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羊礼的细节，可能没你以为的那么确切

本文引用典籍：《宋史》卷二十二徽宗本纪、卷二十三钦宗本纪、《金史》卷三太宗本纪、《三朝北盟会编》卷六十九至卷七十四、李纲《靖康传信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至卷四、《靖康稗史》（真伪存疑，标注引用）。

靖康之耻的屈辱细节，大多来自一本书——《靖康稗史》。牵羊礼袒露上身披羊皮，皇室妇女明码标价抵金银，徽宗在北方生了六子八女。这些说法宋人没见过，元人没提过，明人也没留痕迹。偏偏六百多年后清末光绪年间才冒出来。可翻开《金史》卷三，只有一句——"以宋二庶人素服见太祖庙"。就这一句。细节全靠稗史补。我纠结了半天该怎么写这段，干脆两边都摆出来，各说各的……

甩不掉的皇位

宣和七年十二月。金兵南下。消息传到汴京，宋徽宗的第一反应不是调兵，是跑。

《宋史·钦宗本纪》记了一句——"道君皇帝东巡"。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逃。逃到亳州去了。百官跟着跑了一大半。

但跑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把皇位甩出去。

这事不是他自己想的。据李纲《靖康传信录》，是李纲通过给事中吴敏，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连夜向徽宗建言传位。李纲的原话——"自非传以位号，使招来天下豪杰，与之共守，何以克济"。意思是光让太子当开封牧不够。得传位。得给名号。否则号召不了天下人。

吴敏去见徽宗的时候，用了一个很妙的说法。他知道徽宗信道教。就跟他说——"神霄万寿宫所谓长生大帝君者，陛下是也。必有青华帝君以助之。"把传位包装成了道教神学里"长生大帝君"让位给"青华帝君"的天意。徽宗信了。叹息一声，同意了。

太子赵桓什么反应？

《宋史》记了五个字。"泣涕固辞。"哭。不肯接。反复推辞。急病了一场。还是被按上了龙椅。

他不是装的。

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金兵压境。国库空了。百官跑了一大半。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皇帝？可由不得他。靖康元年正月初，金军东路已经渡河南下。宰相白时中、李邦彦还想奉钦宗出逃襄邓。李纲拦住了。

李纲守住了第一回

李纲在延和殿跟宰执廷辩。白时中说"都城岂可以守"。李纲怼回去——"天下城池，岂复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

白时中激将："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李纲接了。被任命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

正月初五晨，钦宗又动摇了。禁卫已经穿好甲等出发。李纲厉声问禁卫——"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禁卫齐呼愿守。李纲借势逼钦宗回心转意。传了一句话——"敢有异议者，斩。"

然后他开始守城。

"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壁用正兵二千余人。修楼橹、挂毡幕、安砲坐、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四壁防守之具全备。又团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中五军。

正月初九，金兵攻到城下。

酸枣门告急。《靖康传信录》记——"虏箭集于城上如猬毛。"金兵的箭密集到像刺猬的毛。李纲请禁卫班直善射手千人随行督战。从卯时打到未申时。杀贼数千。金兵退了。

这是第一次开封保卫战。守住了。

可接下来呢？二月初，姚平仲擅自夜袭金营。失败。跑了。宰执把锅扣到李纲头上。李纲被罢。太学生陈东率都民数万人伏阙上书，逼钦宗恢复李纲职务。李纲虽然复职，但之后屡遭排挤，后来被外放。

第二次保卫战的时候，李纲不在开封。

守城的是何㮚和孙傅。然后，一个叫郭京的人登场了……

猫鼠验术

郭京。禁军里的一个老兵。《三朝北盟会编》卷六十九说他"妄言有神术，可决胜"。

他的法术怎么验证的？

用一只猫和一只老鼠。画地为围，开两个角，一个叫生道，一个叫死道。先把猫放进生道，鼠放进死道。猫把鼠吃了。然后把鼠放进生道，猫放进死道。猫看不见鼠了。郭京说——这就是隐形术。兵入生道，敌人就看不见你。就能赢。

就这么个把戏。何㮚、孙傅信了。"尤尊信，倾心待之。"

他招募士兵不问武艺。挑生辰八字。一个卖线的被授予官告。一个武臣想当偏将，郭京说"公虽才，明年正月当死，恐为众累"。拒了。

还招了一个倒立泥里乞钱的卖药道人刘无忌，和一个还俗僧傅临政。

当时开封城里到处是自称能退敌的术士。有的称六丁力士，有的称北斗神兵。满大街都是。

郭京极为狂妄。说"非朝廷危急，吾师不出"。还上书请求给他几十辆囚车，说他要出城去把金军统帅粘罕装进笼子抓回来。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城围甚急。郭京终于出兵了。

他登城树旗。旗上画天王像。叫"天王旗"。说这旗一竖，金兵就吓破胆。然后大开宣化门。

城里上千万人伸着脖子等捷报。

其实都是假的。

"贼兵分四面鼓噪而进，我军方逾濠，贼二百余骑突之，冲断前军，一扫而尽。"二百骑兵一冲，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的六甲神兵全军覆没。后军坠入护龙河。吊桥被尸体压住拉不起来。"蹂践殆尽，哀号之声所不忍闻。"

