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妻子任由情夫搂腰入席,我果断起身:你们俩被开除了!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凌晨一点。
办公桌上台灯的光圈之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红笔圈出的几个数字,像渗出的血,刺得我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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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供应商,采购价全部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
我把三份烫金封皮的合同并排摊开,冷硬的纸张边缘硌着手腕。计算器上的数字,我摁了三遍,结果纹丝不动。今年第二季度开始,这三家的供货价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悄无声息地上调。理由千篇一律:「原材料上涨」。
但同期的其他几十家供应商,价格稳如磐石。
我端起手边的杯子,想喝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触手冰凉,才想起茶早就冷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滩无人问津的心事。
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是家里座机的来电显示。我静静看它亮了几秒,然后伸手按掉。思绪不能断。我继续翻合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三个独立的供应商,审批人一栏,是同一个娟秀又凌厉的签名。
林婉。
我的妻子,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仿佛能看见她审批时的样子。坐在那张比我这里更整洁的办公桌后,翻过最后一页,用订书机“咔哒”一声钉好,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放回冰冷的档案柜。
窗外是二十三楼俯瞰的城市夜景,车流汇成一条条沉默流淌的光带。我在这间办公室坐了整整八年。从两个人、三台旧电脑起步,做到现在一百多号员工,盘下两层写字楼。
记忆里,以前加班,林婉会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推门进来。她会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俏皮,说:「周总,巡查的来了,该下班了。」
那时候她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我已经记不清,她上一次对我那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半年前开始,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我问起,答案都一样:「公司忙,财务部在搞系统升级。」我信了。她开始习惯性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放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我问过一次,她解释说新换了防窥膜,怕光线晃眼,只是个习惯。
我也信了。
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晚饭了。
上周三,我从杭州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到家时已是凌晨。我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她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那一小片空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敲击。
听见开门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锁屏,把手机严丝合缝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还没睡?」我一边解着领带,一边把外套挂好。
「在回工作消息。你先洗吧,我睡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
浴室的热水劈头盖脸地冲下来,我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水流冲刷,发了很久的呆。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我伸手擦出一小块,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自己。三十五岁,不算老,但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深了不少。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是装睡。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身子缩在床的最另一侧,离我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们的床是一米八宽的。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冰冷刺骨的河。
我的目光又落回到合同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百分之二十,三家供应商,一年下来,公司要为此多付出接近八十万的成本。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划出去,最终进了谁的口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我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最后停在“李铭”这个名字上。
李铭是私家侦探,以前帮公司做过两次棘手的商业调查。我信得过他这个人,专业,而且嘴严。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周总,这么晚有事?」
「有活儿。」我没有绕弯子,「帮我查三家供应商的底,越快越好。」
「资料发我。」
「明天给你。还有……」我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帮我查一下林婉,最近的行踪。」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铭没有问任何“为什么”,只是沉声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把合同锁进抽屉最深处,关掉电脑。办公室瞬间被彻底的安静吞没,只剩下中央空调风口低频的嗡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走到公司楼下,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我一个激灵。我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就呛得我剧烈地咳了两声。烟雾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弥漫开,像一团抓不住的灰色迷雾。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林婉”两个字。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听筒里就传来挂断的忙音。
打错了?
我下意识地拨了回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响了六声,无人接听。我再拨,这一次,直接被摁掉了。
我将烟头狠狠地碾在脚下,火星一闪而灭。上车,发动,车子汇入空旷的午夜街道。
家里的客厅关着灯,一片漆黑。只有厨房的水龙头在不知疲倦地滴着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我的神经上。我走过去,伸手拧紧,世界终于安静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是林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今晚有聚会,晚点回。」
便签旁边,是我们三年前在洱海拍的合照。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头轻轻靠在我肩上,笑得无忧无虑。那个小小的相框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把三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过往合同、付款记录,一条条整理出来。李铭需要这些最基础的资料。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透进一丝鱼肚白,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林婉回来了。
她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还是吵醒了在沙发上浅眠的我。我没有睁眼,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到客厅中央,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了卧室。
很快,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放着一个陌生的纸袋,上面印着一家高档西餐厅的logo。纸袋旁边,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康。
「今天很开心。晚安。」
水声停了。卧室的门被轻轻地带上。
我坐在无边的黑暗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
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一下,是李铭发来的消息:「资料收到,三天出结果。」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起身,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对着镜子,把领带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拿起公文包。
不管查出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公司要开,会要参加。
但有些账,是时候该算清楚了。
第2章
早餐桌上,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我把那份整理好的供应商名单,轻轻推到餐桌中央。
林婉的叉子在白瓷盘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她正在切盘子里的煎蛋。
「这三家供应商,采购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合同是你审批的。」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刀叉切割那块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的煎蛋。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可怕。
「原材料上涨,正常的市场调价。」
「我问过其他供应商,他们没涨。」
「每家公司的成本结构不一样。」她终于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杯,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是做市场的,不懂财务的细节。」
做市场的,不懂财务。
八年了,这家公司从无到有,每一笔超过五万的支出,我都会亲自过目。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在告诉我,我们之间有了新的界限。
我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口红是那种我不熟悉的豆沙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银色的,是一片枫叶的形状。
那枚胸针不是我们一起买的。
两年前我们在日本出差,我在银座一家老店里给她挑了一条珍珠项链。她当时笑着说太老气,等四十岁再戴。那条项令现在还静静地躺在首饰盒里,连价签都没拆。
「林婉。」
「嗯?」她应了一声,鼻音很轻。
