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自助餐厅里,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小女孩低着头站在过道中,她的右侧裤兜鼓得像塞了个小皮球。
三十来岁的女服务员双手叉腰,嗓门大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偷东西还嘴硬?把你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周围十几桌客人放下筷子看过来,有人举起了手机。
小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捂着裤兜不肯松手。
她奶奶从角落里冲过来,佝偻的身子挡在孙女面前,声音发抖:“孩子不会偷东西的,求你别吓她……”服务员冷笑一声:“每桌客人都要走的时候检查过了,就她兜里鼓成这样,不是偷的是什么?”
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小女孩终于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章 那顿来之不易的自助餐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周小禾走在放学的路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她都重新拽上去。
她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瘦得像棵缺水的豆芽菜,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每天只吃两顿饭的孩子。
她走得很慢,因为右脚的鞋底磨出了一个洞,她得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小石子。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自助餐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海报——“开业周年庆,儿童半价,每位二十九元”。
海报上印着炸鸡腿、蛋挞、小蛋糕、冰淇淋,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
周小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数了数兜里的钱,三块五,是这周早餐省下来的。
二十九块,她差得太远了。
但她没有走,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下周五是奶奶六十七岁的生日。
奶奶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去年还是社区上门登记信息的时候,周小禾才知道奶奶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当时偷偷记在了语文书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得小小的。
奶奶这辈子没吃过自助餐。
不,应该说奶奶这辈子没在外面吃过几顿饭。
周小禾记得去年冬天,奶奶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被卖菜的大婶骂了一顿。
奶奶回来什么都没说,把菜叶子洗了五遍,煮了一锅汤,还笑着跟她说:“小禾,今天的青菜特别甜。”
周小禾当时喝了一口汤,是苦的。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现在站在自助餐厅门口,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儿童半价是二十九,那成人就是五十八,两个人一共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钱。
奶奶捡一个塑料瓶能卖五分钱,八十七块要捡一千七百四十个瓶子。
周小禾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
她蹲下来,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个旧饼干盒,上面的花纹已经磨没了,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五毛的,一块的,还有两张五块的。
这是她从二年级下学期开始攒的,有时候是早餐省下来的,有时候是在学校操场上捡到的,还有一次是帮隔壁楼的张爷爷拿报纸,张爷爷给了她两块钱。
她数了整整三遍。
四十一块三毛。
离八十七块还差四十五块七毛。
周小禾把铁盒子盖上,放回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她没有沮丧,因为她在想怎么才能凑够剩下的钱。
她想到了放学后去拾废品,想到了周末去菜市场帮人装袋子,想到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
这个九岁的小女孩脸上有一种不太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表情,那不是悲伤,是认真。
一种大人世界里才会有的、为生活精打细算的认真。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做饭了。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一锅稀饭,配一碟咸菜。
奶奶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月房租三百块,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只能收三个台。
周小禾放下书包,没有说自助餐厅的事。
她要给奶奶一个惊喜。
接下来的一周,周小禾变成了整个学校里最忙碌的孩子。
放学后别的孩子去上辅导班、去游乐场、回家吃水果,她背着书包去附近的公园捡瓶子。
公园里锻炼的爷爷奶奶都认识她了,有时候会把喝完的矿泉水瓶直接递给她。
“小姑娘又来了,这个给你。”
“谢谢你,爷爷。”
周小禾把每一个瓶子都踩扁,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等攒够一袋就拖去废品站。
一个瓶子五分钱,一袋子能卖两三块钱。
她还去了菜市场。
卖豆腐的刘婶让她帮忙剥蒜,剥一斤蒜给一块钱。
蒜的味道很冲,辣得她眼睛直流泪,但她没有停。
她剥了五斤蒜,挣了五块钱。
手上全是蒜味,洗了三遍都洗不掉,但她很开心。
周末的时候,她跟着隔壁的王奶奶去社区活动中心帮忙擦桌子,活动中心的主任看她勤快,给了她十块钱,还给了她一袋没拆封的小面包。
周小禾没舍得吃那袋面包,带回家放进了奶奶的柜子里。
到了周四晚上,她把铁盒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六毛。
还差三块四毛。
周小禾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宝贝——几个漂亮的玻璃弹珠,一张从地上捡的贴纸,还有一个五角钱的硬币。
五角钱硬币是金色的,她觉得很好看,一直没舍得花。
但现在她把那个五角钱硬币也拿了出来。
