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金瓶梅165：春梅为何能上演一出向西门庆要衣服好戏 | 徐景洲

无独有偶，或者说“有其主必有其奴”，就在潘金莲向西门庆索要衣服之后没几天，她的使女春梅，也上演了一幕要衣好戏，过程相似，如出一辙。

这一天西门庆家的女眷倾巢出动，去乔家做客。留下来处理家务的孙雪娥引不起西门庆的丝毫兴趣，百无聊赖时，西门庆“走到金莲房中”，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你们四个都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西门庆是在讨好春梅，想乘潘金莲不在与她鬼混。他特意强调“打扮”后出去的“好处”，向春梅大献殷勤。

西门庆的用意，春梅心领神会，却不领情，反过来，以此要挟西门庆，索取更多“好处”，与主子潘金莲的做派如出一辙。

春梅听了，斜靠着桌儿说道：“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

使女服侍主人，理应端端正正站立，春梅却是“斜靠着桌儿”，任性而轻浮，是撒娇卖痴，是卖弄风情，是主仆关系不正常使然，极像潘金莲的媚姿刁态。她还与西门庆你我相称，哪里有主仆尊卑之别，纯是情人调情口吻。“我是不出去”，话说得如此果断决绝，不仅是赌气，也是发狠，丝毫不买西门庆的账，不把他的献好当回事，换了别的丫头，岂敢？

西门庆提前告诉春梅陪客的事，以为春梅会受宠若惊，哪里想到，春梅不仅不领情，还莫名其妙声言不去。西门庆一头雾水，问春梅为何不去。春梅直白相告：“娘们都做了新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俺们一个一个只像烧煳了卷子一般，平日出去，惹人笑话。”这话与潘金莲说的“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何其相似乃尔？而“像烧煳了卷子一般”的比喻何其尖刻、形象，更有潘金莲口风。

但春梅毕竟是丫头，怎么可以与女主人攀比？怎么可以与女主人平起平坐、相提并论？说这话时，她已完全忘了或者根本就不去想自己的丫头身份，而把自己当成了得宠于西门庆的情人，因此她要与西门庆的妻妾们享受同等待遇，她要嫉妒女主子们做新衣。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恃宠逞强。但春梅就是春梅，她一向自以为高出别人一头，身份介于丫头与妾之间，并正处于丫头向妾转变中。那个孙雪娥，不正因为是正室娘子的使女而被纳为妾的吗？她不也曾是正室娘子吴月娘的使女吗？她又为何不能土鸡变凤凰？更何况，自己不仅方方面面都胜过孙雪娥，而且更得西门庆欢心，为什么不可以享受等同于妾的待遇呢？心里如此想，嘴里却说的光明正大：出场面怕给西门庆丢面子。其实西门庆家的丫头们，平时打扮都很光鲜，哪里会是春梅说的衣服像“烧煳了的卷子”？不理解春梅复杂心态的西门庆反诘：“你们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朵。”西门庆这一次不是装憨，而是真糊涂。他只对没搞到手的女人动心思，对于已经到手的女人，一概都是简单化应对，很少搅动花花肠子，操心费神。

西门庆的反诘犹如激将法，激出了春梅不便说出的心里话：“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出去见人的！到没羞的剌剌的。”这与潘金莲说的“我老道只有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很有几分神似。其实春梅索要衣服的目的，已在此前说的“娘们都做了新衣裳”这句话中做过有力暗示，只是西门庆像潘金莲所说的那样，一听到这样的话题，就“把脸儿憨着”，装憨作傻，浑然不知。春梅具有潘金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也有潘金莲一样强烈的虚荣心，也如潘金莲一样争强好胜，也想在社交场合显摆头号大丫头派头。直到春梅把话说到这步田地，西门庆才如梦方醒，不再“憨着脸”，恍然大悟春梅是“见你娘们做了衣裳，却使性儿起来”。看她如此较真，越发喜欢她，答应让赵裁缝“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裁三件”。

得了便宜，春梅却不甘心，她像潘金莲灵魂附体一般，得一进二，定要鹤立鸡群，超越别人：“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袄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其实西门庆给这四个丫头的待遇，与西门大姐一样，已经不低了，但春梅却非要求高别人一等不行，甚至要求比西门庆的女儿大姐还要多一件。她就是想以此向大家证明，自己比使女们高出一头，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与妻妾不相上下。西门庆有顾虑，与其他丫头有区别，已是不妥，若是比大姐儿还高出一档，岂不授人以话柄？只得折中妥协：“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春梅还是固执己见，但西门庆也有自己坚守的底线，最终结果是“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为春梅“又要一匹黄纱做裙腰，贴里一色都是杭州绢儿。春梅方才喜欢了”。春梅终于争得了远高于其他丫头，并稍高于西门大姐的待遇，这一点，倒是超过了她的主子潘金莲刚刚取得的胜利：假扮丫头，死磨硬缠，做的衣服也只是与孟玉楼、李瓶儿一样多。待遇就是地位，春梅志得意满，随后心无旁骛专心“陪侍西门庆在屋里吃了一日酒，说笑玩耍”。

潘金莲与春梅一前一后向西门庆索要衣服，潘金莲是乞求，春梅是强索，见出二人在西门庆心目中的地位此消彼长。假以时日，西门庆终会把春梅纳为妾。而一旦为妾，春梅的能量就会超过她的主子潘金莲。因为春梅既有潘金莲的刁狠淫荡，出身又比她干净单纯，轻装上阵，肆无忌惮，到那时，西门府会更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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