「昨天晚上的餐厅,味道怎么样?」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
只有那么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还行。就是部门聚餐,你知道的,应酬而已。」
「哪个部门?」
「财务部。」她站起身,把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放进水槽,「怎么了?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她拧开水龙头冲盘子,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我从背后看着她笔挺的背影,她的肩膀线条有些僵硬。
「你今天大概几点回来?」我问。
「不一定。系统升级还没彻底弄完,估计要加班。」
「需要我过去帮忙看看吗?」
「不用。」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冷硬,「你开好你的股东大会就行了。」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手提包,走到玄关换鞋。那双高跟鞋也是新的,黑色,尖头,鞋跟很细。她以前总说穿高跟鞋像踩高跷,脚疼。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她喝剩的半杯咖啡还放在那里,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不属于我的口红印。
我端起那半杯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到公司是九点二十。
助理小陈像往常一样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周总,十点股东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有……」
「说。」
「赵副总刚才来过了,说要去财务部调阅上半年的全部付款明细。」
赵副总。赵永康。公司的销售副总,五年前,林婉力排众议推荐进来的人。
「理由是什么?」
「他说是为了核对重要客户的回款周期,好做下半年的销售预测。」
销售预测,需要查阅付款明细。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让他来我办公室找我。」
小陈的表情有些为难:「他……他已经直接去财务部了。」
我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一言不发,转身直接走向了十二楼的财务部。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还没走出去,就听见一阵笑声从财务部敞开的玻璃门里传出来。
是林婉的笑声。那种清脆的,发自内心的笑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我放慢脚步,站在玻璃门外,像一个局外人。
赵永康就坐在林婉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身子侧着,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办公椅的椅背上。林婉正在翻看一叠厚厚的凭证,一边翻一边笑着说着什么。赵永康把头凑过去看,脑袋几乎要挨到她的头发。
他们都没有发现我。
财务部一个叫小林的新员工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一下,刚要开口喊“周总”,我抬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就这样站在玻璃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
赵永康今年三十三岁,比我小两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喜欢大大咧咧地拍别人的肩膀。销售部那帮年轻人都很服他,管他叫“康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腕上露出的衬衫袖口,扣着一对银色的袖扣。那对袖扣我见过。两个月前,林婉在商场买的,我当时问她买给谁,她说是给她爸买的生日礼物。
林婉的父亲,生日在三月。
现在已经是六月了。
赵永康又说了句什么,林婉再次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真的,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至少有半年。
赵永康的手从椅背上移开,非常自然地落在了林婉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林婉没有躲。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凭证,肩膀还微微地,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我端着一杯刚从茶水间接的热咖啡,站在门外。手里的咖啡,从滚烫,慢慢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了。
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小声提醒:「周总,十点到了,股东们都到齐了。」
我点点头。
我推开了财务部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林婉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当她看见是我时,那笑容僵硬了一秒,然后迅速切换成了那种标准的、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周总。」
她叫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周总。
赵永康也立刻站了起来,手从林婉的肩膀上收回来,不着痕迹地插进了裤兜里。「周总,我正在跟林总监核对一些销售数据。」
「销售预测,需要查付款明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赵永康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周总真是懂行。其实是……」
「是什么?」
「是我让他查的。」林婉站了起来,把凭证“啪”地一声合上,「有个大客户的回款周期异常,我想从付款环节看看,是不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毫无破绽。
「有问题吗?」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财务部的中央。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碌地工作,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在空气里回响。
「没问题。」我说,「你们继续。」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永康已经重新坐回了林婉的旁边,那只手,又一次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下午三点,我拨通了李铭的电话。
李铭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睡了四年的兄弟。毕业后他没走寻常路,进了一家调查公司,一干就是十五年,现在自己单干。以前公司遇到竞争对手恶意挖人的事,我找过他两次,都办得滴水不漏。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周。」
「有空吗?出来见一面。」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后门的一家老茶馆。开了快二十年,老板是个四川人,泡得一手绝活竹叶青。
我到的时候,李铭已经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了。他比大学那会儿胖了一圈,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用X光做扫描。
「是嫂子的事?」他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昨天你让我查供应商,紧接着又让我查林婉。」他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茶,茶香四溢,「我就猜到七八分了。」
茶水很烫,我端起来,轻轻吹着杯口的雾气。
「你想查到什么程度?」李铭问。
「所有。」
「行。」他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供应商的底,三天之内能全部给你。至于林婉那边……」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刚才在路上,顺手调了几张照片。」
我打开信封的线扣。
里面是一叠照片。林婉和赵永康。昨天晚上,在一家法式餐厅的门口。赵永康的手臂揽着她的腰,她整个人都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似乎在等代驾。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印着时间戳。凌晨一点二十。
那个时候,我刚看完那三份有问题的合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我把照片一张张看完,又一张张地放回信封。
「还有这个。」李铭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酒店监控录像的截图。大堂金碧辉煌。时间是一周前的晚上十点。林婉和赵永-康,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另一张截图,是凌晨两点,他们又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哪家酒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君悦。我查了,订房记录用的是赵永康的身份证。」
我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我舌尖发麻,但似乎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我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收进我的公文包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都做过些什么,还有,公司的钱,去了哪里。」
「钱?」李铭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三家供应商,一年多出来八十万的采购成本。审批人,是林婉。」我看着他,「你帮我查查,赵永康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消费?」
李铭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想了想说:「上周,他刚提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我听销售部的熟人说,是全款。」
全款。一个销售副总的年薪我知道,税后大概四十万。就算加上年终奖,不吃不喝也要存上三年。
「查。」我说,「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开房记录、大额消费记录。能查到的,都给我查出来。」
「老周。」李铭看着我,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想清楚了。这些证据一旦拿到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是我们大学后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我和林婉谈恋爱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散步。她那时候总是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她告诉我,以后我们一定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做自己的事业。
后来,我们真的开了公司。两个人,三台电脑,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熬夜改方案。她负责财务和后勤,我负责跑业务。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下八千块钱,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她妈给她准备的嫁妆钱拿了出来,塞到我手里,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公司活下来了。然后越做越大。她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