加上其他的零钱,一共八十四块一毛。
还差两毛。
周小禾翻遍了所有口袋和书包的夹层,最后在语文书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两毛钱。
那是她夹在里面当书签用的。
现在它变成了最重要的两毛钱。
八十四块三毛。
够了。
还多出来三毛钱。
周小禾把钱整整齐齐地叠好,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自助餐厅里的炸鸡腿和蛋挞。
她想着奶奶看到那些好吃的东西时会是什么表情。
奶奶一定会说“太贵了太贵了,不要浪费钱”。
但周小禾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她会说:“奶奶,这是周年庆搞活动,两个人只要五十块。”
她连怎么圆这个谎都想好了,想了不下十遍,确保每个细节都不会穿帮。
第二章 餐厅里的风波
周五下午一放学,周小禾就跑回了家。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噼里啪啦地响,右脚鞋底的洞跑着跑着又大了一些,但她顾不上这些。
回到家,奶奶正在门口的蜂窝煤炉子上煮稀饭。
夕阳照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乱糟糟的,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奶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全是裂口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奶奶,今天晚上我请你出去吃饭!”
周小禾气喘吁吁地站在奶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抬起头,一脸茫然:“出去吃?家里不是煮了稀饭吗?”
“今天是你生日!”周小禾大声说,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我们去吃好吃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酸,有心疼,最后全部变成了一句:“花那个钱干什么,奶奶不过生日。”
“我请客!”周小禾拍了拍自己的裤兜,“我攒了好多钱,而且人家餐厅周年庆打折,两个人只要五十块钱,超级划算!”
奶奶看着孙女认真的小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孙女在撒谎。
城中村旁边的自助餐厅她路过很多次,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周年庆五十块两个人的活动。
但她不忍心拆穿。
这孩子的一片心意,她怎么忍心说不去?
“好好好,奶奶换件衣服。”奶奶转过身走进屋里,周小禾听到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
奶奶最后换上了那件藏了一年没舍得穿的碎花衬衫,那是三年前邻居搬家时送给她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但在奶奶眼里,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出门前,奶奶用梳子沾了水,把周小禾乱糟糟的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
扎辫子的时候奶奶的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周小禾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觉得自己好看多了。
从城中村到那家自助餐厅要走二十分钟。
奶奶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右腿因为年轻时干活落下的毛病,走快了就疼。
周小禾走在她旁边,手拉着奶奶的手,奶奶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周小禾觉得很暖和。
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彩色的小旗子。
周小禾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多希望也能给奶奶买一个蛋糕啊。
但她摸了摸兜里用干净手帕包着的钱,没有停下来。
自助餐厅门口的收银台前排着队。
周小禾让奶奶站在旁边等着,自己挤到前面去付钱。
她从兜里掏出那卷用手帕包着的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的纸币全是毛票,最大面额就是那两张五块的。
收银的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老人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的微笑。
“两位是吗?成人五十八,儿童二十九,一共八十七。”
“嗯!”周小禾把钱递过去,手指头捏着那卷钱有点抖,“这是八十四块三毛……我、我还差……”
她突然想起来还差两块钱。
不对,她还多出来三毛。
她算错了。
八十七减八十四块三毛,是两块七毛。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明明算了好几遍的,怎么会少了?
周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拼命翻自己的口袋,左边翻完翻右边,书包的每个夹层都翻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就带了这么多钱。
收银的女孩看着眼前这个窘迫的小女孩,正准备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孩子,差多少?阿姨帮你补上。”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大衣,手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周小禾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小声说:“差两块七……”
“给你。”卷发女人从钱包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谢谢阿姨……”周小禾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转过头去看奶奶,奶奶正站在餐厅门口,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周小禾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跑过去拉住奶奶的手:“奶奶,走吧,我们进去!”
自助餐厅里面的灯光很亮,亮得周小禾有点不适应。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炸鸡腿的油香、烤肉的焦香、奶油的甜香,一股脑地钻进鼻子里。
奶奶站在取餐区前面,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
“小禾,这个……这些东西都能随便拿?”
