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王国

一

没有哪个地方，能像黄岩这样，对“甜”有着别样的沉迷。核桃调蛋、番薯庆糕、麻糍、红糖馒头、烤糖、糖龟、糖糕，连我最喜欢的沙埠年糕，也是蘸着红糖最好吃。更别说那些挂在枝头的甜蜜果实，五月的枇杷、六月的杨梅、十月的柿子、十一月的蜜橘，始终将“甜”这一味让人愉悦的滋味，精心酝酿。还有头陀镇的千亩蔗林，更是黄岩诸多美食甜蜜风味的来源。

“甜”是一种让人幸福的滋味，但甜蜜的创造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一根甘蔗的生长，正月种下，十一月才能采收。你必须对此抱有极大耐心。

甘蔗是我小时候极喜欢的一款水果。

但甘蔗是水果吗？实际上，我们吃的并非它的果实，而是它的茎。

印象中，小时候吃的甘蔗青皮为多，大概价格很便宜，父母总是成捆成捆地买，一捆有20根，买了搁在门后头，要吃的时候抽出一根来。

刀子也是家里自备的。黑得发暗的一把铁刀，或削或砍，一刀可两用。侧着刀片，先“刷刷刷”削下竹片似的甘蔗皮，再握正刀把，将长长一根甘蔗剁成一段段。

吃甘蔗，我喜欢从最甜的根部吃起。与我相反，东晋画家顾恺之喜欢从甘蔗不太甜的末梢吃起，他说“恒自尾至本”，从梢嚼到根部，越嚼越甜，谓之“渐入佳境”。

苏轼也喜食甘蔗，他说：“老境於吾渐不佳，一生拗性旧秋崖。笑人煮箦何时熟，生啖青青竹一排。”

彼时的苏轼，被贬海南，虽然年岁已高，却偏爱生食甘蔗，还不忘笑话当地人，将甘蔗煮熟后吃，不知要等到何时。

可见，老来的苏轼牙口依然不错，这也是他作为一名“吃货”的基础条件。

年复一年，我同苏轼一样，享受着“生啖青青竹一排”的清爽甘甜，但从不知一根甘蔗的甜蜜酝酿是何等艰辛——直至遇到了蔡蕙蕙。

新华社照片，北京，2024年10月12日 10月12日，浙江省兰溪市女埠街道汇潭村，村民捆扎刚收获的甘蔗。 新华社发（时宽兵摄）

二

蔡蕙蕙是黄岩古法红糖、红糖烤糖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她告诉我，过去的头陀镇，几乎每家每户都种甘蔗。

一片片甘蔗林就像一片片竹林，笔直挺立，排布整齐，蔗林中辟有狭窄小道，小时候放学回家，骑自行车穿越其中，就像穿行在一条浓密阴凉的绿色隧道中。晚风摇曳着甘蔗叶梢，沙沙作响，连绵不绝。只是不晓得是不是甘蔗林中的沙沙声太过响亮，大人们觉得恼人，便要在夏日把它们的叶子一一剥了去。后来才知道，“剥去叶子是为了更好地通风，更好地让甘蔗吸取阳光，更多地将甜蜜制造”。

夏日照料甘蔗是件辛苦活。晴天，酷热的天气让人汗如雨下；雨天，骤然而至的台风，席卷来狂风和暴雨。

台风一来，路边的树木被刮得疯了一般哗啦啦响。越近甘蔗林，风声越大，那风喜欢往一切有缝隙的地方钻，它们在甘蔗林中扫荡，发出尖锐狂啸。甘蔗顶端的绿色长叶，被无情拉扯着，长发般统统倒向一边。

每个人都心神不宁。甘蔗遇到台风，最怕的就是倒伏。倒伏后的甘蔗，根系会重新生长，会疯狂吸收水分，从而糖分转化受阻，甜度大打折扣，红糖品质也随之下降。

每到这种时候，蔡蕙蕙总是彻夜难眠。第二天天一亮，台风过境，她立刻赶往甘蔗林，眼前一片狼藉，甘蔗东倒西歪，无一幸免。全家齐上阵，将甘蔗一一扶正——台风过后往往晴空万里，烈日很快晒干泥土，若不及时扶正，这些甘蔗将彻底无法挽回。

面对一望无际的甘蔗林，人类是如此无力而渺小，这种台风带来的“灾难”几乎年年都要经历一遭，人们所能做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大的劫难还在后头。