李铭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份完整的报告。」
我点点头。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微信。
「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回了公司。办公室里那三家供应商的合同,还静静地锁在抽屉里。
我拿出来,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照,确保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然后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窗外依旧是二十三楼的璀is璨夜景。我在这里,坐了八年。
有些账,是该算清楚了。
但有些东西,怕是再也算不清了。
第3章
李铭的邮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到达。
标题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报告。附件有七个。我点开第一张照片,手指停在笔记本的触控板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照片里,林婉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墨绿色连衣裙,V字领口开得很低。她正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上下来,赵永康从驾驶座那边快步绕过来,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将她扶住。她的头微微侧着,轻轻靠在赵永康的肩膀上。酒店门口那种暧昧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
那种笑,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了。
嘴角那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谈恋爱的时候她总是这么笑。结婚头两年也是。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会议越来越多,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公式化,越来越少。我一直以为,是她太累了。财务部二十几号人,每个月上千笔的进出账,那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原来,她只是不在我面前笑了。
第二张照片,是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两个人并排行走,赵永康一只手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赵永康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林婉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看手机,姿态亲昵又放松。第三张,是在电梯间。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前一刻,监控清晰地拍到,赵永康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痛。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酒店,同样两个人。李铭在每张照片下面都用红字标注了时间戳。最早的一张,是今年二月十四号。
情人节。
那天晚上,林婉告诉我,公司年会结束晚了,财务部要聚餐。我在家等她到凌晨一点多,她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醉醺醺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还记得,我帮她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第七个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它。赵永康的私人账户流水,最近三个月。收款记录那一栏,有好几笔被李铭用红色加粗标了出来。汇款方,正是那三家供应商的对公账户。
一月十二号,十八万。
二月二十号,二十六万。
三月五号,二十万。
四月十一号,二十二万。
合计,八十六万四千三百元。
每一笔汇款的备注一栏,都写着诸如「咨询费」、「技术服务费」、「项目奖金」之类的字眼。
赵永康是销售副总。他不做咨询,不做技术服务,更没有资格拿财务审批的采购项目奖金。
八十六万。足够在这座城市付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燃了一根。烟雾在屏幕前缭绕升腾,照片里林婉的笑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我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眼角,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李铭发来的消息:「酒店开房记录,能明确查到的,一共十一次。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十一月初。银行流水目前只能调到近三个月的,再往前的,需要警方或者法院出具调查令了。」
十一次。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短短七个月。
我回了两个字:「够了。」
「你打算怎么办?」李铭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多谢了,兄弟。」
我掐灭了烟,走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脸。镜子里那个男人,眼眶通红,两边鬓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头发。三十五岁,真的不算老,但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再也藏不住了。
凌晨三点,我发动车子回家。
客厅里一片漆黑。林婉的鞋子不在门口,她还没回来。手机屏幕上,静静地躺着她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系统升级可能要通宵,今晚不回了。」
系统升级。通宵。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书房。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排厚厚的相册,从我们结婚那年开始,一年一本。前面三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磨损发白,后面几本,崭新得几乎没怎么动过。
我抽出第一本。封面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林婉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我穿着蓝衬衫,两个人傻乎乎地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本来非要拍一张正经的结婚照,结果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快门正好抓住了那个瞬间。
第二本。洱海。她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骑着一辆租来的小电驴,我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骑到一半车没电了,我们俩硬是推着车在环海路上走了三公里。她一边走一边笑,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她却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旅行。
第三本。公司拿到了第一笔两百万的大订单。我们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开了一瓶红酒庆祝,她端着杯子,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周总,敬你。」我说:「应该敬林总监。」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红酒洒在了两个人的白衬衫上,染出大片的红晕。那张照片是助理小陈抓拍的,照片里的我们,衬衫上都是红酒渍,却笑得不成样子。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第四本,是三年前开始整理的。里面的照片越来越少,她的笑容也越来越淡。公司组织团建,她总是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嘴角礼貌性地扯着,眼睛里却没有光。年终聚餐,她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看着镜头,表情像是在开一场严肃的部门会议。
第五本,更少。薄薄的十几页,大部分都是我一个人的照片。她要么在镜头之外,要么在镜头里,但没有笑。
第六本。今年。只有区区五页。三张是公司年会的大合照,一张是她生日那天,我拍的她低头切蛋糕的样子,头发遮住了她大半边脸。
最后一张,是我们过年回她爸妈家,她父亲在门口给我们拍的。照片里,她站在我的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合上相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的老式挂钟,沉闷地敲了四下。四点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方律师”的电话。方启明,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我们合作了六年。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这个时间点打过去,太不合适。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李铭发来的所有照片和银行流水,分门别类地存了进去。又从手机里,把我之前拍下的那三份供应商合同照片导出来,把有她和赵永康签名的那一页,单独截了图。
赵永康龙飞凤舞的签名。林婉娟秀凌厉的签名。我把它们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
一个销售副总,一个财务总监。一个负责找供应商,一个负责签字批款。一个在外面花天酒地,一个在公司内部输送利益。
八十六万。够立案标准了。
我把所有文件打了个包,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密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婉回来了。她换鞋的动作很轻,走过客厅时,在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她大概是透过门缝,看见了坐在电脑前的我。
「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嗯。临时处理点工作。」
她没有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我不认识的黑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
「系统升级还顺利吗?」我问。
「还行。差不多快弄完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闪,但目光也没有聚焦在我身上。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书架上那一排相册上。
「那些相册,很久没翻过了吧。」她忽然说。
「是啊。刚才翻了翻。」
一阵令人窒ozygous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句:「早点睡吧,别太累了。」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浴室的灯亮了,又灭了。大概十分钟后,一切归于沉寂。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色,一点点变成了灰白色。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接了。
「方律师,我是周景明。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还有……」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签名,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准备一下材料。我要在三天之内,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明白了。需要我在议程里注明罢免理由吗?」
