一个外甥,在镇上开小卖部的,骗去割了两天麦子,回来气得把人家送的鸡蛋都摔了。去年坑的是隔壁村一个教书的,也是说介绍对象,人小伙子骑了二十里路过去,结果连口水都没喝上就下地了,割完麦子才知道压根没那回事。”
“那他们就没去找小雯算账?”我问我姑。
“找啥找,”我姑撇了撇嘴,“人家脸皮厚着呢,你找上门去,她妈就抹眼泪说家里实在没人干活,她爸就给你递烟说好话,小雯就躲屋里不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掀人家桌子?传出去人家还得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姑娘家计较,丢不丢人。”
我捏着那两个凉透的鸡蛋,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不是气她骗我干活,是气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拿我当傻子耍。我姑说李婶教她专挑老实人下手,合着我在她眼里就是个“老实人”,好骗,好使唤,好打发。
我妈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叹了口气,说:“行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谁再给你介绍对象,你先问清楚是相亲还是干活。”
我姑接了一句:“对,下次再有人打电话,你就直接问,是拿镰刀还是拿茶杯。”
我被她俩逗笑了,但那笑里全是苦味。我低头看了看那件新衬衫,袖口磨破了,领子上蹭了一道机油印子,胸口那个小口袋被麦芒扎得起了毛边。四十块钱,我半个月的零花钱,就穿了一天,毁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跟老刘一说,老刘笑得直拍大腿,说:“你小子行啊,相亲没相成,倒是把农活给学会了,以后退休了还能回老家种地,不亏。”
车间里几个人听了,都围过来起哄,说我是“全厂唯一一个被割麦子骗走的男人”。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不是火小雯,是火我自己。怪我嘴笨,怪我脸皮薄,怪我好面子。人家把镰刀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要是能说一句“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干活的”,这事就完了。可我偏偏说不出口,偏偏怕得罪人,怕人家觉得我小气,怕传出去丢人。
结果呢?我干了活,出了力,还搭进去一件新衬衫,最后连个道歉都没捞着。小雯从头到尾都没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她只是怕我翻脸闹起来,才支支吾吾说了句“对不住”。那不是道歉,那是堵我的嘴。
这事过去之后,我消沉了好几天,下了班就窝在宿舍里,连食堂都不想去。我姑后来碰见李婶,还真替我说道了几句,说你家那侄女不地道,坑谁不好坑我侄子。李婶回去估计跟小雯说了,隔了几天小雯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一听是她,直接挂了。
又过了几天,她托人给我送来了一兜子鸡蛋,大概有二十来个,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伟,对不起,这些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我看着那兜鸡蛋,想起那天她妈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想起我攥着鸡蛋站在麦田里发愣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我把鸡蛋留下了,纸条撕了,没回她一个字。
后来我跟我现在的老婆相亲,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在县城一家小饭馆里见的面。她当时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穿一件红色毛衣,扎个马尾,说话声音挺大,笑起来一点也不淑女,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实在。我吸取了教训,一见面就先问她:“你家割麦子不?”
她被我问懵了,愣了半天才说:“我家不种地,我爸在镇上修自行车的。”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她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差点没相成。后来我把割麦子的事跟她说了,她笑得趴在桌子上,眼泪都笑出来了,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傻的人。
结婚之后,每年到了割麦子的季节,她都要拿这事笑话我。回老家看见麦田,她就说:“老周,你看那麦子熟了,要不要去割两把?”我侄子上大学那年,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叔当年差点就成了别人家的长工,要不是我把他收了,他现在还在给人割麦子呢。”
我每次都回她:“娶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不用割麦子就能进家门。”
前几年回老家,我在镇上碰见过小雯一次。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有了褶子,身边跟着个半大小子,应该是她儿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推着自行车快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链条,修着修着把自己气笑了。那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二十啷当岁被人当了一回免费劳动力,出了点力气,搭了件衬衫,换了两个煮鸡蛋。
亏吗?亏。但要不是那回被坑,我也不会记住那个教训:有些人的脸皮,比麦茬还硬。他们专挑你这种老实人下手,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不好意思。
你身边有没有这种拿你当免费劳动力的熟人?打着“帮忙”的旗号,背地里把你当工具人使唤,用完了连句真心实意的道歉都没有。评论区说说,下次再见这种人,记得先问清楚,是拿镰刀还是拿茶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