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学老师在病房留下的绝笔信，“我始终惦念还没毕业的孩子，深感抱歉”

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李立军

7月20日凌晨两点半，从石河子到上海的救护车上，吴新锋给同事、大学室友梁修韦发去了几条消息。

那是他生命倒数第三天。当地三甲医院已经无力收治，他的病情无法乘坐飞机，靠救护车一路送往上海。车行至半途，他状态不好，呼吸困难，但还是掏出了手机。

消息是关于昆仑文化，这是他研究过的领域，2016年，他组织举办了三届“中国神话与西王母文化研究学术研讨会”，成为国内神话学研究、昆仑文化研究、西王母神话研究的重要学术交流平台。他在博士期间研究民间文学，后来建起了新疆第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凌晨，吴新锋病重，本来要驶往上海的救护车停在了兰州。7月22日，在临终的病房里，吴新锋口述，妻子韩静执笔，写下了给学生的绝笔信，“请大家不必为我惋惜，我积极面对了每一天，积极面对了一切，此生已无憾。”

7月23日，在与肺癌抗争9年后，吴新锋与世长辞。分散各地的学生们来到兰州，送他最后一程。

▲ 2024年8月，吴新锋在北京大学。受访者供图

“真诚、严谨、不计得失”

“沂蒙山生你，昆仑山养你，兰州送你，骨灰回山东。”吴新锋生前友人庞钧友这样总结他的一生。

2002年秋天，吴新锋从山东临沂考到石河子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

妻子韩静还记得与吴新锋的第一面，大教室里，辅导员问有没有人能帮忙点名，一个高个子从最后一排三步并两步冲到讲台上，“我来！”

普通话不标准，连名字也念错，台下同学们笑，吴新锋也跟着笑，但并不觉得难为情。

在校园里，吴新锋并不会有意遮掩自己的出身，他来自沂蒙山区的清贫农家，刚上大学时学费都是借的，出身没有给他带来自卑，“可能骨子里有一点，但他不表露。”韩静说，“他永远是阳光、热情的。”

后来吴新锋做了班长，梁修韦说，那个时候的吴新锋，已经开始显露出某种特质。宿舍卫生检查，有人不打扫，他不抱怨，自己干。当上系学生会主席、院学生会主席后，中午大家在宿舍休息，他怕影响别人，到宿舍外接打电话忙工作，“有时候他也发两句牢骚，但事情仍然要接着干。”

中文系的学生不好管，从一个班的小班长，到140多个人里选一个大班长，还是他。“你有些时候会发现有些人不自觉地就跟着他了。”梁修韦说，“他的确有这样的个人魅力。”

2006年毕业时，北京大学对口支援石河子大学已经五年。梁修韦说，那一年出了一个政策，可以选送最优秀的本科生去北大读硕士，毕业后回来当老师。全中文系140多人，选出了吴新锋。

媒体工作者庞钧友在那时与吴新锋熟识，他形容吴新锋“真诚、严谨、不计得失”。

北大读研期间，吴新锋成了北京大学研究生会副主席。庞钧友所在的媒体与研究生会合作，办过几场活动，吴新锋都是组织者。吴新锋的认真令庞钧友印象深刻，稿子他要一字一句地看，有疑问的地方要跟嘉宾对接，弄清楚了才放心，庞钧友说，“他要追求完美。”

▲ 2021年，吴新锋参加北京大学2020届博士研究生毕业典礼。受访者供图

新疆非遗研究的一面旗帜

2009年，吴新锋北大硕士毕业，他还是回到石河子大学教书。韩静说，学校送出去培养，回来是守信，“履约是天经地义。”这是两人更早之前就决定好的，韩静的工作也找在石河子。

2011年，吴新锋牵头创立了新疆高校首个非遗研究机构石河子大学新疆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由此搭建起区域非遗保护、研究与传承的重要平台。

梁修韦作为同事见证了吴新锋事业上的坚韧，“他把职业当事业来做。”吴新锋做土陶研究，新疆没有高岭土，原料要从外地买来。“他在新疆各地挖土，一种一种试，哪种做胎、哪种做釉，搭配着烧。”烧了一屋残次品，最终找到了一种新疆本地的土，能够做坯和釉。

2016年，石河子大学入选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首批“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承担高校，吴新锋是非遗传承人培训计划的重要参与者。

他和同事们将维吾尔族的模戳印花、哈萨克族的刺绣、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传唱、塔吉克族的鹰舞等传承人接来学校，配好学生助理、翻译，让这些手艺流传下去。

王怀春是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新闻传播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他记得，一次柳编的非遗项目结业时，“在那些朴实的少数民族大爷脸上，我看到了非常自豪的光。”