「侵占公司资产。职务侵占。」
「证据呢?」
「齐全。」
「好。今天下午,你把初步材料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我把那本最新的相册又抽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张过年时拍的,我和林婉站在她爸妈家门口,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到背面。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淡的小字。
「七年了。今天,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字迹的末尾,标注着日期:今年二月三号。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二月一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夹回相册,合上。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停顿了几秒。
最后,我还是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客房。
躺在客房那张陌生的床上,我睁着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七个月,十一次酒店。八十六万,三家供应商。
林婉。赵永康。
三天后,股东大会上见。
我闭上眼睛。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所有的账,都该算清楚了。
第4章
审计报告的最后一页,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我看着页脚那个用红色加粗的数字:八十六万四千三百元。
按照法律,这个数额,够判七年了。
方律师坐在我的对面,仔细翻完了整份报告,然后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职务侵占,数额巨大。证据链完整且清晰。报案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递交到经侦。」
「股东大会结束之后再递。」
「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离婚协议也拟好了。财产分割完全按照你说的,公司股权全部归你,婚后的房子和银行存款对半分。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异议空间,这些证据一旦摆出来,她请什么样的律师都没用。」
我没有说话。
窗外是下午三点,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打在光滑的办公桌上,晃得人眼晕。
「周总,」方律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觉得哪里不妥?」
「不是不妥,是程序问题。」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我的意思是,你确定自己准备好了吗?在股东大会上当场揭发,所有股东都在场。她是你结婚七年的妻子,赵永康是你一手提拔的副总。你做好……面对那个场面的准备了吗?」
我将那份沉甸甸的审计报告,收进我的公文包里。
「没有。」
方律师愣了一下。
「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准备好面对这种事。」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但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是林婉打来的。
「明天的股东大会,我和永康会一起过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通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销售部有些数据,需要他到现场做补充说明。」
「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她大概完全没有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没有意见?」
「没有。」
一阵沉默。我甚至能从听筒里听到她办公室空调外机的嗡鸣声。
「周景明。」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嗯?」
「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算了,没什么。明天会上见。」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通讯录里,她的备注名还是“老婆”,微信头像,也还是我们在洱海拍的那张合照。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靠在我的肩上,笑得很好看。
我没有改备注。也没有换头像。
有些东西,你不用去动它,它自己就会变质。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五点。助理小陈正在加班加点地整理明天股东大会要分发的材料,看见我进来,立刻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了过来。
「周总,参会人员已经最后确认完毕了。十二位股东,包括您在内,全部确认到场。」
我扫了一眼名单。林国栋的名字排在第五位。他是林婉的父亲,也是公司的早期投资人之一,占股百分之七。
「林叔那边,最近有来过公司吗?」
「上个月中旬来过一次,直接去找的林总监。」小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好像也是听说了供应商调价的事,过来问问情况。林总监解释说是正常的市场调整,他就没再多问了。」
我点点头。
林国栋是个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当年我和林婉决定出来创业,他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投给了我们,他说他信得过我的人品。这些年,他从不过问公司的具体经营,只有每年开分红大会的时候,才会来公司坐一坐。
明天,他也会在场。
小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周总,明天的会……」
「按照原定议程走。」
「是。」
她转身正要离开,我叫住了她:「小陈。」
「嗯?周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几年,跟着我,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周总您说什么呢,分内工作。那我先去忙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摆着明天股东大会的议程表,第一项是上半年经营状况汇报,第二项是下半年预算审批,第三项……
临时动议。
我拿起笔,在“临时动议”那四个字的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晚上七点,我开车回家。
客厅的灯亮着。林婉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财务报表。她戴着那副防蓝光的眼镜,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纯棉家居服。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居家的样子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半年前。她重感冒发烧,我给她煮了白粥,她就这么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批着报销单。她说财务部的小林休产假了,她得暂时把活儿顶上。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只是太忙,太累。
「吃了吗?」她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报表。
「还没。」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煮一下。」
我默默地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饺子,端到餐桌边,一个人慢慢地吃。她在沙发上翻着文件,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们两个人隔着一个空旷的客厅,谁也没有再说话。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是她买的。我记得以前她最爱吃三鲜馅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成了这个牌子,她说三鲜的太油腻。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明天的会,」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议程你都看过了?」
「看了。」
「第三项,临时动议,你要提什么?」
我夹饺子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公司治理方面的一些小调整。」
「具体是什么调整?」
「明天会上,我会详细说明。」
她终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在账目上发现任何一丝不对劲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周景明,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觉得我在搞什么鬼?」我反问。
她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显得有些疲惫:「我不知道。但你最近太反常了。早出晚归,回家也不说话,也不问我。以前你天天追着我问几点回家吃饭,现在一句都不问了。」
「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她瞬间被我噎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有话就直说,憋着没意思。」
我放下筷子,饺子已经凉了。
「林婉,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觉得应该要告诉我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滴答声。
「没有。」良久,她吐出两个字。
「好。」
我站起身,把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饺子端到厨房,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作响。
「明天的会,你想带谁来都可以。」我背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公司的财务总监,你有这个权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毛巾擦干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们对视了足有十几秒。
最终,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迅速地把茶几上的文件都收进她的公文包里:「算了,我懒得跟你打哑谜。明天会上见真章吧。」
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
我的公文包里,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审计报告、律师函、离婚协议。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铭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等我。」
他回得很快:「收到。」
我又发了一条:「把所有的原件都带上。」
「明白。」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声。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很多画面。
林婉第一次来我们那个小破公司面试,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白衬衫黑裙子,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磕巴。我说你别紧张,我们公司算上你也就三个人。她一下子就笑了,说那我更紧张了。