“对呀,想吃多少拿多少,不用再花钱了。”
奶奶将信将疑地拿了一个盘子,在每个餐台前面都要站很久,看了又看,就是不敢下手。
她看到一个塑料盒子里装着金黄色的小蛋糕,上面还撒了糖霜,犹豫了半天,拿了一个。
拿完之后还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过来骂她。
周小禾看着奶奶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她拉着奶奶的手,带她去拿炸鸡腿,去拿蒸饺,去拿炒饭。
每一样东西奶奶都只敢拿一点点,嘴里一直念叨着“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
周小禾自己拿了一盘子的东西,但她没怎么吃,一直在看奶奶吃。
奶奶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到那个小蛋糕的时候,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周小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她们在餐厅里坐了很久,奶奶吃了两盘东西,周小禾吃了一盘半,剩下的半盘实在吃不下了。
周小禾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个蛋挞和半块蛋糕,心想扔了太可惜了。
她趁奶奶去接水的功夫,偷偷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是她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裤兜里——把剩下的蛋挞和蛋糕装了进去。
一个兜装不下,她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没吃完的两个小面包也装了进去。
她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想着等会儿出门的时候塞进裤兜里带回家。
这些奶奶还没吃过,不能浪费。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动作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第三章 被当众羞辱
那双眼属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穿着餐厅统一的红色工作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领班 赵芳”。
赵芳在这家自助餐厅干了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她见过偷偷往包里塞水果的,见过把饮料倒进保温杯带走的,甚至见过有人拿着大饭盒来装菜的。
每一个她都没放过。
因为餐厅有规定——员工抓到客人私自外带食物,奖励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不多,但对一个月薪三千八的领班来说,够给孩子买两天的菜了。
赵芳从周小禾掏出第一个塑料袋的时候就开始盯着她了。
她看到这个小女孩动作很快,先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然后迅速把蛋挞和蛋糕装进去,塞进了裤兜。
接着又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面包也装了。
两个裤兜都鼓起来了。
赵芳冷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到周小禾和奶奶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大步走了过去。
“等一下。”
赵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周小禾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芳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裤兜上,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小朋友,你兜里装的什么?”
周小禾下意识地捂住了裤兜。
那个动作在赵芳眼里就是心虚的铁证。
“没、没什么……”周小禾的声音在发抖。
赵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伸手拦住周小禾的去路,转而对周围的客人提高了嗓门:“大家看看,这孩子把自助餐的东西往外带,裤兜都塞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划开了整个餐厅的宁静。
十几桌客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放下筷子看热闹,还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对准周小禾。
周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不想浪费食物,想告诉这个阿姨她没有偷拿很多东西,就只是一块蛋挞、半块蛋糕和两个小面包。
但她的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从后面赶上来,佝偻着身子挡在周小禾前面,声音带着恳求:“这位大妹子,这孩子不会偷东西的,她从小就老实,肯定不会偷东西的……求你别吓她……”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
赵芳看了奶奶一眼,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组合她见多了——老人带着孩子来吃自助餐,孩子往外面拿东西,老人帮着打掩护。
“老人家,不是我说,你看看这孩子的裤兜,鼓成什么样了?这还不是偷?我干这行四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赵芳双手叉腰,下巴朝周小禾的方向扬了扬,“让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掏出来我就信。”
周围有人开始附和。
“就是啊,掏出来看看呗。”
“现在的孩子真是的,家长也不教教。”
“老人家你也别护着了,孩子做错事得承认啊。”
一句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周小禾身上。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出来。
她不是不想掏出来。
她是不敢。
不是因为兜里的东西见不得人,而是因为她害怕奶奶知道真相。
奶奶如果知道这些东西是为了她才装起来的,会不会更难过?
奶奶如果知道这顿饭花了八十七块钱而不是五十块钱,会不会心疼得吃不下饭?
周小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手却死死地捂着裤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不承认?”赵芳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整个餐厅的人都在往这边看,“偷东西还嘴硬?把你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这句话赵芳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法官在宣判。
周小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身上。
餐厅的经理听到动静也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赵芳温和一些。
他看了看周小禾,又看了看赵芳,低声问:“怎么回事?”
