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山闽水物华新”福建游记征文获奖作品赏析 | 洛阳桥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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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桥的长度

作者：张弦弘

置身桥头，我目测着桥的长度。834米的直观桥长或许我能目测，但千年古桥的历史长度，其泽被一方百姓的岁月长度，以及恒久的生命长度，我却不能目测出来。尤其是蕴藏其中的物质和精神价值、内涵与外延，需要用心去感悟。

洛阳桥，是由北宋泉州太守蔡襄主持修建的横跨洛阳江的大石桥，据说与北京的卢沟桥、河北的赵州桥、广东的广济桥并称为我国古代四大名桥。但我以为，洛阳桥以其规模宏大、建造时间长、建造方法特殊，以及重要交通功能等诸多因素，比其他几座古桥更出彩。

洛阳桥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江海汇合处，水流湍急。这个地方又处于泉州城郊，是人们往来城乡的必经之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岸通行只能靠渡船。每逢大风天，这里波涛汹涌，时有翻船情况发生。为了平安过渡，人们把这里的渡口称为“万安渡”，同时期盼能修建一座桥，彻底解决过江的问题。于是，就有了洛阳桥的筹建。

蔡襄心系百姓需求主持修造洛阳桥。洛阳桥从北宋皇祐五年（1053）初开始修建，到嘉祐四年（1059）末竣工，前后花了近7年时间。

当时，传统的建桥技术很难解决江水激流带来的建造难度。但是，智慧的桥梁建造者们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叫作“筏形基础”的新型桥基筑造方法，即用船满载大石块，沿着要建的桥梁中线将石块抛下去，使石块在江底形成一条均匀的矮石堤，然后在堤上建筏形桥墩。为了不让激流冲散基石，工匠们又首创了“种蛎固基法”，即在基石上养殖牡蛎，让它们像水泥层一样加固桥墩。这是世界上把生物学应用于桥梁工程的先例。

一座桥，900多年前跨越的是一条江，900多年后跨越的是历史，是时空，是人类征服自然的脚步。洛阳桥是中国造桥史上的一座丰碑，其后便有了著名的安平桥、顺济桥、盘光桥……它们都是借鉴洛阳桥技术建造起来的。可以说，洛阳桥引领了一个时代的建桥风尚。这个风尚，不仅是技术创新，还有民族自信。

洛阳桥的造型设计别具一格，塔形桥头堡、筏形桥墩、方形桥柱护栏相得益彰，整座桥仿佛一件大型的工艺品。尤其是护栏上的石雕，寓意深远，技艺精湛。刻在桥柱护栏上的百余个狮子雕像，如同一列守护石桥的卫士，带给人和谐、安全之感。

蹲着的狮子仰头远眺，站着的狮子雄壮威严，卧着的狮子气定神闲。工匠们将凶猛的狮子雕刻成威而不怒、强而不逞、敦厚可爱、和蔼可亲的形象，这种饱含意象的艺术想象，不仅蕴藏着智慧、力量以及丰富的人文气息，还传达出老百姓祈求平安的美好愿望。

图源：海丝泉州文旅之声/公众号

可以这样说，桥上这些古塔、石亭以及桥墩、桥柱、护栏，既契合了生态自然的设计理念，也从形式到内容凸显着民族底蕴、古典意蕴与泉州浓郁的地域风情及历史文化。这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环境观在桥梁建筑中的具体体现。而桥上的石狮子，更是泉州地域文化的图腾，从中我们可以体味到泉州人的秉性与品格，感受到此间孕育的文化与精神。

沧海桑田，多少古建筑在风雨雷电中坍塌，而洛阳桥却在900多年间屡毁屡建，始终横跨于洛阳江上，似乎凝聚着一种岁月不可战胜的内在力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洛阳桥将永远矗立下去。

蔡襄大概不会想到，900多年后，洛阳桥成了中国代表性古桥之一，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遗产点，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且一直被人们赞誉、歌咏，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宋代著名理学家刘子翚诗云： “脚底波涛时汹涌，望中烟屿晚分明。”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称赞洛阳桥是中国古代桥梁的状元。