领证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她兴奋地举着那两个红本本,让路人帮我们拍了张照。她立刻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周太太,余生请多关照。」
公司第一年,账上只剩下八千块钱,发完工资就得关门。她二话不说,把她妈给她准备的嫁妆钱拿了出来,说她信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
我一直以为,是她太累了。
原来不是。
凌晨一点左右,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又轻轻关上。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到书房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走远了。
是大门锁芯转动的声音。
她出去了。
我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
我起床,洗澡,刮干净了胡子,然后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那是三年前,林婉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那时候说,灰色最衬你,显得稳重。
西装保养得很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那对袖扣也一颗没掉。
我穿上衬衫,开始打领带。手指很稳,但一个简单的温莎结,我打了三次才打好。不是手抖,是太久没有这样郑重其事,有些生疏了。
穿好外套,我站在穿衣镜前。
三十五岁。鬓角有几根藏不住的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比三年前深了不少。但镜子里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心如死水的平静。
是那种水面之下有暗流在汹涌翻滚,但水面本身,却纹丝不动的那种平静。
我最后整了整领带,拿起了我的公文包。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还放着林婉的那双居家拖鞋。粉色的,鞋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她说穿着舒服,一直舍不得换。
旁边,贴着一张已经有些卷边的便签,是她的字迹:「今晚有聚会,晚点回。」
那张便签,是三个月前贴上去的。
我没有撕掉它。
我开门,出去,再轻轻地把门关上。
电梯里空无一人。光亮的镜面电梯门,映出了我此刻的样子。
深灰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黑色的公文包。
像要去参加一场至亲的葬礼。
也像要去奔赴一场决绝的新生。
公司楼下,李铭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他摇下车窗,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所有的原件都在这里面。银行流水、酒店监控截图、照片、供应商的合同复印件……够她和那个姓赵的喝一壶的了。」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放进我的公文包里。
「走吧。」
「去哪儿?」
「公司。」
车子发动了。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变得密集,红绿灯一个接着一个。
李铭专心地开着车,一路无话。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周,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再大的事,都习惯先在脑子里想上三天三夜。这一次,你是先做了,再想。」
我看着窗外。
公司那栋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就在前方,在晨曦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有些事,」我说,声音很轻,「想得太多,就做不了了。」
第5章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的临时停车位缓缓停下。
我推开车门,早晨八点半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就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李铭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好。」
我关上车门,转身走向那扇旋转玻璃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公文包的皮质提手被我捏得有些发烫。
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女孩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周总,早上好。」
「早。」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高管专用电梯。电梯的数字从1开始向上攀升,12,15,20,最终停在了23。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助理小陈已经到了,正在给我的绿萝浇水。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水壶:「周总,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股东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嗯。」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周总,您的咖啡。」小陈端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美式,没有加糖,是我的习惯。
我接过咖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城市的脉络清晰可见。车流像红细胞和白细胞,在一条条血管里奔流不息。八年前,我和林婉站在这里,我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在这座城市里,留下属于我们自己的印记。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靠在我怀里,说:「不是我们,是你。我会帮你守好大后方。」
咖啡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痉挛。
九点四十五分。
小陈敲门进来:「周总,股东们基本都到齐了,林叔也到了。现在都在休息室里。」
「林婉和赵永康呢?」
「林总监和赵副总刚刚一起上来的,也去休息室了。」
「知道了。十分钟后,准时开会。」
「好的。」
小陈出去后,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向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旁边的小休息室,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公司的几位老股东,几个投资机构的代表,还有坐在沙发主位上的林国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花白,看见我,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景明来了。」
「林叔。」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林婉和赵永康坐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林婉今天穿了一套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情绪。赵永康则是一身浅灰色西装,显得神采奕奕。他看见我,还主动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或者说,在他眼里,我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景明啊,最近公司怎么样?听小婉说,你们又拿下了城南那个大项目,不错,不错。」林国栋拍了拍我的胳膊。
「托大家的福,还算顺利。」我应道。
「就是小婉最近太辛苦了,天天加班,人都瘦了。」林国栋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景明,你平时也多关心关心她。」
我转过头,看向林婉。
她的目光刚好也投过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的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审视和探究。
「我会的,林叔。」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十点整。
所有人移步到隔壁的大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我的位置在主位,林婉作为财务总监,坐在我的右手边。赵永康则坐在她旁边。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们常用的那款。
会议开始了。
我清了清嗓子,按照议程,开始了上半年的经营状况汇报。PPT一页一页地翻过,我讲解着每一个数据,分析着每一项业务的增长和瓶颈。我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能感觉到林婉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她或许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汇报结束,进入讨论环节。几个股东提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
赵永康也适时地补充了几句,对下半年的销售目标表达了极大的信心。他说得口若悬河,引得几个股东频频点头。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林婉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赞许的微笑。
第二项议程,下半年预算审批。
林婉站起来,开始汇报财务部做的预算方案。她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每一笔预算的依据都清晰明了,逻辑严密。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她清冷又干脆的声音。
她讲完,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周总,各位股东,以上是财务部提交的预算方案,请审议。」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知道,轮到我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我手边的公文包拉链,缓缓拉开。
那个细微的“滋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第6章
「预算方案本身,没有问题。」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寂静的空气里。
「但是在审批这份预算之前,我想先提出一项临时动议。」
“临时动议”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几个老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林国栋也皱起了眉头。
林婉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赵永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根据公司章程,董事长有权在股东大会上提出临时动议。」我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林婉和赵永康的脸上,「我提议,立刻罢免公司财务总监林婉,以及销售副总赵永康的全部职务。」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景明!你发什么疯!」赵永康第一个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满脸涨红。
「景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林国栋也急了,站起身看着我。
其他股东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窃窃私语。
只有林婉,她没有动。她就坐在那里,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着我。