“经理,这孩子把食物往外拿,两个裤兜都塞满了,我亲眼看见的。”赵芳说得斩钉截铁。
孙经理皱了皱眉,蹲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周小禾说:“小朋友,如果你拿了餐厅的东西,还给我们,这件事就算了,好不好?”
周小禾摇头,眼泪甩到了地上。
孙经理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赵芳说:“算了,孩子还小,别太难为她了。”
“算什么算?”赵芳急了,“经理,你这不是惯着他们吗?今天这个放走了,明天那个也学样,咱们还开不开店了?”
她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大家评评理,自助餐本来就是随便吃,但往外拿就是偷!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原则问题!孩子小更得教育,不然长大了还得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竟然有人鼓起了掌。
孙经理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奶奶已经急得快站不住了,她佝偻着身子想去拉赵芳的手,赵芳却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似的。
“大妹子,我求求你了,这孩子真的不会偷东西……”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求你别骂她了……”
“不是钱的事!”赵芳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这是偷!偷东西就要承认!让孩子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掏出来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能听见周小禾急促的呼吸声。
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个九岁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子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小树苗。
她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
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的裤兜鼓鼓囊囊的,右边那个尤其鼓,像塞了一个小皮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鼓起的裤兜上。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拍视频,有人等着看一个“熊孩子”被教训的结局。
周小禾慢慢地把手伸进了裤兜。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四章 真相大白
周小禾先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小面包。
她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赵芳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往外拿是什么?”
周小禾没有理她,她的手伸向了右边那个更鼓的裤兜。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的手指碰到了兜里的东西,攥住了,慢慢地往外拿。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小手。
先出来的是一个塑料袋,同样叠得很整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装着一块蛋挞和半块蛋糕。
“呵。”赵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两个兜都装满了,这还有什么好说——”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周小禾的手没有停。
掏出那个装着蛋挞的塑料袋之后,她的手又伸回了裤兜,又掏出了东西。
这次不是塑料袋。
是一个药盒。
白色的药盒,一角被压皱了,上面印着“硝苯地平片”几个小字。
药盒的盖子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得出来被打开过很多次。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小禾又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但里面装的不是食物。
是一个已经有些干裂的馒头,馒头的一半被压扁了,上面还沾着灰。
赵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围观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周小禾的手还没有停。
她又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已经蔫了的小葱,葱叶发黄,一看就是放了至少两天的。
接着是一个一次性勺子,就是路边摊给的那种透明塑料勺。
然后是一小包纸巾,用过一半的那种,外面那层塑料包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最后,她从裤兜最深处掏出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周小禾把那张纸展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把那张纸也放在了桌子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赵芳走近了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奶奶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她不认识几个字,但纸上的字她认得出来是孙女的笔迹。
“奶奶,这是什么东西?”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客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念了出来。
“奶奶,我今天带你来吃好吃的,因为你太辛苦了。这个药是给你买的,药店阿姨说这个药治高血压最好了,要每天吃。这个馒头和葱是给你明天早上煮面条吃的,我知道你喜欢吃面条。我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想给你买个蛋糕的,但是钱不够,等我长大了再给你买。”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年轻女客人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奶奶,生日快乐。”
周小禾的裤兜里,除了那些被误认为偷拿的食物之外,装着她攒了不知道多久才买到的降压药,装着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馒头,装着几根蔫了的小葱,装着她在路边捡的一次性勺子——因为家里的那把断了,奶奶一直用手抓着喝稀饭。
装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给奶奶的全部。
赵芳站在桌子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想起了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拽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她不耐烦地把儿子推开说“别烦妈妈,妈妈要迟到了”。
她想起了自己已经半个月没给住在老家的父母打过电话了。
她想起了上个月母亲生日,她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妈生日快乐”,连语音都没发一条。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九岁的小女孩,用皱巴巴的零钱给奶奶买了降压药,从自己嘴里省下了一个馒头,用铅笔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生日卡片。
赵芳的眼眶红了,然后是鼻子,然后是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猛地蹲下来,一把抱住周小禾,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对不起……阿姨对不起你……阿姨错怪你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周小禾的校服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周围好多人在擦眼泪。