一座洛阳桥， 既是时空的纽带，又是科技、历史、文化的载体，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

沿着石板铺就的桥面往前走去，古风古韵如影随形，仿佛走进古老的梦境，让我产生一直走下去，在岁月深处和建桥工匠们一同劳动、一同生活的冲动。这座古石桥历经风雨，承载了万众脚步，寄托了多少人的期盼和梦想，尘封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知道走完这800多米的桥需要多长时间。或许，永远走不完。

站在桥上，仿佛能听到蔡襄挺立江边，指挥数千工匠抛石奠基、砌筑桥墩的铿锵号令，仿佛能看到他书写《万安桥记》时从容的背影，仿佛能感觉到弘一法师芒鞋的禅定，俞大猷马靴的沉重，惠安女绣花鞋的轻盈，以及来往于闽粤之间的无数过客的喜悦 ……泽被一方的洛阳桥，把洛阳江的潮起潮落镌刻成幸福平安的文字，把不可逾越的险阻简单写意成一页书的距离。

一座桥，其留存在历史书页中的物质力量和沉淀在历史进程中的精神光芒，应该是它丰富内涵的主要成分。沿着洛阳桥，我们看到、听到和感悟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前进脚步，是一个社会的诗意生存。

图源：海丝泉州文旅之声/公众号

“三里街两里桥”这句俗谚对于老泉州人来说耳熟能详。这里的“三里街”指的是三里古街，“两里桥”指的是洛阳桥。把一座古桥与一条古街联系在一起，说明它们唇齿相依，密不可分，有着相融共生的地缘羁绊。我不知道是先有洛阳桥还是先有三里街。如果是先有三里街，那么它的繁荣一定离不开洛阳桥的畅通；如果是先有洛阳桥，三里街的第一块砖便是从洛阳桥走过来的人垒起的。其实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桥的畅通成就了街的繁荣，街的繁荣又为桥带来了生机，二者构成了整体。从古井禅寺的宋井到藏于民宅的千年瞭望石，洛阳桥的神韵浸润着古街的每一块砖石，让整片街区至今仍随着古桥呼吸。

三里街两边的老房子虽然陈旧，墙壁斑驳，门窗脱漆，给人以孤寂寥落的感觉，但丝毫未掩盖那深嵌于肌理的气度，不影响古街展现美感。旧时的每一个构件，都是古街过去繁荣的见证。高高矗立的古井禅寺、中西结合的骑楼、风格独特的王氏古厝，以及神秘的吴文季故居、张氏宗祠等，都是古街留给后世的标志性建筑。古街人循着自身的文化脉络，秉承着与建桥者一脉相通的精神，将古老的文化风情用朴素的方式一代一代传下去，像洛阳江一样绵长，像洛阳桥一样坚固。正是这种自尊、自得与自乐的人生态度，演绎着一条古街与一座古桥的关联史。

多少年来，古街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场景：三五个人在晚霞的辉映下聚于街口的树下，摆上竹床或小方桌，饮茶喝酒。 一碟花生米，一盘松花蛋，还有几个家常菜，黄昏便在茶香酒气中慢慢消逝。随性的话题，就像洛阳桥上行人散淡的脚步，不觉重复了多少遍。三皇五帝故事、明清演义小说、万安渡传说、洛阳桥传奇，以及古街的奇闻逸事，伴着壶里的茶、杯里的酒流淌出来。历史和文化，经过几千年的流传，以一种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是一座桥带来的人间烟火、市井繁华。

当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古街暂别喧嚣，静静地等待着从洛阳桥赶回来的夜归人。走在熟悉的巷道上，单手推开古老的木门，分别的惆怅就在那一刹那，被月光和目光消解， 一句或悲或喜的嗔怪，随着“吱呀”声被关在了门外。洛阳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万安桥，成了亲人团聚的幸福桥。

洛阳桥与当地人的情感联结是其他桥无法取代的。不远处， 一座新建的斜拉桥气势恢宏，它是洛阳桥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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