「请大家安静。」我提高了音量,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一份文件。
是那份审计报告。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陈述:「我之所以提出这项动议,是基于一份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七个月内,公司有三家供应商的采购成本,无理由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
我将报告的复印件,一人一份,分发下去。
「这三家供应商的所有采购合同,审批人,都是时任财务总监,林婉女士。」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沙沙作响。林国栋戴上老花镜,看着手里的报告,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只是正常的市场波动!原材料价格上涨,采购成本自然会提高!」林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在努力保持镇定。「周景明,你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污蔑我?这就是你的手段?」
「是吗?」我笑了笑,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
李铭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桌上。
首先是一沓银行流水单。
「巧合的是,这三家供应商,在过去七个月里,以‘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累计向一个私人账户,汇款共计八十六万四千三百元。」
我顿了顿,看着赵永康。
「而这个私人账户的户主,正是我们的销售副总,赵永康先生。」
赵永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这是他们还我的借款!对,是借款!」
「借款?」我从信封里拿出最后几样东西。
几张照片,和一份购车合同的复印件。
「是让你有钱全款买下一辆保时捷卡宴的借款吗?赵副总?」
我将那几张赵永康和林婉在保时捷车前的亲密照片,和他全款提车的合同,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地,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桌上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姿态亲昵,笑容甜蜜。再看看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的林婉和赵永康,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畜生!你这个畜生!」
林国栋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指着赵永康,气得嘴唇发紫。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女儿的“辛苦加班”,会是这个样子。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小婉……你……」
林婉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反对罢免!」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股东之一,王总。他是赵永康的远房表叔。「这完全是周总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是栽赃陷害!夫妻感情破裂,拿公司的事情来报复!」
「对!是报复!」赵永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他这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我只是看着林婉,一字一句地问:「林婉,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周景明,你赢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看着在座的所有股东,微微鞠了一躬。
「我引咎辞职。」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小婉!」林国栋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林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决绝地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赵永康见状,也想跟着溜走。
「赵副总,你先别急着走。」我冷冷地开口,「侵占公司资产八十六万,数额巨大,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罪。我们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材料,随时会提交给警方。」
赵永康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两个公司的保安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请”他出去。他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喊着:「周景明,你不得好死!你毁了我!」
会议室的门,终于关上了。
一场闹剧,落下了帷幕。
会议室里,股东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说:「各位,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关于公司后续的管理层任命,我会尽快拿出方案,再召开董事会讨论。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股东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林国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我面前,苍老了十岁不止。
「景明……」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叔,」我看着他,「对不起。」
他摆了摆手,眼圈红了。「不怪你……是我……是我没教好女儿。」
他蹒跚地走了出去,背影佝偻。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依旧刺眼,但我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和林婉,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那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铭发来的消息:「结束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帮我订一张去洱海的机票。就今天晚上。」
「一个人?」
「一个人。」
第7章
晚上十点,飞机降落在苍山脚下。
走出机场,一股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北方干燥的夏夜截然不同。我没有去酒店,而是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古城。
我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住下,推开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楼下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远处酒吧里传来的民谣歌声。
我没有出去,只是坐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们第一次旅行的地方。
那一年,公司刚成立,我们没日没没夜地干了三个月,终于拿下了第一个客户。赚到的第一笔钱,五万块。我问她想怎么花,她说,我们去洱海吧。
我们在那家看得见海的客栈里住了三天。租了一辆小电驴,环着海骑行。她穿着白裙子,坐在前面,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我的脸。
我们在双廊的码头上看日落,在喜洲的田埂上吃烤乳扇。晚上,我们在古城的小酒馆里,听流浪歌手唱着关于远方和爱情的歌。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景明,等我们老了,也来这里开一家客栈好不好?我负责种花,你负责弹吉他。」
我说好。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我的手指。
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出手机,点开了林婉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早上,她发的那句「明天会上见」。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翻到了情人节那天,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聚餐,让我先睡。
翻到了她生日那天,我给她发了红包,她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翻到了去年,我们还在为公司的一个项目争论不休。
翻到了三年前,她给我发的每一张她在出差途中拍的风景照。
我一直翻,翻到了最开始。
七年前,她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第一句话是她发的:「你好,周总,我是今天来面试的林婉。」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
「确认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按下了确认。
世界清静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今天会议室里的一幕幕。
林婉最后那个眼神。
林国栋佝偻的背影。
赵永康被拖出去时怨毒的诅咒。
这一切,真的就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租了一辆车,漫无目的地沿着环海路开。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苍山洱海,美得像一幅画。但我却没有任何心情欣赏。
车子开到双廊,我停了下来。
我找到了我们当年住过的那家客栈。客栈还是老样子,门口种满了三角梅,开得正艳。老板娘还认得我,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喝茶。
「帅哥,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媳妇呢?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姑娘。」
「她……忙。」我勉强笑了笑。
「唉,你们城里人就是忙。」老板娘给我倒了杯普洱,「上次你们来,还是三年前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我记得那时候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姑娘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星星。我还跟我家老头子说,这才是嫁给了爱情的样子。」
眼睛里都是星星。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林婉看着我时,眼睛里有星星的样子了。
或许有过,只是被我忽略了。
或许,那颗星星,早就熄灭了。
我告别了老板娘,继续开车上路。
我去了我们看过日落的码头,去了我们吃过烤乳扇的田埂。我甚至找到了那家我们听过歌的小酒馆。
酒馆还在,唱歌的人却换了。一个年轻的男孩,抱着吉他,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歌词里唱:
「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问,世事无常。」
我点了一杯酒,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听着。
酒很烈,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在洱海待了三天。
我没有再想公司的事,没有再想那些糟心的人。我只是走我们曾经走过的路,看我们曾经看过的风景。
我试图从这些回忆里,找到一些答案。
找到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
是我第一次为了一个项目,放了她生日的鸽子?