举着手机拍摄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有的悄悄退了出去,有的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那个之前附和“就是啊掏出来看看呗”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人群,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孙经理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收银台。
第五章 善良的回响
孙经理走到收银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他今天刚从银行取出来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钱。
他数了五百块出来,走回到周小禾面前,蹲下身,把钱递过去。
“小朋友,叔叔代表餐厅向你道歉。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奶奶的生日礼物。”
周小禾抬起头,眼泪还没干,摇了摇头:“叔叔,我不要,我没有偷东西,但我把食物装起来也不对,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说得轻轻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这孩子被人当众羞辱了这么久,第一反应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道歉。
孙经理的眼眶又红了,他把钱塞进周小禾的手里:“不是因为你偷东西,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这钱你必须拿着,给奶奶买个大蛋糕。”
旁边那个卷发女人——就是之前在收银台帮周小禾补了三块钱的那个——一把拉过周小禾的手,把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拍在她手心里:“孩子,阿姨今天没带多少钱,你别嫌少。你奶奶有你这个孙女,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身边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看着这一切,突然跑过去抱住了周小禾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不要哭,我的糖给你吃。”
小男孩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被攥得有点化了。
周小禾看着那颗糖,终于没忍住,蹲下来抱着小男孩哭了出来。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哭出声。
整个餐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有人走向前,往周小禾手里塞钱,十块、二十块、五十块。
一个穿着工装的送外卖大哥从人群里挤过来,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大概有七八十块,全部塞进周小禾的书包侧袋里。
“小姑娘,你奶奶会为你骄傲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那是她今天刚在超市买的,还没拆封。
“孩子,这个给你奶奶,让她多喝热水,天冷了,别冻着。”
周小禾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的,全都在对她笑,全都在流泪。
她不认识他们,但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告诉她——孩子,你没有错,你是最好的。
奶奶从人群中走过来,老泪纵横,一把将周小禾搂进怀里。
奶奶的手抖得厉害,搂着孙女的后脑勺,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这孩子……你这傻孩子……谁让你给奶奶买药的……谁让你省馒头的……奶奶不吃药也没事……奶奶不饿……你为什么要这样……”
奶奶的每一句话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小禾埋在奶奶怀里,声音闷闷的:“奶奶,你每天走那么多路去捡瓶子,你的腿老是疼,我看到了……你每次说你不饿把饭都给我吃,我也看到了……我不是傻孩子,我只是想让你也吃一次好吃的……”
这句话说完,奶奶再也绷不住了,抱着周小禾嚎啕大哭。
六十多岁的老人,平日里风吹日晒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小孩子。
孙经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转身对赵芳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吧。”
赵芳还蹲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来拦住那个小女孩的时候,自己说的话有多难听。
“偷东西还嘴硬。”
“不是偷的是什么。”
“让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每一个字现在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些东西——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药盒,那个干裂的馒头,那几根蔫了的小葱,那张被眼泪浸湿了一角的生日卡片。
这些东西,是这个孩子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买来的,是从她自己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而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个孩子骂哭了。
赵芳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走到周小禾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孩子,阿姨给你磕头了,你原谅阿姨吧,阿姨不是人,阿姨嘴太臭了,你原谅阿姨吧……”
整个餐厅的人都愣住了。
赵芳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小禾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阿姨你起来,你不要这样,我原谅你了,你快起来……”
赵芳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拉着周小禾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孩子,你比阿姨强一万倍。”
那天晚上,周小禾和奶奶走出餐厅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
不知道是谁把事情的经过发到了社区群里,又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
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女儿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小朋友,这是我女儿给你奶奶买的生日蛋糕,她说要送给天底下最好的孙女。”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真棒。”
周小禾接过蛋糕,看着上面用奶油写着的“生日快乐”,嘴唇抖了抖,终于笑了出来。
那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笑。
奶奶站在旁边,用手背擦着眼泪,脸上却也是笑着的。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奶奶花白的头发,也吹乱了周小禾的马尾辫。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她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艰难却又温暖的日子。
第六章 回家路上
回去的路上,周小禾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拉着奶奶的手。
奶奶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崭新的保温杯,还有那个年轻妈妈硬塞过来的一大袋水果。
两个人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还要慢。
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都舍不得走快。
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小店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们身边经过,骑出去好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小禾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奶奶,我骗你了,这顿饭不是五十块,是八十七块。”
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声音有点哑:“奶奶知道。”
“你知道?”
