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晚年重病且左眼失明，却仍遭三次弹劾，死前咯血含恨而终

1878年深秋，新疆伊犁城头的寒风凛冽，66岁的左宗棠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注视着被重新插上的龙旗。对旁人而言，这是凯旋的终点；对他，却只是另一段风浪的起点。收复新疆的战功并未给他带来安稳，此后八年，他要应付的不止是积劳成疾的肺痨，还有朝堂上络绎不绝的弹章与暗箭。

回到福州督练水师，他本想潜心整顿海防。不料1881年4月8日，慈安太后骤逝。前些日子才和他亲切交谈的那位太后，说话时声音洪亮、神色安详，怎料转瞬香消玉殒。左宗棠在座中低声一句“这事蹊跷”，偏偏被有心人捕风捉影，迅即传入慈禧耳中。这一句话，成了他往后数年连遭弹劾的导火索。自此，朝中风向丕变，他在军政两界的功名与威望，反成了疑忌的理由。

1883年春，法军节节东侵越南。京中议和之声不绝，却唯有左宗棠给朝廷递上“乘胜西征”“严固西南门户”的折子。时年68岁的他已肺疾缠身，左眼几近失明，仍恳请挂帅。奏折送进军机处，当即引来第三次弹劾：有人指他“恋栈邀功，妄动干戈”，甚至斥其“不顾国体，一意孤行”。恭亲王奕訢在座摇头，李鸿章缄默不语，慈禧则淡然一句：“且缓议。”于是，他得不到出征军令，只被允许加固边防。

有意思的是，1884年中法在镇南关一战，我军虽捷报频传，京师仍以“速和”为策，转眼就同意了割地赔款。左宗棠闻讯，伏案半晌，忽地剧咳不止，口角溢血。侍立一旁的章怡惊呼：“老爷，歇一歇吧！”他摆手，沙哑回道：“国事如火，岂能歇？”短短一句，透着悲恸，也透着倔强。

时间推到1885年6月，《中法会订越南条约》正式签字。那晚，他在福州闷坐到更点，顾不上剧烈喘促，用微颤手指于灯下起草万言奏牍，请求设台湾省，重整海防，“先海后陆，以海权固疆土”。咯血染透宣纸，他却不肯停笔。遗憾的是，这封奏疏回京途中，即被交由军机处束之高阁，直到他身后，才被抬进内廷。

左宗棠在病榻上愈发清醒，又愈发激愤。他常把孝宽、杨昌濬、穆图善唤至床前，复述十年前西征时的行军细节，好似随时准备再披甲。孝宽暗暗掐指，把脉微弱，泪却不能落。父亲一辈子横刀立马，如今连执笔都颤抖，他只能附耳轻声：“请宽心。”左宗棠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句：“大局未定，焉得宽心。”

9月5日黎明前，他突然令抬轿至江边。福州城还在夜色中，亲兵战兢兢举着灯笼。左宗棠气弱声微，却精神亢奋，“备船！今朝要渡海。”章怡顺势应和，只求他安神。轿子行到南门口，雨点噼啪落下，他合眸不语，须臾，微微侧头，呼吸已断。抬轿士卒跪倒街头，空中闷雷滚滚，福州东城墙几处残垣在雨中塌落，坊间传说那是“文襄公殁，城为之恸”。

噩耗传到紫禁城，慈禧沉默良久，对李莲英低声道：“此人，终究是大清之栋梁。”懿旨随即颁下：追赠太傅，赐谥“文襄”，入祀昭忠、贤良二祠；湖南原籍与收复疆域各建专祠；奉银三千两护丧。李鸿章草就祭文，其辞亦颇恳切，可旁人却看不透他心底的五味杂陈。

归葬长沙白竹村那天，湘江水位高涨，灵柩沿途，乡民自发跪送数十里。墓碑上“汉业唐规西陲永固；秦川陇道塞柳长青”十六字，既写新疆，也暗含他的海防抱负——可惜生前未见其成。湘军旧部黄佑春抢下守墓任务，一守便是半生。烽火时代，日军南下轰炸长沙，炮火掩埋墓冢，他的后人冒险抢出遗骨，在山林间另筑衣冠冢，护到新中国成立后，方告归安。

有人问：左宗棠为何在明知会惹祸的情况下，仍要三番五次上疏？熟悉他的人知道，那是性子使然，也是时代所逼。咸同年间，他怒砸纱帽、挂印出疆；光绪初年，又以七旬高龄请缨南下。他的兵法里永远少不了两个字：主动。可在官场旋涡中，主动往往意味着触犯利益。三道弹章，一纸文牒，就能让这位封疆大吏险些步步维艰。

晚年的左宗棠，身体如风中残灯，却还想用最后一点油让国家的路看得更亮。弹劾、误解、猜忌，无一能动摇他的信念。历史档案里记录，他的左眼最终因多次暴怒而彻底失明，咯血更是家常便饭。医案写着“痰壅气逆”“腑脏郁火”，可内行都明白，那是愤激攻心。

他去世三年后，也就是1888年，台湾建省，新任巡抚刘铭传奏报闽台海防初见成效；次年，又有铁路矿务试行条陈获准。细看这些批文，骨子里满是当年左宗棠遗折的影子。人虽已逝，笔墨犹在，奏牍里那句“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被后人屡屡提起，并非溢美之词，而是他企望的现实。

春秋以来，能以“死不瞑目”自称者并不多见。左宗棠是否真的含恨而终，史家众说纷纭。客观而言，他耗尽心血以图雪国耻，终究目睹疆界再度失守，心中悲怆，可他并未绝望。他把希望写进条陈，把余热留给后人执行。若泰西列强尚在虎视眈眈，他的灵魂大概仍在战马嘶鸣声里辗转。

无论后人如何评李攻左护，清末棱角分明的人物寥寥，左宗棠是其中最硬的一个。三次弹劾没让他变通，重病失明也挡不住进军的意图。他抱着未竞之志撒手人寰，福州城墙的那声巨响，不过是天公代他发了一声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