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宣平侯府今日摆认亲宴，朱门前车马堵了半条长街，檐下红绸被风卷起，铜铃叮当响，连门口石狮子嘴里都塞了红花。
我从侧门进去时，袖子里还揣着半包糖炒栗子。
宫里规矩多，御膳房的栗子剥了壳，摆在银碟里，吃着总少点街边炭火气。
我今日出宫，本是奉皇祖母的话，替她瞧一眼宣平侯府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皇祖母年轻时和宣平侯府老祖宗交好，老祖宗年纪大了，前几日递牌子进宫，说府里出了大事，想请皇祖母来做个见证。
皇祖母懒得动，便把我推出去。
她叮嘱我：别摆公主架子，先看看人心。
我应得痛快，换了件杏色襦裙，只带了青檀一个宫女，从侧门混进来。
青檀压低声道：殿下，老祖宗那边还没派人来接。
我剥开栗子，热气烫了指尖，吹了吹才塞进嘴里。
不急，先吃席。
花厅里人多，脂粉香、酒香、果子甜味挤在一处，熏得人鼻尖发热。
宣平侯府今日很会做排场，正中摆着一架孔雀屏风，屏风前坐着各府夫人小姐，人人衣上压金线，发间插珠钗，笑起来时环佩撞得碎响。
我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捏起一块松子糖，旁边两个姑娘便凑着耳朵说话。
听说真千金是从乡下接回来的，连字都认不全。
那可惨了，钟二姑娘在侯府养了十五年，琴棋书画样样出挑，哪是她比得上的。
偏偏血脉是真的，侯夫人也只能认。
我听着，慢慢嚼糖。
钟二姑娘，便是那位假千金，名叫钟芙。
真千金名叫钟棠，昨夜才被接进府，今日认祖归宗。
按理说，今日主角该是钟棠。
可我坐了半盏茶，见满厅人提起钟棠时，嘴角都压着轻慢，提起钟芙时，倒像提起一朵不能沾尘的花。
我正想看看真千金在哪儿，花厅门口忽然静了静。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被众人簇拥着进来，她身量纤细，眼尾含泪，手里捧着一盏茶，走得一步三顿。
她身边跟着两个姑娘，一个绿衣，一个紫衣，眉眼间都有侯府人的傲气。
有人低声道：钟二姑娘来了。
钟芙抬眼扫过花厅，视线落到我身上时，脚步停住。
我也看她。
她眼底先是一怔，接着嘴角往下压，眼眶立刻湿了。
我手里的栗子还没剥完。
钟芙端着茶，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满厅人的视线跟着她移过来。
她站定，声音颤得恰到好处。
姐姐，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你为何不肯去前厅见父亲母亲？
我指尖一顿。
【她喊谁？】
我左右看了看，身后只有一盆半人高的玉兰。
我问：你在同我说话？
钟芙咬着唇，眼泪挂在睫毛上。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不是故意占了你十五年身份，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别再闹了。
花厅里低低炸开声。
她就是真千金？
瞧着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坐在宾客席上装不认识人？
乡下养大的，怕是怯场。
我把栗子放回碟里，拍了拍手上碎屑。
姑娘认错人了，我姓虞，不姓钟。
钟芙身后的绿衣姑娘冷笑一声。
你还装，府里昨夜才把你接回来，今日便敢在这里摆谱，谁给你的胆子？
我看向她。
她扬着下巴，满眼厌恶。
旁边紫衣姑娘接着道：二姐姐好心给你递台阶，你偏要踩她的脸，你可真会作践人。
我还没开口，钟芙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你别这样，我真的愿意把父亲母亲还给你，连婚约我也可以不要，你别再拿我的东西了。
她手指一拽，一枚白玉佩从我袖中掉出，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玉佩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只展翼凤鸟，背面压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那是我的贴身玉佩。
我出宫不便带令牌，皇祖母便让我带着这枚玉佩，说若遇事，宫里旧人都认得。
钟芙弯腰捡起玉佩，指尖发抖，泪珠砸在玉上。
这是母亲给我的玉佩，昨夜还在我妆奁里，姐姐，你为何要偷？
我眉心压了压。
青檀刚要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我问：你说这是你的？
钟芙抬起湿漉漉的眼。
姐姐，我知道你喜欢秦世子，知道你怕我带着玉佩嫁进秦家，可你不能用这种法子害我。
门口传来男子沉声。
钟棠，你够了。
众人让开，一个穿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来，腰间佩剑，面容俊朗，眉目却冷得刮人。
钟芙一见他，眼泪掉得更急。
怀砚哥哥，你别怪姐姐，她只是刚回来，心里不平。
秦怀砚盯着我，眼神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我与芙儿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你便是真千金，也休想用偷盗污蔑逼她退让。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把我认成了钟棠。
我坐在椅上，抬头看着这群人，花厅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
我认真解释：我不是钟棠，也不认识你们说的秦世子，我是来吃席的。
绿衣姑娘嗤笑。
来吃席？你昨夜被抬进府时哭得满院都听见，今日倒装起贵客了。
紫衣姑娘伸手点我的桌子。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宣平侯府的宴，岂是你这种乡下丫头想混就混的？
秦怀砚眼底嫌意更重。
偷东西，撒谎，攀咬芙儿，你这样的女子，给我做妾都脏了门楣。
花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我慢慢放下茶盏。
瓷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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