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皇河畔的王氏新祠堂落成典礼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六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芦花在灶房里忙着烙饼,油烟的香味飘满了院子。王六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这么早就去?”芦花从灶房探出头来,“祠堂那边又没什么事,多睡会儿不行?”
“今儿不一样,”王六用袖子抹了把脸,“老族长说了,今天要把大族谱请进新祠堂,各家各户都要去人。我是看坟的,能不去?再说了,修祠堂的时候我搬过砖,盖房子的时候我和过泥,如今祠堂落成了,头一桩大事我若不在场,往后怎么有脸见祖宗?”
芦花笑了笑,转身回去翻饼,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你去你去。饼我给你熥在锅里,回来自己拿着吃!”
王六换上了那件新做的青布衫,对着水缸照了又照,总觉得领口没整好,又重新理了一遍。芦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他还在那儿对着水缸照,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比新媳妇上轿还讲究。你这件衫子是上回在集上刘裁缝那儿做的,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哪有什么毛病!”
王六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自从上回家宴坐在王宝田旁边之后,他便格外注意自己的穿戴了。不是讲究,是不能丢了老爷的脸。他想起上回芦花来庄上住的时候,说他如今也是王家有头有脸的人了,穿戴不能让人笑话。这话他记在心里了。
太阳刚从太皇河东边冒出头,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王六便出了门,他沿着官道往祠堂走,路两边的稻子已经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稻香。
远远就看见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新祠堂的气派,在太皇河两岸是数得上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祠堂的大门是整块的榆木做的,漆成了朱红色,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
王六到的时候,王诚功已经站在祠堂门口了。老族长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绸袍子,外面罩了件黑缎马褂,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整个人看着精神矍铄。
“老族长!”王六上前行了个礼。
王诚功点点头,笑道:“王六来了,正好,一会儿抬族谱,你也搭把手。你是咱们王家的守墓人,这请祖宗的大事,你该出力!”
王六连忙应了,心里热乎乎的。老族长说他是“王家的守墓人”,这几个字听在耳朵里,比吃了蜜还甜。
不多时,王诚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王氏各房子孙听着!今日是新祠堂落成后的头一件大事,将王氏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连同族中总谱,一并请入新祠!这是祖宗们乔迁的大喜日子,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震得祠堂门口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王诚功转身面向旧祠堂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念道:“王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诚功,率合族男丁,恭请祖宗神位乔迁新祠,永享香火!伏望列祖列宗垂鉴子孙诚心,保佑王氏一门人丁兴旺、家业昌隆!”
念完之后,他直起身,一挥手:“起!”
![]()
八个精壮后生抬着一口樟木大箱子,从旧祠堂里缓缓走了出来。那箱子里装的是王氏历代祖先的神主牌位,沉甸甸的,压得抬杠都弯了下去,八个后生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另一口稍小些的箱子,里面装的便是王氏一族的总谱。
王六跟在队伍里,帮着扶箱子的角。他的手刚搭上箱角,便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这不是木头的分量,是祖宗的分量。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看坟的时候,夜里蹲在墓碑前跟老祖宗说话的情景。
那时候他孤零零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个正经的。如今他扶着祖宗的神主牌位,走在全族人的队伍里,身后跟着他的叔父王宝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一路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味弥漫在晨风里。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妇女和孩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小孩子指着王诚功喊:“太爷爷太爷爷!”王诚功笑着朝那孩子摆了摆手。有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跟死去的亲人说话。
进了新祠堂的正殿,神主牌位被一一请出来。王诚功亲自点数,每取出一尊牌位,都要用袖子轻轻擦拭一遍,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神龛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从太皇河王氏始祖开始,一代一代往下排,每一尊牌位都按照辈分高低,依次安放在神龛之上。正殿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气氛庄严肃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王六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尊尊神主牌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牌位上写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可他知道,这些人都跟他一样,身上流着王氏的血。他王六以后死了,是不是也能有个牌位,放在这祠堂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赶紧摇了摇头。他一个看坟的,哪敢想这个。
神主安放完毕之后,便是请族谱了。王诚功亲手打开那口樟木箱子,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蓝布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上面写着“太皇河王氏宗谱”七个大字。
![]()
王诚功双手捧出族谱,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正殿中央的供桌上。供桌上铺着红绸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和供果。王诚功退后三步,率领众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正殿里只听得见衣袂摩擦的声音和额头碰地的轻响。王六跪在人群中,每一次叩首都做得认认真真。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祖父,想起了那些他从未见过面的祖先。
他们活着的时候,大概也像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种地、扛活、看坟,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也认认真真地活着。如今他替他们跪在这里,给王家的列祖列宗磕头,也算是替他们尽了孝心。
礼毕之后,众人依次上前瞻仰族谱。王世昌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翻开族谱的封皮。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有些卷曲,墨迹也有些褪色了,有些字迹甚至模糊得认不清了。他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力气大了把纸弄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停留在自己那一支的页面上。
王世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一页上,他父亲王大牛的名字下面,写着两个字“王二”。
王二。这是他三十年前的名字。那会儿他还是个穷光棍,家里只有一间破土坯房,连一面完整的院墙都没有。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灶台上只有一口缺了角的铁锅,炕上铺的是稻草编的席子。
父亲王大牛一辈子给地主家当佃户,累死累活,到死也没攒下几亩地。母亲死得早,他连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父亲续弦的那个女人对他不好,他脚上连双棉鞋都没有。后来父亲也死了,他只好在码头扛活。
那会儿他还不叫王世昌,就叫王二。王村姓王的人多,叫“王二”的就有好几个,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码头上有人喊一声“王二”,能有三四个人同时回头。
![]()
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也没把自己当回事。他住在码头边的窝棚里,跟一帮扛活的挤在一起,冬天冷得睡不着,就起来围着窝棚跑步取暖。
二十多年前,王氏一族大修过一次族谱。那会儿王二穷得叮当响,修谱要各家各户捐银子,捐了够数的银子才能分一本族谱。
捐十两以上的,能得一本全谱,硬壳封皮,白纸黑字,装帧考究。捐五两以上的,能得一本支谱,薄是薄些,可也是正经印的。
族里编谱的那几个老童生,写到他家这一支时,问他叫什么名字。旁边有人替他答了:“叫王二。”那几个老童生也没多问,便随手写了个“王二”。没有辈份,没有字号,没有生卒年月,就孤零零的两个字。像是写在草纸上的一个记号,随随便便,可有可无。
王世昌的手指在“王二”那两个字上停了许久。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面,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都洇开了,一看就是漫不经心写上去的。
他们的父亲就叫王老五,族谱上也是这样的名字。那时候穷人家就是这样,连个正经名字都懒得取,反正也没人在意。生下来叫个猫儿狗儿的名,活着能干活就行,死了往土里一埋,过不了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