“你当奶奶真糊涂啊?那家店奶奶路过多少回了,门口的海报早就换了,哪来的周年庆。”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奶奶是看你那么高兴,不忍心说不来。”
周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奶奶又说:“你攒了多久?”
“一个多学期。”
“那些药呢?”
“药店阿姨说你这个药要每天吃,不能停,我就攒够了钱去买的。”周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药盒上写着一天吃一次,你每次都把药掰成两半吃,我看到了。”
奶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孙女。
路灯的光落在周小禾的脸上,她的小脸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奶奶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周小禾的头顶,声音抖得厉害:“小禾,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让你跟着奶奶吃苦了……”
“没有。”周小禾打断奶奶的话,很认真地说,“跟着奶奶一点都不苦。”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表达,然后说了一句让奶奶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奶奶,你给我的稀饭是热的,你给我盖的被子是软的,你每天早上都会摸摸我的头才去干活。这些都比蛋糕甜。”
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而是笑着流泪,笑着把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走,回家,奶奶给你煮面条吃。”奶奶松开周小禾,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
“好!”周小禾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周小禾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被眼泪浸湿了一角的生日卡片,小心地展平,递给奶奶。
“奶奶,这个给你。”
奶奶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她认得“奶奶”两个字,也认得“生日快乐”四个字。
她把卡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怕它丢了。
“奶奶会一直带着的。”奶奶说。
周小禾看着奶奶的动作,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东西,那不是成熟,是爱。
爱会让一个孩子提前长大,会在她的眼睛里种下一片星空,让她在最黑的夜里也能看见光。
第七章 深夜的城中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各家各户的衣服和被单,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炒菜的油烟味,有下水道的酸臭味,还有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洗衣粉的清香。
周小禾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屋里的灯是关着的,隔壁王奶奶帮她们开的灯。
“哎哟,可算回来了,你们祖孙俩这是干嘛去了?我这一晚上都担心着呢。”王奶奶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周小禾手里的蛋糕,又看到奶奶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这是咋了?”
“没事,王奶奶,今天我生日,小禾带我去吃饭了。”奶奶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
王奶奶看了看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的奶油字,又看了看周小禾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去端了一盘饺子过来。
“我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们娘俩尝尝。”
“谢谢王奶奶。”周小禾接过盘子,饺子还冒着热气。
王奶奶拍了拍周小禾的脑袋,转身回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禾啊,你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的孩子。”
周小禾把饺子放在桌上,和奶奶一起坐在床边。
那张床很小,一米二宽,祖孙俩挤在一起睡了好几年了。
床单洗得发白,上面有好几块补丁,但摸上去软软的,有肥皂的味道。
周小禾把蛋糕盒拆开,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出现在眼前。
白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几朵粉色的花,中间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
蛋糕的边上有点蹭到了,奶油糊在了盒子上,但周小禾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蛋糕。
“奶奶,许愿!”周小禾把蜡烛插上去,只有一根,因为蛋糕店送的就是一根。
奶奶看着那根蜡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周小禾看着奶奶闭上眼的样子,奶奶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过了大概十几秒,奶奶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奶奶你许了什么愿?”周小禾好奇地问。
奶奶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吹了就不能说了,说了就不灵了。”
但周小禾知道奶奶许了什么愿。
因为奶奶吹灭蜡烛之后,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个愿望里一定有她。
一定只有她。
周小禾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周小禾,说了一句:“小禾,你也吃。”
“我吃过了奶奶,我在餐厅吃了好多。”
“你骗人。”奶奶看着她,“奶奶看到了,你根本没吃几口,你一直在看奶奶吃。”
周小禾低下头,不说话。
奶奶把那块蛋糕分成两半,一半大的递给周小禾,一半小的自己留着。
“一起吃。”奶奶说,语气不容商量。
周小禾接过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得不像话。
她嚼了几下,发现蛋糕里面还有一层黄桃果肉,甜甜的,酸酸的。
她看着奶奶也吃了一小口,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那一刻,周小禾觉得八十七块钱没有白花,那个摔碎的药盒没有白摔,那些被蒜辣得流泪的日子没有白过。
所有的苦,在这一口甜面前,都值了。
吃完蛋糕,周小禾去外面的水龙头下洗盘子。
城中村的水龙头安在巷子的墙上,冷水,没有热水器的那种。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水冲在手上冰冰的,但周小禾没有觉得冷。
她把盘子洗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蛋糕盒上剩下的一点奶油刮下来吃了。
回到屋里,奶奶已经把床铺好了。
被子是薄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很暖和。
周小禾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奶奶把被子掖了掖,把她的脚包得严严实实的。
“小禾。”奶奶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那个阿姨说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周小禾想了想,说:“怕。”
“那你怎么不把东西早点掏出来?掏出来她就没法说你了。”