甘蔗采收恰逢冬日，每家每户的熬糖档期都是提前定好的，档期一约定，轮到的日子，无论是下雨、下雪、下冰雹，都必须按时砍收甘蔗。

蔡蕙蕙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家中的甘蔗采收日，正巧遇上一场骤雪。寒风凛凛，雨雪肆虐，甘蔗地里的父母，没有厚实的劳保手套，双手冻得通红皲裂。天地间，携带湿气的雪花，像一个个急速冲浪的白色精灵，一波一波涌入紫色蔗林。雪花翩飞，一落地就瞬息不见。照理说，孩子们是喜欢下雪的，但对于赶上砍蔗时节的蔡蕙蕙来说，下雪，田地里就好脏，到处泥泞，路面上尽是被泥土碾得脏兮兮的雪印，连天空都灰蒙蒙的……一点没有琉璃白净世界的美感。砍好甘蔗，堆在田埂，接着要用平板车一起拉运。父母在前边拉，蔡蕙蕙在后边推，“雪打在脸上，脚上全是泥，真的觉得好苦”。

好在这样的苦，很快被村庄中四处弥漫的香甜所稀释。

——开始熬糖了。

新华社照片，将乐（福建），2025年12月20日 12月20日，积善村村民在熬制红糖。 新华社记者 周义 摄

三

灶下的柴火已在熊熊燃烧，僵硬冰冷的四肢终于得到舒缓。

红糖烤糖，是黄岩人过年必备的年货。黄岩人称烤糖为“抠咚”，因切糖时刀碰案板发出“咚咚”声响得名，外地多叫米花糖、米爆糖、冻米糖、米酥等。

每到年关，村里五六户人家会凑在一起，请老师傅上门做烤糖。熬糖、拌米、压糖、切糖，全靠手工。一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可是村里的“宝贝”。

熬糖是烤糖的关键步骤。先将新鲜糖蔗榨汁，经过澄清后的汁液汩汩流入大铁锅。蔡蕙蕙说，熬糖用的是连环锅梅花灶，早年是三口锅，如今已发展到十一口连环锅。柴火从一端烧起，热量顺着烟道，将十一口锅一同加热。松木塞入灶膛，哔哔噗噗，明晃晃的火光把人的脸膛也照得发红发亮。熬糖的老师傅手持糖勺，一刻不停地搅拌。

熬糖的工作，一熬就是十几个小时，需要两个老师傅轮流操作。深夜，雨雪依旧在下，通红的灯光火光隐隐透出窗户来。铁锅中的蔗汁终于慢慢浓缩，呈现出一种带有桂花黄的棕红。恰是这一点“桂花黄”，成了黄岩头陀红糖的特色。

熬好糖，倒入膨化好的爆米花，开始做烤糖了。蔡雪林老师傅是村里做烤糖的老手。他是有些“功力”在身的，大勺上下翻飞，前后回旋，起勺、落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但光有炒的功力不够，还得懂得配比，红糖、大米、坚果、芝麻，各放多少，分量皆在心中。除此之外，还需对火候精准掌握，柴火熊熊，什么时候起锅，快不得一分，慢不得一秒，快了糖不粘，慢了会焦锅。如何把握？唯手熟尔。

米糖炒好，倒入一个个方形模具中，接着用糖锤将其压平压实，冷却后再切成小块。咚咚咚的“抠咚”声开始不断响起。真是热闹啊！好比是大年夜里响起的鞭炮声。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等在灶边，想要品尝第一口烤糖的酥脆香甜。

蔡雪林老师傅做的烤糖，松脆、不粘牙、甜香萦绕。一切恰到好处。

如今的机械化，可以替代人工搅拌，也可以替代手工研磨。机器研磨出的红糖，粗细均匀，绵细如沙，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少了手工研磨的香气啊，连甜味也变平庸了，完全不是小时候尝过的滋味。

所以，头陀镇的红糖依然保持着古法研磨。手工研磨中偶尔出现的粗细不均，恰恰是红糖甜蜜滋味中的惊喜。

对于黄岩人来说，红糖不仅是糖，还是一味药材，其性温和，有暖胃驱寒、活血祛瘀、补肺润肠的功效。一碗简单的生姜红糖水，就是养生佳饮。

喝着红糖水，吃着红糖烤糖，口腔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甜蜜容易让人心生陶醉，一陶醉，脑中便会有些甜蜜的梦想。我想起蔡蕙蕙最后和我说的，将来想要打造一片属于头陀的甘蔗植物王国，我的脑中又浮现起她说的那片紫色甘蔗林，林中风声沙沙，空气里飘散着微甘的植物气息，顶端的蔗叶如绿浪般起伏招摇……这真是一个带着甜味的梦想啊！

原标题：《甘蔗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