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汉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平乐监傅介子刺杀楼兰王,楼兰王首级“驰传诣阙,悬首北阙下”。记录此事的相关简牍于20世纪30年代及70年代在居延甲渠候官遗址出土。此事上距霍去病封狼居胥(公元前119年)42年,下距西域都护府设立(公元前60年)17年。简牍出土的河西走廊,正是汉朝沟通西域的关键孔道。美国密歇根大学历史学教授张春树先生在其两卷本专著《肇域垂统》中,结合居延边塞简牍材料,对西汉经略西域的这一历史脉络进行了深入解读。
何谓河西走廊
若以西汉人的视角,沿着汉代驰道自长安向西行进,过金城郡允吾县后,渡黄河,转向西北奔赴武威郡,便可进入河西走廊地带。
这片平坦湿润、水土富饶的狭长走廊,北可牵制匈奴侧翼,西可把控西域门户。两千余年来,这里一直是中央王朝连通西北的核心要道,如今的G30连霍高速,依旧沿袭古路脉络,连接内地与新疆。
河西走廊绝非单纯的交通要道,更是汉代边疆治理的重要试验区。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西征河西,重创匈奴,斩俘四万余人,将河西地区正式纳入汉朝版图。
占据河西后,汉朝本欲招乌孙东归故地,借其力拱卫边疆,此即“以夷制夷”之策。然彼时乌孙已在伊犁河流域安居,拒绝东归,汉廷遂转为自主经营河西。
汉朝的方案——屯田是一种全新的边疆开发模式。张春树先生在他的《肇域垂统(第一卷)》中是这样描绘河西屯田的:
在公元前89年桑弘羊等人向汉武帝提交的关于发展西域轮台的奏折中,以及在武帝回应这一提案的诏书中,开辟一块新的疆土,也被称为“起亭燧”(设立哨站)。
这类地区的开发是在军队的指挥下进行的,但作为移民或政府雇佣的劳工而前往该地区的平民,也会留在这些亭燧和堡垒中。当军队守卫该地区时,平民在外面耕种土地,使该地区自给自足。如果所有的条件都有利于进一步发展,政府会把更多的人调到该地区,建造更多的亭燧和堡垒,开垦更多的耕地。随着扩张的持续推进,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和管理变得更加复杂,政府会任命都尉担任指挥官治理当地。任命一名都尉赴任新辖区,也标志着屯田进入一个更高阶段。在稳定实行屯田制的地区,虽然军事领袖(都尉)掌握了军事及与军事相关的民政权力,但中央政府也会任命太守、郡守这类民政官员。随着屯田地区的不断发展,民政官员的职责越来越重,直至军事管理者让位于地方政府。至此,一个区域的屯田方告完成。
通过这种前所未见的方式,汉朝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将这片距离长安四千里之遥、原本需要内地提供军需补给的边疆地区转变成一片直属于中央政府、可以自给自足的区域。
河西体制何以重要
屯田制在河西地区的成功依赖于两大特性:模式性、可复制性。
其模式性表现在几乎所有的屯田区都参照相近的架构设立。驻扎当地的军队依托军事层级营建城、鄣、燧等各级驻防设施。朝廷往往围绕这些驻防点安置内地迁徙移民,形成平民聚落。不少区域随着聚落持续发展,逐步建立起县-乡-里三级民政管理体制。
以前面的居延为例,居延都尉驻扎于城中,统辖甲渠、殄北、肩水等多处候官,这些驻扎在鄣中的候官下辖共计260个亭燧。这些亭燧沿着弱水(今额济纳河)排布,依地势分段负责周边警戒防务。而居延地区的平民聚落中,出现了90余个里名(实际同时存在的可能只有30余个),这些里组成了3个乡,由居延县令管辖。汉代边疆实行军政、民政分治,但并非完全割裂。乡、里民政体系可为整个居延地区的军事防务提供物资保障。其他地区的屯田模式均与之大同小异。
在张春树先生的著作中,这一体制被抽象了。
模式性带来了可复制性。如同秦汉时期物勒工名的制式武器一样,这种可复制的体制被用来消化几乎每一场军事征伐带来的战果。这点尤其体现在后来汉代对西域诸国的征伐中。
公元前108年到公元前90年,汉武帝对西域发动了多次远征,击败并控制了楼兰、车师等国,其间汉军攻破仑头(轮台),震动西域。为了巩固这一战果,汉朝在敦煌玉门关至盐泽(今罗布泊)一线修筑边防烽燧通道,连通西域东部区域,而屯田区则以渠犁、仑头(轮台)为中心发展起来。
汉昭帝时期,汉朝立故楼兰王子尉屠耆为王,改楼兰为鄯善,迁都伊循(今新疆若羌县米兰镇),并在伊循设立屯田区,扼守着进入西域南道的入口。在随后的几十年间,车师、北胥鞬、赤谷城、焉耆等地,一个又一个屯田区被建立起来。
屯田制的发展与影响
汉朝先后尝试在莎车、乌孙赤谷城等地开展屯田,将汉朝对西域的控制范围延伸至西部,并通过设立都护府,将指挥权集中化、制度化。公元前60年,匈奴在西域影响力争夺中遭遇重大挫败,汉朝基本控制了西域。
汉朝的屯田制在一开始便具备了模式性和可复制性的特点,这使得屯田活动可以跟随军事征伐的脚步不断在新版图上复制扩张。在河西走廊,随着兵锋的前推,不少先期设立的屯田区军事压力逐步降低,民政事务日渐繁杂;条件成熟之处,郡县民政权责扩张,逐步承接原先军队承担的管理职能,中央集权的治理触角借此进一步延伸。统一的大汉王朝正是在战争-屯田-设立郡县这一循环中不断向西迈进。屯田制,这个在河西走廊得以大规模推行的制度,我们甚至在明朝的军户制度中都能一瞥其侧影,其成功可见一斑。张春树先生的《肇域垂统》以居延地区的出土材料深描了汉代边疆屯田制的实际运转状况,对于理解这种制度何以创生、如何发展,裨益良多。
作者:裴乾坤 出版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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