郭京呢？

跑了。"见事去，即下城引余兵南遁。"

城门急闭。可金兵只用了两架云梯，十几个人就登上了城墙。"官军无一用命者"。守城士兵无一人抵抗。都跑了。

"金人先纵火焚诸楼橹……火光亘天，照城中尽赤。"

钦宗听到城破，恸哭。说了一句话——"悔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

种师道早就建议过半渡击之。没听。

牵羊礼信多少

城破之后的事，正史写得极简。《金史》卷三——"二月丙寅，诏降宋二帝为庶人。"六个字，北宋亡了。

然后是献俘。《金史》又一句——"丁丑，以宋二庶人素服见太祖庙，遂入见于乾元殿。封其父昏德公、子重昏侯。"

就这些。正史里关于牵羊礼的记载，到此为止。

"素服见太祖庙"。素服是什么？丧服还是便服？有没有袒露上身？有没有披羊皮？正史没说。

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全来自《靖康稗史》。

据《靖康稗史·呻吟语》记——"二帝、二后但去袍服，余均袒裼，披羊裘及腰，絷毡条于手。"二帝二后只脱外袍。其他人袒露上身，披羊皮到腰间，手持毡条。仪式上设紫幄，陈列宝器百席，奏女真音乐。金主亲宰二羊供于殿中。帝后以下皆被迫胡跪。

又据《南征录汇》记，金人把皇室妇女明码标价。帝姬王妃每人抵金一千锭。宗姬五百锭。族姬二百锭。选纳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折合金十三万四千锭。加上各色宗姬族姬，共计折合金六十万七千七百锭、白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朱皇后不堪受辱，自缢未死，又投水而亡。

这些记载触目惊心。可问题回到那个原点——《靖康稗史》是真的吗？

质疑方说，这书宋人没见过，元人没提过，明人也没留下痕迹。偏偏清末光绪年间才由谢家福刊刻行世。有学者考证实为谢家福伪作或大量增篡。中华书局《朝鲜时代书目丛刊》查无此书。

肯定方说，崔文印为该书作了笺证，中华书局出版。部分内容可与《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互证。即使为后人辑佚，所辑内容也可能源自已亡佚的宋代史料。

说实话，翻了好几天也没翻出定论。学界至今没吵出结果。

能确定的是：献俘仪式确实存在。降为庶人确实发生。封昏德公、重昏侯确实见于《金史》。以人抵债的大方向与《三朝北盟会编》吻合。

不能确定的是：袒露上身披羊皮的具体细节。明码标价的精确数字。徽宗在北方"生六子八女"这种过于猎奇的说法。

二帝被掳北上。走了约五千里。徽宗走滑州至燕京线。钦宗走郑州至云中线。沿途"路旁白骨纵横，饿殍相望"。到燕京时宗室子弟"有衣不蔽体者"。后来又徙韩州，再徙五国城。徽宗给田四十五顷，要自己种地。绍兴五年崩于五国城。年五十四。钦宗多活了二十来年，绍兴二十六年死于燕京。

城破不只因郭京

有个常见说法——开封是郭京弄丢的。这话只对了一半。郭京出战确实是城破的直接原因。但根子不在他一个人。

军制腐败。统制官"不受枢密节制，事既不专，惟务姑息"。守城军官多是权贵亲戚，"侥幸守御恩赏而已"。兵力不足。城中可用之兵"卫士三万，然亦十失五六"。勤王兵不至。赏罚不明。"有战死而作逃亡身死者，轻伤而得重赏，重伤而得轻赏者。"

就算没有郭京，以当时的城防状况，城破不过是迟早的事。

还有一层。李纲第一次守城明明守住了。金兵"知守城有备，不可以攻，乃退师"。金将粘罕后来也承认宋方"城上守御行径全然未是"。意思是如果按正确方式守，本可坚持更久。可李纲被罢走了。

我一开始觉得钦宗蠢。可翻了《宋史》之后想法变了。钦宗在位仅一年多。接手的是徽宗花二十五年败光的家底。主战主和两派内斗不休。他爹又跑南方搞了个事实上的小朝廷。决策混乱到这种程度，换谁来都难。

当然这话说回来，钦宗自己也有问题。第一次金兵退走后，他没抓住时机整军备战。割三镇的问题上反复摇摆。给了金军再次南下的借口。

王夫之在《宋论》里把根子追到了童贯身上。"狡夷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庸而庸之，逞志于必亡之契丹，而授国于方张之女直。"联金灭辽这一步走错，后面的多米诺骨牌就拦不住了。

"有财而不知所施，有兵而不知所用。"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郭京的猫鼠验术荒唐到可笑，可何㮚、孙傅这些进士出身的朝廷重臣为何"尤尊信"？是危局之下理性全盘崩溃，还是宋朝崇信道教的土壤早就埋下了种子？

李纲第一次守城成功，第二次被罢走后城破。如果钦宗不罢李纲，开封守得住吗？还是说城防腐败到那个程度，换谁来都只是拖延？

《靖康稗史》的真伪至今未有定论。如果它确为清末伪作，后人对"牵羊礼"的认知又有多少来自正史？多少来自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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