周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带了药和馒头。你会心疼的。你会说‘奶奶不吃药也行,你别省钱’。”
奶奶的手在被子里握住了周小禾的手,握得很紧。
房间里安静了好久,只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小禾。”奶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但温柔,“奶奶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周小禾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怕一出声就会被奶奶听出来她在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
奶奶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周小禾的背,像拍一个婴儿那样轻,那样慢。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城中村的夜晚很吵,有狗叫,有摩托车声,有隔壁电视的声音,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第八章 善意的涟漪
那件事之后的日子,周小禾的生活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春天的雨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
先是一个陌生的叔叔找到了她们住的地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姓刘,三十出头,戴着眼镜。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找到那扇掉漆的铁门时,手里拎着一袋米和一桶油。
“周奶奶,我是社区的小刘,来给您送点东西。”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蹲下来跟周小禾说话,“你就是周小禾?我听说了你的事,好孩子。”
周小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抿着嘴笑。
刘叔叔走之前留下了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打这个电话。
周小禾把那张名片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个空了的饼干铁盒放在一起。
然后是学校。
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周小禾摇了摇头,说没有,挺好的。
李老师看着她的鞋,那双鞋底的洞已经大到能看到袜子了,袜子上还有一个补丁。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在周小禾走的时候叫住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的运动鞋。
“学校发的,每个孩子都有。”李老师把鞋递给她,笑着说,“你的尺码正好。”
周小禾知道那不是学校发的,因为鞋盒上还贴着商场的价格标签,一百九十九块。
她看了看李老师的眼睛,李老师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坚定,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谢谢李老师。”周小禾接过鞋,鞠了一个躬。
那天放学,她是穿着新鞋走回家的。
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几步,又走几步,最后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再然后是那家自助餐厅。
赵芳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找到了她们住的地方。
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两个保温饭盒和一些零食。
赵芳看到周小禾的时候,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袋子递给周小禾,声音很小:“孩子,阿姨给你做了点吃的,你尝尝。”
周小禾接过袋子,看到了赵芳手上贴着的创可贴,应该是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阿姨你进来坐吧。”周小禾说。
赵芳摇了摇头,说她就不进去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那天的事,阿姨这辈子都忘不了。谢谢你原谅阿姨。”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周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还有一袋小面包。
红烧肉的汤汁漏了一点出来,把袋子弄油了一片,但那香味在窄窄的巷子里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奶奶把那盒红烧肉热了热,祖孙俩就着米饭吃了。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周小禾吃了三块,奶奶吃了两块,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好吃吗?”奶奶问。
“好吃。”周小禾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是没有奶奶煮的稀饭好吃。”
奶奶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像是一条条涓涓细流,汇聚到了周小禾和奶奶的生活里。
不多,但足够温暖。
第九章 那张生日卡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冬天来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冷得像冰窖,周小禾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但奶奶比她起得更早,会在她醒来之前就把蜂窝煤炉子生好,让屋子里有一点热气。
周小禾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奶奶的手,粗糙但温暖,轻轻摸她的额头,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个老人能给的所有的爱。
学校放寒假前,李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大部分同学写的是生日时收到的玩具、过年时得到的压岁钱、考试考好了爸妈奖励的游戏机。
周小禾坐在教室里想了很久,最后在作文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最珍贵的礼物是奶奶。”
她写奶奶每天早上给她煮的稀饭,写奶奶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写奶奶用手背擦眼泪的样子,写奶奶把她搂在怀里时的心跳声。
她写到那张生日卡片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那张卡片现在放在奶奶贴身的口袋里,已经起了毛边,但奶奶每天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有一次周小禾半夜醒来,看到奶奶拿着那张卡片,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奶奶不识字,但她在认。
她在认“奶奶”那两个字,在认“生日快乐”那四个字。
她用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些铅笔字的笔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周小禾假装没有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作文交上去的第二天,李老师把周小禾叫到办公室,当着她的面读了一遍那篇作文,读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周小禾,老师想把这篇文章念给全班同学听,你同意吗?”