是公司走上正轨后,我越来越频繁的应酬和出差?
还是她那次生病,我却因为一个重要的客户,没能陪在她身边?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们的对话,从分享日常,变成了讨论工作。我们的家,从一个温暖的港湾,变成了一个只是用来睡觉的旅馆。
我们都太忙了。
忙着赚钱,忙着扩张,忙着追逐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爱人,是不是已经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三天下午,我准备离开。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周总,赵永康那边,他父母来求情,希望能私了。你看……」
「公事公办。」我打断了他,「他侵占的不是我个人的钱,是公司所有股东的钱。我没有权利替别人原谅他。」
「明白了。」方律师顿了顿,又说,「还有,林……林总监那边,离婚协议她已经签字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净身出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净身出户。
她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股权……她一手参与创立的公司,她分文不取。
「周总?」方律师在电话那头叫了我一声。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风景飞速地倒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因为那时候公司刚起步,穷得叮当响。我说,等公司上市了,我一定补给你一个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
她当时笑着说,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现在,公司快要上市了。
而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飞机在夜色中起飞,将苍山洱海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看着舷窗外那片深邃的蓝,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这场仗,我好像赢了。
但赢得,一无所有。
第8章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陌生的空荡感扑面而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是家。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住所。
林婉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了。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那一半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梳妆台上,她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
浴室里,洗手台上并排摆放的牙刷,只剩下了我的一支。
她走得很彻底,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over。
除了……
我走到冰箱前,那张我们三年前在洱海拍的合照,还贴在冰箱门上。
照片上,她穿着白裙子,靠在我肩上,笑得像个孩子。
我伸出手,想把照片撕下来。
但指尖触碰到她笑脸的那一刻,我却犹豫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撕掉它。
我只是拉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她以前总会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各种蔬菜,水果,酸奶……她说,一个有烟火气的家,冰箱不能是空的。
现在,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和一罐过期的啤酒。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整个晚上,我就那么坐着,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视。
房子太大,太安静了。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
公司里,关于林婉和赵永康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员工们看见我,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召集了所有部门主管开会。
「从今天起,财务部由我暂代负责。销售部,由原来的销售总监王力接任副总职位。」
我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安抚情绪。我只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所有人都明白,这家公司,已经彻底变天了。
会后,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总,这是林……这是林女士留下的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我接过来。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是林婉的字迹,娟秀,有力。
「景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你和公司造成的伤害。我不求你的原谅。
走到今天这一步,错在我。是我没有守住底线,是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和誓言。这一点,我无从辩驳。
只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为什么。
你还记得吗?我们公司刚成立的第二年,我急性阑尾炎,半夜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签一个很重要的合同。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马上回来。
我一个人叫了救护车,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等你第二天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我的手术都已经做完了。
你握着我的手,满脸愧疚,说对不起。你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信了。
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你的应酬越来越多,出差越来越频繁。我生日,你在陪客户。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在开会。我爸妈生病,你永远都是那句‘我走不开,你先处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司。
可是景明,公司是你的梦想,但不是我的。
我的梦想,只是想和你,好好地过日子。
我渐渐地发现,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已经无话可说了。你回到家,我们讨论的是公司的财报。我们吃饭,你谈论的是下一个季度的销售目标。
这个家,慢慢地,变成了你的另一个办公室。而我,也从你的妻子,变成了你的财务总监。
赵永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大概是去年吧。有一次我胃病犯了,在办公室疼得直不起腰。是你让他送我去的医院。
他给我挂了号,陪我做了检查,给我买了粥。他坐在我旁边,没有说一句关于工作的话。他只是跟我聊他家乡的猫,聊他最近看的一部电影。
你知道吗?那天,是我那一年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很可笑吧。
我不是为钱。那八十多万,我一分没动。我只是……贪恋那种被人关心,被人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工作伙伴的感觉。
我知道,这很自私,也很卑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离婚协议我签了,我净身出户,是我应得的惩罚。公司的股权,本来就都是你辛苦打拼来的,我无权带走一分一毫。
赵永康那边,他罪有应得,我相信法律会给他公正的裁决。
至于我,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最后,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还有,祝你前程似锦。
林婉」
信不长,我却看了很久。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滴小小的,已经干涸了的水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泪。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背叛,是金钱。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在我们之间那条冰冷的河里,早就已经堆满了无数被我忽略的失望和委屈。
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和那三份供应商的合同,锁在了一起。
有些东西,是时候该放下了。
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最后,车子停在了我们大学的后门。
我下了车,走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夏夜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走到那家我们常去的老茶馆。茶馆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四川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周?好久没见你了。你媳妇呢?」
「我们……分开了。」
老板叹了口气,没再多问,给我泡了一壶我常喝的竹叶青。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年轻情侣。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就像当年的我们。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并没有赢。林婉也没有输。
在这场名叫婚姻的战争里,我们两个人,都是输家。
我们赢得了事业,赢得了财富,却输掉了那个,曾经愿意陪着我们吃苦的爱人。
第9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财务总监的职位空缺,我亲自接管。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深夜,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表。我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胡思乱想的时间。
公司在我的铁腕整顿下,很快恢复了平稳运行。新的销售副总王力也很得力,迅速稳住了销售团队的军心。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跟她说一句「我下班了」。然后才猛然想起,那个等我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赵永康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方律师告诉我,证据确凿,他至少要面临五年以上的刑期。他的家人来公司闹过两次,都被保安拦在了楼下。