吴新锋的付出也对学员们带来了影响。王怀春回忆，几期过去，有人从学员变成了老师，有人回到家乡开起了非遗手工艺品的合作社，都在传承非遗的文化力量。

胡涵越在2025年考入石河子大学读研，选择吴新锋作为自己的导师。开学没多久，吴新锋找她谈话。胡涵越回想，或许是看出了她迷茫，老师告诉她，“没有关系，你刚读研，迷茫很正常，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胡涵越很感念这一次谈话，“外界一直在推着我往前走，没有人能耐下心来等我，但吴老师是鼓励的、耐心的。”

2025年秋天，胡涵越参加了入学后的第一次组会，吴新锋在会上细致批改了学生们的论文，“每一个标题，每一句话的表述，老师都认真做了批注。”

作为老师，吴新锋带研究生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周六下午四点开读书会。无论他在不在石河子，线上还是线下，都要开。

他会提前给学生列好书单，哪一周讨论哪一本，分工好。韩静有时劝他：“学生也想休息，你烦不烦？”但吴新锋周六的读书会照开不误。

2026年上半年，吴新锋在北京大学访学，专业课转移到了线上，胡涵越说，即使如此，吴新锋的课仍然上了整整4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但到后来，吴新锋开始咳嗽，声线不稳，颤音明显。学生们以为他只是感冒，之后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生病了。

清明节后，吴新锋带着学生们做调研复盘，胡涵越问，能不能看看老师读博时的调研日志。视频会议里，他从电脑里翻出当年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的日志，一页一页地放给学生看，逐字逐句地讲。

胡涵越说，老师可能看出她的紧张，讲完说，“不用害怕，不会就要问，老师就是要给学生答疑解惑的。”

那是他生命倒数第三个月。

▲ 2024年，吴新锋在新教师培训会上发言。 受访者供图

“我积极面对了一切，此生已无憾”

吴新锋的家中，书房就是客厅，他常将整面的书架当作背景，几乎所有的会议和写作都在那完成。书架上有三个形似吴新锋的玩偶，是学生在教师节时照着他的样子定做的。

吴新锋喜欢下象棋，很少刷手机，偶尔追一追中央台的电视剧。每周，他陪儿子出门钓鱼，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2017年确诊肺癌那年，儿子七岁。吴新锋在病床上和在做中学教师的韩静说，不要辞职，班主任继续当，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

化疗做了几次，肿瘤缩小了，转移灶也消失了。吴新锋因此努力将一切正常化，有同事收到他的体检报告，被告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王怀春说，后来几年，有时看视频时会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但只要一见到他本人，这种怀疑就消失了，“他跟你说话、开会、做事情，精神状态好得让你觉得是真的没事了。”

前两年，庞钧友问候吴新锋，他回复，“别担心，已经都好了。”

死亡这个命题，吴新锋思考了9年。

确诊后，他一度沉郁，“你自己不高兴，别人就不高兴，家人更不高兴。你自己高兴一点，家人看了你，他就放心。”王怀春说，这是他的原话。

韩静说，如果说有什么在支撑着吴新锋，“我觉得是孟二冬老师的精神”。

2004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孟二冬主动要求参加北京大学对口支援石河子大学的教学工作，又因食管恶性肿瘤倒在讲台上。那时，吴新锋是坐在台下的学生。

今年4月，吴新锋参加石河子大学中文系举行的孟二冬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活动，在发言中他说，没想到二十二年之后，自己也以带病之身来纪念老师。

韩静曾与吴新锋一起到北京大学拜访孟二冬的遗孀耿琴老师，三人聊生死、聊学问、聊未来。

在生命的末期，吴新锋为韩静做好了打算，两人像做预案一样，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过了一遍。“他想把我培养成钢铁战士。”

7月22日，听闻吴新锋病情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到兰州。有学生在悼念文章里写，“当连夜赶到兰州，穿着隔离服喊着自己的名字：老师，我们来看您了，每喊一次，您的呼吸就会加快一点，现在想想，您一定也有很多话想和我们说吧。”

也在那晚，吴新锋留下了绝笔信，“……我心里始终惦念着几位还没来得及带到毕业的孩子，在此我深感抱歉。我已经拼尽了全部力气，终究没能陪你们走到研究生的最后一程。人生前路漫漫，不必拘泥于遗憾……”

“请大家不必为我惋惜，我积极面对了每一天，积极面对了一切，此生已然无憾。……我亲爱的学生，希望你们积极热忱地面对学业、工作与生活，认真走好每一步，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王怀春从这封绝笔信中再次认识了吴新锋，“很多人到了弥留之际，只让最亲密的人陪着，悄悄离开。但他不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了一封信。他有很多不舍，而且这个不舍是可以说出来的。”

韩静说，吴新锋这九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痛苦，他永远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

这两天，她翻出了吴新锋用过的课本，《古代文学史》的扉页上，吴新锋写了两行字：“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那是在大学二年级，孟二冬老师的课。

“那时候他可能只是把它写上了，未必真的理解。”韩静说，“但后来他读研、读博、做非遗、跑田野、生病。我觉得他大概是当真了。”

值班编辑 王丹妮 古丽