周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上,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念了那篇作文。
教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念到“奶奶你给我的稀饭是热的,你给我盖的被子是软的”那句话时,班里最调皮的男生赵子豪突然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念到最后,全班同学都在哭。
李老师擦了擦眼镜,说了一句让周小禾记了很久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珍贵的礼物,最珍贵的那种,是有人用全部的心意,为你准备的一切。”
周小禾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很干净。
她在心里想,如果哪天奶奶不在了,她也要像奶奶对她一样,去温暖别人。
因为奶奶教会了她一件事——爱不是拥有的多,而是给出去的那部分,才是真的。
第十章 夕阳下的背影
寒假的一个下午,周小禾和奶奶去公园散步。
奶奶的腿最近疼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不肯承认,总是说“没事没事,走慢点就行”。
周小禾就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像当初奶奶牵着她学走路那样。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放风筝,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
夕阳挂在天边,把整个公园染成了橘红色。
周小禾和奶奶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
奶奶突然说了一句:“小禾,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周小禾想了想,说:“图个心里暖和。”
奶奶转过头看着孙女,夕阳的光落在周小禾的脸上,她的小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笑起来缺了两颗门牙,但在奶奶眼里,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脸。
“奶奶。”周小禾突然叫了一声。
“嗯?”
“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很多钱,带你去吃好多好多自助餐,吃遍全城的自助餐。”
奶奶笑了,笑着说:“好,奶奶等着。”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
湖面上的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周小禾把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奶奶的肩膀很瘦,硌得有点疼,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肩膀可以靠的。
她有一个,就很好了。
远处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太清楚歌词,但旋律很慢很温柔,像奶奶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背上。
周小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奶奶,你不要怕。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公园里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希望,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亮起来。
周小禾睁开眼睛,看到奶奶也在看那些灯。
奶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东西。
是希望。
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从一个小女孩身上得到的,对明天的全部期待。
尾声
那条城中村的巷子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还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也还在。
日子依然紧巴巴的,但周小禾觉得每一天都挺好的。
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奶奶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和疲惫,但只要看到周小禾睁开眼睛,就会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漂亮,但很暖。
暖到周小禾觉得这个冬天一点也不冷。
而那些在自助餐厅里给过她善意的人们,偶尔还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孙经理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让人送一份自助餐过来,说是给奶奶补身体。
赵芳每隔一周就会来巷子口送吃的,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排骨,有时候只是一袋馒头,但每一次都会在袋子里放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加油”。
那个卷发女人后来带着儿子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带很多吃的用的,她儿子每次都把兜里的糖掏出来给周小禾,说“姐姐给你吃”。
社区的小刘叔叔帮奶奶申请了困难补助,每个月多了几百块钱,不多,但够奶奶买药了。
班主任李老师给周小禾买了好几件冬衣,说是“学校统一发的”,周小禾这次没有拆穿她,因为她知道,有些善意不必说破,接受了,就是最好的感谢。
至于那张生日卡片,奶奶一直带在身上。
有时候奶奶会拿出来看,用手指描着上面的字,描着描着就笑了。
周小禾问奶奶笑什么,奶奶说:“我在想,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摊上你这个孙女。”
周小禾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不是爱哭的孩子,她只是在面对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
因为爱这个东西,太多了会让人害怕,怕自己配不上;太少了会让人难过,怕自己不值得。
而奶奶给她的爱,刚刚好。
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在这个有点冷的世界上,勇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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