我没有再关注这件事。从他背叛公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林国栋打来的。
「景明,有空吗?出来一起吃个饭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苍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老字号的饭店,是他以前最喜欢带我们来的地方。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也更憔悴了,头发几乎全白了。
我们点了几个他爱吃的菜,要了一瓶黄酒。
「公司……还好吧?」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挺好的,林叔。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沉默地吃着菜,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才又开口,声音沙哑:「小婉……她前几天联系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还好吗?」
「不好。」林国栋摇了摇头,眼圈红了,「她在一个南方的小镇上,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钱。我让她回来,她不肯。我给她打钱,她也不要。」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她说,她犯了错,就该自己受着。」林国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景明,这件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她。我对不起你。」
「林叔,您别这么说。」我赶紧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这件事,不全是她的错。我也有责任。」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的不开心,如果我能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如果我没有把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
可惜,没有如果。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把这个东西,还给你。」
林国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首饰盒。
我认得那个盒子,是我两年前在日本,给她买的那条珍珠项链。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把这个留下了。她说,这是你送她的,太贵重了,她不配要。」
我打开盒子,那条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丝绒的内衬里,温润,光滑,一如我当初买下它时的样子。
我仿佛能看到,林婉把它留在家中时,是怎样的心情。
「景明,我知道,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林国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她有错,但罪不至此。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有她,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条项链,沉默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
那谁来给我一次机会?谁来还给我那七年的信任,那无数个孤独等待的夜晚?
可是,我又想起了她信里写的那些话。
想起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的无助,想起她生日时我缺席的落寞。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就能说得清的了。
那顿饭,我们喝了很多酒。
最后,是饭店的伙计,帮我们叫了代驾。
我把林国栋送回家,然后一个人,拿着那个首饰盒,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我把首饰盒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又回到了洱海。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子,骑着那辆小电驴,载着我,在环海路上飞驰。
风吹过我们的耳边,她回过头,对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问我:「景明,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说:「会。」
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第10章
生活像一列设定好轨道的火车,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前行。
我依旧每天忙于公司的事务,开会,审批文件,见客户。日子过得充实而麻木。
那条珍珠项链,我没有收起来,就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能看到它。它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我那段已经破碎的过去。
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举办了盛大的年会,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隆重。因为我们刚刚完成了C轮融资,离上市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年会上,我作为董事长,上台致辞。我感谢了所有员工的辛勤付出,描绘了公司未来的宏伟蓝图。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憧憬。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心里却是一片空虚。
我实现了我当年的梦想。
我把公司,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
可是,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分享这个梦想的人,却不在了。
年会结束后,同事们提议去KTV唱歌。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了。
我不想去那个热闹的地方。
我开着车,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大学后门。
茶馆已经打烊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沿着那条梧桐小路,慢慢地走。
冬天的夜晚,很冷。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路的尽头,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景明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林叔,新年好。我就是……想问问,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上个月,辞职了。」
「辞职了?」
「嗯。她说,想换个环境。我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说。只说让我别担心,她会照顾好自己。」
我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她就像一颗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景明啊,」林国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人总要往前看。别再为难自己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是啊,人总要往前看。
我回到家,第一次,没有看床头的那条项链。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本最新的相册。
我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我们隔着一个身位距离的合照。
我看着照片上的林婉,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从钱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她突然转过头亲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把这张照片,插回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然后,我走到冰箱前,将那张在洱海拍的合照,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放进了相册里。
冰箱门上,那块小小的白色空间,显得有些突兀。
就像我心里那个,永远也无法填补的空缺。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让他把我们婚后的那套房子,过户到林婉的名下。
「周总,这……」
「就按我说的办。这是我欠她的。」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好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公司上市的进程,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我比以前更忙了,飞往一个又一个城市,见一个又一个投资人。
我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林婉的消息。
我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那本相册,那条项令,那封信……我把它们都放进了一个箱子里,锁进了储藏室。
我以为,只要我看不到,就可以忘记。
但有些记忆,就像烙印,刻在了骨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有时候,在某个出差的深夜,我从酒店的床上醒来,会恍惚以为,她还睡在我的身边。
有时候,在饭局上,看到一道她爱吃的菜,我的心,还是会没来由地刺痛一下。
我知道,我没有忘记她。
我只是,把她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一年后,公司成功上市。
敲钟的那一天,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和赞美。
我成了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之一。
我拥有了财富,地位,名誉。
我拥有了我曾经梦想的一切。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结束后,我没有让司机送,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打开储藏室,找到了那个上锁的箱子。
我打开箱子,拿出那条珍珠项链。
冰凉的珠子,贴在我的掌心。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我终于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成功的周总,却也终于,弄丢了我的林婉。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们的人生,又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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